第80章
贺松风站着, 程其庸拖着一条残缺的腿坐着,两个人以一种极其不平等的高低差对视,就和他们此刻并不平等的地位一样。
“怎么样?我把你弟弟喊过来, 你们一起。”
贺松风催促程其庸给他一个回答。
程其庸的手放在他残疾的瘸腿上,缓缓收了向上直勾勾渴望的眼神,像坏掉的提线木偶那般向下垂去。
“我拒绝。”
程其庸说, 他的视线低落的望着自己的腿, 从鼻子里含糊地念着“程以镣”三个字,程大少爷人生第一次尝到自卑的味道。
他想,他的腿坏掉了,他是个瘸子, 他拿什么去和程以镣争?
程以镣性格洒脱活泼,贺松风以前就吃他这套无赖模样,这个三角关系里,自己肯定是占下风的那个。
程其庸笃定的想, 他已经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了程以镣的下面,三角关系的底座。
他惴惴不安的担心着自己对于贺松风的吸引力不够强这件事。
贺松风敏锐地捕捉到了程其庸的不安,他为程其庸弯下腰,两只温润的手掌呵护在程其庸的脸颊两边,轻轻的捧起,直到程其庸自愿抬头与他对视。
“为什么?”贺松风明知故问。
“你会更喜欢程以镣。”
程其庸说得肯定, 他不光这样自怨自艾,还要把这份庞大的哀怨用一双强有力的手掌, 从下往上死死地攥着贺松风的手臂, 五指轻松环住贺松风细小的手臂,却不是为了为难贺松风,而是像寄生植物寻求一个落脚点那般, 发出失去支柱后心神不宁的质问:
“那我怎么办?你的时间、精力都有限,他来了,我该怎么办?
程其庸的脸上浮出了哀哀的怨气,接近一米九大高个的男人蜷缩成了不成样子的无助,那双能把贺松风骨头都碾碎的手,这会正弱弱的圈着贺松风的手臂,像狗尾巴圈住主人的腿一样。
在地下室长时间没有见到光,而且只靠着一天一餐的面包和水维持生命,程其庸的肤色是发青甚至发灰的惨淡,配合他此刻满脸的哀怨,倒有一股别样的恨嫁男鬼滋味,像是会夜深人静钻进贺松风被窝里质问他为什么不和自己结婚的幽怨。
贺松风最喜欢看的风景就是男人这副吃醋的酸溜溜怨气深重的模样。
他的嘴角也因此抿出笑意,分出了些微假惺惺的爱意,聚在温柔的掌心里,亲昵地爱抚对方惨淡的脸颊。
大拇指顶在男人立体高突的眉弓骨上,左右左右缓慢的抚弄。
“怎么会呢?我最喜欢你了。”贺松风哄了哄。
不过程其庸没那么容易哄好,断掉的腿,虎视眈眈的程以镣和留不住的贺松风,他身边的一切都在加重他自卑的患得患失。
他半眯着眼睛,眼眶对着贺松风的方向,眼珠子却像是漂浮在海上的尸体,毫无逻辑的前后左右漂浮。
他动了动唇,缓缓说: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也只想你有我这一条……”
话到这里被程其庸自己咬断,没有下文。
顶在程其庸眉弓骨上的手指顿住,往骨头里用力一压。
“说出来。”
贺松风鬼魅般蛊惑的声音从眉弓骨里钻进程其庸的脑袋,向下渗透进眼睛。
程其庸直勾勾望着贺松风低下来的面容,头发如羽毛垂下,细腻扫过脸颊,在贺松风的引导下,他痴痴地把没说完的话补完。
“我只想你有我这一条……狗。”
贺松风的身体再度往下坠,他的嘴唇暧昧地悬停在程其庸的鼻尖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容得下一根手指。
程其庸想要的奖励,他得到了。
贺松风吻了他,不光是吻鼻尖,还向下吻了嘴唇,和人一样细小的舌头像蛇一样钻进唇瓣之间,暧昧地扫过。
就在程其庸尝到甜味想要回应的那一瞬间,贺松风抽身远离。
一线银丝在一来一去的之间,靡.丽的挂在空气里,闪出一瞬水光后,迅速坠落。
含着水色的嘴唇微张,向外呵出一口短促的气,一个呼吸一个字的念着:
“真乖。”
贺松风左手拇指按在唇边擦去多余的水光,同时垂眸睨着地上的程其庸,轻盈盈的笑着。
程其庸痴迷地看着,完全是一副魂魄被贺松风这妖怪勾走的迷惘模样。两只眼睛无光无神,满满当当装得全是贺松风,两只手撑在地上,脊背向下沉,肩背向下沉,两条腿无力地向下跪,脑袋却始终是向上扬起,一刻不敢忽视了头顶的贺松风。
这样虔诚的信徒,自然是可以得到一点点奖励的。
于是贺松风把刚才擦过嘴角的手指,以施舍的姿态向下垂,点在了程其庸的唇珠上。
贺松风离开了,他回到了楼上,收拾好手提包,拿上车钥匙开车往外走。
今天是休息日,贺松风打算去超市里采购一些日用品,包括蔬菜瓜果之类的。贺松风不会做饭,这些蔬菜瓜果都是给即将到来的伊凡德买的。
贺松风很期待与伊凡德的见面,那么多人里面,唯一谈得上喜欢的可能就只有伊凡德,准确说是喜欢伊凡德爱他。
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好,已经在下小雨,而且肉眼可见雨线越来越密集,雨点也越来越大,敲在车身上哒哒作响。
不过这是春雨,春雨没有那么让人恼怒,反倒在路上还能看见雨打枝丫,花瓣湿漉漉耷拉脑袋的模样,空气里的香气也随之沉下来,更加的浓郁。
草木,花香还有雨水特有的涩味,驱散了盘踞在贺松风气管里来自地下室的浑浊。
伊凡德在电话里告诉贺松风,他辞去了大学教师的工作,但不是为了贺松风,而是贺松风所在城市的的大学向他抛去橄榄枝,所以他才来的。
“真的吗?”
贺松风多在电话里反问一句,那边就羞得说不出谎话来,结结巴巴地道歉,为自己欺骗了贺松风而感到抱歉。
“抱歉,我的确是为了你才搬家来到你的城市的,刚才说的都是借口。”
贺松风又问:“那Kitty呢?”
“我会带着它一起来见你的。”
或许是Kitty听到了贺松风叫他的名字,电话那头立刻爆发出卡车鸣笛的“咪嗷——!”声。
贺松风没有再说话,伊凡德却不舍得电话就此挂断,沉默了不到三十秒,他就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
“你消失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找你,后来从朋友那里得知你嫁给了Lambert先生,我就不敢再擅自打扰你,不过后面我从新闻上看见他们两个都去世了,所以……所以我就萌生了想要来找你的冲动,我也是这样做的。”
这些话本来是想要留到见面亲自说的,可是当贺松风接通他电话的那一刻,那些话就像拧开的水龙头,一个劲往外涌,拦也拦不住,堵也堵不了,只想着让两个人不论是物理距离还是感情距离,都能快些接近一点。
相比于伊凡德这洋洋洒洒一大段的话,贺松风的反应就很平常了,他拨了一下转向灯,在打方向盘的间隙里,随口回道:
“我想吃你做的饭。”
这个时候Kitty还在大声叫,像饿急眼的孩子似的,试图引起注意。
伊凡德重重地“嗯”了一声,转头就去哄Kitty了。
这俩人倒像是结婚多年后的一对爱侣,这个午后也只是一个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午后,漂浮了一些家长里短的温润泡泡。
贺松风停车的时候,把电话挂了。
他下了车,沿着空旷的人行道朝着目的地走去,忽然他扭头朝身后看过去。
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从他身边经过,小孩肥嘟嘟手腕上环着一个手环,吊坠和手环之间碰撞出闷闷的敲击声,就像是木头块之间碰出的咚咚声。
贺松风皱着眉头,再一次将身后扫视,此时抱着小孩的女人已经走远,手环敲击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似乎,那个声音真的只是贺松风想多了。
或许,并没有人在尾随他。
尽管如此,贺松风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
他推着购物车穿行在超市里,由于休息日的缘故,超市里的人格外的多,甚至是有些走不动路。
混在嘈杂人声里的那个木块敲击的声音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清晰,可是当贺松风转头去看的时候,却什么都没看见,但声音却没有片刻的停息。
对方很明显就是在吸引他的注意力,说直白点是孔雀开屏了。
现在,贺松风可以确信,那个男人的确又在重操旧业窥视他了。
那就是个胆小鬼,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贺松风出国前那一段日子是他们最有可能的时候,甚至是临到贺松风上飞机那一段时间都还来得及。
那时候的贺松风缺爱、缺钱、缺一切,张荷镜就是那个时候的贺松风最有好感的对象。
但偏偏,那个胆小鬼什么都不敢说。
而那时的贺松风根本不可能主动,胆小鬼不表示,自然贺松风也不会有任何表示。
两个人就这样错过了,而且是再没可能的错过。
因为贺松风现在不需要他了,贺松风有更好的选择。
采买好所需的一切后,贺松风把购物车推到停车场去,站在后备箱边上,挨个将那些日用品拿起来一一放好。
贺松风做事向来是不着急的,而且他也很少做这种家务活,所以当他尝试将一袋米从购物车里挪到后备箱里的时候,他对那玩意的重量完全不熟悉,以至于拿出来的时候,整袋米又“咚!”的一声往下坠。
贺松风整个人身体直直地往前倾,眼见着整个人要栽下去,一双手也笨拙地被大米重重压在购物车的底部,脸上五官吃痛拧起,浮出了一寸寸的褶皱,眼皮向下坠,用他眼皮中间的两粒黑痣呆呆的瞪着那袋大米。
“伤着了吗?”
声音和一双伸进购物车的手最先出现在贺松风的世界里。
贺松风循着声音看去,看见了张荷镜。他是高中时期那群男人里变化最小的,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斯文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个读书人,而且是文科生。
贺松风还没说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张荷镜就先帮他把大米从购物车里拿到后备箱,顺带着把其他东西也一起帮着贺松风收拾了。
贺松风抖了抖两只被压红的手,抱在一起搓了搓,斜眼扫了下张荷镜,幽幽地说:“终于出来了。”
“…………”
张荷镜没吭声,但脑袋比刚才埋得要低不少,显然是心虚。
贺松风站在一旁,等着张荷镜帮他干活,自己则对着两只红红的手掌吹冷气,心疼自己,暗暗埋怨张荷镜:既然在旁边看着,为什么一定要等受伤了才上来帮忙?就连程以镣都知道主动帮自己扫地看家。
张荷镜搬东西磨磨蹭蹭,他大概也清楚贺松风对自己的不待见,所以想尽可能的拖延在一起的时间。
贺松风问他:“跟踪我,想做什么?”
张荷镜的动作一顿,自然地说:“就想看看你,看你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
看不清张荷镜是什么表情,分不清是喜是悲,但绝对是有遗憾。
轮到张荷镜问:“所以你在国外得到了你想要的了吗?”
提问的时候,他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低下的头也抬起来,直直地望着贺松风,在期待着一个可能,又在害怕那个不可能。
贺松风没有选择直接回答,而是微笑着以寒暄的口吻把问题抛了回去。
“我想要的?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张荷镜紧张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十指交叉紧紧抱住,僵持住面上平静的微笑,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在意的反问:“我不知道,钱还是权?还是……爱?”
贺松风表现更加轻松,他没有任何思考,就这样平静的淡笑着:“我也不知道,但你说得这些我都有,爱我的人还挺多的,我想这其中应该就包括你。”
张荷镜沉默了。
贺松风也不着急说话。
停车场的温度有些低,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子酸味,吸进喉咙里喉头发涩,像是尴尬的味道。
被抛下的暗恋,大概就是这样的味道。还没来得及成熟就被摘下来的苹果,随手扔在地上,腐烂的味道就是如此。
于是两个人微笑着维持表面的体面,谁都能品到体面下的那些酸涩腐败,在这股难闻的味道下,又隐隐能触摸到曾经的美好。
张荷镜帮过贺松风不止一点,他是贺松风出国前的男人里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帮他的,他甚至知道贺松风希望摆脱过去,所以他选择放手,放贺松风一个人离开,没有强留。
两个人的关系就像一杯白开水,在学生时期用来解渴还不错,但现在贺松风已经不缺这一杯水了。
贺松风看了眼手表上指针和分针的位置,轻声说:“谢谢你。”
虽然说没有情情爱爱的喜欢,但贺松风是真情实意感谢张荷镜,“谢谢你曾经为我做的一切,我非常的感激你。”
话已至此,没有下文。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
贺松风关上后备箱的车门,漂浮在地下停车场空气里半透明的灰尘轰然一下掀飞,贺松风的头发也连带着轻轻漂浮起来,一股冷气钻进脖子里迅速被头发埋住。
“要一起吃午饭吗?”
张荷镜出手挽留,他的左手按住贺松风的手腕,抬手的那瞬间,手链上的木头块和镂空小球撞出当啷作响的清脆声音。
贺松风垂下低下去,顺着自己的手臂一路慢慢游到张荷镜的手腕上,最后停留在手链上的镂空小球。
那里面撞着一缕贺松风的头发,如今也还是装着,对方把镂空小球保养的很好,形如崭新。
贺松风觉得有些……恶心,他对张荷镜的恶心也写在脸上。
显然这股下意识的恶心并不是没来由的。
张荷镜那体面的假面被他亲手撕了下来,两只手紧紧地扼在贺松风的手腕上,压抑地呼吸,像甲虫频频扇动的翅膀。
“我不想继续这么虚伪了!”
张荷镜的眼睛就像是深黑的猫眼,钻进贺松风的皮肤里。
“刚刚一切的对话都是我装的,其实我很在意你,在意的要死掉了,在你发现我之前我就一直在看着你,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知道想做什么,我明白你所有的计划。”
贺松风心底一紧,忌惮地回看张荷镜:“你在威胁我?”
张荷镜的声音陡然炸开了锅,又委屈又着急地加快语速解释:“不是!怎么会是威胁!我只是想进入你的未来,成为里面的一个像素。”
贺松风的一切他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想过揭发。
他可以轻而易举毁掉贺松风,但他没有这么做,他从来没想过要毁掉贺松风。
他只是在用这样的做法,让自己加入贺松风的生活,幻想着——
“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跟踪你,我好奇关于你的一切,我想监视你的一切,想控制你的一切。”
“我必须要知道你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说,做了什么事情,我这颗心脏才会不痛,不然它会一直悸动,催促我去看你,不去看你我就会心肺骤停,我会死掉的。”
张荷镜冲到贺松风面前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来到危险距离。
贺松风的手掌被迫压在张荷镜的心脏部位。
胸口下的心脏已经快要冲破骨头和皮肤,贪婪地想要贺松风的手掌贴在一起。
张荷镜没有骗人。
隐忍克制的表面,是完全病态的痴狂。
张荷镜期盼的望着贺松风,期望他给自己一个希望,一个可能,最起码允许他能够以情人的身份出现在贺松风的世界里,而非“窥视者”的身份。
贺松风把手收回来,平静道:“谢谢你。”
张荷镜的期望落了空。
贺松风没能给他想要的回答,贺松风只是谢谢他没有揭发自己。
张荷镜的表情变得非常诡异,出于教养,他并不想以崩溃的模样面对贺松风,但是又无可救药的绝望。
于是他的表情抽动痉挛,两股势力在他的脸上来回争夺地盘,又哭又笑的,很是狼狈。
一双细腻的手,突然地捧在他的脸颊上。
张荷镜一抬头,心脏漏了一拍,被面前这张温柔漂亮的面容惊得忘了呼吸,或者他害怕一吹起,就会把这捧轻柔的风吹跑。
“我拒绝了你,难道你就会停下你对我的尾随偷窥行为?”
贺松风安慰他,脸上仍保持着寒暄用的笑盈盈。
张荷镜的表情彻底稳定下来,既不是体面的冷静,也不是绝望的哭嚎,而是爱慕,完全醉倒在贺松风的笑盈盈里。
“把手链给我。”
贺松风哄他。
张荷镜听话交出自己的手链。
他以为会是恋爱故事的开头,却没成想过是坏结局。
手链在交到贺松风手上的下一秒,眨眼间的功夫,就被贺松风丢在地上,踩在脚底下,用力地碾下去。
装贺松风头发的小球是镂空的,根本扛不住什么力气,踩下去就瘪成了纸片,头发混在灰尘里,找不见踪影,只剩下张荷镜他自己的木头块块蒙上阴影。
张荷镜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两只手颤抖地把他的手链捧起来,他向上抬头,以送上贡品的虔诚姿态,送到贺松风面前去,颤抖的碎碎呢喃:
“……这是属于我的报复吗?这是吗?这是属于我的报复吗?”
“是的。”贺松风给了他最简单明了的答案。
贺松风依旧是笑着的,对比地上跪着的那个,他始终是体面的。
“对不起,贺松风,我真的很对不起。”
同样的,张荷镜也给了贺松风一个惊悚无比的答案:
“所以……所以我还会一直监视你的。”
“自便。”
贺松风满不在乎,上车启动引擎,扬长而去。
车轮还不忘再多往地上碾一下,把埋在灰尘里的头发彻底吹得找不见踪影。
出停车场时,雨下得比来时要大的多,已经从中雨变成暴雨,打在车身上的声音变成钢管互相敲击的声音,坚硬的噼啪作响。
来时路上那些耷拉脑袋的花瓣已经被砸得掉在地上,撵成了一滩滩颜色,瞧不出什么形状。
空气里所有的气味都被雨气盖住,只剩下湿淋淋的味道,连带着呼吸道都一并黏糊糊起来。
这么大的暴雨,可就让人不太好受了。
等到贺松风回到别墅的时候,雨已经大的连雨刮器都是多余的,整个世界就像被打上一层高斯模糊,一切都被点连成线最后变成面的雨幕模糊成色彩格子。
贺松风从包里拿出雨伞,撑伞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家门口坐了个落汤大狗。
明明往台阶上一点就是房檐,就算是院子里也有撑起来的遮阳棚,但偏偏程以镣选择坐在台阶边,把自己淋得不成样子,头发、衣服全都贴在身上,还不忘一直虚弱的咳嗽,一副落水被人捞起来的死样子。
贺松风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贺松风问:“做什么?”
“等你。”程以镣答。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贺松风再问。
“没有。”
“那就让开。”
“哦哦。”
程以镣挪了屁股,空出位置。
贺松风踩着程以镣坐过的地方走上台阶,他把沾满雨水的伞放在屋檐下,并不是关心程以镣,而是在晾干伞面的水。
但这个举措显然就被程以镣误会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故作潇洒地哼哼:
“不用不用,我心情好,想淋会雨,我舒坦,在城市里哪有这么好跟大自然亲近的机会。”
但同时,他的身体又忍不住往雨伞的方向靠,嘴上不忘碎碎念:
“当然了,你的心意我肯定还是要接受的,那我……”
贺松风赶紧把伞收进屋子里,生怕被这落汤小狗偷去用。
“哎哎——你!”程以镣着急地嚷嚷。
程以镣没讨着雨伞,继续在台阶上坐着淋雨,手肘撑在大腿上,两颊垫在手掌上,望着面前宽阔的草地花园,心里暗暗幻想和贺松风在一起后,要一起过田园生活。
他可以既耕田也织布,贺松风只要坐在遮阳棚下,美美喝下午茶就好了。
最后贺松风发现他活做的又好又利索,主动用毛巾帮他擦汗,还关心他累不累,累的话就一起坐下休息。
他捏着肩膀上的毛巾,跟着幻想一起,先埋头在毛巾里闻一下,然后再擦汗。
但擦着擦着,程以镣感觉不对劲了。
他肩上哪来的毛巾???而且毛巾里的香味怎么这么真实???
不对——!
程以镣捏着毛巾,猛地回头看去。
贺松风站在他后边,双手抱臂,嫌弃地吩咐:“擦干了再进来。”
程以镣快速地擦干净
程以镣把身上带水的衣服脱了下来,丢在门外,赤身走入。
但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掉,走一步掉一步,贺松风看了一眼那一滩滩的水渍,很是无奈,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程以镣赶紧捏着毛巾擦了一把头发,急忙说:“我洗个澡,洗完我就把这都收拾干净。”
贺松风听他这样说,回房间的步子停住,他转身吩咐:
“那你顺便把厨房里的东西都洗一遍。”
贺松风使唤程以镣,已经像是使唤菲佣那样顺手了,“厨房我没去过,电器什么的都没用过,你好好消毒洗净。”
“你会做饭?”程以镣诧异。
他在想,什么人啊?能让贺松风为他学会下厨?命真好,好嫉妒,得想办法弄死他。
“ 有人会。”
程以镣松了口气,“你请厨师来我们家做饭?”
“呵呵……”
贺松风没说话了,而是以一种极其意味深长的笑意望着程以镣。
危险。
程以镣脑袋里瞬间响起警报,他知道贺松风这副表情的时候,接下来说的话,一定是极其伤害二人感情的,尤其是伤害程以镣的感情!
程以镣三步作一步冲到贺松风面前,左手搂腰,右手捂住贺松风的嘴巴,赶紧的补充:
“其实我可以学的,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学着做给你吃,说吧!告诉我,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学。”
“我男朋友要来,他做饭很好吃。”
贺松风还是把这句话对着程以镣的掌心说了出来。
说话时,热乎乎的水汽喷洒在掌心里,填满掌纹里每一个沟壑,就好像贺松风的男朋友几个字钻进了程以镣皮肤似的,程以镣赶紧把手掌贴在毛巾上用力的攥了一下,把所有的水汽全都攥得干干净净,好似这样做就能贺松风的男朋友给攥死了。
程以镣的脑袋嗡嗡作响,眼珠子就像是波子汽水里的弹珠,被碳酸一股股的腐蚀喷射,既难受得好像要吓掉,同时眼珠子又无法控制的激荡颤抖。
他浑身上下都像被什么东西给咬了似的,很是不舒服。
这就是贺松风想要看见的样子,他笑吟吟地享用男人的嫉妒。
程以镣双手捂着脸,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强行把脸上的酸味当做脸皮给扯走,不让贺松风享用自己的酸味。
“挺好的,你男朋友可以照顾你,我也可以照顾你,我们两个一起,多好啊。”
程以镣笑嘻嘻的,实则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可是贺松风在笑,他必须笑。
“啧,真的,我挺开心的,你能有喜欢这个情感,那就证明你也可能会喜欢我。”
程以镣的笑实在勉强,嘴角就像是被鱼线给吊起来了,上扬的十分僵硬,而且鱼线不稳定,稍有风吹草动的,嘴角就抽动的厉害。
贺松风盯着程以镣,等着程以镣表情崩坏的那一刻。
程以镣逃难似的往浴室的方向奔去,跌跌撞撞地嘴里阵阵嘟囔:
“我洗澡去了,上次在你家留的衣服我洗了晾干,刚好收进来。”
贺松风转身,目视对方逃难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拐角处,才缓缓收回视线。
程以镣一头扎进浴室里,在脱离贺松风视线的下一刻,两腿一软融化进地板里,疲惫的瘫痪。
余光里残留一个衣角,抬起头,视线跟着衣角往前延伸,他看见贺松风留在脏衣篓里的衣服,那些衣服还没来得及清洗。
程以镣的表情骤然凝成稳定的笑意,他连滚带爬地奔向脏衣篓跟前,像一条没骨头的软泥虫,腰部顶着脏衣篓的边缘,上半身滑进脏衣篓的埋头深吸。
脏衣篓的衣服一点也不脏,很是干净,而且非常的香。带着贺松风常喷的香水,和他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水的味道。
廉价肥皂水大概是融进了贺松风的骨头里,逼得贺松风只能用香水掩盖。现在被遮掩的小秘密被程以镣用鼻子闻了出来,程以镣找回了一些以前把人顶在墙上上下其手时的感觉。
贺松风会用无可奈何又生不如死的表情,就像这摊毫无动作的衣服,任由程以镣钻进来深吸、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