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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众人反应不及,愣是让曾绍连放好几枪,

可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空枪。

所以里面只有一枚子弹,赵恺早料到曾绍如此,见状仰天长笑道:“曾绍,庄少爷,他的血,烫手吗?”

这些血不仅烫到曾绍,还将他的理智一并淹没,他眼神一暗,说着还要去夺褚明晟的枪,情急之下褚明晟脱口而出自己的枪里从不放子弹,然后曾绍又去抢褚明伦的,吓得褚明晟和几个保镖拼命拦道:“少爷别冲动!”

场面再度混乱,疯狂边缘的曾绍根本无人可挡,他猛一脚扫开众人,盯着赵恺的眼神恶狠狠,又像抓着救命稻草般重复道:“我问你是不是他说的!”

赵恺被保镖压倒在地,他得仰头才能看清曾绍的脸,可他卡住了曾绍的咽喉,此刻甚至得意洋洋,“你猜啊!”

这时许应荣和何明珊终于冲了进来,之前安在曾绍身上的定位器信号中断,所幸他们沿着前队走过的路,最后还是找到地方了。

庄希文还被绑在椅子上,许应荣一眼锁定,三两步过去解开绳子,把人放平,一边听心跳一手抓脉搏,然后他讶异般看了一眼曾绍,紧接着回身按压庄希文的伤口。

平躺后的庄希文袒露无遗,曾绍下意识的一眼过去就彻底愣住,因为他终于看到了庄希文脖子上的伤。

鲜血淋漓,横七竖八数不清几道伤痕交错,细嫩的皮肉翻开一道道口子,曾绍胸膛起伏,紧接着上前狠狠踩住赵恺的脚,声音发颤道:“几次?”

这伤口于曾绍而言实在太过熟悉,因为当年的他同样受过,曾绍自问皮糙肉厚,彼时的他尚且差点活不下来,何况如今这个捏一下皮肉都会泛红的庄希文?

“九,九次!”赵恺狰狞笑道:“然后你就来了,实在是太可惜了,不然我还真想看看,他到底能撑过几次!”

所以庄希文自始至终没有招,曾绍终于得到了答案,可惜是以这种痛不欲生的方式。此刻他心尖最敏感的一块肉被钝刀一点一点剜了下来,痛得他力气全无,险些站不住。

片刻曾绍眼神重新聚焦,赵恺捂着腿,一瞬间惨叫响彻梁宇,将其他打手直接吓尿了裤子,等缓过一口气,赵恺还在继续往曾绍的心口扎刀,“他宁可死都没松口,你却一枪杀了他,你怨他害死你的母亲,可他的父母也因你而死,你这仇报得当真心安理得吗!?”

说完他满头大汗地笑着,因为曾绍越痛苦,他就越高兴。

“你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曾绍问。

“当然,当年就是我把你带进黑森林的呀!”赵恺笑累了,一脸阴森地看着曾绍,似乎对自己的演技相当自负,“可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那头许应荣简单包扎后忽然大吼道:“有没有直升机,他快不行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庄希文身上。

褚明伦第一个跑过去,“他没死!?”褚明晟眼睛一亮,跟着夺过弟弟的枪,边联系外界道:“直升机马上就到!”

“你没杀他!?”赵恺再也笑不出来,瞪大的眼睛里写满难以置信,“那一枪明明打在——”

可他不知道曾绍的枪法到底有多准,不光赵恺,黑森林上下没有一个人知道,曾绍从进黑森林的第一天开始就在想着如何脱身,然后他过去抱起昏迷的庄希文,斜睨道:“下次收买医生的时候尾巴藏牢一点,别让我顺着账号一路查到你老家!”

闻言何明珊也看了一眼曾绍。

当时曾绍受黑森林指派搜取庄氏集团的秘密交易,意外和庄希文发生关系后,拒绝签订包养合同的当晚就被抓住拷打,罚的是曾绍,打的正是赵恺的腿,事后曾绍问过医生,彼时对方的回答虽然没有漏洞,但棋差一招,却让曾绍揪出了手机里的遗漏。

曾绍一直念着当年的滴水之恩,和多年的相互扶持之情,没想到,

没想到唯一一点真心还是被糟践。

赵恺不信邪,继续吼道:“就算庄希文大难不死,二十年前那条人命债你也得还!”

“托你的福,那个人现在也还好好活在世上,”曾绍冷下脸,他既然要走,自然是要光明正大地走出黑森林的大门,即便没有庄希文,他做线人提供证据,黑森林倒台也是迟早的事。他不光骗过了赵恺,还骗过了包括庄希文在内的所有人,“你想拉我入魔窟,也得看我愿不愿意!”

说着曾绍就要出去,可褚明伦一个箭步闪身挡在前面,“少爷,庄董说过这个庄希文绝不能留!集团上下多少人,庄董说的话还从没人敢违抗。如果他活着回去,那我们兄弟俩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曾绍面无表情地一步步往前逼,“那就麻烦褚秘书提着脑袋回去告诉庄董,庄希文这个人我要定了!”

他始终自称曾绍,称生父庄建淮为庄董,说完抬腿又要踢人,褚明伦见自己拦不住,急得冲褚明晟喊:“哥,少爷糊涂你也糊涂了吗!?”

“别急!别急!”褚明晟搓着手计上心来,赔笑道:“年前罗董刚入狱,这个时候小庄总再出事,不仅对集团不利,恐怕外界也会有诸多猜测,说是少爷心胸狭隘,这才容不下小庄总。”

曾绍一顿,把脚收了回去。

到底是做哥哥的,只见褚明晟继续说:“回去我会这样向庄董解释,但小弟所说也是实情,还请少爷到时为我们说上两句好话,减我们皮肉之苦。”

一阵风来,曾绍看见了从天而降的直升机,他点点头便冲了出去。

直升机上,多亏了何明珊带的急救包和应急血浆,可两人还是捏着一把汗,只见许应荣忍不住道:“庄家对他而言就是地狱,你把他带回去只会害死他,等他伤好,我带他走。”

“他刚刚没有出卖我。”

曾绍的话简直莫名其妙,许应荣皱眉问:“什么?”

“他自始至终没有向赵恺吐露我的身份,”曾绍握着庄希文的手,这只手凉一分,他就握紧一分,然后他看向许应荣,十分笃定道:“那就证明他心里有我。”

许应荣咬牙切齿,剜了一眼曾绍,想把庄希文的手拽过来,“心里有你又怎样?他把心掏出来给你,你就这么活生生给他踩碎,难道这就是你回报的方式!?”

“这就不劳许主任操心了,”说着曾绍目光又回到庄希文脸上,近乎癫狂地说着他自以为的甜言蜜语,“只要他对我还有一丝一毫,我就绝不可能放手!”

其实他根本不在意许应荣的抗议,也不在乎庄希文的行为究竟是否出于爱他或者喜欢,只要曾绍这样认为就足够了。曾经庄希文抢了曾绍的身份,害秦曼华身亡,他是罪孽深重,可曾绍利用庄希文也是真,今天这一枪抵消旧账,只要庄希文能活下来,从今往后曾绍就要把他绑在身边,不死不休。

许应荣还要再说,又被何明珊拦下来,她看曾绍双眼猩红,这状态实在不对劲,只能先劝理智尚存的师父,“先救人!”

几人刚消停下来,庄希文面如金纸,胸膛一挺,忽然开始呕血,一抹艳红从嘴角蜿蜒直至耳后,顷刻淹没了曾绍本就残存不多的镇定,他如遭雷击,猛地弹射起来,颤手去擦,掌心黏腻映入眼中,叫他忘了呼吸,直想拿自己的血来顶。

万一刚才自己手抖了,庄希文会怎样?此刻曾绍才感到真真切切的后怕,恐惧慢慢织成一张大网,在螺旋桨的搅动中越缠越紧,勒得他也几乎濒临死亡。

“还要多久到?”许应荣眼见血浆快用完了,焦急问道。

“十分钟,”曾绍难得有些六神无主,“他能不能撑到?”

“你问老天吧,”许应荣低眉看见身边亮起的手机,叹道:“今天偏偏还是28号,本来他——”

“我母亲的墓,今后我会去扫,他只要呆在我身边就够了。”

曾绍话音未落,许应荣一拳头招呼过去。褚明伦原本坐在稍远的地方,见状过来吼道:“许应荣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过分的难道不是你们庄家!”许应荣看着褚家兄弟,指着曾绍的鼻子,“你倒是告诉他,今天到底是谁的忌日!”

那么今天不是秦曼华的忌日,还是不止是秦曼华的忌日?

褚明晟见气氛又降到冰点,赶紧出来圆场,“许主任,有什么话咱们来日方长,眼下应当以小庄总的安危为重。”

但话已出口,怎么可能当没听见?曾绍看许应荣,他白了一眼别过脸,看褚家兄弟,这俩人又低下头。

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心口压了巨石似的吐不出气,只能把庄希文的手抓得再牢一些,借他的力气苟延残喘。

临近下班点,原本相对空闲的协安医院彻底翻了天,手术室前所有专家齐聚一堂,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等庄希文人一到,简直打仗似的轮番上阵。十几个小时,病危通知连下三次,签到最后曾绍的手都麻了。然而手术结束,人一出来连面都没见上就被推去ICU严密观察,几个老医生累得直不起腰,许应荣还是被人扶着出来的。

“他怎么样?”曾绍的目光追着病床,魂有一半飘在外面。

“这,情况不太好,枪伤和勒伤如果只是其一,或许情况能更乐观些,可是我们发现小庄总的求生意志不太强…”许院长没伺候过曾绍,他也刚知道跟前这位才是庄氏真正的继承人,可他怎么看,都觉得好像里面那位更重要些,于是他斟酌用词道:“小庄总能醒来只是第一步,目前还不知道反复窒息会对他的大脑产生多严重的伤害,这几天都要十分小心观察…”

也就是说,就算勉强熬过危险期,也可能变成植物人,甚至即便醒来人也废了。

“不会的,”曾绍根本不相信,“用药用人都不要有顾虑,国内外只要是需要的好专家,我都会去请来…有劳许院长多费心。”

集团少东家的鞠躬许院长哪里敢当,他赶紧回敬道:“不敢不敢,这,”

客套话戛然而止,曾绍顺着许院长的目光回头,只见走廊那头,

庄建淮来了——

作者有话说:各位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预收《白猫来自外星球》文案如下!

叛军首领妙峪潜逃未果,被人从后压在身下,冰冷的枪口抵住后脑勺,狼狈之际,他扭头看到那人肩膀只有一道杠。

区区下士。

妙峪眼神妖媚,试图‘勾引’身后冷峻的脸庞:你叫什么?

下士自称訾恕,说完压着妙峪的力道更大,疼得他眼尾泛红:哪个訾?

訾恕就把枪口往前一怼。

妙峪喘息着笑了声:人头和赏金送你,你可不可以陪我过最后一个生日?

两秒之后,訾恕移开枪口,不等妙峪起身,一把冰冷的利刃突然插进胸口。

NND

不过假死逃生的妙峪并不记仇,他还缠着訾恕:以后每次生日,你都捅我一下好不好?

訾恕依旧摆那张冷脸,压着妙峪的力道更大,灼热的气息故意往敏感的耳朵扫:

一下就够了?

皮皮虾老狐狸受vs绝对武力值面冷心热攻

第23章

“庄董。”

曾绍转身,这一声叫得庄建淮极不舒坦,但他忍了忍没发作,只问:“怎么样?”

原本躲在许院长身后的医生们面面相觑,又退了两步,许院长搓着手看庄建淮支支吾吾,“这个,”只听对方沉声问:“还有救吗?”

父子俩的态度截然不同,许院长低头,更为难了,“…如果能熬过24小时的话,也许——”

显然庄建淮不允许有这种可能发生,可他还想再提点,又被曾绍打断,“许院长,他一定要熬过24小时,而且还要平安苏醒!”

“这,这…”

没人敢开口,许院长求饶似的看向曾绍,又看看庄建淮,父子俩四目相对,由是曾绍道:“求庄董放过希文。”

又是庄董,庄建淮眉毛一跳,声音拔高,“他不值得你同情!”

“不是同情。”

好好的儿子一身反骨,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在庄希文身边学坏的,庄建淮冷笑着盖过曾绍,“那是什么,难不成是爱吗?你懂什么是爱!?”

周围死寂一片,曾绍顿了顿,往前一步,“您怎么知道我不懂。”

是了,亲生儿子多年流落在外,曾绍的性子如何庄建淮怎么会了解?此刻他站在庄建淮面前,父子相见便是针锋相对,庄建淮只觉得对方无比陌生。

但越陌生,越亏欠。

“…你才刚回来,很多事你还不了解,”庄建淮缓了缓道:“今天你听我一句,日后别的事都可以由着你。”

“庄董。”

“你想清楚,”庄建淮再忍不住吼了出来,“到底该叫我什么!”

这时ICU突然发生骚动,护士长慌慌张张冲出来,打破父子间的对峙,见状曾绍立即看向许院长,“还愣着干什么!”

愣着自然是听吩咐,许院长缩着脖子,此刻的协安医院可不归他管,得老庄董说了才算,而老庄董雷霆震怒,一声令下:

“谁都不许去!”

走廊轰鸣,把许应荣和何明珊从休息室里震了出来,许院长拍着大腿道:“臭小子,没听见庄董说的吗!?”

“我是医生不是刽子手!”许应荣和病床咫尺之遥,却被保镖死死拉住,“放开,放开我!”没一会儿两人都被拖了出来。

“少爷!”

拉直的仪器声刺穿混乱的走廊,随着褚明晟惊呼,众人循声而去,只见曾绍抢过许院长口袋里的笔,折断的同时朝向庄建淮,紧接着他又翻折对准自己的脖子,无事牌从衬衫里面滑出,明晃晃一片,分外夺人眼球。

庄建淮踉跄着撞上后面的褚明晟,然后猛地往前连走两步,“你敢!”

“母亲的忌日刚过,我现在去找她应该也还来得及,您猜她见到我会问什么?”曾绍置若罔闻,说着指尖用力,锋利的笔杆断口扎进脖颈,凹陷处眨眼一片血红。

“住手!”庄建淮险些没站稳,气到眼花缭乱,手指点点,“好,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说完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转身愤然离去。

曾绍重新夺回话语权,那边许应荣立即带人进去抢救,医生跟随涌入,顷刻只留下走廊里的两人。褚明伦与曾绍相隔几米,就这么各自冷静好一会儿,他才走到曾绍身边。

“他不醒,我不走。”曾绍知道褚明伦要说什么,显然他不想听。

褚明伦一噎,转而问道:“少爷,您知道庄董找了您多少年吗?”

他这一问,曾绍倒是想起什么,“他父母是怎么死的?”

彼时飞机上曾绍悬着心,到了医院又是人仰马翻,这会儿好容易安静下来,他倒是想问问。只见褚明伦愣了下,回答道:

“意外。”

“真的?”

那为什么庄希文那么说,许应荣的反应又那么大,说着曾绍抬眸搜寻着褚明伦眼里的异样,褚明伦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没有退缩,“您不信的话,尽可以自己去查。”

好一个义正言辞,曾绍不禁打量起面前这个褚秘书,对他曾绍实则没有一点好感,毕竟起初的几次见面,这人不是在为难别人,就是在为难别人的路上。

“你也是庄董一手带大的吗?”曾绍很好奇。

褚明伦不明白曾绍何以忽然有此一问,但这总归不是什么好问题,他心里有气,态度也不算好,“自然没有小庄总呆在庄董身边的时间久。”

曾绍:“那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褚明伦一噎,这才明白对方言外之意,他瘪了瘪嘴,想说要是庄希文死在这节骨眼,只怕在你心里他就更完美无瑕了。

但鉴于曾绍此刻的状态,褚明伦到底忍了下来。只见曾绍低着头,闭眼揉搓起太阳穴,后知后觉的疲劳一如南方凛冬的湿寒侵入骨髓,即便和黑森林斗智斗勇的无数个黑夜里,他都不曾如此疲惫。

半晌,他喃喃:“他何尝不是一直在找我。”

临近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庄希文被重新推入ICU,许院长汇报时有了几分底气,但曾绍却不知道这口气该不该松,一旁褚明伦趁机劝道:“少爷,好歹回去洗漱一下。”

曾绍衣服上都是血,指甲指缝染色一般,但他没吭声,只用免洗液敷衍了事,这意思很明显,因为庄建淮刚来示过威,此刻他绝不会离开半步。他明白褚明伦想用庄希文的洁癖来劝他,可现在庄希文病房出不来,眼睛睁不开——

他干净给谁看?

这时手机忽然响起,是小区管家来电,说联系不上小庄总,曾绍满脑子想着得给庄希文挑个新手机,对方的话断断续续挤进脑子,他隐约抓着个字眼,皱眉问:

“到付?”

“我回去取吧,”正好,褚明伦给自己找个由头出去透透气,“顺便给您拿些换洗衣物。”

两小时后,曾绍就拿到了管家口中的到付快递,是一只小纸箱,他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收件人曾绍,从L国寄出。

纸箱打开,里面是差不多大小的纸盒,曾绍动作相当利索,也没心思看上面的火漆字母,倒是褚明伦眼睛动了动。拆到最后,一只墨绿色的丝绒盒出现在曾绍眼前,他指尖停顿,这会儿反倒不敢碰了,见状褚明伦就说垃圾给他扔,然后出了休息室。

旁若无人,窗边落日余晖下,曾绍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盒子,里面果真是一枚戒指。

戒指是金色的,款式简约,蓝紫色的晚霞流淌在戒圈上,美得让人窒息。曾绍屏息良久,然后给自己戴上——

尺寸刚好,刹那套住了他的心。

“给我买个戒指吧。”

恍惚间曾绍听见庄希文的声音,他慌忙追出去,走到隔壁ICU病房的小窗前,只见仪器簇拥下,庄希文的眼睛牢牢闭着,他确实还在昏迷,苍白消瘦的脸颊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曾绍就这么隔着玻璃不停描摹庄希文的眉眼,直到心痛麻木的很久以后。

一个月后庄希文出了ICU,期间曾绍几乎没再离开过医院,他偶尔听褚明伦提及集团差点乱成一团,庄董年迈,身为人子,好歹也该回去分担一二。曾绍听了但没完全听,最后只让褚明伦把文件搬来医院处理。

“下周我要出差,推不掉,”病房里,曾绍给庄希文擦身体和按摩,说着他看向头顶监控,“保镖会守在病房和医院周围,周三早上7点15从这里出发,周四凌晨2点左右回到医院——19个小时零一刻钟,是不短,但你不会就醒了吧?”

医生说庄希文的各项指标正在回升,也许很快就能醒,曾绍不想错过,但他刚接手庄希文的工作,即便之前已经有所接触,显然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但其中最不习惯的,当属如今他手握的滔天权力。只消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他就可以让一个家庭天崩地裂。曾绍坐在庄希文的位子上,看着脚下臣服的几万员工,时常忍不住想:那么从前的庄希文呢?他不像曾绍那样从泥泞中爬起,小庄总含着金汤匙出生,蔑视和冷漠才更符合曾绍对这类人的印象,他真的拥有寻常人的情感吗?

“戒指我收到了,刚刚好,但我没戴,我要你亲手给我戴。”曾绍擦完手指,和他十指相扣,“买个戒指还要到付,小庄总什么时候变小气了?”说完他亲了亲庄希文的无名指根,再睁眼就看见庄希文还没退淤的脖子,和腰腹的绷带。

究竟是小气还是赌气?

“我没有要杀你,也不知道他们对你用了刑。”曾绍坐下来,眼睛绕着腰腹那片纱布打转,“我原本犹豫过,到底该不该让你继续做庄建淮的儿子,那一枪打在你身上,我也后悔过,是不是应该索性让许应荣带你永远离开庄家,”说着曾绍抓紧庄希文的手,话锋一转,“可现在我又反悔了,因为是你要我回来的,你要的解脱我给你,再多就不行了,”他语气温柔,一字一顿说着最冷酷的情话,“阿文,往前的债咱们就此揭过,往后你要偿我余生。”

既然来日方长,那么不管小庄总的面具下藏着什么样的灵魂,曾绍都有足够的耐心试探。

仪器滴答,氧气罩时而明灭,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动静。

周三清晨的机场,曾绍和褚明伦边核对会议内容,边盯着另一只手机里的监控,上飞机后,空姐提醒各位旅客关闭所有通讯设备,曾绍最后看了眼画面,按下飞行键的同时,廖队的名字忽然跳了出来。

“这位先生,飞机就要起飞,手机请调整至飞行哎!”

空姐没拉住离座的曾绍,褚明伦也起身去追,但曾绍赶在机舱门关闭的前一刻下来拨出电话,身后褚明伦刚想开口,又被曾绍回身一眼逼退。

谁都没再阻拦,可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了。

曾绍想到什么,立即打开监控拉到最新时间,这才发现此刻病房早已乱成一团,

火花四溅,是有人要杀庄希文!

第24章

回去第一眼,曾绍先确认庄希文的安危,他还和曾绍出门前一样,倒是许应荣刚才护着庄希文,受了些伤。

“他没事。”

曾绍回头才看见许应荣手臂上的血迹,眼神一暗,问:“人呢?”

“我的疏漏,让人跑了,”廖队赶紧上前答话,“她伪装成护士,身上带着枪,我们怕伤到小庄总,反而被她抓到漏洞。”

“会不会是黑森林的余孽?”说着许应荣看向曾绍,那天之后警方虽然打击了黑森林,却说不准还有漏网之鱼。

如果没有保镖,如果没有许应荣,曾绍紧绷着脸,紧跟着问道,“她什么样貌?”

几个人一通描述,曾绍皱眉,似乎没什么印象。凭空出来的一个杀手,加上第一次许家靶场的刺杀事件,几天后杀手在看守所里猝死,也是什么线索也没留下。

庄希文苍白的脸映进曾绍眼里,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褚明伦,只见对方立即反驳道:“庄董都说了不动他,您为什么不肯相信自己的父亲?”

“只凭血缘的话,你又凭什么相信?”曾绍反问。

谁让庄建淮一连两次起了杀心,心腹大患成了儿子的心头好,换了曾绍也不会坐以待毙,褚明伦百口莫辩,最后红着脸争辩:“总之这件事绝对不是庄董做的!”

曾绍张口,想说最好不是,但话到嘴边还是拐了弯,“去查。”

“好的,”褚明伦提醒,“但是少爷,咱们还得出差。”

许应荣也劝道:“你去忙,我看着他。”

于是曾绍最后看了眼庄希文,“安保增加一倍,上这层楼的所有人都先给我确认身份,附近所有狙击范围内的建筑都去扫一遍,”然后他起身对上廖队,“这间病房再出现任何苍蝇,回来我唯你是问。”

廖队:“是!”

曾绍走后,廖队指着许应荣的手臂道:“许主任,你这伤得尽快处理。”

许应荣正说好,外面忽然响起声音,是舒方鹤刚在楼下跟曾绍打过照面,这会儿上楼来看看庄希文,廖队确认之后放他进来,许应荣刚起身又坐下,索性扭过头去。

“我听说小庄总遇袭,”冤家路窄,舒方鹤和廖队解释,进门的第一眼却先对上许应荣,他衣领一边翘起,见状顿了顿,似笑非笑道:“他的大脑受损,这个时候可不能受到任何刺激。”

虽然刚才庄希文没受伤,但舒方鹤这么一说,廖队又神经紧绷,慌忙让出道来。

“这么巧许主任也在这?”舒方鹤走到床边,对面坐着许应荣,他伤在左上臂,一道红痕晕开,看得舒方鹤眼睛一眯,随即移开目光,“受伤了?”

“舒主任是来看我死了没?”许应荣也不看他,两人隔着庄希文说话:“区区小伤,让舒主任失望了。”

“许主任伶牙俐齿,看样子确实不严重,只不过再小也是创面,大意了也能感染。”

说完舒方鹤着手检查,手不时逼近许应荣,像在挑逗对方的底线,许应荣冷哼:“闭上你这张嘴就不会。”

病房刚经历混乱,廖队生怕两人再吵起来,见缝插针问道:“舒主任,小庄总他怎么样?”

“一切正常,不过,”

许应荣忽然截了舒方鹤的话头,斜睨他一眼,然后扫过他头顶,“那就麻烦舒主任出去,曾总走前明令禁止任何苍蝇在这间病房里打转。”

头顶就是监控,光这几个月舒方鹤都进出多少回了,倒是用不着许应荣特地提醒,不过他还是跟着看了一眼,接着笑出声来,不知道是被对方的话逗笑,还是气极反笑。

廖队皱眉看这俩人,倒是真像传闻所言,见面就是掐架,感觉脱下白大褂都能打起来,于是他笑着插进来道,“耽误舒主任坐诊了,我送您下楼。”

舒方鹤到底没再呛声,示意廖队别送,扭头就走了。

曾绍说到做到,第二天凌晨1点50分,比之前说的还早十分钟回到病房。倒不是这趟出差有多顺利,而是路上他越想越觉得医院人来人往不放心,所以他当夜回来,当夜就带庄希文回了家。

早上许应荣得知消息直接追到曼庄,被廖队拦在门口好一阵才进来,他见到曾绍的第一句就是问庄希文人在哪里。

曼庄位处城东郊区,是当年庄建淮和秦曼华十周年纪念日,庄建淮送夫人的礼物。庄建淮在亲儿子面前露了杀心,加上第一次刺杀没查出结果,曾绍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因此他坚持不改庄姓,也不愿回老宅。父子俩争执不下,庄建淮始终不同意曾绍改别姓,但勉强同意儿子住在曼庄,前提是每周得回一次老宅。

“有什么话许主任可以跟我说,”曾绍西装革履,似乎马上就要出门,他就站在客厅和许应荣说话:“他人没醒,你见了也是白见。”

眼下庄希文昏迷不醒,落到曾绍手里就是生死不明,许应荣忍着怒气,好言劝道:“家里再怎么也比不上医院的设施完善,他人还没醒就这么贸然带回家,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

闻言曾绍捻了下小指,垂眸看他,“医院有的这里应有尽有,这个不劳许主任操心。”

“你早就盘算好了?”许应荣往前一步,扫过墙上的艺术照,同时打量着室内的格局,“可医院有医生,你也在曼庄预备了吗?”

曾绍像听见什么笑话,转身坐上沙发,背对许应荣道:“托许主任的福,他的枪伤恢复得不错,不过术业有专攻,至于其他问题,我会另外请教对应的专家。”

“但他的胃一向不好,”许应荣几步绕到曾绍跟前,看见这张和庄建淮有几分相似的脸,话到嘴边又给堵了回去,转而说:“你的子弹在他身体里走一遭,把他的那点好地儿都搅得差不多了,消化道的问题难道你也要请教神经科的人吗?”

庄希文昏迷至今未醒,很难说到底是因为黑森林的刑罚,还是因为曾绍的子弹,或者说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曾绍沉默片刻,抬眸看许应荣,“不管哪一科,我都有合适的人选。快八点了,要不要我派车送许主任去上班。”

“你到底为什么不让我见他?”曾绍一个眼神,廖队就进来请客出门,许应荣急不择言,也因为他始终觉得亲生父子即便分别多年,身上流的也是相同的血,“你想囚禁他?曾绍,他是人,他不是你的金丝雀!”

曾绍猛地站起来,音量也高了些,“他可以包养我,我为什么不能圈着他?”

“父子一脉,你们果然都是疯子!”许应荣不再废话,径直往里面走,“他到底在哪里!?”

下一刻廖队却拦在跟前,使了个眼色,“许主任,再往前的话,您会受伤。”

几人僵持,最终许应荣还是被请了出去,窗外艳阳高照,曾绍脸色铁青,他让廖队下去,在空荡的客厅里问:“怎么样?”

只见角落楼梯间的阴影中出现一个二十上下男人的身影,他就是之前曾绍在黑森林收买的张霆,赵恺进了看守所后不肯见任何人,连着刺杀的事,曾绍不相信庄建淮,凡要紧事,自然更不会用他的人。

“我一路跟踪到隔壁市的一座私人岛屿,消息就断了,不过有意思的是,”张霆轻笑,“这岛是小庄总名下的农庄,听说小庄总对食物向来挑剔得很,即便出差,也只吃用岛上原材料做的菜。”

“岛上农庄?”

曾绍沉吟,杀手隐匿在庄希文的岛上,要杀的正是庄希文本人,而且早上曾绍前脚刚走杀手后脚就来,张霆的话看似没有指向,其实更加深了曾绍原先的怀疑。

“听说老庄董喜欢山,不喜欢水,不知道庄夫人——”张霆戛然而止,被一道阴沉的目光逼得低下头,片刻只听曾绍再度开口:“当你过分关注某件事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已经错失了关键?”

庄建淮的杀心就这么袒露在曾绍面前,正如他前两次那样,他其实可以趁曾绍不在时直接下手,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派杀手,也许反倒不是他的作风。尤其第一次刺杀时庄建淮还不知道亲生儿子的下落,又怎么会急于杀了庄希文这个替代品?

这时张霆忽然又抬头,曾绍瞥了一眼,问:“想说什么?”

张霆:“为什么要带他出医院?”

曾绍对上张霆,“你也以为是囚禁?”

“我没那个意思。”

虽然那天曾绍不动手,他和庄希文两人都难逃一死,但张霆始终怀疑曾绍的动机,他和曾绍一样从黑暗爬到阳光下,如果曾绍把自己从黑森林里带出来,却还是要做和以前一样的事,那么他就得重新考虑,是否该换种方式回报曾绍的恩情。

“也许吧,我一想到许应荣的伤口有可能会出现在他的身上,有可能会加倍,我就没办法让他继续呆在人堆里。”曾绍站在阳光下,莫名的恐惧蔓延全身,他心里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当初那枪打在庄希文身上,也同时钻进他的心里,一旦危险再次靠近,轻而易举就能让他发狂。

“好吧,我接着查。”最后张霆说。

回医院后许应荣拉着张脸,何明珊屁颠过来打招呼也不理,她眼珠一转就明白了,“曾绍不让师父见小庄总?”

闻言许应荣的脸更黑了,何明珊忙道:“师父别急,我打听到曾绍亲自挑了一批医生,早上刚打的招呼,方便以后随叫随到,您猜这里面都有谁?”

“有话直说,”许应荣知道何明珊出手一定是有效信息,也因此更加心急,“我没心思和你打哑谜!”

只见何明珊神秘笑笑,急得她师父眉毛都要倒立,这才凑到耳边,报了个人名。

第25章

“削减采购量?”

几天后的办公室,曾绍听褚明伦汇报近期销售情况,听到高潭医院时停下问道,褚明伦跟着回答:“对,高潭医院的免疫科不仅是全国重点,在国际上也是响当当的,因为之前种种风波,高潭药事会决定削减对我们药品的采购量,这就是个连锁反应,不光现有产品,就算日后利巴布雷通过审评,在高潭以及其他医院的销售也会变得举步维艰。”

串标、董事贿赂、研发人和药方疑云,简而言之,利巴布雷这个项目从诞生伊始就没出过ICU。

“高潭医院是顾氏投资的?”曾绍合上文件,对上褚明伦。

“对,”褚明伦想到什么,说:“不过之前小庄总联系的是高潭的副院长,没走顾氏的关系。”

他说的是之前给赵恺联系主刀的事,曾绍眼神一暗,“所以这次算是顾氏的下马威?”

“这就不得而知了。”褚明伦说。

赵恺的腿好了又残,现在人还在看守所,庄希文这个忙帮了也算白帮,曾绍想到这里,指尖轻敲桌面,问:“那这个副院长是亲近庄氏,还是亲近庄希文?”

褚明伦看了一眼曾绍,道:“是小庄总硕士同门的父亲。”

“就是说小忙可以帮,”曾绍话赶着话,“大忙帮不上?”

历来销售尤其看重人脉,曾绍才刚回庄氏,很多事不借庄希文的面,也要借庄建淮的,褚明伦眼珠一动,道:“高潭行政层除了顾氏自己提拔的院长,倒是还有个副院长说得上话。”

“光说得上话管什么用,”曾绍并不满意,“得要能拍板才行。”

褚明伦:“少爷的意思?”

曾绍没再说话,他看了褚明伦一眼,然后视线偏转,最后停在电脑网页,一则义诊消息上。

隔天一大早,兰城市医院,冯院长的临时诊室门口乌泱泱一片,他看完一个正要叫号,一双锃亮的皮鞋悠悠进门,他抬头一见来人,不由奇道:

“曾总?”

曾绍身后是冯院长的助理,站在曾绍后面显得有些局促,冯院长看明白了,说:“曾总日理万机,专程到南方来,不会是为药品采购的事吧?”

“冯院长说笑,”曾绍让开身,能看见走廊里有工人来回在搬东西,他也似乎只是进来打个招呼:“不过冯院长来这里义诊,我来这里送物资,咱们也算是殊途同归。”

冯院长笑,“哦,是么?”

“义诊第一天,来的患者不少,就不打扰冯院长看诊了。”说完曾绍欠身,然后就出去帮忙搬东西。

助理等人走远才敢问:“院长,咱们要不要——”他话没说完,又被冯院长抬手制止。

那头曾绍的人把物资全部搬运到位,义诊还没结束。高潭的医生不慌不忙,可庄氏突然来捐赠,却打了市院一个措手不及,曾绍一行被市院院长带人拦下,说也没什么好答谢的,务必要吃顿便饭再走,曾绍听罢婉拒道:“贵院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下午我还要去别的地方开会,怕赶不及。”

市院院长搓着手为难,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见褚明伦忽然眼睛一亮,原来是冯院长身边的助理过来了。

曾绍端着笑:“冯院长有事?”

“曾总千里迢迢雪中送炭,这就要走了,”助理摇头笑道:“只是我们院长坐诊实在抽不出身,所以特地让我过来送送曾总,顺便答谢您赠送的物资。”

褚明伦微微皱眉,曾绍一碗水端平,不仅给兰城市医院送了医疗物资,也给高潭医院备了一份——但显然他们并不领庄氏的情。

可这似乎也在曾绍的意料之中,他继续维持着刚才的笑意道:“一点心意,不足挂齿,冯院长和各位医生也都辛苦了,义诊还有几天,正好用得上。”

“多谢曾总好意,”助理话锋一转,“不过院长还让我转告曾总一句话。”

曾绍手一摊,“请说。”

只见助理吸了一口气,然后轻笑一声,道:“贵司的药品不能进高潭,他深表遗憾。”说完助理就表示要回去接着忙了。

深表遗憾,这就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褚明伦没看见曾绍此刻是个什么表情,只知道那助理一转身,自己的笑就成了刀,等回程坐上车,前脚刚关车门,后脚褚明伦就忍不住说:

“一边受赠一边婉拒,还真是老狐狸。”

“因为那些也不单是送给他的,”曾绍看着手里的监控,食指在庄希文的脸上轻轻抚过,“院长位高权重,义诊这种活动本来大可不必参加,可他不仅来了,问诊时还相当细致和蔼。高风亮节往往也是软肋——往年高潭的义诊周还会举办很多活动,去打听一下,这位冯院长会参加哪些活动。”

于是义诊周最后一天,高潭医院的讲座举行完毕后,冯院长才知道会场所在的大楼是庄氏名下的产业,回到办公室他就向曾绍去电,电话一接通,他笑着抱歉:“底下人做事不认真,给曾总添麻烦了。”

曾绍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明知故问,“双赢的事,冯院长怎么这么说?”

“看得出曾总下功夫了,不过,”冯院长偏不让曾绍装傻,顿了顿又问:“如果我今天还不答应,曾总预备继续这么软磨硬泡多久?”

从前外人只知道庄氏有对父子兵,小庄总的印象先入为主,如今这位真少爷到底是什么性子,旁人还真不清楚。

听罢曾绍牵起嘴角,话拐了弯,“我相信您医者仁心,会希望患者能用到更加有效且实惠的好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哼笑,“场面话可镇不住我这个老头。”

庄氏不是小门小户,即便要讨好别人,那也得是泽被万方,点到为止,曾绍明白今天这通电话的重要性,于是开门见山道:“不达目的不罢休。”

对面没吭声,良久,冯院长才说:

“你很像他。”

“像谁?”曾绍皱眉问道。

冯院长没回答,随即长叹一声,道:“老实说,兰城市医院那天我就打算撤回采购议案,可我却还想看看传闻中真正的少东家,到底有多少本事。”

闻言曾绍眉毛皱得更深,不确定这位冯院长是否有别的目的,但他语调不变,依旧笑着说:“让冯院长见笑。”

紧接着冯院长就说:“你的心性在我意料之外,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曾绍一愣,刚才的猜测烟消云散,他试探问道:“冯院长这是答应继续采购庄氏的药品?”

“今天几号了?”冯院长又是话锋一转。

“22号,第一季度还没过,国内的医师节又在下半年,离最近的国际护士节也还有几天,”曾绍边让褚明伦查电脑,边问:“冯院长想说什么?”

褚明伦噼里啪啦刚打了几个字,忽然想到什么,抬眸猛地看向曾绍,冰冷的镜片反光阻隔他和曾绍的交流,或者说,曾绍已经预感到冯院长接下来的话。

“倒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五年前的今天,庄氏曾捐赠给华城各大医院两千万的物资,其中高潭占了大头,只比协安少一点,”冯院长缓了缓,这才说道:“前段时间希文和我提起你,说你这个销售总监走马上任,经验还十分不足,所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他替你先道个歉,也让我多担待着点。”

原来如此。

曾绍对上褚明伦的眼睛,此刻喉咙像被堵了什么东西,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连吐字也变得磕绊,“您和他——”

“我和他是忘年交,早年在国际论坛上结识,当时因为一篇论文上的某个观点争执不下,他相当执着,最后也确实是我错了。这么多年我没跟别人提起,一来我老头子脸皮薄,二是我和他各自为政,许多事他也不希望我为难,”冯院长笑着和盘托出,“前段时间庄氏的负面新闻实在太多,不卡你们这一下,对医院,对投资人恐怕都很难交代…”

“有问题你也帮我解决了。”“总有我不能解决的时候。”

下班回家的路上,曾绍心绪混乱,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几句话,他闭上眼揉太阳穴,忍不住想庄希文还真是他最大的人脉——不仅教他处理公司事务,事无巨细,还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提前安排好了贵人。

这是赎罪还是爱,还是曾经的上位者给予蝼蚁的一点怜悯,庄希文人没醒,曾绍问不了也分不清。他对外说庄希文爱他,贴着庄希文的耳朵许下重新开始的诺言,一字一句如此信誓旦旦,可倘若此刻庄希文真的站在曾绍面前,说他爱曾绍,曾绍难道就会相信?

他敢信吗?

路上鸣笛四起,高峰期交通堵塞再正常不过,可今天好像格外严重,一个紧接着一个红灯阻拦曾绍回家的脚步,等到第五个红灯的时候,曾绍终于催促道:“开快一点。”

闻言褚明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曾绍,只见他领带松了些,握着手机的指尖泛白。这只手机无关工作,里面只有监控,这段时间但凡踏出曼庄大门,手机24小时就没息过屏。

褚明伦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明白曾绍此刻的急切,他原本以为庄希文肯定不想交出霸占多年的名和利,没想到庄希文竟然一步一步真的在替曾绍铺路。

晚上七点多,车子终于开进曼庄大门,曾绍的手机忽然响起,他一看是管家就没接,门口同时有佣人在喊少爷回来了。

只是七嘴八舌的,喊得曾绍心里更加烦躁,他进门一扔外套,脚步不停,直往电梯去:“到底怎么了?”

管家刚下楼,见着曾绍,脸上说不出的表情,“少爷,小庄总醒了!”

大好的喜事配上这张古怪的脸,曾绍一肚子疑惑不安,脚步一转,干脆自己跑楼梯上去看。

“诶少爷,小庄总他!”

管家没追上曾绍,还被褚明伦拉过来问话:“他怎么了?”

“这,这,”管家支支吾吾,有口难言,只反复说:“褚秘书您去瞧瞧就知道了!”

于是等他跑进二楼卧室,只见庄希文正赤脚缩在角落,眼神慌乱,见鬼似的,手上跑了针出了血,而离他三步开外,

就站着惊怒的曾绍。

第26章

“庄希文,你装什么傻!”

曾绍的话炸弹似的在庄希文周围引爆,震得他死死抱住脑袋,可他张着嘴咦咦啊啊,又像说不清话,最后只一个劲重复着不要。

见状褚明伦皱了眉,他完全没料到庄希文醒来会是这副样子,于是扭头先问管家,“医生呢?”那管家头发半白,守着空荡荡的曼庄近二十年,哪里见过这阵仗,此刻简直急得直跺脚,“已经去请了!”

一群人把房间堵得水泄不通,褚明伦见曾绍的心被庄希文牵着走,上前劝道:“少爷别急,医生马上就到。”

闻言曾绍回头,两人对视,刹那理智重回上风,再转身曾绍便换了副姿态,放轻声音哄道:“乖,别闹了,你想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怎么也该等身体康复之后。你放心,这里是曼庄不是老宅,没有别人,就我和你,老庄董也不在这里。”

距离绑架已经过去近两个月,庄希文再次清醒又在陌生的环境,记忆跟不上应激也属正常,可庄希文好像根本没听懂曾绍的解释,垂眸艰难地思索:“庄,庄董?”

“…老庄董就是庄建淮,”曾绍眼神一暗,说着往前一步蹲下,声音更加柔和,“我是曾绍。”

硕大的阴影蓦然下移,庄希文抬眸,光线映进眸子,闪烁的全是恐惧,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自己牢牢困死,他缩在角落避无可避,顿时更加紧张了:

“别,别过来!”

“真的不记得?”说着曾绍想到什么,掏出胸口的无事牌,后盖翻开,一张旧照片随即展现在庄希文面前,曾绍就指着那上面的人像问:“你不记得我,难道连她也不记得?”

这个爱他护他一辈子的母亲,温柔慈爱绵延如水,溢出有些泛黄的照片,曾绍想用故人让庄希文冷静下来,可庄希文不知是不是太过害怕,在曾绍凑近的一瞬间就伸手打飞了他手里的无事牌!

冰凉的指尖一并扫过曾绍下颌,曾绍往后摔去却顾不上痛,撑地的手伸开,眼睛被一抹翠绿染得晦暗,要不是他眼疾手快,这翡翠就碎了。

那是他母亲的遗物,也是他母亲唯一留给庄希文的东西。

“庄希文!”

众人应声退开,只见曾绍猛地回身,二话不说抓住庄希文的手腕,另一只掐着他后脖颈,不顾对方反抗直接将人往床边拽。

庄希文脸色刷地一下更白,表情痛苦,苍白的脖颈青筋突起,疼痛从难以细说的四面八方而来,他尖叫着拍打曾绍,想让对方松开,可曾绍铁青着脸,全当没听见。

“先绑起来!”曾绍边拖边问:“医生怎么还不来!”

一个怒极一个惧极,两相争执间曾绍一把拽起庄希文,还想把他往床上拎。刹那却见庄希文腿下一软,貌似主动靠过来,但下一刻又开始拼命挣扎反抗。

“少爷,”一旁管家惊呼:“小庄总的伤口!”

近两个月的悉心照料,庄希文的枪伤本来都快痊愈了,但他此刻大吵大闹,根本安静不下来,曾绍索性心一横,从背后锁住庄希文,同时吼道:“派车去接,快!”

兵荒马乱的半个小时,等舒方鹤和其他医生赶到,卧室早已乱作一团,他们只能先给庄希文打镇定,然后再重新缝合撕裂的伤口,并根据曾绍的要求进行各种详细检查。曾绍全程冷着张脸站在边上,直到快天亮,所有检查完毕之后,几人商量治疗方案——

“他是装的吗?”曾绍压根儿没心情看报告,脑子里全是刚才庄希文疯魔的模样。

听罢舒方鹤先开口:“颅脑检查结果显示确实有部分脑损伤,和之前一样。”

于是曾绍又将希望投注在心理科吴医生身上,吴医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打了个磕绊道:“这个,目前还不太好判定。不过小庄总才刚清醒,如果他真的失忆或者——”

“或者傻了?”

曾绍的脸冷得掉渣,堂堂小庄总,向来运筹帷幄玩弄人心,怎么可能忽然变成个话都说不清的傻子,这要曾绍怎么能信?

可吴医生没吭声,这就是默认确实存在这种情况,场面一度冷下来,最后曾绍没好气道:

“继续。”

“如果真是这样,”吴医生斟酌曾绍的脸色,尽量说得委婉,“那么陌生的环境很可能会加重他的病情,一般这种情况下,关系亲近的人在他身边会好很多。”

褚明伦忽然看了一眼曾绍,只见他问:“关系亲近?”

吴医生点点头,“嗯,小庄总有什么——”

“没有,”曾绍直接打断道:“没有别的办法?”

吴医生和舒方鹤都是协安医院的,他们知道许应荣就和小庄总走得很近,曾绍也心知肚明,但他偏不采纳。

“强迫反而会导致应激,适得其反,”吴医生无奈道:“那就只能等他慢慢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