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之卓反问:“什么药。”
如此毫不犹豫,大概是早扔了,不知道扔进哪个垃圾桶,运去哪个中转站,一番心血付诸东流,总之程之卓全都不在意。曾绍没了力气似的松了手,眼里全是落寞,“那程总去忙吧。”
“等等。”
程之卓刚扶上门把手,闻言回头,“曾总还有什么吩咐?”
“无论庄建淮说什么,你都别答应。”曾绍说。
程之卓疑惑地看着曾绍,只见曾绍扯出个尴尬的笑意,“去忙吧,注意身体。”
“怎么曾总也喜欢说一半藏一半,”程之卓被吊起胃口,哪里还能出门开会,于是他走回来,走到曾绍跟前,“有话就直说。”
曾绍顿了顿,“他想让你回庄氏。”
“什么?”
程之卓有些难以置信,可庄建淮要的其实更多,就是曾绍也被迷惑到心动不已。
“总之你别答应就是,你应该,”曾绍扯出个难看的嘴角,“你应该也不愿意吧。”
“…当然,”程之卓别过脸,耳根一抹若有似无的红,“庄董真想弥补,交出赵恺就好。”
曾绍张口欲言又止,他心里十分清楚程之卓的反应,却又痴心妄想,希望程之卓给出个他不敢奢求的答案。
“莫非曾总也不想把人交出来?”程之卓反应过来,却往曾绍的伤口撒了把盐。
曾绍伤口滋啦冒烟,熏得眼眶都红了,又气又委屈,“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
办公室一时死寂,程之卓绷着张脸,下一秒忍不住咳嗽,曾绍就立马不知道生气这两个字怎么写了。
“你别急,”说着曾绍看了眼程之卓,“只是我没及时下手,庄建淮把人转移到别处,看得太紧,就怕现在人已经没了…”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曾绍出门,和段克渊迎面撞上,只见段克渊翻了个白眼才进门去,曾绍面上不显,心里对程之卓亲近的所有人也天然没什么好脸色。他匆匆下楼,刚要打电话给张霆,张霆倒是心有灵犀,先他一步打了过来。
电话接通,那头声音传过来,“人废了。”
边絮被扔到曼庄门口的那天,别墅里灯火通明一整夜,眼下人虽然没死却废了,曾绍沉默半晌,然后说:“剩下的你处理吧。”
说完曾绍就要挂电话,手指按上挂断键,电话里断断续续,隐约是边絮的絮絮叨叨,听那语调显然人已经疯了,嘴里不停重复:
“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他阴魂不散哈哈哈哈!…”
曾绍手指停在挂断键,转而又问:“她说什么?”
“她都神志不清了,”张霆挠头,“说什么要紧么?”
四年间断断续续的噩梦浮上心头,张霆不知道,曾绍却莫名害怕起来,紧跟着他说:“去找个律师。”
张霆:“什么?”
“找几个专门打诬陷罪的律师。”曾绍一字一顿重复道。
第66章
回办公室后曾绍就碰上来找他的褚明晟,褚明晟端的神神秘秘,“庄董让我来问,那事儿您考虑得如何?”
曾绍明知故问:“什么事?”
“小庄总也好,程总也罢,说到底都是庄氏的一份子,大家围一桌坐下,有什么矛盾说不开?”褚明晟顿了顿,对上曾绍,“少爷不如还是答应了吧。”
他说的是让程之卓回来继续做小庄总的事。话说的轻巧,可覆水难收,庄建淮高高在上地想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别说程之卓,就连曾绍也不愿意。
“一个巴掌拍不响,”曾绍坐上转椅,脚下一动,摇晃不定,“两个人的事,光我一个答应有什么用?”
褚明晟笑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少爷有心,程总心里也有您,那就一定会有答应的一天。”
“可他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庄希文了。”
曾绍垂眸,这两天他时不时没话找话,程之卓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要不是沈祚君牵线建立所谓的盟约,强行吊着程之卓,对方只怕要立刻把他拉黑。
褚明晟眉眼一挑,“少爷这么快就灰心了?”
“是啊,我伤他伤得彻底,有什么资格再觍着脸追?”说着曾绍靠上椅背,翘起二郎腿,“你回去告诉父亲,我灰心丧气追不起程总,让他趁早省了这门心思。”
褚明晟却装着听不懂,“少爷真的不再考虑考虑?程总要是能回来,您也不用天长日久地藏着戒指,空守一份爱意虚度光阴,只要您迈出一步——”
不等他说完,曾绍已经背过身道:“出去。”
褚明晟只好应声出门,这时曾绍忽然收到消息,界面打开,显示是程之卓。
“等等!”
闻言褚明晟关了门又打开,探出脑袋,一脑门子问号:“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曾绍转过身,脸色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答应。”
“您说什么?”
不等褚明晟反应,曾绍话锋一转,“但程之卓可不太好追,现在他恨我远比爱我更多,要是太心急的话,只怕反而适得其反。”
褚明晟忙不迭道:“您能想通就好。”
等人出去,曾绍掏出手机咧开嘴,只见程之卓发来消息:我没那个意思。
这话没头没尾,但曾绍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当初曾绍问他,在他眼里难道自己就是阴险毒辣,和庄建淮是一窝的蛇鼠,程之卓没吭声,随即一声咳嗽,曾绍自己就把自己调理好,还巴巴儿上赶着安慰程之卓,事后曾绍自己揭过这一页,可到底还是难过的。
可现在程之卓却说不是。
“他不怪我,”曾绍傻笑着自言自语,“那就是还喜欢我?”
然后他转手打电话给蛋糕店,大手一挥,包揽接下来三个月的订单,专供何氏程总一人专享。
三天又三天,转眼六月就要过去,程之卓见曾绍一次又一次拎着蛋糕来,扶额终于忍不住问:
“又顺路?”
“今天不顺路,特地来看你。”曾绍见程之卓穿得单薄,道:“天气逐渐热起来,进门千万别急着减衣服,我看你这几天又瘦了不少,是胃口不好?”
这时员工来上茶水,字里行间对曾绍很是客气,生怕哪里不周到,怠慢了贵客。
“何氏的员工都这么热情好客的么?”曾绍等人出去,意味深长地看着程之卓,明明来的几回程之卓对他态度都不算好,有几次甚至可以说是轰他出来的。
程之卓瞥他一眼,“因为吃人嘴短。”
曾绍牵起的嘴角霎时垮下来,然后又继续笑着给自己圆场,“那下次我多买几份,省得他们抢你的吃。”说着他看程之卓张了嘴,忙抢过话来,“你不喜欢也不打紧,给了你的,分了还是扔了,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这话从庄氏曾总的嘴里说出口,实在是相当卑微,程之卓躲开眼神咳了咳,转而道:“我看了庄氏第二季度的报表。”
曾绍上前一步,“有什么问题?”
“同比去年还增长不少。”程之卓说。
曾绍一愣,捏了捏手,生怕行差踏错,“听起来应该是件好事,吧?”
“所以曾总日理万机,怎么还能两三天一趟地往何氏跑,”说着程之卓飞快地看了眼曾绍,又低头忙着整理文件,“让别人看见,还以为庄氏做假账了。”
“总往何氏跑确实是给你添麻烦,”曾绍听懂了又没完全听懂,得寸进尺道:“你现在住在哪个小区?夏天热,你胃口也小,正好我拿些食材过去——”
“曾总。”程之卓停了手,冷下脸。
曾绍:“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程之卓闭上眼,想给自己一巴掌,然后他顺着刚才的话,话锋一转,“我想吃的曾总恐怕并不拿手,我劝曾总最好不要迎难而上。”
“可我的信条就是迎难而上,”话都说到这份上,也不差临门一脚,曾绍手按在办公桌一角,指尖泛白,“之卓,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能不能给我一个哪怕赎罪的机会?”
“不行,”程之卓对上曾绍,冷冷道:“曾总听清了吗?”
曾绍:“听不清。”
“我说我叫你从今往后都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说着程之卓蹭的站起身,把蛋糕往曾绍怀里猛地一推,却失手将奶油挤出来,糊了对方一身。
白腻腻的,难看的是曾绍,难堪的却是程之卓,他指尖一点奶白,擦了不是,吃了不是,揩对面身上更不是。
到底还是分不干净。
“不好意思,”足足过了将近一分钟,程之卓才开口道:“弄脏了曾总的衣服,这件衣服多少钱我赔给曾总。”
曾绍仿佛突然占了上风,眉眼一挑,
“我不要。”
“你!”程之卓气得直咳嗽,曾绍忘了这茬儿,慌忙绕过办公桌去拍他后心,“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
程之卓捂着嘴唇咳得脸颊绯红,见曾绍说不出个所以然就继续咳,没一会儿咳得眼睛都红了,曾绍闭了嘴,转而忽然说:“一件衣服而已,可好歹我们有盟约在,那我想请程总帮个小忙总不过分吧?”
他抬出盟约,程之卓不知道他的后招,只好停下咳嗽,粗喘着看向他,谁知他脱口一句:“庄建淮要我追你。”
程之卓始料未及,怎么理解都不对劲,这下是真的咳得昏天黑地,扒着桌沿直不起腰,还得曾绍帮忙找药。曾绍也是心慌意乱,光听见一个药字,就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一拉开抽屉却当先看见只黑色小瓷瓶,他愣了下,什么也没说,紧接着又往别的地方找,
“药在哪里?”
程之卓断断续续,“第,第二个抽屉。”
就这样,曾绍抱着程之卓喂了药,又扶着人坐下,程之卓好容易缓过一口气,眼前一片金星,“曾总也看到我的状况了,有什么话还请直白些说,我怕我没命等你给我慢条斯理地解释。”
“庄建淮打着关门放狗的主意,我自然不可能如他的意。”曾绍轻轻拍着程之卓后心,边道:“可我要真不答应,只怕他也不会坐以待毙,还要动别的心思。”
程之卓皱眉,“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那就劳烦程总只当这是一笔交易,”那只黑色的小瓷瓶在曾绍脑中一闪而过,他心里想着近在咫尺的程之卓,想得发狂,眼神温柔得流出水来,却不能更小心翼翼:
“好不好?”
…
七月半,年中药协大会,大会堂耳房东侧的贵宾休息室外,一个短发利落,身着蓝色西装的年轻人一路风驰电掣,敲门进来的瞬间弯下腰来,
“顾总,会议马上开始了。”
说话的是顾总的唐秘书,唐秘书口中的顾总就是顾氏大少顾胜朝,闻言顾胜朝转过身,一脸轻蔑,“庄氏周年庆派几个小喽啰去也就罢了,何氏是把自己当哪根葱姜蒜,连药协大会也不放在眼里?”
他这么说,到底起身扣上纽扣,整理衣冠,唐秘书候在一边,解释道:“听说是何戴怡在医院陪诊,实在抽不出身。”
闻言顾胜朝对上唐秘书,语气更不屑,“他那把老骨头散架了?”
“是他的三个儿子散架了。”唐秘书说。
这几个字顾胜朝都认识,拼起来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他不禁问:“怎么回事?”
“听说是为了股份,”唐秘书压低声音,“何戴怡分了一部分自己的股份给长女,本来这也没什么,只是他那大女儿一直在医院工作,从来不管集团事务,何戴怡突然来这一手,那三个儿子可不得急眼。”
这就有意思了,何氏根基不稳,又有三个臭皮匠都难以望其项背的代理总裁程之卓,他还是以前的小庄总。三院一出事,何氏还没怎么着,何戴怡就急着分家产,这不得不让顾胜朝有所怀疑。
“要不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呢,”说着顾胜朝打开门,走廊尽头有一道光,“那咱们只好去跟小喽啰打招呼了。”
唐秘书忽然想起什么,又说:“还有顾总,董小姐来电,说好歹多年情分,求您——”
这个顾胜朝男女不忌,但对所有情人和对待一件不值钱的衣服也没什么分别,听罢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一件儿衣服,也配和我谈情分?不肯安分守己的东西,那就撕碎了再扔。”下一秒顾胜朝又挂上笑脸,和来人寒暄。
那头曾绍进了大会堂就心不在焉,满心只想找程之卓的影子,直到落座后才找到人,灯光汇聚在舞台,主持人正说着开幕发言,曾绍始终无心听讲,目光一直落在斜后方的程之卓身上。
可周围人太多,曾绍只好先发个消息过去试探,只是等他刚发了消息,好巧不巧,抬头就看见程之卓摸了下身边段克渊的后脑勺,然后就摁在他的手背上。
从曾绍的角度看去,甚至像十指相扣。
第67章
“忍耐。”程之卓轻声说。
“我只怕他会认出我。”
段克渊口中的他,正是顾氏大少顾胜朝,此刻正坐在第一排致辞,和他们隔着三四排的距离。
“你们长得像,却也没那么像,”程之卓望着顾胜朝的背影,“再说今天这种场合——”
“发疯还要挑地方么?”说着段克渊收回视线,攥紧了手,“我还是不该来。”
见状程之卓收回手,十指交叠搁在腹部,悠悠打起圈来,“你能躲一时,却不能躲一世,没什么该不该的,就从现在开始慢慢适应。”
“我,”段克渊点头,“我尽量。”
这世界上所有的会议,似乎都是如此枯燥冗长,就连程之卓也有些扛不住催眠,光盯着大荧幕出神,然后他想到什么,目光随即游离在段克渊周围,在脑海中比对起这人和顾胜朝的长相。虽说顾家两兄弟是一母同胞,五官神态的相似与否却还得看缘分,就比如段克渊和顾胜朝,其实不过只在眉眼有几分相似。
所以保险起见,还得尽快找个时间验证。
“…下面有请庄氏代表曾绍。”
大会堂顷刻安静下来,舞台附近的工作人员似乎没料到对方竟然没反应,等主持人重复第二遍的时候,就连后排的程之卓也听进耳朵,他下意识想找人,又怕和曾绍四目相对——明明这人应该坐在前排,根本看他不见。
慌啊,他捻着指尖,就是慌。
倒是段克渊壮起胆子左顾右盼,“这家伙又搞什么幺蛾子?”
程之卓瘪嘴,“天知道。”
聚光灯追踪,很快在曾绍头顶汇聚,工作人员也过去提醒,全场目光随之聚焦,段克渊看见了,不由道:“谁又惹他了?”
这一副脸色铁青,完全听不见别人说什么的模样,任张霆怎么推他叫他也没反应,就差当着众人的面上手扇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之卓也一脸疑惑,忍不住也转过脸,两人远远对视,曾绍这才突然回了魂。
张霆赶忙问:“祖宗您清醒了吗?”
“什么事——”
话音落地,曾绍同时感受到全场开闸泄洪而来的目光,当即也就明白了七七八八。张霆脑门一层薄汗,只想说现在整个会堂都在看他笑话,忍了又忍才提醒道:
“致辞啊!”
但曾绍不紧不慢,又看了一眼程之卓,见对方别开脸,神色黯淡下来,下一秒才切换状态,打开话筒笑道:
“不好意思,刚才我在找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此言一出,药协上下所有与会人员全都盯紧了曾绍,只等他的后话,可曾绍慢条斯理,又顿了顿,这才娓娓道来,
“我在找咱们药协的未来。”
曾绍这一出小品似的,倒是叫昏昏欲睡的众人眼前一亮,然后他才正式开场,按着先前准备的讲稿说下去。
大会持续整整一天,会后晚宴,白天缺席的集团董事们陆续到场,庄建淮一早扎进人堆,曾绍反而得了清闲,他也实在没心情跟别人寒暄——除了程之卓。
他要见到程之卓,现在立刻马上。
晚宴灯光黯淡,这会儿曾绍倒是一找一个准,程之卓也料到他会摸过来似的,还打趣道:“曾总这会儿回过神了?”
“嗯,”曾绍心满意足,“找着定心丸了。”
程之卓自己挖坑,被这一颗定心丸噎住,段克渊就拉着他往别处去,“程总,咱们的位置在那儿。”
“这位就是段秘书吧?”
说着曾绍当先看向对方不大自然的手,然后由下而上对上这张奶油脸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全打量一遍。
段克渊扬起下巴:“曾总有何赐教?”
“不敢,”曾绍居高临下,罕见的压迫感十足,“只是宴会厅的温度要比大会堂低不少,不知道段秘书有没有给之卓多备一件厚实的礼服?”
段克渊立刻问:“程总冷不冷?”
下一刻曾绍却直接上手,从段克渊手里抢回程之卓,不知哪里来的胜负欲,就当着他来回捻程之卓的掌心,“当然冷呀。”
程之卓又惊又痒又羞愤,低喝道:“放手!”
“听不清。”
蓝紫色的灯光在曾绍眼中流动,这人说得那样坦然,让程之卓有片刻的失神,然后他挣扎道:“曾总自重!”
曾绍最后又捻了下,“好,听你的。”
他倒还是事事以程之卓的态度为先,可似乎那天之后,他就突然变得格外主动,程之卓不敢再多看,目光挪去别处,然后就看见个打扮低调的女人正站在角落的圆桌附近,面露尴尬,似有为难,程之卓得了解药,赶忙就往那里冲。
“怎么了?”
那女人看见程之卓就露出笑脸,“程总没事儿,我自己去找把椅子就好。”
药协盛会一年到头不过年中年尾两场,规格不分伯仲,都是顶格举办,会后晚宴更是如此,每张圆桌都有名牌,就连媒体记者也是一一对应。可唯独这个写着巾帼基金经理曹舜英的没有座椅,偏这会儿工作人员忙前忙后,还都在抱别家大腿,雷会长都看到了,下一秒又把头扭了回去,根本没人搭理她。
程之卓就说:“坐我那儿去吧。”
“这怎么能行,”说着曹舜英看了眼曾绍,压低声音道:“朱总特地吩咐过,在外低调行事,不打紧。”
段克渊正要附和,曾绍扫过曹舜英,对程之卓道:“张霆那位子空着,你去我那儿。”
人还在位子却提前空出来的张霆愣了一秒,立马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的位子没人坐。”
“曾总那桌还有老庄董,”段克渊强忍着没翻白眼,“到时候大家挨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这倒是,会后晚宴历来是重头戏,几个分会长都抓紧时间和总会长举杯寒暄,但酒过三巡,肯定还得坐下来吃点东西。
可曾绍却说:“又不是婚宴,还得正经坐下来吃席么?几个分会长都日理万机,大家端着酒杯寒暄一圈也就结束了,不过之后正好去吃点东西。”
说着他看向程之卓,眼睛努了努转盘上的食物,今晚的主菜是生意,甜点是人情,这一道道大圆盘上毛毛雨似的滴几滴塞牙缝的食材,主打一个精致,不包含对裹腹的任何考虑。
“那么大个宴会厅,不至于连把椅子也调度不来,找人安排下就是。”程之卓拒绝得干脆,“就不劳烦曾总了。”
“可现在人都围着雷会长夫妇团团转,为一点小事惹他的眼不值当,”说着曾绍眼珠一转,“这位曹经理是你朋友?”
刚才他听曹舜英提了句朱总,声音不大,但足够勾起曾绍对那张照片的回忆,他脸上的笑意还未散,手已经悄悄攥紧。
谁说他不吃醋,这醋可太棒了。
程之卓瞥他,“难道曾总办事也是先看关系远近亲疏?”
“那是自然,”曾绍亲昵地点了点头,“是你的朋友,我一定会帮到底。”
程之卓:“帮你个头。”
“帮到头也不是不行。”曾绍说。
眼看这一来一回没个完,曹舜英赶紧答应下来,“那就多谢程总好意,我先过去,你们慢聊。”
程之卓生等人走了,这才咳嗽道:“我是答应过你,可没让你得寸进尺!”
“几家主流媒体都在,总不能叫他们今晚空手而归,”曾绍话锋一转,眼中丝毫不掩担心,“我只是忍不住——”
声音戛然而止,程之卓和段克渊循着视线回头,只见是褚明晟走过来。
这时曾绍忽然拍了下段克渊肩膀。
“你干什么!”段克渊回头,几乎要喊出来。
“我怕段秘书的手只方便和别人十指相握,却不方便掸自己肩上的礼花,所以帮你端正衣冠而已,”曾绍嫌弃似的搓了搓手,“段秘书不必道谢。”
段克渊整个炸成礼花。
后脚褚明晟走到跟前,曾绍收了笑问:“什么事?”
“庄董请程总过去,”褚明晟看了眼曾绍,“正好几个分会会长都在,大家重新认识一下,日后怎么也好办事。”
曾绍只看程之卓的态度,只见他倒是来者不拒,“庄董好意,程某却之不恭,走吧。”
说完几人都去了主桌,庄建淮坐在轮椅上,远远向程之卓伸手道:“小庄来啦,快来见见几位叔伯兄弟。”
“庄董真是贵人多忘事,”顾胜朝摇晃酒杯,意味深长道:“这不是何氏集团的程总?”
几个分会长中,除了李夫人栗妙蓉代表李代钊出席,就只有顾先元称病没到场,沈道炎弯弯的眉眼扫过顾胜朝,笑问:“老顾又病了?”
这老子没来,所以放任小辈口没遮拦,顾胜朝听懂了,便也笑里藏刀,“我家老爷子身子骨倒还算硬朗,只是年纪大了越发思念我那苦命的弟弟,这才又卧床不起。”
听罢沈祚君立刻摆出一副古道热肠,“要是顾大少不嫌弃,沈家倒是也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对,”庄建淮附和道:“人多力量大,你看我家这臭小子不也找回来了。只是我也一把年纪,这两兄弟,日后就拜托各位多加提携了。”
沈道炎没看任何一个小辈,只说:“庄董人还年轻,可不比我这把老骨头。”
“哪里的话,咱们两家迟早要议亲,以后就是亲上加亲。”说着庄建淮指着程之卓,“祚君,小庄就等着听你叫他一声大伯哥呢。”
几人话里藏着话,顾胜朝看向程之卓,曾绍却抢过话来,“空腹不宜饮酒,几位叔叔伯伯不如先吃点儿东西。”
栗妙蓉掩唇笑道:“小曾这是害羞了。”
众人点到为止地哄笑一场,然后各回席位,曾绍趁机拉住程之卓的手,程之卓心下一沉,警惕周围的动静,当时就要抽回来,可曾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又让程之卓一愣,这动作慢了半拍,随即他就感觉手中传来一根细丝。
好像是一根头发。
第68章
晚宴结束将近九点,曾绍再次拦下程之卓,提议一起去吃点东西。
“婚宴酒席也就罢了,一顿夜宵而已,”段克渊斜睨曾绍,拐着弯儿骂人,“程总还是身体要紧,大晚上的别在外头乱吃东西。”
说来上次的债还没清算,张霆提着脑袋岔开话题,“听说段秘书也是宁城人?”
“怎么,”段克渊被张霆这股大碴子味儿熏迷了眼,他冷哼一声,“想装老乡跟我套近乎?”
“我是怕段秘书的酒味儿太冲,不如我们去喝杯茶,”说着张霆拉起段克渊就走,经过曾绍的古思特,顺手拉开副驾车门,“两位老总吃饭,咱们做秘书的就别掺和了。”
程之卓西装笔挺站在车前,夏夜晚风拂过脸颊,露出那一抹白皙脖颈,他没说不上,也没说上,只冷冷道:“春药还没吃够?还是要抓我回去,给我也来一颗?”
“药是褚明伦给的,往后我会看牢这两兄弟。”曾绍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承诺,等下回家就拴牢两条不听话的狗,然后他抬了抬下巴,再次发出邀请,“咱们去兰斋,不是别的地方。”
程之卓这才上了车,在曾绍伸手之前系好安全带,接着刚才的话问:“那还有陈钰昌,还有庄建淮呢?”
“你知道我做得出大义灭亲和玉石俱焚这种事。”
车子平稳启动,曾绍打了个弯,语气更加平稳,但这话在逼仄的空间里效果翻倍,吓得程之卓咳了咳,赶忙道:“可人死了,这背后的一切就永不见天日了。”
许是酒精作祟,程之卓这一咳起来就没个消停,曾绍刚踩的油门,还没出去一公里,紧接着就停在路边。好在程之卓出门随身带着药,车上也能烧水,只是这断断续续咳得曾绍心里烦躁,他耐着性子等了一分钟不到,觉得实在太慢,又下车跑去最近的便利店买了杯热水,倒进车上备用的玻璃杯里,托着程之卓的下巴一点点喂他送药。
良久程之卓才算止了咳,他脸颊咳出一脸诡异的嫣红,曾绍放心不下,说干脆去医院瞧瞧,可程之卓死活不让,两人僵持不下,曾绍看着眼前繁华的街道,心下茫然,忽然扭头盯着他问:“许主任从诺菲弄的药不好用么,怎么老咳嗽?”
程之卓靠在椅背平复咳出去的半条命,闻言转头对上曾绍幽深的目光,一时语塞,“…你知道的还真多。”
“许主任说过要带你离开,”曾绍左手扶方向盘,指尖泛白,右手抠着中心的车标,两眼发直钻进死胡同,“你离开后,我让人查过许主任,顺藤摸瓜也就查到那里。”
曾绍一笔带过,实则不太愿意回想那段时间,因为那个时候他痛不欲生,活着和死了根本没什么分别,只有事关程之卓的点点滴滴,才能让他有片刻的振作。
这些程之卓并不知道,他眉眼一挑,“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没死?”
“我查不出来,”说着曾绍把手松开,目光偏向窗外的霓虹灯,“我宁愿你好好活着。”
他去死就好。
后来曾绍虽然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加上许应荣一直就想接程之卓回去,他并非没有过怀疑,只是游乐园的意外让曾绍不得不面对现实,他们或许确实有所筹谋,但意外不断也确实让他们措手不及。
连番打击之下,才有庄希文当年纵身一跃,拼死也要摆脱曾绍。
事后许应荣也来闹过几次,次次往曾绍的心口上扎刀,这些字眼早已刻进他的记忆,他深信不疑,直到再次遇见程之卓——可惜庄希文已经死了,回来的是和曾绍没有半分关系的程之卓。
程之卓咬着嘴唇,他将这笔烂账埋进心底的角落,那里常年不见阳光,早已被野草青苔覆盖,此刻两人独处,曾绍的话轻轻掀开一角,让程之卓不知道如何招架,他沉默着深吸一口气,然后岔开话题问:
“那根头发是谁的?”
晚宴上曾绍趁机往自己手里塞了根头发,本来程之卓也得问个明白。曾绍听罢一愣,然后解释道:“我看这个段秘书好像总躲着顾家大少,”说着他看了眼程之卓,“给你的这根是顾胜朝的,段秘书的头发跟黏在他头上似的,不上手摸,大概是真薅不下来。”
他话留三分地,不单庄氏周年庆,加上之前的几次论坛,但凡顾何两方一同出席,这个段克渊就不会出现。当年曾绍在宁城捡到这个小乞丐,彼时没放在心上,等再相见,这人摇身一变,倒成了程之卓的秘书。
以曾绍对程之卓的关心程度,以段克渊这个敏感的秘书身份,曾绍根本忍不住不查对方的底细,况且顾家二少流落在外至今没找回来,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这些曾绍即便在气头上捋不清,冷静下来也就想明白了。
程之卓不禁咋舌,“你这股聪明劲儿是都用到我头上了?”
“我可以当你在夸我么?”这一坛子醋在晚宴时下肚,此刻又在曾绍唇舌里来回翻搅,回味变得鲜甜可口,然后他重新发动轿车,改口道:“咱们不去兰斋了,还是送你回家休息吧。”
“我饿了。”程之卓说。
曾绍猛然转过脸,险些闯了红灯,他一脚刹车停下,受宠若惊地问:“想吃什么?我让人做好送过来,还是想去兰斋吃?”
“我想喝粥。”程之卓说。
曾绍还记着庄希文的喜好,于是连连点头,“好,我现在就让他们做。”
程之卓现在住的小区叫梵悦,在城中偏北,去曼庄要上绕城高速,离泛海倒是不远,车子一进地下室,曾绍左顾右盼地停车熄火,“原来你住这儿。”
“查我住哪儿可比查我生死要简单得多,”程之卓睨他,“装什么蒜。”
曾绍乐呵呵地下车,给程之卓开门,差点没上手抱他,“我错了,你别生气。”
“我哪儿敢生曾总的气。”
说着程之卓推开曾绍,兀自往电梯厅去。两人一路无言,等进门曾绍才又开口:“你去洗漱,别招呼我,宵夜快做好了,等你洗完正好吃上。”
“我也没打算招呼曾总。”说着程之卓就往卧室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曾绍:“要什么?”
程之卓转过身,掏出一晚上偷的两根头发,“给你。”
曾绍屁颠儿过去,不劳程总下达命令,心领神会道:“想让我验DNA?”
抛开他们之间的千丝万缕,毕竟段克渊明面是程之卓的秘书,平时进出形影不离,这事程之卓自己去办反而麻烦,还是交由第三方最为稳妥。
“派你点儿差事,省得你闲得发慌,在我这里瞎晃悠。”
说完程之卓扭头就走,曾绍果真也闲不住晃悠起来。他脚步懒散,心里其实藏着担忧,因为刚才提及程之卓的身体状况,却被他故意绕远,总也问不出下文。可曾绍深知当初许应荣千辛万苦找来的药,一支千金难求,可谓神药,为什么现在程之卓还是这么一副病怏怏?
他心里盘算着,边打量着这套没什么温度的大平层,厨餐客厅阳台一字展开,迎面就是前滩江景,两侧走廊连接客房,目之所及白墙白瓷砖和配套的浅色家具,连装饰都少得可怜,几副装饰画摞一块儿还数不上一只手,看起来大概是一套的,客餐厅各一副,卧室应该也有,但也就买了这么一套,用来告诉客人这真的不是毛坯房。
曾绍绕了一圈,最后坐上沙发,两边扶手各一只抱枕,他摸了摸,又嗅了嗅,右边还有条厚毯子,摸着倒是好睡。
将近四十分钟过去,程之卓洗完澡,宵夜也同步送到,除了一锅粥,还有一碟诱人的排骨,几碟小菜,程之卓看见没说什么,一筷子下去,尝着还是原来的味道。
以前在曼庄,排骨都是曾绍自己动手做,刚才来的一路他根本没时间,没想到交代给厨师,做出来的味道也不差分毫。
“还成么?”曾绍满脸期待。
“成,”程之卓咂摸了下筷子,换了勺子舀粥,“饿了吃草都香。”
曾绍轻笑,“不过快十点了,也别吃太多,不然晚上睡不好。”
“我一个人怎么都能睡好,”程之卓意识到这话好像有些过分,瘪了瘪嘴转而问:“那案子怎么样?”
曾绍正给他拆排骨,闻言眼珠一转,“那水泥盒子?案子没进展,警方过两天就会出暂停通告。”
“就因为找不到赵恺?”程之卓反问。
“你吃好了吗?”曾绍吮了指尖,忽然问。
程之卓一愣,被这话打乱了节奏,他摸不准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说:“曾总有事可以回去,不必帮我收拾烂摊子。”
曾绍起身前倾,“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之卓被一片灯下黑暗覆盖,抬眸看着对方,“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曾绍咽了咽,压低声音道:“我饿了。”
程之卓脸色霎时冷下来,撂了筷子道:“曾总要是酒还没醒,我可以借你客卫浴室,冲个澡清醒一下。”
“冲冷水澡?”曾绍意问深长地加重了这个问号,“像那晚一样?”
灯下,浅色木纹餐桌上热气飘散,照理程之卓不该放下碗就骂娘,可他实在听不下去,蹭的站起来,“带着你的东西——”
几乎是同时,曾绍俨然覆唇上来,将程之卓的滚字含在嘴里,混着排骨的酱香鲜甜,又在舌尖反复翻搅,玩弄够了才半推半却,逼着程之卓咽回去,然后曾绍就贴着他的耳鬓厮磨,
“小心监控。”
第69章
“说不出个所以然,你我的合作就到今晚为止。”
程之卓整个人都熟透了,红唇红脖颈,脸颊都被热水熏出一抹难得的红晕。
刚才两人跌跌撞撞一路,从餐厅到客厅又到卧室,最后撞进主卧卫生间,门砰地关上,曾绍先开水龙头,后开花洒,腾腾热气蒸得人穿不住外套,曾绍脱得只剩单件衬衫,左右鼓捣好一会儿才消停。
然后曾绍一手撑着盥洗台面问:“那些挂画是谁买的?”
“什么挂画?”程之卓看他忙东忙西忙出这么一句,下意识扫过卫生间,然后想起外面似乎是挂着几副画,“那是段克渊的暖房礼,你说有监控,监控到底在哪里,我怎么没发现?”
“你忘了我在曼庄也装过监控?”曾绍看着他。
彼时曼庄上下天罗地网,曾绍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人揣在身上,程之卓险些和外界彻底断绝联系。
任凭程之卓多爱曾绍,也不喜欢这样极端的方式,听罢他冷下脸,“…那又怎样?”
“监控有光明正大的,就有不想让人发现的。”曾绍解释道:“那些瓷板挂画的缝隙里顺应花纹形态,装了特殊处理的针孔摄像头。”
程之卓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可能?”
“你尽可以直接打碎了检查,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曾绍压低声音,在溯溯水流声中问:“你说那些挂画都是段克渊置办的?”
为这些针孔摄像头打碎段克渊的暖房礼,无异于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心生怀疑,依着他们半道结盟的关系,段克渊未必会招供,甚至有可能坏了他们现在的筹谋。
“我是不该收留他。”程之卓想起那次放火,按着台面的指尖泛白,“当初装修完,他说这房子看着忒冷清,特地送来一套挂画暖房,原来如此。”
程之卓捡了一条蛇。
“他一开始就自称是顾家流落在外的二少爷?”曾绍盘算着两人的年纪,“不过那会儿顾二少也有六七岁了,有些印象倒也合理,只是既然他确认自己就是顾二少,为什么这么多年迟迟不敢认祖归宗?”
程之卓抬眸看他,有片刻怀疑自己的推测,顿了顿才说:“外人都道当初弄丢顾二少的是沈家,可顾氏家大业大,亲兄弟也未必不会手足相残。”
曾绍听明白了,他暂时不予置评,但垂眸看着程之卓骨节分明的手背,没来由地庆幸:“还好我们不是亲兄弟。”
水汽氤氲,让人昏昏欲睡,程之卓扭头,忽然察觉两人的距离太近,于是他撤了手,身体随之微微后仰,
“亲兄弟又如何?”
“也没事,”见状曾绍自己退开,兀自沉吟,“只是那样我会追得于心不安。”
总之无论如何,曾绍都要他,也只要他。
程之卓听得胸膛起伏,眼看就要咳出声,曾绍立刻收了神通,“我开玩笑的,你不是要问赵恺,那咱们接着说案子。”
“你不是怀疑赵恺已经死了?”
程之卓斜睨,他还记得前段时间曾绍在办公室说的不容乐观,黑森林虽然被一网打尽,下面的虾兵蟹将却始终吐不出有用的信息,关键的主犯赵恺没下落,那么不仅黑森林这一桩案子,牵连着的其他案子也会停滞不前。
因此找到人是关键,找到活人更是重中之重。
“何氏毕竟不是自家公司,人多眼杂不好交底,陈钰昌既然派人严加看管这么多年,就不会轻易杀他。”曾绍洗完手,顺手关了水龙头,低沉的声音顿时变得清晰,“我故意捅出藏尸案,一是要看他们的反应,最主要还是想确认被关押的到底是不是赵恺。”
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的就好理解了,程之卓略思忖,“那么警方的中止调查通告也是假的?”
曾绍点头,“当时庄建淮派人劫囚,想来也是灭口不成,又看他改了口风,怕捅出更多不利于自己的内幕。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后来只是把他关起来,没有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是庄建淮的信条,程之卓想起这位养父对自己的几次追杀,次次下狠手,次次不留情,他不禁感慨:“那个赵恺想来是有点本事,或许他手上有更重要的东西,能让庄建淮对他手下留情。”
洗了热水的手微微发烫,曾绍看着程之卓,想摸他的手又忍住了,只说:“现在警方派了专人盯梢,但是最好寻个契机,让他自己跳出来。”
“良机,”程之卓一时头大,“良机不易得呀。”
“没关系,来日方长,”说着曾绍鼓起勇气,轻轻按了下程之卓手背,转而收回去,然后起身道:“时候不早,有什么事白天说也不迟,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
程之卓:“等等。”
曾绍人走到门边,还没搭上扶手,“怎么?”
“假设监控的事属实,你当着监控的面那样,”程之卓别开眼,貌似心虚,“要是半夜西装笔挺地回去,岂不是惹段克渊生疑?”
曾绍会心,他想起对方办公室抽屉里的东西,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还要反问:“那该怎么办?”
“这还用问我?”程之卓有些恼羞成怒,降了温的耳根又烫起来,“曾总圈着我的时候,这些不都是做惯了的?”
曼庄布满监控的牢笼之下,短暂的回忆里,是曾绍一次又一次逼庄希文‘清醒’过来。一想到这里,曾绍就没了调笑的心思,他指尖蜷缩,盯着程之卓,反省得极其认真,“对不起,当时我借口护你平安,其实确实也有私心。”
“…说这个做什么?”
程之卓后知后觉,好像是他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只是甜蜜与痛苦交织,汇聚成这一段百味杂陈的记忆,但凡两人面对面,就无法完全避而不谈。
曾绍明白这些,于是坦然道:“因为情不自禁。”
“可我不想听,”程之卓被这几个字激得往后又是一躲,生怕他又提起不该提的,“那么为难就滚蛋,以后也别再来了!”
“这可不行!”
曾绍身体前倾,眼珠一转,“只是卧室里也有挂画,真要做戏,我总得与你缠绵缱绻,最次也得搂着你到天明,这样你依不依?”
此刻他的底气全系在那瓶小小的沉香水上,只要程之卓敢藏在身边,他就敢厚着脸皮穷追不舍。
程之卓看这一副无赖相,也意识到即便自己占着上风,实则也奈何不了对方一点,他张口结舌,最后低低骂了句:
“王八蛋!”
“好,”曾绍只当这是在夸他,得了诏令般勾住程之卓的手,朝自己猛地一拽,“那我就做一回王八蛋。”
当晚卧室大床多了一个人,奇楠香萦绕鼻间,程之卓并没有因此失眠,反而做了一晚上的梦,只是梦境七零八落,混乱不堪,一个接着一个不休,他伸手抓住一片虚无,最后脚下一空,赫然醒了过来。
醒来他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曾绍怀里,天光大亮,万里晴空,曾绍挡住落地窗外的阳光,不知为什么,一脸的焦急。
“你醒了!?”
曾绍喘得急,问得更急,胸膛的温度灼热,贴得程之卓脸也热,他不大自然地挣脱,自己坐起来,先看了眼窗外有些刺眼的晴朗天色,然后问:“怎么了?”
“刚才怎么也叫不醒你,”曾绍指尖擦过程之卓的真丝睡衣,又探了探他额头,手忙脚乱一团糟,“是太累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过来瞧瞧?”
要是程之卓再晚几分钟醒过来,怕是医生都被曾绍搬到跟前了。
“你又没怎么——”说着程之卓就看见那副挂画,紧接着话锋一转,嗔怪道:“你干脆把我拆了算完!”
曾绍被吓得反应慢了半拍,但还是心有余悸,于是又问:“真的没事?”
“你再念经,我倒是会饿晕过去。”程之卓眨了眨眼。
“我做了早饭,”说着曾绍下了床,穿上拖鞋又问了句,“你真的没事?”
程之卓就不说话了,给个眼神叫曾绍自己体会,他这才改口道:“那你起来洗漱,我去布碗筷。”
餐厅里,曾绍自己那一碗小米粥都快凉透,也只顾着给程之卓夹菜,饭吃到一半,他问:“你有没有倾向的验DNA的研究所?”
程之卓细嚼慢咽,报了个地址,又加了个人名,“就找冯教授,可别错找了别人。”
他生怕自己没说清楚,曾绍心领神会,笑着揩掉沾在他嘴角的米油,同时给他拿了张抽纸,看他斯文地擦拭,自己则将那点油水吃进嘴里。
两人面对面,程之卓瞧得一清二楚,他愣了下,然后听曾绍重复过地址人名,又道:“不出意外的话,下午应该就能有结果,到时候打电话给你。”
“不成啊,”程之卓拖长了音调,“不瞧一眼我不放心。”
两人心有灵犀,谁也没再瞧那挂画一眼,闻言曾绍想了想说:“那我让人把报告送来?还是我来接你,咱们一起去趟研究所,有什么情况当面问冯教授也更方便。”
程之卓点头,“没什么事的话。”
“好,”说完正经事,曾绍伸手道:“还有粥,再给你盛点儿。”
吃完早餐,曾绍执意要送程之卓上班,车子开到大楼底下,曾绍抓着安全带,还想把人送进办公室,然后他就被门前那辆粉紫招摇的卡宴闪了眼。
“顾氏?”
说着曾绍看向程之卓,程之卓也觉得奇怪,“我去看看。”然后他推门就要下车,下一秒曾绍忽然道:
“等等。”
程之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楼上的事,毫不设防地直接回了头,谁知曾绍凑过来,在他脸颊落下个轻柔的吻。
“听说这是L国的礼节,”耍完了流氓,曾绍转头老老实实当回他的司机,还一脸真诚地跟雇主招手道别:
“下午见。”
第70章
程之卓匆忙上楼,直奔大会议室,顾氏的人就在里面,何戴怡正坐在对面招待,见程之卓气喘吁吁,忙让人开门。
“快进来快进来!”
何戴怡西装扣得一丝不苟,一向松散的头发此刻服服帖帖,他伸手招呼程之卓,热情介绍道:“这位就是顾总身边的唐秘书,年中大会上才见过的。”
“程总原先好歹是庄氏集团的小庄总,”唐秘书随即站起身,细框镜片闪过一片亮光,只见他笑说:“即便程总不认识我,我也不可能不认识程总的呀。”
何戴怡倒忘了这茬,手摊在半空有些尴尬,“…这倒是,岁数大了记性差。”
“什么庄氏李氏,也把我搞糊涂了,我现在是何氏的程之卓,”程之卓缓了缓气息,扫过会议桌上的文件,打头写着收购草案几个大字,他似笑非笑,“不知唐秘书造访何氏有何贵干?”
“这是顾氏的收购草案,他们想收购何氏名下的子公司。”说着何戴怡拿起文件,递过来的同时向他使眼色,“你看看。”
程之卓翻开文件,入目金额令人咋舌,可谓条件丰厚,收购的却是何戴怡小儿子的子公司。草案字里行间诚意十足,说会保留何三少的部分股份,这对一个废物点心、败家儿子来说确实相当诱人,尤其顾氏蛇打七寸,正好打在何戴怡这把老骨头的软肋上。
可程之卓记得投资三院的也正是这家子公司,何戴怡不清楚背后这层关系,只当顾氏急着要拿沈氏的把柄,就想做这个顺水人情,顺便安排他那宝贝老幺的后半生。
想得美。
“贵司高价收购何氏子公司,”程之卓合上文件,放下后往唐秘书的方向一推,“就不怕亏钱吗?”
程之卓就这么砸了何戴怡的如意算盘,毫不犹豫,吓得何戴怡慌忙呵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老三这些年虽不说挣什么大钱,但从来也没亏过钱,”说着他又变了笑脸对唐秘书说:“不过要是子公司换帅,想必能更上一层楼!”
“何董说的是,”唐秘书在推眼镜的间隙看了眼草案,然后对上程之卓,试探道:“收购后集团会量身定制新的发展方向,这样何氏不亏钱,顾氏也有得赚,算是双赢。”
可这些只能哄哄不明真相的何戴怡,程之卓懒得跟唐秘书打回合,于是直接点头致歉,“抱歉,收购的事容我们再考虑考虑,唐秘书工作繁忙,就不耽搁您的时间了。”
“等等!”何戴怡也不知道程之卓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绝情,当着唐秘书的面,他得找个地方安他这张老脸,“我这个董事长都还没发话,你怎么能赶贵客走!”
所谓谈判,大多时候不过是一支烟,再不济一顿饭的事,双方若是一拍即合,剩下的细节按部就班走流程就是,可刚才程之卓这么说,就等于委婉地告诉顾氏:这事儿有他就没门儿。
可真等程之卓看何戴怡,何戴怡又怂了,然后他软下声调,怕程之卓再驳回似的打起商量,“唐秘书亲自上门,诚意满满,不就是为了促成这笔生意。就算哪里有问题,你说出来,总有商谈的余地呀。”
程之卓就知道何戴怡这是着了魔,于是他改口道:“唐秘书稍等,我还有别的要紧事需要向何董汇报。”
唐秘书:“请。”
回到董事长办公室,程之卓开门见山:“既然我有何氏的股份,就得对何氏负责。何董,前两年借壳上市最后被机构做空的公司案例还少么?在商言商,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难道您还不明白?”
“可顾氏是生物制品领域的龙头,有什么为难小门小户的必要?”何戴怡也憋着劲儿,此刻没别人,他索性捅破了窗户纸,“我自然知道他们是冲着三院的地下实验室而来,既然如此,他们要斗就让他们斗,正好撇清何氏的干系!”
何戴怡自以为把脑袋插地里,光露个屁/股蛋,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何氏就能独善其身,可程之卓只觉得这种想法可笑至极,
“药协之下所有公司全系在一条大船上,可不是何董想撇清就能撇清的,顾氏今天明摆了不单要收购,还要买何氏的阵营,何氏哪里能够独善其身?”
何戴怡一噎,精瘦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他气急败坏,脱口而出,“倘若不是你非要斗,顾氏怎么可能会找上门来!”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程之卓引领何氏走向繁荣,这双背后操纵的手也同时带来不少麻烦。这是事实,程之卓无言以对,两人就这么僵持不下,这时董事长秘书忽然敲门进来,一脸为难:“何董,程总,唐秘书说他有事要先走了,收购的事既然谈不拢,不如就此作罢。”
“我去送送唐秘书,”说着何戴怡看了眼程之卓,“免得外人以为我们何氏都是些不懂规矩的人!”
办公室玻璃门晃动,在严丝合缝前的一瞬间又被段克渊再度撑开,他看了眼何戴怡离开的方向,似乎对刚才的争吵一知半解,然后他对程之卓说:“程总,有文件需要您签字。”
手机铃声响起,程之卓盯着段克渊,然后接通电话,边往自己的办公室去。
何戴怡两条老寒腿跑得慢,直到楼下才追上唐秘书,见状唐秘书笑说:“程总向您汇报完了?”
“不是什么要紧事,难为唐秘书久等了!”何戴怡气喘吁吁,还得维持笑脸,满脸褶子,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看也快中午了,有什么事儿不如吃了饭再说?”
“何氏的饭要是由程总掌勺,我可不敢吃,我也吃不起,”唐秘书转过来正对何戴怡,看他身后来来往往的员工,“何董,我原以为您才是何氏集团的董事长,没想到这个小庄总的权力也不小哇。”说着他猛然盯住何戴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手上捏着您的把柄呢。”
何戴怡一把年纪,事业不算成功,花边新闻更是一堆,但唐秘书这么说,首先蹿出何戴怡脑海的却是虚假按揭贷款一事。亏得当初何戴怡及时收手,知道的人并不多,不过这些年何戴怡时常懊悔,有时甚至还会有所埋怨,程之卓是救了何氏集团,可这笔钱来得还不够早。
要是再早些就好了。
“哪有什么把柄?”何戴怡说。
唐秘书眼睛弯成一道缝,闻言盯着何戴怡,“没有把柄最好,只是小庄总非要和老庄董斗个你死我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倒让何氏顾氏跟着倒霉,真是苦了我们顾总,不知道该上哪儿说理去。”
程之卓要螳臂当车,何戴怡却不能由着他拉自己下水,唐秘书言下之意,就算买卖不成,这份无辜牵累的人情得还。
于是何戴怡缩了缩脑袋,“小庄总毕竟于我有恩,我不能干恩将仇报的事。”
“那您可得做好遭殃的准备,这一场瓢泼大雨落下来,您未必受得住,”唐秘书语气依旧温和,脸色却逐渐冷下来,“本来顾总念您年事已高,想着要是收购成功,好歹可以给三少托底,不至于叫小庄总输得一干二净。”
沈氏明面上要和庄氏联姻的架势,私下沈祚君和程之卓的关系却也匪浅,唐秘书这话不仅是埋怨,更重要的正如程之卓所言,还要何戴怡在沈顾之间做出选择。
何戴怡眼珠子一骨碌,忽然又觉得程之卓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谁叫顾氏逼得太狠,今天他要是真答应了,往后也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只是顾氏来者不善,今天上午让唐秘书空手而归,说不准下午就有一堆麻烦事儿接踵而来。
何戴怡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问:“唐秘书工作之余,应该也会做些投资理财吧?”
唐秘书看着对方,轻笑出声,“何董这话什么意思?”
“有些公司为提高财务稳定性,有时候会调整股权和债务比例,”说着何戴怡拿出手机给唐秘书晃了一眼,“何某老不中用,所以顾总面前,就拜托唐秘书了…”
下午,段克渊请假回家之后没过多久,曾绍就开车来到何氏集团楼下,顶热的天儿,他却换了件黑色压花立领夹克,程之卓下意识看了眼才上坐上副驾,然后曾绍就说:“张霆跟着他,是机场的方向。”
中午新鲜出炉的DNA鉴定书,曾绍故意在电话里说两人的基因匹配不上,当着段克渊的面,程之卓含混其辞,为稳妥起见要再做一遍,还说下午亲自去研究所问个究竟。至于做什么,去研究所又想问什么,统统留给段克渊胡思乱想。
听罢程之卓摇头,“他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天上掉下个金馅饼,”曾绍打着方向盘,说着看了眼程之卓,“换我我也不敢想。”
纯黑古思特驶出大厦,后面跟着尤敬尧的奔驰,拐弯的时候忽然蹿出只咬着红花的哈巴狗,曾绍一个急刹车,右手护着程之卓,好险没将那傻狗碾成一摊熟狗肉,程之卓后背撞上座椅,就看着那条狗落荒而逃,然后他说:“既然人要走,咱好歹去送送。”
“坐稳了。”
说完曾绍换踩油门,两车飞驰赶到机场,段克渊的班机已经开始检票,他拖着大行李箱,心不在焉地将机票递交工作人员,可下一秒尤敬尧上前一把拉住人,
“你这是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