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稻子一把一把地割, 交叉叠着,也是方便打谷时, 一把一把捧起来。
若有人帮分禾, 打谷自然更快些。
齐棠刚捧起来的谷,没几下,对方就打完了, 转身过来又要接谷。
两三轮之后怕他来不及, 霍见秋还刻意放慢了些速度。
舒适的速度,齐棠恍惚起来, 看着少年的手发呆,他手掌宽大,能轻易将一把禾拢入掌心。
打了半天禾了,也没见他喊累, 就偶尔换下来喝点水。
这一趟回来, 他变得沉默许多,不怎么说话,但现在, 嘴角挂着丝若有若无的笑。
齐棠心脏有异样感觉, 莫名很喜欢现在。
明天他还想来。
许美莲将谷子里的草碎先捞出来, 塞一个麻袋里, 再用铲箕铲谷。
装了两个麻袋,霍见秋终于不用打谷了, 却是去背谷。
他把一包谷搬出去, 齐棠也试着搬,晒干的谷就很沉,这还湿着的谷更别提有多沉,根本提不起来。
连秦元玉也提不起来, 尴尬道:“姨,这么沉的吗?见秋还小,不宜扛这么重的吧。”
许美莲哎啊一声,赶紧铲了两铲谷出来。
“之前他见他爹扛,他也跟着扛,久而久之就让他跟他扛一样重的了。”
娃儿看着人高马大,其实还是个小孩。
“不过他力气是比一般小孩大,”许美莲说着还是忍不住得意:“这满满一包湿谷,放寻常人提都提不起,他就轻松扛起来。”
霍见秋打完手上的谷,抬头看向道路那边。
夕阳余晖撒在行人身上,将影子拉得老长。
家里还有不少活干,大家都留在这里没什么用。
其余人都先归去了,就剩他跟父亲留在原地收尾。
齐棠回过头,他们离田已经很远很远,依稀看到两道孤零零的漆黑身影。
他有心疼与不舍,特别是见秋背谷,那么沉的水稻,他提都提不起,见秋却要来回地背。
见秋挺高大的了,但身子还是单薄啊。
乡下生活很好,但种田也是真的累,五亩水田再加林地,一天到晚忙个不停。
不过忙完之后看着满满的收成还是很开心的。
看到家里院子满地的谷,许美莲捏起一粒试了试,立刻展开笑容:“这日头大,再晒两日就好了,你们来收谷,我来做饭。”
齐棠跟着捏一粒谷试试,没试出咸淡。
夜间有雾,谷子不能留着过夜,不然就白晒了。
秦元玉拿平耙将谷刮成一堆,齐棠拿扫把来扫,两人配合着将一铲一铲将谷装回箩筐与麻袋,抬回堂屋。
挺沉,秦元玉道:“我来就行。”
他不常干农活,力气没那么大,但也比一个小哥儿好。
两个小孩去喂鸡鸭,忙完了或去洗澡或帮备菜煮饭。
所有人洗完澡才开始炒菜,许美莲将猪大肠跟酸菜爆炒,香喷喷的饭菜都端上桌了,还没见霍见秋他们回来。
两个小孩出屋外玩,齐棠望眼欲穿,也跟着出屋来。
天都完全黑下来了,还没见归人。
许美莲说:“唉,剩下的稻子分明不多啊,怎么这时还没归?”
黑狗忽然爬起来往远处张望,齐棠眉眼弯起来:“回来了!”
跟着狗子往外跑,看到夜幕中的少年,一下子顿住了脚步,心跳如捣鼓。
“哥哥,阿爹!”两个小孩先跑过去。
许美莲也走快了两步,笑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霍柏背着谷回家,道:“扎禾草、背谷,还把这打谷的拆了收回来,就慢了些。”
许美莲一拍脑袋:“瞧我这脑子!”
霍见秋正将谷拖出来要扛,齐棠伸手去揪尾巴,小声说:“我帮你抬。”
霍见秋停止动静,刚扛了一包谷回去,气息不稳,看了他好一会,道:“你抬不动。”
被狠狠地小瞧了,但齐棠心里满满涨涨的,好像有小锤子敲在心室,他好俊啊!
汗珠打湿额发,夜幕中皮肤白得发光。
趁着父子俩洗澡功夫,猪大肠重新下锅,买的时候那么大一坨,炒了就这么一小碟,要是不加酸菜,那就更少了。
不过真的很香,齐棠不停吸鼻子,他能吃很多碗饭!
菜重新端出来,少年洗了澡换身衣服出来,整个人看着都很清爽。
齐棠又看得久了些,嘴角不自主就翘起来。
秦元玉原先没吃过猪大肠,见大家吃得这么开心,小心试了一点,那味儿闻着就浓,吃着更浓了,忍不住道:“好像没洗干净?”
大家哈哈笑,齐棠也忍不住,笑道:“还好啦。”
许美莲道:“这味道才正!”
霍春行道:“哥哥又洗过了,不会有味道的。”
想了想又补充:“就算有,也是该有的味道。”
说着认真地点点头。
齐棠夹了一块,一口吃掉,眼睛都弯起来,大肠里面的汤汁流出来更香了。
一盘炒猪大肠很快吃完,梅干菜肉饼看着少,但肉结实,咸香感香的。
齐棠嘴巴嚼个不停,胃口特别好,吃了好大一块肉饼。
四五斤的肉,很快被一大家子吃光抹尽。
齐棠帮着许美莲收拾碗筷,秦元玉也起身来帮忙。
霍见秋看不得他们俩一处,也想动手。
许美莲说:“休息去,你不累吗?”
家里人多碗也多,放在一个大盆里洗,呯啷呯啷的。
霍见秋看着那边配合洗碗的两人,抿了抿唇。
许美莲轻轻唉了声,很快又提起精神:“我也去洗,春行今夏,走走走,快点帮忙洗碗。”
木盆再大,也挤不下这么多人。
许美莲道:“糖糖你去擦桌子吧。”
霍见秋也拿了一块抹布,帮着齐棠擦桌子。
感觉到秦元玉的目光,许美莲心虚道:“我去扫一下院子。”
秦元玉摇摇头。
家里肉实在吃得多,一天就要花百多文的肉钱,齐棠小声道:“要不明日我到山里捕兔子。”
秦元玉道:“哦,糖糖还会逮兔子了?”
齐棠有些不好意思:“会一点点,都是看运气。”
许美莲道:“不急,过几天割完禾咱们一家子上山逮,现在大家都忙着农活,就怕有些不务正业的人上山,想吃咱们就买,不缺这点钱。”
“嗯。”齐棠乖乖点头,早早期待起一家人上山。
第二天刚鸡啼,霍见秋跟两个大人悄然出门。
东厢房有动作,看到摸黑出来的秦元玉,霍见秋很快埋下头,继续绑牛车搬箩筐。
许美莲压着声音道:“这么早起床啊?”
秦元玉道:“嗯,习惯了。”
“哇,我家二小子能学你一成!”
秦元玉笑了笑:“姨,我来跟你们一块出田。”
“啊?”许美莲尴尬道:“你远来是客,不必跟我们一起忙。”
“入仕为官,总得体验一二‘粒粒皆辛苦’,望姨给我这个机会。”
许美莲笑道:“你小子倒是会说话,既然你不嫌折腾,我们又怎么会嫌多个人帮割禾。”
下午齐棠提饭盒出田,远远就看到田间忙活的两个少年。
其余田的阿叔阿婶围过来跟他们说话,耳聋似的没一个应。
早晨就见识过了。
霍家的田地东一块西一块,每到一块田,周边村民总要围过来参观一会,秦元玉都习以为常了。
两人低头弯腰,赛着割禾,看谁割得快。
下田时,秦元玉先动的手,霍见秋还慢悠悠地缠手腕戴面纱,好像没看到已经割了两行的秦元玉。
优哉游哉下田,没多久就追上去,之后秦元玉望尘莫及。
全场无硝烟没有言语,火药味却是浓郁,干得镰刀都冒烟了。
谁都没下来中场喝口水。
村民围在旁边自顾自说起话来,什么“年轻就是好,割禾就是快。”
“真看不出来,这城里来的秀才公还会割禾,比我家小子还厉害!”
“啐,拿你家那混小子跟人家秀才公比!不看看人家何许人也,你家那个只是个被宠坏的混混!怎么,现在还有一个女儿没嫁,你想给你闺女谈这门亲事,好给你宝贝儿子攀个好姐夫?要不要点脸?人家秀才公比你儿子还小!”
“你怎么说话的,我想给我儿子攀好姐夫怎么了,我儿子就是命好,有这个福气!那你呢,你闺女那黑不溜秋的样子,人家秀才公就能看上了!”
“我闰女黑不溜秋,你儿子还像个白痴样对我闰女流口水!”
两边撕起来,有劝架的被一句“你家的又好到哪里去……”扯了进去,好一场混骂,田里人浑然不觉。
忽然,不知谁惊呼了声:“这么大一块田都快割完一半了!哎哟娘啊,咱们耽搁太久了,赶紧回去割禾去吧!”
齐棠走到自家田时,大家已一拍而散,他站了好久都没见那边的两个人停下动作。走过去在两人中间站了好一阵。
禾从他身边割过去,就是没有人发现他。
他就像个木头人一样,愣愣的在那里站着,没人关注。
秦元玉先发现的齐棠,小哥儿蹲在田埂边,幽怨地看着他。
秦元玉一身的火药味,顿时烟消云散,笑道:“你怎么来了?”
“姨说你们在这边,我就给你们送饭来了,我在这里蹲半天脚都麻了,也没有人理我!”
委屈死了,心脏都要化了。
一把泥土丢过霍见秋那边,秦元玉道:“走了,糖糖都来了,还割什么禾!”
霍见秋抬头瞪他一眼,刚埋下头又猛地抬起来。
霍见秋很不爽,捏镰刀把柄的指尖发白。
为什么糖糖会站在那边!
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嘴角往下抿,好像什么人惹了他一样。
齐棠悻悻地拿着镰刀去割禾,左右看看,两边如此不对称,叹息一声到刚才秦元玉割的那边帮手。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两人一直盯着他,秦元玉冲霍见秋挑了挑眉,某人看似赢了却是输得彻底。
饭菜一口气往嘴里塞,某人腮帮子鼓得要爆炸,把最后一点饭也扒拉进嘴,他就这么起身继续去割禾了。
齐棠看到他,愣道:“不再吃点?”
没有回答,某人弯腰,咔嚓咔嚓的割禾声响个不绝。
秦元玉悠哉悠哉吃完,这才下田跟齐棠分割一半,没多久就追上前面的人了,故意似地,秦元玉就不割他那一边,一下子就把人抛到了身后。
想到他镰刀轮冒烟都追不上,就想笑。
终于把这一边割到头,秦元玉道:“糖糖你先去休息吧,剩下的我跟他就好。”
齐棠道:“那我到溪边洗食盒去。”
“嗯,去吧,一会我们去找你。”
齐棠又看了霍见秋一眼,后者从头到尾就没抬过头。
齐棠闷道:“那我先走了。”
秦元玉喝了水才过来帮忙,两人也不说话,火药味十足。
咔嚓咔嚓,剩这么一角真是很好割,有一股别致的愉悦感。
他从田尾开始,最后跟霍见秋在中间相遇,剩下最后几束就留给霍见秋割了。
完成。
霍见秋用要刀人的目光看了他,撇了他一眼,沉默地去喝水。
食盒洗完了,齐棠脱了鞋子,坐在大石头上泡着水,好舒坦。
大石头暖暖的,还烫屁股,水则清澈冰凉。
“糖糖。”
后面传来声音,一回头,就看到穿着粗麻布也同样出彩的两个少年。
齐棠笑道:“这里的水好清凉啊!”
“嗯。”
只有一个人应,另一个沉默不语,洗着他自己的面纱手套,连斗笠也冲洗了。
薅了一把稻草干过来搓洗。
齐棠不知不觉支起脑袋看得入迷。
洗完斗笠他也不往旁边看,解了发带,随意缠在手腕上,头发披散下来,又解腰带,一下把上衣脱了。
齐棠眼睛瞪大,不禁咬唇。
下了水沉默地游,整个人都扎进去,再起来,头发都打湿了,滴滴嗒嗒地淌水。
齐棠嘴角止不住,翘起来,无声地哇哦。
比起之前,现在更加健壮了些,还是单薄的,毕竟年纪太轻,但看起来很健美,非常赏心悦目。
他看过来很突然,钻进去突然冒出来,撩起还缀着水珠的眼睫。
齐棠脸蛋瞬间涨红,偏过脸,心跳不受控制。
好久没听到动静,再回头,人又钻水里去了,游到岸边,把衣服拿过来洗。
别人干活一天或多或会有汗臭味,他就没有,确实比较勤快。
齐棠眼睛弯了弯,很快笑不出来,霍见秋洗完衣服,淌着水往这边走来。
溅起的水花打在他块叠分明的胸膛上,腰腹在水中若现,皮肤白得晃眼。
精致锁骨上坠着一枚核篮,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打在他锁骨窝间。
那一段脖颈太迷人了,上有性感的喉结,下有精致的锁骨。
想到那小核篮原本是自己的,齐棠脸蛋就要烧起来。
他每走近一步就像是雷鼓在心尖,不敢多看一眼。
在他靠近大石头的时候,齐棠扑通一下就跳下去,往秦元玉那边走去:“秦哥哥,你会游水吗?”
错肩而过,霍见秋眉眼距离原本就短,又往下压了压。
他们回田时,许美莲夫妻俩正好过来,笑道:“糖糖,你跟元玉先回去,我们来打谷就好。”
齐棠快速看了眼那边垂眸戴手套面无表情掩面纱的人,道:“我还是帮一下忙吧,也能快点。”
他留下来只能帮捧禾了。
布了打谷机就开始叠禾堆,齐棠见霍见秋一直往这一侧搬谷,稍稍往这边靠。
谁知霍见秋还在搬谷,霍柏就先开始打谷了,霍见秋到另一侧打谷。
齐棠腮绑子鼓鼓的,好久才输出这口气,无奈叹息。
霍见秋那边也挺有趣的,秦元玉帮他分禾,两人手脚都很麻利,好像要累死谁。
霍柏这边第一把还在打,他儿子已经接过第二把,等霍柏接过第二把,他儿子已经要接第三把。
许美莲不停地帮搬禾,又扎禾,把打下来的禾扎成稻草人叉开在田间晒,晒干后扎回家当柴草烧。
还要捞草碎,大家都忙得很。
许美莲不停地说:“累就歇歇。”
霍柏也说:“不用打这么快。”
那两人耳聋了没听到,没一个放慢的。
霍柏只能多休息,自己休息就喊他们停。
齐棠怂,有机会重新分配也不敢过去,还是跟在霍柏后面。
许美莲夫妻俩也不敢当着秦元玉的面太明显地偏袒亲儿子,毕竟人家是在帮他们家干活啊。
就这么继续着。
安静平和之中流淌着令人窒息的火药味,好像不快一点就要被炸。
很多大人都喜欢小孩子间的这种竞争,但许美莲夫妻不是如此,他们家的见秋原本就很勤快,从来他们都只劝他休息,不会让他好好干。
见他们搞得这么快,只能自己手头也紧些,赶紧完事赶紧回家。
打谷是要比割禾费劲些的,一直忙到黄昏,齐棠跟许美莲先回去了,秦元玉还留下来帮那父子俩。
走到大路,齐棠还回头看他们,秦元玉在扎稻草人,不再折腾霍见秋了,后者这会才能松一口气。
这个季节天黑得晚,走在路上就是摸瞎,各家张灯吃饭,而霍家还有三人没回。
齐棠跟两个小孩坐在门口台阶上等。
个个都洗干净了,香香的。
霍今夏都要打哈欠了,揉着眼睛。
齐棠摸摸小姑娘的脑袋,又看向远方心里,忧心忡忡。
小姑娘又张开嘴,大大打了个哈欠,霍春行也受不住了,打哈欠揉眼睛,肚子还咕噜咕噜叫。
齐棠道:“要不你们回去跟姨说先吃饭?”
只能如此了。
大人能扛饿,小孩子受不住。
他们在家里也不是没干活,鸡鸭猪狗都是他们喂的,淋不了菜,但也摘菜洗菜煮饭烧水,晒谷收谷。
让大人没有后顾之忧。
里面传来许美莲的声音:“糖糖你要不要也先吃?”
“不,我等等他们。”
就剩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了。
少年像凯旋战士,牛车上全是战利品。
但人却没那么有精神,
像放进灶肚旺盛燃烧过后的灰烬,都有点焉吧了。
齐棠心疼不已道:“累不累?”
秦元玉擦了把汗:“挺累的。”
霍见秋沉默地喝水又去搬谷,对上小哥儿幽怨的目光,撇个撇嘴:“不累!”
许美莲从屋里出来:“怎么不累?”
他不说话,谷抛上肩,沉默地扛回家去。
走过台阶,绊了一下,差点没摔倒。
这不是不累,这是累狠了。
第47章
第二天早晨齐棠从田里摘菜回来, 霍今夏开心地跑过来:“哥哥还在房里睡觉!”
说着拉他到窗边去看。
晚上往院子开的这边窗都是不关的,齐棠往窗那边看, 还没看到个所以然, 一个人忽然闯进视线,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跟房里人四目相对。
齐棠:“……”
霍见秋:“……”
齐棠火燎屁股那样,赶紧跑了。
等人出房, 他低头摘菜不敢看过去。
霍见秋漱了口也过来帮忙。
一大家子菜吃得多。
现在南瓜藤长得茂密, 齐棠摘了不少,还有南瓜花。
霍见秋炒菜要比齐棠好吃一点, 但这次他却坐在小凳子上要烧火。
没办法,齐棠只能自己撑勺。
炒了两炒,盖上锅盖,悄悄看他, 看他蔫蔫的, 好像还没睡醒。
好气又好笑,驴似的,累了都不知道休息。
加了点蒜头, 这一碟南瓜苗炒得脆嫩, 吃起来那鲜甜。
吃完齐棠去捡鸡蛋, 霍见秋也没急着出发, 清理猪圈还喂猪。
齐棠一偏头就能看到他。
清理猪圈,要费点时间。
齐棠也不着急, 剥了蒸熟的鸡蛋来喂老黄狗。
等霍见秋绑马车的时候, 他提着食盒过去,结果霍见秋道:“我自己去就行了,食盒不用你送过去。”
齐棠:“……”
有一瞬间真的再也不想理他了。
咚的一声将食盒放下,转身回去跟两个小孩放鸭子。
其实放鸭子挺好的, 还有荔枝龙眼吃,还有黄皮番石榴。
放母鸭子的时候要注意些,它们经常在水里下蛋。
自家鸭子下了蛋得赶紧捡,不然要被人家捡去,有些不讲理的大人还欺负小孩,偏说是他们的蛋。
齐棠突然想起那个芦苇荡,要是能把那边承包起来养鸭子,那可多好,以后整片水域的蛋都是自家的,可以划着竹排去捡鸭蛋。
不光养鸭,还可以养鹅,烧鹅可比烧鸭好吃多了,卖价也很贵。
齐棠卷起裤脚,撸起袖子,跟两个小孩进水里捡蛋。
捡鸭蛋跟捡鸡蛋的感觉不一样,鸡蛋在一般在鸡窝里,鸭蛋真的是到处找,在水里捡起一枚就是惊喜。
不过有时候也会摸到些坏蛋,放久了都臭了。
正捡着,一只在水里浮着的鸭子,屁股突然冒出个蛋,还嘎嘎嘎的叫着。
齐棠赶紧过去捡起来。
回家翻了翻晒的荔枝干,又拖了谷,没事干,无聊。
静下来想想,好像好久没看到小雨了。
一家人忙得昏天暗地,终于收割到最后一块田。
看着这田孤零零的水稻,许美莲松了一口气,满脸笑容道:“今天下午就能收尾!”
他们晌午不归,齐棠煮些糖水给他们送去。
太阳好大,他闷头疾步往前,转过桥,一抬头就看到了少年。
则扬起的笑容,很快又压了下去。
霍见秋赶着牛车正跟大清小当两个哥儿聊天呢。
少年自然也看到了他,愣了愣,脸上没什么表情,脸偏过去后嘴角翘了起来。
齐棠差点没直接扭头回家,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还是转身走了。
听到后面吱啊牛车声,走得更快了些。
少年声音从后面响起:“要不要坐车?”
齐棠不想理他,想想这样好像没有礼貌,闷闷应道:“不要。”
他走到边边去,等牛车先过。
霍见秋驱车与他并肩,见他目光半点都不肯分给自己,轻叹一声:“那我先回家了。”
齐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差点没咬碎牙齿。
“哟,自己一个人回家啊!”
听到刺耳的声音,齐棠没理他们,赶紧加快步伐往前走。
一个转弯,没想到那牛车就挡在前面。
少年偏过头来:“上车吧,免得阿娘说我不载你。”
齐棠:“……”
心头的那一点点欣喜,一下子被浇了个透。
他坐在牛车上,一句话都不说。
霍见秋牵着牛走,回头看他两眼,抿了抿唇也没话说。
早出晚归,经常看不着人,他们好几天没说话了,原本以为难得独处,结果到了家也没有半句话。
下午割禾终于完成了,但这不代表农忙结束,而是暂时能松一口气,毕竟豆子还在田里噼里啪啦地炸,龙眼也正等着摘,地要翻,秧苗要撒。
那都是后话了,现在是玩耍时间。
霍柏带着他们到江边去,只有大人带着小孩才可以到江边游水。
村里都是这么三申五令地告诫小孩。
这个季节水流湍急,但在某些浅洼处,还是可以游一游。
有天然的沙滩,漂亮的鹅卵石,竹林沙沙,江水清澈,其实看起来并不湍急,一派岁月静好的安宁。
小孩子扑通一声就跳进去了,不停地往岸上泼水。
齐棠笑着下水,天气这么热,下了水却一个激灵,凉飕飕的。
难怪大家喜欢在热天玩水,这舒爽。
霍见秋秦元玉他们全身都脏了,也是直接下的水。
泡进水里游一阵浑身都舒坦,霍柏笑道:“拿了网来,看看能不能捞到两条鱼。”
之前霍见秋就经常来这里钓鱼,那鱼比外面的都要大些。
霍今夏双眼亮晶晶道:“咱们今天烤鱼吃吧!”
“好,今天烤鱼吃!”
霍春行道:“逮不到鱼怎么办?”
许美莲道:“臭小子还没开始逮,就说这丧气话,逮不到咱们就去买!”
秦元玉还没撒过网,看霍见秋撒了一遍,捞上好几条鱼,自己拿过网来也学着撒。
吃力得很,胜在他年轻力盛。
两个少年每一网都能有些鱼,挑了其中大的捉进桶里,小的丢了。
许美莲笑得眼尾都有了细纹,但不忘警告两个小的:“虽然捉了不少鱼,但没有大人在,你们还是不能乱过江,这江水连牛都能冲走,可不是开玩笑的!”
溪流沟渠都有小孩在里面玩水,但这条江,但凡有小孩靠近一步立刻就换来大人呵斥,不管是谁家大人,看到小孩近江都要骂。
这里被传得玄乎,但真是玩水的风水宝地,溪流都比不上。
哪有这么舒服的沙滩,漂亮的鹅卵石。
齐棠心里偷偷想,他不是小孩,他们可以来。
晚上吃了个全鱼宴,酸菜鱼,烤鱼,鱼头汤,还有一个鱼粥。
霍见秋切鱼,家里就他这么耐心,在满是刺的鱼里面切出无刺鱼片。
齐棠远远坐在院子里,时不时往这边看,不知不觉看入神,没有一个人做事像他这么认真,赏心悦目叫人陶醉。
同一个菜,不同的做法,还是让人觉得丰盛。
沾上汤汁的烤鱼,外焦里嫩,一尾都不够吃的,得烤两条。
鱼头汤鲜,酸菜鱼酸辣可口,鱼肉粥也清淡鲜美,当真一点鱼刺都没有。
狗子也有福,一狗得一碗。
吃完饭肚子都圆了一圈,齐棠摸着肚子,偷看收拾碗筷的少年。
秦元玉道:“明天去哪里?”
喊了两声,齐棠才回过神来,又看了一眼霍见秋,见那个人没反应,抿抿唇道:“我带你摘茶叶吧?”
霍见秋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随后捧去洗碗。
许美莲摇头叹息,上次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闷了,这样下去可怎么行,转头跟齐棠笑道:“明天让见秋带你们去吧,也有个伴,这菌子许久没捡了,这些天都不需要你们帮忙干家里活,进山想干嘛干嘛去。”
齐棠莞尔:“好。”
之前在山坡上往下看一片金黄,现在都是褐色的土地,还有零星的黑点,那是忙种的农人。
齐棠是最后一个爬上来的,还要看看远方,喝了口水,歇过那口气,心情畅快地对旁边两个少年道:“走吧。”
此番是前去摘茶叶,连霍见秋都没跟他去摘过。
好久没来,没想象中那般多嫩芽。
齐棠有些尴尬道:“应该是他们来摘过。”
摘下来的嫩叶大小一致,看着特别舒心,就是摘半天才得那么一点点。
日头大,出了点汗,大家坐下来歇息。
溪流旁的林荫下,三人各寻一块大石头坐,斗笠面纱手套都摘了,齐棠抹了把汗,喝点茶水,清香回甘,眼睛也弯了弯。
秦元玉笑道:“不错啊。”
霍见秋默默抿茶不说话。
一路上,除了秦元玉主动说话,霍见秋都不怎么开口,齐棠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看到他就莫名生气,心里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再也不看。
秦元玉道:“接下来做什么呢?”
齐棠想了想:“去逮兔子吧?”
秦哥哥还没吃过他们家做的辣子兔,还有手撕兔。
光想着就嘴馋:“要是逮到了,咱们做辣子兔手撕兔吃,很好吃的!”
三人布陷阱逮兔子。
兔子繁衍能力很强,特别是在这草地树木茂盛的山村,有时还会下庄稼偷吃粮食。
不光是兔子,鸟兽都很多。
冬天他们家屋檐下一大片一大片的麻雀,不过这东西太小了,没几两肉,不屑于捉。
齐棠布的陷阱一般,心思都放到吃肉上去了:“还有啊,冬天我们去挖冬笋,特别好吃!还有竹鼠,竹鼠肉你吃过吗?我们现在就可以去逮一些,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超好吃的!”
他布过的陷阱,霍见秋都会帮他完善。
见小哥儿开心得手舞足蹈,霍见秋心里也开心,但又隐隐透着难过,这些话都不是对他说的。
他大步往前,径直前往竹林。
齐棠一下子收了声,脸上笑容也消散了。
秦元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息一声:“走吧。”
霍见秋在竹林里停步,等着后面的人过来了,道:“这里有个洞,应该是竹鼠。”
齐棠眨眨眼睛,嘴角翘起来,还裂开了嘴笑。
有两只狗子相助,挖竹鼠还算顺利,一共逮了五只。
寻了一块地方,霍见秋处理肉,还用火烤了。
狗子乖乖蹲在旁边,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霍见秋摸摸狗头,一狗分了一个腿。
齐棠跟秦元玉在旁边摸钉螺,真的很多,都快泛滥成灾了,就没什么人敢吃。
齐棠道:“我们也是很偶尔才吃一顿,就是田螺吃得多一些。”
“嗯。”秦元玉点点头。
忙了一个上午,回家路上才发现一个鸡纵菇都没挖。
齐棠取下小篓,立刻去炒茶。
霍见秋在旁边做饭,将逮回来的肉炒了。
这点肉不够吃的,又煎了好一碟香葱鸡蛋,再来个鸡蛋丝瓜汤,一碟空心菜。
霍柏许美莲回来就闻到这么香的饭菜味,还有茶香。
喝了一口刚炒出来的茶,看着那碟肉,许美莲脸上全是笑容:“你们逮的?这么难逮,竟然逮到这么多!”
下午齐棠跟着许美莲到地里去拔花生。
牵一发而动全身,齐棠一出马,便是全家浩浩荡荡。
花生豆子玉米就种在果林里。
不是所有的果树都参天,有些刚种的,甚至种几年的,都蔫蔫的,就是长不大,也不知为啥。
这时候周边就可以种些花生玉米豆子,甚至还有甘蔗。
有黑皮黄皮甘蔗,黑皮那个要等过年才能吃,黄皮那个现在就能尝尝咸淡。
小孩子多了就上窜下跳,有时候爬上树摘龙眼,有时候到下面折甘蔗。
夫妻俩笑着摇头,并不阻拦。
这些不就是给孩子吃的。
齐棠还折了两根甘蔗过来:“姨叔,这两根给你们。”
许美莲笑道:“哎啊我们俩可啃不了两根这么多,折半根给我们分就好了。”
小哥儿一言不发,踩着一头,折另外一头,咔嚓一声就把甘蔗掰成两半,再要把其中一半折半的时候,就折不动了。
掰得他龇牙咧嘴的。
大家都在笑,许美莲说:“拿个刀来吧。”
霍见秋道:“不必,我来。”
他都不用脚踩,直接徒手掰。
这种黄皮甘蔗很甜,但特别硬。
大人吃小半根就够呛,小孩子那嘴好似钢铁造的,咔嚓咔嚓地啃。
一手拿甘蔗,一手提龙眼,四处游荡,又去采鸡纵菌又去摘桃胶。
秦元玉第一次挖鸡纵菌,没想到这么深的根。
“秦哥哥吃过吗?”
“没有。”
“回去我们炒一大盘,再跟鸡炖个汤,超好吃的!”
“好。”
这里蘑菇不多,零星几朵,没多久就被他们撬完了,这都不够一碟。
但本次前来是想帮拔花生的,不是来撬蘑菇。
齐棠有些遗憾。
霍见秋道:“先炖个汤吧,明天上山摘来再炒也不迟。”
“嗯。”齐棠轻轻应声,心里的那一点堵很快消散。
花生地荒,不少虫蚁在爬,把花生藤从地里拔出来,泥土里裹着花生粒,抖一抖把泥土倒开,齐棠脸上扬起笑容。
今年花生收成还不错,缀满了果粒。
花生不像稻子那样容易脱落,就算脱落也能捡起来。
要么捆成捆挑回家去,要么在这里把花生粒摘下来。
树荫底下阴凉,不着急回去就可以用这种方法,花生藤晒干再挑回去,也能轻松些。
霍春行突然喊道:“哥哥,白色小虫,这就是蝉的小虫吗?”
一棵花生拔出来,白色小虫四散而逃,很快又没进了地里面。
霍见秋笑道:“是啊,这就是蝉的小虫。”
霍今夏赶紧凑过来,一双眼睛乌黑放光:“哥哥,今天晚上我们再去捉蝉吧。”
说着砸吧砸吧了嘴。
霍见秋摸摸她脑袋:“上得山多终遇蛇,这个东西不能贪嘴。”
连齐棠都有些萎顿了,谁料霍见秋又说:“不过有哥哥在,还是可以多去几次。”
许美莲一口气吸进去差点没气死,刚还想夸儿子懂事。
“算了,去吧去吧,把狗子都叫上,应该也不会危险到哪里去,千万别乱走!”
头顶上蝉叽喳叽喳的叫声都显得悦耳了。
大家干活也有了力气,地里花生很快就拔完。
今天出发比以往要早一些,天刚擦黑就出来抢占战地。
这个时候蝉就爬出来了。
秦元玉迟疑着伸手过去,齐棠先一步抓了,丢进自己的小水桶,冲他咧嘴一笑。
秦元玉讪笑:“有些像大号的苍蝇。”
一人围着一棵树薅,真的太多了,村里都没有人吃这个的,一抓就一大把。
齐棠给狗子也备了一个桶,它们自己也殷勤的往桶里面抓知了,嘴巴咬了,一个个往桶里面丢。
一家大人小孩,连狗子都在忙碌。
回家之后,四处张灯,大家一起洗蝉。
他们家住得偏一些,没邻居紧挨,靠得最近的就是他们家的老宅。
风飘远了,还是不少人能闻到香味,白天不显,晚上真是勾人。
小孩睡着了都馋得坐起来,嗷嗷哭着讨肉吃。
男人烦躁说:“吃肉吃肉就知道吃肉,哪有这么多钱买肉,这霍家怎么这么有钱,天天煮肉吃!”
女人道:“哪里是寻常的肉,我可看着了,他们家又捉泥鳅又摸螺,捞鱼又逮兔子,勤快得很,哪里像你,装模作样,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搞得我小宝什么肉都没得吃,就是懒,说这么多借口!”
别人家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不知道,蝉分两锅炒一锅辣的,一锅不辣,煎熟了捧出来,一家子围过来。
齐棠一边拿一个,吃一口辣的,吃一口不辣的,连壳带肉吃,香香脆脆。
许美莲出门之前还熬了糯米粥,再放点糖进去,一边吃蝉,一边吃糯米糖粥,热得冒汗,但全身都舒爽。
许美莲道:“唉呀,要是有一个西瓜吃,那就更舒服了。”
霍见秋道:“过两天可以去买。”
许美莲道:“明天你们继续去摘鸡纵菌,换了钱就买两个大西瓜吃!”
……
清晨齐棠出门就看到许美莲在门口跟几位婶子聊天,不是光坐着,每人手上都有活,有的掰豆子,有的择菜。
路过要去洗衣服的,也在这里停下脚步先说两句。
李婶笑道:“他们都说你家晚上炒什么呢?好香!”
许美莲笑道:“炒蝉啊。”
“蝉,那玩意儿能吃?挤开里面不全都是屎?”
“哈哈,它又不是蛆,里面怎么会都是屎?”
齐棠打了声招呼,赶紧跟两个少年走了。
今天直奔主题,往深山里面钻,路边零星就能看到些鸡纵菌。
昨晚下过雨,地面潮湿还挺好挖的。
挖完一朵,刚起身,齐棠看到小坡边一处白色小花。
走近了,哪里是花,正是开烂了的鸡纵菌。
霍见秋道:“先往前走。”
“嗯。”
正走着,齐棠突然拉了一下旁边人:“那朵,好大!”
霍见秋目光落在被他拉着的手腕上,抿了抿唇,已经很久没有被他拉了,步伐不自主跟着他。
想到什么,反手拉住了他:“别跑这么快,小心蛇。”
齐棠一下子老实了,乖乖走在他后面,反应过来自己跟他十指相握,脸蛋一下子烫得像被火舌舔过。
想撒手又不敢,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腔。
隔着手套,少年的手依然很暖。
秦元玉默默放慢脚步。
到了那朵鸡纵菌前,霍见秋还停了一下,齐棠小声问:“有蛇吗?”
霍见秋哑声道:“没有。”
齐棠呆呆站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小心从他掌心抽出手来:“那、我们开始挖吧?”
扒开枯枝落叶,看到这么大的鸡纵菌,齐棠眼睛都瞪圆了:“哇!”
别说比手掌大,比他的脑袋都要大。
霍见秋拿出木棍:“我来撬。”
刚才跟他交握过的手还烫着,齐棠用另一只手牵着,还是解不了半点暖意,不知不觉伸到脸颊边,隔着面纱轻轻蹭了蹭脸蛋。
霍见秋撬了洞,把鸡纵菌连根挖起来,捧给他。
“拿。”
齐棠一双手捧着,笑靥如花。
秦元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是不是鸡纵菌好多。”
齐棠赶紧过去,霍见秋嘴角压了压,一点不爽跟上。
进到树林里,齐棠又哇了声,好多鸡纵菌,放眼一片都是白色。
后边少年轻咳一声:“这是墓地。”
齐棠:“……”
莫名感觉有点渗人。
“那,还摘吗?”
他又改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墓地了,没关系。”
齐棠愉快地去挖了,好多没开伞的,都够他们挖一个背篓了。
齐棠笑得眉眼弯弯,连连夸秦元玉道:“秦哥哥好厉害哦!”
接下来鸡纵窝,基本都是秦元玉发现的。
听得一声声秦哥哥好厉害,霍见秋眉心没舒展过,脸上乌云密布,越发寻不到窝。
摘完鸡纵菌又去摘果子,秦元玉看到那奇奇怪怪的捻子,好奇道:“这什么果子?”
齐棠掩嘴偷笑:“这是捻子,好吃的,秦哥哥眼睛这都发现了。”
用竹杆探路之后,两人钻进去摘捻子。
齐棠一边吃着一边道:“昨天布的陷阱,也不知道有没有逮到兔子?”
秦元玉道:“回去咱们再看看。”
“好!”
没多久又遇到了旁的小野果,齐棠就忍不住找起野果来,他很幸运看到了一棵野葡萄,藤拉出来,还有好多没被小鸟吃的。
摘了一粒放嘴里,酸酸甜甜的。
“好吃!秦哥哥你快来尝尝!”
秦元玉手里都拿了东西,齐棠摘着一串葡萄枝递过去,放他嘴边。
“嗯,不错!”
还有一个人迟迟没来,齐棠摘了一串小心翼翼递过去:“你要不要尝一尝?”
霍见秋偏过头去:“不了,不喜欢吃酸的。”
齐棠张了张嘴,小声解释:“其实不怎么酸。”
霍见秋转过头来,张开了嘴。
齐棠:“……”
借他一百个狗胆,他也不敢喂他。
把葡萄塞他手中,逃也似地跑了。
霍见秋红着眼睛没吃,嘴唇压成直线。
接近晌午,三人去山洞里休息。
狗子突然叫起来。
齐棠见一道身影飞快躲进树林里。
“那谁啊?”
秦元玉摇头,他对村里面人都不熟,怎么知道是谁。
齐棠看向霍见秋,后者神情冷飕飕的,微一摇头。
山洞外面有些驱蛇的药,还有艾草跟臭草。
里面零星有人活动的痕迹。
以前崔岭住过这里,现在又有人在这里借住?
齐棠不想干扰别人,带着他们离开这里,到下游去寻个地方休息。
快回家时又去看了陷阱,逮到了两只大肥兔子。
三人满载而归。
还没到家,就听到剧烈的吵骂声。
“肯定是你们把我们阿娣藏起来,就是你们这一家子!”
“最坏心眼的就是你们,最喜欢干扰别人家的事情!”
他们加快了步伐,前来闹事的不是旁人,就是陈庆有他们一家。
齐棠瘪了瘪嘴,眼底掩不住嫌恶。
许美莲正跟人吵着架,一看到他们回来了,脸上立刻化怒为笑:“回来了快回去,别理他们!”
谁知陈老头扑了过来,一把就要抓着齐棠:“你们这么烂好心捉了阿娣,那就拿他来赔偿吧!”
第48章
还没碰到齐棠, 霍见秋脚已踢出去,一个巧劲, 陈老头摔了个面朝黄土。
陈家人涌蜂而动, 随时要攻击人。
霍见秋阴恻恻道:“不怕死就来!”
许美莲吓死了,自己儿子是真牛,这戾气见涨啊!
赶紧把他推回去, 小声说:“别惹事。”
陈家人手忙脚乱去扶人, 原本看到霍见秋有些忐忑,见许美莲把人压制住了, 陈老太又跳上来:“死小子,出手就打人,真是无法无天了!我不教训你,你出去目无皇法!”
许美莲将儿子往身后一拽, 一巴掌扇在陈老太脸上:“我呸, 我儿子要你管!你们这种人非得拿大耳瓜子扇来才行!”
说着毫不客气地过去一人抡了一巴掌:“再来我家闹事,一会请你们吃粪!”
三个少年先回家去了,许美莲夫妻俩挡着, 村里其余人也过来帮忙骂。
放下背篓, 齐棠按着有点酸的肩膀听霍春行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说阿娣姐不见了, 连续两天不见踪影, 肯定是被我们藏起来。”
齐棠想起山里看到的那道身影。
若真是她,那她晚上是如何过夜的。
白天山里虫蛇就多, 晚上就更别提了。
外面吵完了, 许美莲斗胜的公鸡般趾高气昂地回来:“真是犯贱的一家,那陈庆有要傻怎么不给他彻底傻了去,放屁吃呢,还想要娶媳妇!下次看到他们不必客气, 给我大捧上去揍!”
霍见秋处理着兔肉,准备做辣子兔。
看他准备那么多辣椒,齐棠有些愧疚地看着秦元玉。
辣归辣,着实好吃,秦元玉吃得津津有味,不停地夸不错。
是真不错,家里的味道跟城里吃到的不一样,大厨也煮不出这种熨贴的美味。
这两个兔子还挺肥,都不够他们一家人吃的。
到了晚上,齐棠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想起阿娣,越想越觉得危险,第二天眼睛红肿起来。
他叹息一声,抱了个大南瓜,心不在焉地削皮,要做南瓜饼。
秦元玉在旁边喊他两声,没见他应,笑着摇摇头,继续回去读书。
霍见秋跟爹娘摘龙眼回来,闻到香气,走进灶房,看到围着围裙的小哥儿,一下子迈不动步伐。
小哥儿认真地搓着南瓜团,放模具里压出漂亮模型,摆在碟子上。
他看着很认真,但又有点心不在焉。
人家过来看半天,他都没发现有人,心事重重的样子。
霍见秋低咳了声,道:“蒸还是煎?”
小哥儿吓了一跳,看到他,脸偏向一边,小声说:“都可以。”
一半蒸一半煎,两种煮法,各有各好的好处,一个甜而不腻,一个鲜香油腻。
但都很嫩滑。
齐棠一边吃一边默默装食盒。
这次上山他想寻人,谁料半路遇到了陈家那行人。
平素出田没见他们这么勤快,这回更是骂骂咧咧:“娘的,死哪里去了,找到她,非得打断她狗腿不可!”
嘴里尽是污言秽语,齐棠不想听,转身就要走。
谁知他们看到齐棠就像看到了羔羊,全部拦了上来。
“果然是你们把人藏起来,不然你们干嘛这么早上山!”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那个死丫头,那就给你们,把你家这个糖糖给我们就行!”
“呵呵呵呵,真是……”秦元玉冷笑不已,脸色发狠:“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霍见秋挡在齐棠跟前,冷眸扫过眼前众人:“谁敢送他一根寒毛试试!”
陈老头梗着脖子道:“我们大陈家都要断子绝孙了,我还怕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霍见秋冷笑:“你说这荒山野岭,我杀人放火,毁尸灭迹,官府会发现吗?”
秦元玉道:“发现也没关系,我已中案首,下半年便能中举。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举人,比起山村死因不明的歹毒村民,相信县太爷还是愿意给我卖个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这副神情,像极说书先生口中麻木不仁杀伐果断的权贵。
陈家人瑟瑟后退,陈庆友他爹想到什么,面色一狠,壮着胆子道:“这荒山野岭你能杀我们灭口,那我们也不是不可以杀你们灭口!”
霍见秋捏着一根棍子指他,咬牙道:“尽管试试。”
陈庆有他爹终于想起这个少年闯进他们家就如入无人之境。
陈家人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齐棠道:“这些人真讨厌!”
霍见秋收回木棍,偏头看向秦元玉:“你今年真能中举?”
秦元玉爽朗笑道:“哈哈,我哪能知道,不过吓他们一下,我以前还以为农夫朴素,想不到……”
齐棠道:“秦哥哥你这么想就错了,有些农人比城里人更可怕,村里经常有为一条田埂打得死去活来的,所谓光脚不怕穿鞋,便是如此。”
“那着实危险。”
“大多数人挺好的就是了。”
霍见秋眉头紧拧,还在想着方才说中举的事情。
捏着树枝的手,指尖都泛了白。
看他们相谈甚欢,脸色更加沉郁。
若真中举,那可怎么办,他们并没有订娃娃亲,以前他也觉得他们一定能成亲,现在他不敢肯定了。
陈家人鬼鬼祟祟还在身后跟着,像苍蝇一样,别人去哪他们跟到哪。
当着他们面摘鸡纵菇不可能,教他们摘毒蘑菇还差不多。
无奈,秦元玉说:“先回家吧。”
陈家人追在后面,进了村更加肆无忌惮,就是看准了他们不可能当着村人的面杀人灭口。
霍见秋又想打人:“把他们打得半身不残就好了!”
齐棠吓得直摇头:“不要!”
秦元玉笑了:“那倒不必,近来家里活儿也不少,咱们也帮忙干下活,让姨叔能轻松些。”
三人赶着马车出去,去摘龙眼。
农忙忙得晕头转向,龙眼就早晨摘一趟卖给商贩,其余真没时间打理。
刚好他们摘来自己卖。
三个少年怼着一棵龙眼树薅,霍见秋爬树上,有些够不到的就压下去,配合起来摘得很快。
果林高低错落,进了林子里看不到人,陈家人稍微入去一些,两只狗子冲他们狂吠龇牙,这还是斯文的,霍见秋二话不说,从树上跳下,冲过去就踹人。
陈庆有他爹直接从坡上滚下去。
“这是我家的地,但凡踏进一步!”
陈家其余人想去扶都不敢,陈庆有他爹原还想装,霍见秋过去又要踹,麻溜得比兔子还快,夹着尾巴跑,临行还丢下一句:“以后你进我家田地试试!”
霍见秋捡了块石头掂掂手,忽然就砸过去:“鬼才要进你家!”
正中陈庆有爹小腿腹,嗷嗷哭叫着爬出去。
一筐筐搬上马车,这会儿终于看不到陈家人了,齐棠浑身舒坦,坐在马车上吃着龙眼晃着腿。
龙眼跟荔枝一样,也是本地人必吃的一种果子。
刚出村子就遇到进村卖货的牛车,对方卖不少零食还有西瓜。
这下好了,龙眼还没开始卖,就先买了两个大西瓜。
一个西瓜分成四份,一人搬一份啃,没有铁勺子,霍见秋到竹林削了几根枝过来。
马车悠悠晃晃,偶有微风袭来,吃一口西瓜,舒坦又安逸。
到第一个村子霍见秋还吃着西瓜呢,就有人问:“卖龙眼啊,多少钱一斤?”
霍见秋赶紧将一口西瓜塞进嘴里:“嗯嗯嗯一斤。”
齐棠噗哧笑喷。
霍见秋略窘,将西瓜吃完:“两文钱一斤。”
这价钱不至于说是不要钱,但也确实便宜,来人道:“买五斤有便宜吗?”
霍见秋道:“没有。”
客人笑容僵了僵,齐棠嘴角也抽了抽。
怎么回事,以前他挺会做生意的,现在都不愿意哄客人了。
好在果子足够新鲜,客人也没有嫌弃少年说话鲁莽还是买了。
等人走了,齐棠问:“刚才不开心吗?”
霍见秋道:“没有啊,怎么这么说?”
齐棠小声说:“我看你以前挺会做生意的呀。”
“这东西太便宜,没必要,而且已经出来了,多走两步定能卖出去。”
“嗯。”
他回答很温和,能跟他说两句话,齐棠心里就暖暖的。
车上有三个挺好看的人,还有一匹漂亮的马,光从村里经过,就已经是个招牌,不光是老人妇人买,那些提着衣服回来的哥儿姑娘也过来买。
老人还会问一下有没有便宜,哥儿姑娘直接就买了。
齐棠往往会给他们多送一点,话也说得好听:“下次再来买啊。”
有个姑娘好奇道:“你们天天都出来卖啊,我怎么才见着你们?”
齐棠不好意思道:“那倒不是,我们偶尔出来卖,荔枝季节我们是经常出来卖的,只是不是我们,是我们的爹娘。”
听到他称自己爹娘为我们的爹娘,霍见秋唇线抿紧都压不住翘起的嘴角。
“你们是兄弟啊?”
“不是不是……”齐棠脸涨红了,不好多说,默默地收钱。
有个小哥儿笑道:“我知道你们,我之前见过你跟你们爹娘出来卖,我在镇上还见到你们爹娘卖包子呢,包子跟山货都很好吃!”
齐棠笑道:“对,是我们!”
有的买五斤龙眼,被霍见秋称到了七八斤去,大家默默擦汗,以为要多掏钱,结果说:“五斤十文。”
齐棠不是不识称,但不敢说。
龙眼卖得很快,经过上次的芦苇荡,入目尽是白色,随风飘扬,如梦似幻。
三人停车下来,秦元玉牵牛去放,齐棠愉快地拨芦苇穗,霍见秋挖泥鳅做钓钓鱼,一共三根。
齐棠抱着一捧芦苇穗坐到旁边,眼睛看向对岸的芦苇,夕阳将河滩映红,芦苇左右缓慢摇罢,好像在招手。
“真好看啊。”齐棠小声说。
霍见秋道:“好看是好看,不过这东西是灾害,只要长了一点,很快就能蔓延出一片,很难根除,这便是为何你能看到这么大一片芦苇。”
齐棠讷讷道:“……哦,这样啊。”
不解风情,又莫名可爱。
秦元玉在旁边坐在,齐棠将一束芦苇穗递给他。
“谢谢。”
齐棠冲他一笑,见霍见秋看过来,问道:“你要吗?”
说着伸手过去,谁知少年说:“不要。”
他的手僵在半手,讪讪地收回来,脾气古怪的人。
霍见秋后悔都来不及了,他只是生气自己在旁边坐这么久,他也不问自己,偏先问那个!
齐棠的钓忽然一沉,湖面激荡,鱼咬饵了。
齐棠顾不上芦苇穗,赶紧护竿,叫道:“这竹竿要断了!”
话音刚落,霍见秋扑通一声跃进湖里,水花飞溅,一番折腾,钻出水面,一身潮湿抱着尾大鱼。
齐棠眼睛发亮:“哇,好大!”
少年走出水,薄薄衣衫贴在身上,现出单薄健状肌理,看着比去年结实一些。
齐棠目光不小心往下看了眼,脸蛋瞬间烧红。
霍见秋这会学聪明了,上岸才处理鱼,拿草绳穿过鱼嘴,上衣脱了系在腰间。
齐棠躲在秦元玉身后都不敢看他,身子白得晃眼,凸起处又格外暗。
齐棠赶紧竖起手,不敢多看,今晚怕是又要做梦。
三人打道回府,还回了田,叉了两担稻草出来。
齐棠躺在稻草堆上,时不时回头看前面坦胸的少年,眼睛弯成月牙。
买了西瓜回来,两个小孩可高兴,把剩下的那一小份瓜分了。
还有一个,霍见秋放井里凉一凉。
等许美莲他们回来,一个大西瓜分着吃。
两个大人分大块,他们吃过的分小一些,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秦元玉心情也挺愉悦,这户农家虽然穷些,却没他们家那么多钩心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