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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直把刺史吓了一跳,他有些迷茫地抬头,见是不怎么应付的季开来,刺史脸色难看,想到最近的桃色新闻,他挤出了一个笑,故意看了看季开来的身后,不轻不重地阴阳道,“季都督怎么有空莅临府衙,听说你那红颜知己……”

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还在这里胡说八道。

季开来心里烦躁,打断了某人笑里藏刀的寒暄,单刀直入道,“锡丘失守,乱军往昊城来了,恐怕一炷香的功夫就要登上码头!”

“我已令人通知了水师提督,你立刻着人疏散百姓。”

刺史都蒙了,隐约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被和平侵蚀的他,依然不敢相信,那群乌合之众竟然真的打过来了……一贯体面的文人脸色煞白,腾地站了起来,着急的却不是治下百姓如何,而是刚置办的田地要怎么办?!

还有那宅子,那小妾还给他添了个儿子,总要带上,他那善妒的夫人却是容不下人的,愁啊!

不愿就这样狼狈出逃的中年男人,仍然抱着一丝侥幸,“季都督,您定能将那群乱臣贼子,拦截在江河里的,对吧。”

见人还在这里磨唧唧,要不是没有太多人手,也没办法调兵遣将,季开来都恨不得自己去办了,他眉头紧锁,面无表情地说道,“别管了,立刻去办!”

刺史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心里想的却是,等季开来离开之后,就立刻令仆从通知家里人,赶紧收拾细软跑路。至于疏散民众,就随便派衙役往街上一吼,听到的就算是走运,听不到的就在这等死好了。

不行,他也要赶紧跑了,至于坐镇主场,指挥战斗,那都是季开来这都督的责任。像是完全忘记了之前,他是如何明争暗斗,设法夺来了指挥权。

真遇上事就光想着躲了。

季开来也不管对方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那些个文官的德行,他早就看透了,他直接一伸手,“虎符。还是刺史想要亲自指挥?”

“是是。”这回刺史没敢耽搁,乖乖拿出了宝贝,他正要再说几句客套话,却见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男人脸色一拉,暗骂了一声,真给他脸了。

“来人啊……”

季开来翻身上了马,看着还在朝他打招呼的百姓们,心里觉得讽刺极了,这哪里像个都督的样子?跑腿的都不如,幕僚的话仿佛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建立自己的班底吗?

某道身影恰如其时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或许……

面容粗狂的男人甩了甩头,扬鞭策马,朝着兵营赶去。

希望水师那边能赶上吧。

第176章

正如柳双双猜测的那样, 淮军,或者说是淮安军,内部的分歧很大, 人的悲欢本就不相通, 有些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即便被逼急了杀人, 抢到了足够生活的钱银粮食,却也心满意足, 不愿意再做那掉脑袋的事情了。

有些却是在杀戮和抢夺中,被唤醒了压抑在心里的愤怒, 大家都是一双招子一个鼻的,凭什么有钱人家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他们连吃点残羹剩饭都要趴在地上跪着吃。

“前边就是昊城了, 大官都住在那, 咱们杀光那些个欺负我们的贪官污吏, 抢光那群没良心的奸商。”站在船头的男人挥臂, 神色亢奋,“伸头一刀, 缩头也是一刀,钱粮都捎回去了, 家里人都能活下来了,接下来,我们为自己而战!”

“不蒸馒头争口气,来世再做好兄弟!”

“嗷嗷!”

一呼百应,嚎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为首的男人长得并不高大,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他面容黝黑, 手里拿着把铁镰。这一路过来,他也捡过不少残兵的武器,用着还是没有镰刀顺手。

人是寻常,他穿着却是古怪,粗衣麻布外,还披着过于宽大的绸衣,短粗的脖子上,挂着昂贵的东珠链子,十根手指上套着满满的金戒指,看起来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他却也是乐在其中。人生得意,他有些迷醉,掏出了挂在腰间的酒囊。

突然,“轰”的一声。

没拿稳的酒囊“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毫无防备的男人差点也一头扎进水里,还是叫身边人给拉住了,一艘艘船头包着铁的小船,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把商船撞得摇摇晃晃,一艘庞然大物,在中等船只的簇拥下,从江河的另一头缓缓驶来。

男人心里一跳,直觉不能再待在船上了,“船桨,用船桨把那群人打下去!”

“打中了!”

“我也打中了!”

双方在江河边上交手,却也引来了不少围观群众,纵然只是一个城,但范围也挺大,因此,并非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远道而来的淮军。

“这是在演练吗?”

“黑黑瘦瘦的,看起来就是疍民,一定很会凫水吧。”

众人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些优越感,不知谁大喊了一声。

“叛军来了!”

喧闹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

柳双双几下上了墙头,小心翼翼地冒了半个头,却见临府最热闹的街,却是乱了起来,百姓像无头苍蝇般跑来跑去,嘴里大喊着,“叛军来了,叛军来了……”

“叛军是什么意思?”

小小的声音,从墙下传来,打断了柳双双还未升起的想法,她瞥了一眼,松开攀爬的手,双脚落地。

柳双双顺势半蹲下来,看向猫儿似的女孩,女孩睁着猫眼,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原本瘦瘦的脸上养出了些肥膘,她头发细软,扎着小辫子,看起来呆呆的。

她的名字叫狸儿,平时就不怎么爱说话,存在感微弱,做什么事情,动静都很轻,有时候,旁人没注意的话,不小心就会碰上,因而,她身上总是青青紫紫的。

这跟技能建议培养的方向——潜行者,好像有些相性不佳,除了隐身潜行之外,接近目标之后,总还是要发动攻击吧。

无论是毒杀、背刺、舍身一击……这不成了刺客吗?

如果是抛沙、致盲、偷窃,那就是盗贼了。

同样不太符合小女孩有些温吞的性子,目前还是练好闪躲和蛇皮走位吧,至于跑路,这跟耐力有关,还没长开的年纪,体能方面也不好太压榨,以免坏了根基。

柳双双怀疑狸儿有点四肢不协调,因而特训了一番,现在倒是会闪躲了。她还是不太放心地检查了一下女孩软软的手脚,确定没有什么磕碰。

柳双双把人抱了起来,一边快步折返,一边轻声道,“叛军就是……让人感到害怕的人。”

狸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小馒头般的手,搭在柳双双的肩头,她歪着脑袋,慢吞吞地问道。

“嬢嬢是叛军吗?”

柳双双脚步微顿,意思是,她让人感到害怕吗?幼崽的思维总是跳跃的,她也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回道,“不是。”

收集情报的游戏,没过多久就结束了,同样意识到不对的群童,很快撤回了后院,刚集合完毕,柳双双就看到了匆匆赶来的管事,他额头冒出了热汗,神色还算平静,“柳姑娘,府里不安全了,请带着孩子们随我来。”

都督府里的侍从不多,很多地方都是空的,如今更是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估计是已经撤离了,或者还有别的任务安排?管事带着祂们七拐八拐,才到了一个柴房似的地方,拨开遮掩的柴堆,掀开脏兮兮的盖布,就出现了一个密道口。

“你就是主公的同乡?”

刚一爬出密道,头顶就传来了文弱的男声,一只手伸了过来,似乎想搭把手,柳双双看了一眼苍白带着点薄茧的手,摇了摇头,“请公子后退一些。”

还好,那陌生的青年也不是不听劝的,闻言也后退了好几步,于是,他就看到女子干脆利落地爬了上来,紧随其后的几个孩子也是哼哼哧哧地上来了,一点不需要旁人协助。

直到殿后的管事爬出来,反手锁上了密道盖板,柳双双抬头,就看到一双充满探究的眼睛,她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这看起来是近郊的竹屋,房间的布置很是雅致,透过敞开的窗户,能闻到淡淡的竹子清香,微风吹来,带来一阵清新的凉意。

看起来与世隔绝,和城中的乱象,仿若是两个世界。

到了陌生的环境,看到房屋里的陌生人,群童下意识地躲在了柳双双的身后,狸儿甚至拉住了柳双双的裤脚,直把狗剩看得有些吃味,也不知道她给狸儿喂了什么迷魂汤,然而,不过一瞬,他又被左右的拉扯感吸引过去了。

年纪最大的狗剩,虽然都是一碗水端平,但孩子那样多,黏人的又是那几个,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免不了就会更关注这个,有时候忽略了那个。不说半大的少年,即便是成年的父母,也很难解决这样的问题,尤其是人多的时候。

这可是足足有十个人,不算他自己,也有九个呢。

谁都想抢占内圈的位置。

陌无归将一切尽收眼里,却也觉得有趣,即便是孩子也有亲疏远近,拉帮结派也是理所当然了。他原也是戎族,和季开来亲近中原人那支不同,祂们偏安一隅,自给自足,然而,天狼国得了土地,将周围的草原和上面的猎物,都当做是他们的财产,不允许戎族人到那里狩猎。

双方因此爆发了几次冲突,见了血,最后,还是势单力薄的戎族落败,不得已往西迁,却又遇上了野蛮的羌人,兜兜转转,才找到了个夹缝生存的地方,陌无归却是闲不住的,听说有戎族人在衍国做了官,他就前来投奔了。

相比于柳双双所谓的半个同乡,陌无归恐怕才是真同乡,但这文文弱弱的样子,看起来确实不像,陌无归也像是看出了柳双双的疑惑,笑道,“娘胎里的病,听说我爹是中原人,族人们也说我瞧着不像戎人哩。”

这或许是他千里迢迢来到这边的原因之一?原来早就有先例,季开来这么轻易接受了柳双双一行的投奔,将祂们安顿下来,大概也是出于这原因吧。倒是有种仗义疏财的感觉了。

但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想到城里的混乱,柳双双若有所思,“为何不安排城里百姓撤离昊城?刺史何在?”

淮军乘船而来,从内部突破,城门又没被堵,自然可以让百姓撤到城外,营兵入城,来个瓮中捉鳖。

陌无归摊手,“刺史带着家眷财产跑了,未免叛军流窜作乱,他令人封锁了各个城门。”

柳双双正想问,这哪来的消息,这么灵通,那刺史跑得也太快了吧,这才过了多久,但想到因此导致的后果,她神情微妙,“那都督率领的援兵该不会……”

“咕咕,咕咕……”

灰扑扑的鸽子,在半空中盘旋,最后落在陌无归伸出的胳膊上,虽然有所猜测,但真印证了这消息,他也觉得中原人心眼可真多。

“喏,被挡在城门外了。”

柳双双:……

第177章

“军情紧急, 还不速速开门!”

披甲的副将扯着嗓子,冲着城楼上的人大喊,“贼子都进城了, 尔等不去帮忙, 还在这里阻挠我们,是何居心?!”

驻守城楼的校尉不为所动, 嘴上大声回道,“吾等奉刺史之命, 封锁城门,不能让闲杂人等进出, 还请都督见谅了!”

“你!”副将气得半死,但守城的校尉就是刺史的一条狗, 不分好歹, 唯命是从, 之前他们营兵想要进城买点东西, 都被守门卫百般阻挠。

可这不是往日的小打小闹。

他们在这耽误一时, 城里的百姓就危险一分,让手无寸铁的百姓, 和那些个杀疯了的贼子关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都是明摆着的了!

“你们就没有亲朋好友在城里,一点不担心祂们的安危吗?!”

校尉抱拳,扬声道,“这就不劳副将劳心了。”说着,便就转身离开了,任由副将在那里喊破喉咙,也没人回应。

城楼上的士卒伫立在那里, 居高临下地看着营兵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没有生气的稻草人。

副将握紧拳头,脸色阴晴不定,身下的大马像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原地垫了垫蹄子,鼻子喷气。

他扭头,与主将商量着,“都督,我跟南城门的校尉熟,不若我们绕路……”

说到一半,副将就感觉到了无力感,这是北门,若是要绕到南门,路途遥远,花费的时间不说,营兵的体力也会有所消耗,兵疲意阻,还不一定就能碰上贼子。

更何况,守城这群人的德性,他也是知道的,真就是窝里横,回头他们倒是好不容易进去了,说不得被那贼兵吓唬一下,守城的人自己又开城门跑了。

堵了这头,漏了那头,都是白费功夫。

唉。

身后的营兵们也有些骚乱起来,看向那披甲主帅的眼神都变了变,早听说都督名存实亡,如今,连一个校尉都能将他拦在外头……听到终于有仗可打,他们本还摩拳擦掌,想着建功立业的机会终于来了。

可这跟了没什么实权的主帅,拼死拼活的,营兵们心里难免生出几分疑虑,到头来,那战功能保住吗?有奖赏吗?这军饷都欠了小半年了,天天剿匪,也没点油水。

想到这,堪堪凝聚了一些的士气又散了,众人暗想,若是有机会,他们也趁乱捞点钱银,与其便宜了那群蝗虫,他们拿了,好歹还守卫了百姓呢。

季开来内心毫无波澜,不置可否,他牵着缰绳,看着禁闭的城门,只说了一个字,“等。”

柳双双却是等不下去了。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虽然枪打出头鸟,搞不好还要被问罪,但她只是一介平民,地方官员腐败如此,朝廷那边是什么情况,也可想而知。

淮北事变只是个开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柳双双看了一眼懵懂无知的小孩们,这年纪还是太小了,她最后看向年纪稍大的少年,“狗剩……”

“是!”

被喊到的年轻人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众小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看向柳双双,柳双双飞快地在众人中扫了一圈,最后还是看向了进步飞快的狂战士,“瘦猴。”

“是!”

陌无归有些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主公的同乡看样子对练兵一事颇有心得,倒是个人才,或许……

五官锋利的女人却是扭头过来,毫不见外地问道,“都督的私人部曲可在此处?”

嗯?

*

昊城河畔。

江东水师对淮军穷追猛打,装备精良的水师在水战上,显然比没经过训练的农夫更胜一筹,纵然江南百姓擅长泅水,但在摇晃的船上作战,和在陆地上作战,显然是有所不同的。

然而,水师提督也有自己的心思。他站在楼船高处,看着抱头鼠窜的乌合之众,眼神轻蔑。

江南是个尴尬的地方,朝廷认为,这里民风淳朴,是富庶之地,南方百越势弱,不需要提防,至于海寇,宵小鼠辈,更是不值一提,无须在这里安置大量兵力。

说到江南,离不开的就是强大的水师。

但水师和步军不同,闲暇时,步兵还能屯田,水军可是要脱产,勤练不断,除此之外,各种战船器械的维修养护,都是大笔开销。

因此,这些年来,朝廷也有削军的意思,密州那边的水师都被撤了,转而设置了几支海防步兵,江东水师因着历史悠久,暂且还幸存着,但多年来毫无建树,朝廷已经有异议了……所谓鸟尽弓藏,有鸟才需要弓,水师提督自然也想借助这次机会大显身手,好彰显水师之威。

这群犯上作乱的贼兵固然无足轻重,怎么从中谋利才是关键,先前,刺史就曾与他密谋,邀他合力将那戎人赶回西凉,如今,以刺史那欺软怕硬的性子,怕是早就逃之夭夭,现下城里能打的就只有他和季开来。

究竟是要合作打个胜仗,瓜分功劳,还是趁机将那家伙拉下马,膀圆腰粗的武将眼里精光闪烁,比起毫无根基的戎人,刺史和朝廷重臣可是能搭上话,否则,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夺取兵权了。

因此,功劳不好说,刺史搞不好还会反将一军,把祸端都扣在季开来头上,届时,他说不定也会因此被牵连。

相比之下,刺史可是允诺他,若是事成,回头他大开方便之门,让他领军剿匪,剿匪所得,对方也不会过问,这样的好事,即便谨慎如水师提督,也难免心动了。

原本,按照规矩,水师提督是不能随意领军离开驻地的,有刺史和都督双重监督,他还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将那季开来弄走,刺史又是跟他一伙的,在新都督上任之前,他也能捞上一笔。

军饷不能按时发,再没点进项,底下的兵们都要反。水师提督看着逐渐被围起来、逼不得已要跳船的贼兵,双眼微闪,做出了一个手势。

旗官有些惊愕,还以为主帅打错手势了,没有动弹,直到水师提督催促,他才满腹疑虑地挥动着旗帜。

水兵势如破竹,气势如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就是此时,就是此刻!众人越打越勇,挥舞着长矛,痛打落水狗,眼见着就要将贼兵包圆了,却听校尉大喊一声,“住手,都住手。”

仿若当头棒喝,杀红眼了的水兵们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有些士兵还在奋勇杀敌,却被同袍拉住了,众人站在摇晃的船上,看着游向岸边的身影,气氛陡然凝滞。

为什么……

弃船而逃的淮兵形容狼狈地爬上岸,虽然不知道为何水师不打了,但精锐一出手,就叫侥幸活下来的众人心有余悸,为首的头目却是机灵,隐约猜到了又是大人物之间的小心思。

冷风吹来,他冷得直哆嗦,浑身湿透的众人也是脸色煞白,觉得吾命休矣,淮军头目看着飘在江河上的船只,红色的血染红了河水,尸体沉浮。

这让他想到了故乡发的大水,父老乡亲们死的死,逃的逃,庄稼被淹了,交不上赋税了,连自己都活不下去。

男人看着船上的士卒,船上的士卒也遥遥地看着他们,他们随时都可以出手,将他们全都杀了,但是他们没有,这是仁慈吗?

那时候,官吏若无其事地来乡下催收交粮,说是朝廷体恤受灾民众,减免了半成赋税,一群泥腿子,不要不识好歹,要感恩戴德得准时把赋税都交上来。

不管他们是偷是抢还是卖,甭管是饿死累死病死,都得拼命交上,不然就发配去北边修长城。

这是他们欠朝廷的。

那群贪官污吏,就是这么看他们的!

现实与记忆交织,让他有种扭曲的错乱感,心里的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男人脸色狰狞,胸膛起伏,他挥臂大喊。

“烧了他们!”

说完,也不管身边人是什么反应,他撒腿就冲向了最近的民房,点起了火。

温暖的火焰,驱逐了身体的寒意。火光倒映在众人的眼里,苍白的脸仿佛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他们似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纷纷加入了最后的疯狂。

“烧啊!”

毁灭,把这该死的世道通通毁灭!

“你这是以权谋私,公报私仇。”被绑起来的城门校尉冲着离去的身影大喊,眼见着高大魁梧的男人,领着营兵进城,被摆了一道的校尉脸色涨红,他看着一个个无动于衷的守城士卒,破口大骂,“都瞎了啊,快给我松绑。”

“拦住,快拦住那群人,这是命令。”

士卒们沉默着,半晌,不知是谁先开口道, “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有家人。”

说罢,那人便就离开了城门,这仿佛是个开始,士卒们动了起来,一个个抄起武器,跟随着营兵们往城里赶去。

北城门一下子空了下来。

“反了,一个个都……”

话音未落,仗势欺人的校尉感觉喉咙一痛,铮亮的刀光闪过,他目露惊恐,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从内里打开了城门的仆从,将尸体推到一边,擦了擦染血的弯刀,他关上了城门。

城里已然乱成一片,从码头登陆的乱军们,在城里烧杀掳掠,远远看到了援军,他们背着金银珠宝,大喊一声,“援军来了!”

就有负责警戒的淮兵抬着火桶上前,偌大的铁桶里满是柴火,旁边还有一大桶油,那是在油铺里找到的。

码头附近正是闹市,各种铺子都有,慌乱逃窜的百姓,不知逃到哪里,晕头转向,下意识就藏在了民房中,如今却是被瓮中捉鳖了。

惶恐之际,听到援兵来了,被堵在里屋瑟瑟发抖的老百姓们眼前一亮,冲到了窗边,扯着嗓子大喊,“救命,救……”

话音未落,一根根火把从天而降。

微风吹过,浓烟弥漫,火势迅速蔓延开来,哀嚎声此起彼伏,早有准备的叛军转身就跑,只剩下被困火海的百姓们,不断试图冲出火场。

一大桶油,被倒在了街上,燎起一条火龙,阻挡了众人的去处。

马儿都被周围的火光惊得有些不安喷气,紧随而来的营兵面面相觑。

“啊!烫,好烫!”突然,一个火人,踉踉跄跄地从被烧毁了的家中逃了出来,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浑身的衣裳像薪柴般熊熊燃烧,打滚间,他身上的火,却也点燃了路边的杂物。

风助火势,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火。

变故就在眨眼间,那零星的叛军,早就跑没影了。

季开来眼里渗着寒芒,当机立断,调转马头,“你们两队,留下来救火,剩下的人,继续跟我追!”

彻底释放了心中仇恨的淮军残兵,朝着最近的城门冲去,冷风都无法吹散他们胸膛的热意。

“快,快,前面就是城门了,冲出去,我们就能……”

众人脸上欣喜的笑容还未升起,却见乌泱泱的黑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围了起来。

另一边,急急逃窜的刺史,却是碰上了朝廷派来的使者,叛军再下一城的消息,还在送京的路上,使臣压根就不知道,不到一天的功夫,战况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看到身着常服的刺史,还以为对方是收到了消息前来巴结的。

面白无须的宦官下颌微抬,神色高傲,“杂家奉天子之命,前来督战,势必要收回江南各州县!”

第178章

“呕。”

烤肉般的味道随风飘来, 初次看到这般人间炼狱的狗剩脸色煞白,呆愣在地,没忍住干呕起来。

然而, 想到吃进肚子里的食物会被吐出来, 他不住吞着口水,却还是止不住那股恶心反胃。

“忍不住就吐……”

话音未落, 半大的少年就扶着墙吐了出来,柳双双看了一眼, 恩,早上吃的还是包子就小米粥。狗剩也看到了, 还未消化的糊糊,隐隐吹来些许酸臭味, 再次刺激了感官, “呕。”

“哥哥!”

瘦猴倒是适应良好, 可能年纪还小, 不知道什么叫怕, 这年纪的孩子甚至敢玩骨头,压根就没有死亡的概念, 大部分畏惧都是后天形成的。但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向来可靠的哥哥吐成这样,她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少年的后背。

后背传来阵阵打击感, 狗剩感觉浑身都因此颤动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的,他吐得更厉害了,“呕……别拍……”

瘦猴闻言,连忙收住了手,更是急得原地转圈,她抬头看向一旁的柳双双。对此, 柳双双也是爱莫能助,她解下腰间的水囊,扔了过去,“让他吐完就好了,回头喝点水,漱漱口。”

瘦猴接住了水囊,她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这才想起来那人说的行军要领,无论集合再紧急,身上都要记得带些水和干粮,谁也不知道一场战会持续多久……和那几个善忘的弟弟妹妹不同,她可没忘记,对方使唤祂们干活,还吓唬她,但她还是暗暗将那些实用的东西都记了下来。

瘦猴捏着水囊……下次,她绝不会忘记了。

柳双双却也不太关心小孩的各种想法,至于杀人这事,总还是要适应的,回头再做个心理辅导吧,这样想着,她收回了目光,没再看互相扶持的两小孩,转而看向不远处逐渐熄灭的火光。

黑烟滚滚,喧闹声也渐渐变弱了。

火势得到了控制。

残兵败卒被紧随而来的营兵带走了。

遭受了无妄之灾的百姓们茫然地走上街头,有些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些跪坐在地,像丢了魂似的,忙着救火的营兵们,却是趁机将散落在地的钱银藏在怀里。

这一幕让突遭巨变的百姓们看到了,众人呆愣在地,之后,也发了疯似的,加入了这边劫掠中,仿佛要通过抢劫旁人的财物,来弥补自己的损失,连官兵在旁都浑然不怕了。

“诶,别抢,别抢,这是我家的铺子!”

“我的,是我先看上的。”

“都是无主之物,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看到这般乱象,被留下来收尾的副将头都要大了,他只会打仗,哪里会管人啊,若是在军中,还能一句军法处置,可这在外头,又是一群老百姓……往日城里的百姓,看到他们不都避之不及的,怎么这会儿竟然都不怕了?他自然也能让士卒们武力镇压,但这也都是些无辜百姓,罪不至此。

至于手下人偷摸拿上一点好处……他自然也知道众人的难处,打了胜仗,总该犒赏,有些将帅为鼓舞士气,都会允许士兵攻城之后,肆意拿取,这也是人之常情,反过来喝止,似乎有些太过严苛了。

一时间,副将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之中。

局势越演越烈,眼见着百姓都要和士卒争夺起来,就在事态要升级的时候,远处传来震天的锣鼓声,马蹄嘚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般变故,又让失去理智的众人回过神来,纷纷躲藏起来。

趁机捞好处的士卒们也知道轻重缓急,纷纷停下了捞财的小动作,抓着大刀,看着街道尽头,严阵以待。

灰尘弥漫,泥泞的街道上,一个校尉骑着马,夹着马身而来,他双手敲锣,扯着嗓门大喊,“朝廷来使,尔等速速收拾干净,出南门恭迎贵人。”

南门?这声音也耳熟。

副将定睛一看,这不是与他相熟的南门校尉吗?他赶紧拦下了人,询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却见黑脸大汉抹了一把脸,大嗓门道,“刺史带着朝廷使者来了,说是来督战。”

“督战?”

战都打完了,督的哪门子的战?

就在副将拉着人打探消息的时候,柳双双一群人也撤退了。这次她戴着面具,又没报上名字,也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声望值应该涨得不多,想到被带走的那群淮兵,柳双双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季开来会如何处置他们。

即便想要收为己用,朝廷来人了,怕是不好动手脚。

按照她对朝廷的了解,遇上这样的事情,起事那群人,十有八.九是要被押送到京城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到此为止还好说,如果朝廷因此膨胀了,要穷追猛打、赶尽杀绝,被逼急了的百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也就可想而知了。

“感觉如何?”

柳双双一行回到城外的竹林,就见一身幞头青衣的男子倚在竹屋门边,他瞥了一眼一同归来的三队人,目光还是落在了柳双双的身上。

不算柳双双这三个编外人员,随行三队统计有36人。

不同的朝代,关于正规军制的人数略有不同,在如今,主要是卫所制和营兵制结合。

衍国初期,实行卫所制,核心是世兵制,划分规定的区域,军户自给自足,守屯结合。

简单来说,是逮着一只羊毛薅,一日为兵,世代为兵,除非有杰出贡献,得到恩典脱籍,否则一辈子连同家眷后代都要遭殃。

为了得到充足的兵源,军户家眷通常被逼着不断生孩子,即便丈夫阵亡,家眷也很快会被安排给别的军户,继续惨无人道的生育。

这时候,军队的编制是小旗(11/12人)-总旗(56人)-百户所(112人)-千户所(1120)-卫(5600人),编制基本固定。

在江南地区,每个州至少有一卫的兵力,而在某些沿海地区,未免受海倭侵扰,会加设到两卫,靠近京城的边界最多,有十卫。

因此,在江南一带,理论上约莫有20卫,11-12万兵力,实际上肯定是不足的,这仅仅是步兵,水师又是另外的序列了。这时候驻军的作用,更多是守卫税粮,抗击海寇,护送漕运等,因为地形原因,大规模集结冲锋是比较少的。

后来,又陆续出现士兵出逃、军田被豪族侵占、上层军官吃空饷的事情,到现在就变成了营兵制,核心是募兵制。朝廷发钱,让地方官吏自行招募士兵,脱产训练,专职打仗。

有道是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这就造成了有些地方官吏借鸡生蛋,拥兵自重,形成地方军阀,隐隐威胁京都。

如今朝廷无力指挥地方作战,只能扯着大旗,让地方自行作战,君臣离心的情形下,皇族代表的不可动摇的秩序也摇摇欲坠。

而营兵的编制则是队(12人)-哨(60人)-营(300人)-镇(千到万人不等),是更灵活,注重实战的编制,战时会根据实际需要招募,平时大概就维持在千人左右,江南地区统计1到2万的营兵。

所以,现在的1队12人,比起别的朝代1队50人,可以说是精简了,也能说是缩水了,可见这裁军也很彻底,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地方官员舍不舍得花钱,毕竟朝廷没钱。

而这里作为苏州门户,理论上驻有一卫,也就是5600人,但不知道是没收到消息,还是想着保存实力,至今还没有出现过。

柳双双回想起匆匆而过的锡丘城,双方在城外展开野战,兵力相当,一眼望去,大概有几百人。

几百人是什么概念。

现代一个班级有四十人,校运会列方队,100米跑道,大概能站三到四个班,差不多就有百来人。大规模村口械斗,也就这些人数。几百人就是绕着操场跑道排满人。

可见锡丘镇的营兵也不多,大概有半营150人左右的样子。

听陌无归所言,昊城倒是有一营,但营兵都是刺史着手招募的,若是没有虎符,季开来也指挥不动那群兵。光是小小的昊城,就充斥着各种勾心斗角,可见朝堂之上,又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还是要早做打算才是。

柳双双看着沉默离去的部曲,除了明面上的战力,民间也有各自的私人武装,例如依附于主家的部曲,地方豪强招募的私兵,地方士绅组织的义兵,乡民自发组织的自卫民兵……其中民兵最少,一般出现在民风彪悍,又常年遭受贼匪侵扰的地方。

虽然季开来看起来同样是光棍司令,但私底下也养了一些部曲,看那些人的轮廓,柳双双猜测,一部分是从故乡带来的,听说昊城这边有匪患,经常剿匪,估计也吸纳了一部分的人。

或许正因如此,才需要戴上面具,掩人耳目。

“尚可。”柳双双回了一句。

目前,柳双双对于季开来这半个老乡的势力,隐约有了点认识,只是,这出谋划策的人是不是少了点?少说也得组个智囊团,说草台班子都夸大了,也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喜欢投奔大势力……她看着眼前简陋的竹屋,入乡随俗的陌无归似乎适应良好,甚至泡起茶来,她欲言又止,却见本该在这待着的孩子们不在这里。

“祂们都去哪里了?!”

狗剩有分离焦虑症,缓过神来,看不到人,他就急着要找人。

陌无归正要回答,把人安置好了的管事走了进来,他正好把事儿往外一推,双手一摊,努嘴道,“喏,管事安排的,你问他。”

管事也隐约知道是什么事,他微微躬身,说道,“听闻将军也收养了孤儿,组成了雨林军……”

雨林军?

后面的话,柳双双也没什么心思听了,大概就是小孩好奇雨林军的训练方式,被转移了注意力,到那观望去了……孤儿,雨林军,虽然像是谐音,但羽林孤儿组成的羽林军,可是如雷贯耳,同样是守卫皇城的军队,现在是叫御林军。

皇帝的军队……隐隐的念头从脑海里划过,柳双双眼睛微闪。

“虎贲军。”

陌无归泡好了茶,正要招呼人来喝,冷不丁就听到了熟悉的词语,他抬头,颧骨突出的女人垂下眼帘,黑眸沉静,声音不轻不重,话语却犹如惊雷。

“虎贲军可有经过此地?”

第179章

“未曾。”陌无归回忆了一下, 却也发现了疑点,“确实不曾有确切消息。听闻残兵到了锡丘,火速乘船逃回京城。”

“但谁也没真正见过他们。”

如今汛期, 走水路, 即便是官船,从南到北, 正常行驶要一个月,急行也得半个月。八百里加急, 驿站快马亦要十天半个月,而在消息传递上, 已经有飞鸽传书和快马结合的方式,可以缩短至2-3天, 但长距离飞鸽传书尚且不够稳定, 极端情况下才会使用, 还要看运气, 一次性放飞十来只鸽子, 也不一定能有一只安全到达。不如快马加鞭安全可靠。

他也尝试着养了一些鸽子。用来传递一些不太机密的军情倒是还行,真要实战, 还是要靠探子和哨兵。

想来,在虎贲军不敌淮军之际, 便就往京城去信,真正全军败退的时候,朝廷差不多就收到消息了,这点倒是值得赞扬,到底有点自知之明,没有粉饰太平。

因而,朝廷能收到消息倒是不足为奇, 而以败将一贯推诿糊弄的说辞,定是夸大了淮军的战力,将其营造成所向披靡的模样。朝廷才会一反常态,反应迅速。

并非我方无能,概因敌方强横。

陌无归喝了口茶,笑了笑,觉得这欺上瞒下的做法倒是有趣。

按照朝廷一般的处置方式,主帅无能,定是需要另派人选接手。

虎贲军这一战,已经显露出了贪生怕死的迹象,未免再次被拉到战场,重温噩梦,如今说不定藏在哪个地方,暗中观察。这大概就是他们销声匿迹的原因吧。

作为皇帝唯一还能掌控的军队,即便战败,虎贲军大概也不会受到太严重的责罚,如此避战的行径,倒是踩在了皇帝的底线上。若不是这烂摊子因此甩到了他们头上,陌无归倒是想夸赞一声妙人。

有忠心,但不多。

这年头,多的是这样不上不下的朝臣,正因为不上不下,方才让人如鲠在喉。

陌无归摇了摇头。

而新来的督战官,时间仓促,也不可能是京城来的,后续或许会加派,但也没那么快,最有可能的,自然是就近安排……陌无归想了一圈,距离苏州最近,又能得到朝廷信重,离开也不会造成动乱的,大概就只有杭州那位巡漕御史了吧。

统称监察御史,也是使职。名义上是替天子巡查州郡,监察地方官吏的使臣,没什么实权,也就能直达天听,全国划分成监察十三道,每一道都有一个监察御史,如今朝廷式微,使臣的震慑力也大不如从前,因而逐渐变成了宦官出使,更多的是为皇帝搜罗各地美女和奇珍异宝。

特事特办,倒是合理。也算是表明了朝廷强硬的态度。

如今朝廷派来了使者督战,而不是谈和,所图自然不止锡丘一城,收复江南各州县,势在必行,远的暂且不说,靛青镇之围迎刃而解,要不了多久就能平乱。

届时,前来投奔的柳姑娘,又要去往何处?

带着些异域风情的男子给柳双双添了茶,茶香四溢,热气萦绕,偏浅的眸子,透过水雾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噙着和煦的笑意,看着亲近,却也让人捉摸不透。

“不知柳姑娘,往后有何打算?”

这自然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柳双双若有所思,虽然她掌握的情报不如陌无归的多,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危机已经解了大半。

作为领导者,重点从来不在做出怎样正确的选择,而仅仅是做出选择,以及承担选择后带来的结果。

朝廷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么之后的事情无论再艰难,也是执行层面上的事情了,这就是礼法的正统性。

现在看来,衍国尚且气数未尽。

不管如何,总还是要回靛青镇一趟,说不定能收拢些人手……但孩子们的去处也要安排好,比较现实的问题是,她一个人无法看顾那么多孩子,更别说,养孩子也是一笔开销。

考虑到一群孩子之间的羁绊,柳双双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全部留下,要么一起带走,而这注定是漫长的投资,无法形成即战力,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处,一般是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势力才会做的事情,对于柳双双这什么都没有的平头百姓而言,就是个负担了。

朝廷就一直有恤幼的传统。

卫所制的时候,子承父业。若是父亲阵亡,母亲通常被逼着改嫁,剩下的孩子则是编入预备役,由士官管辖,这一块通常是吃空饷的重灾区,涉及数据造假,经常有打着打着,人死了一片,上报的人数还能越来越多的情况。

索要的军饷也越来越多。

累积到现在,已经是笔糊涂账,朝廷不买账,也买不了账,只能放任。

在卫所制逐步被营兵制取代之后,募兵就是常态,朝廷与士兵是纯粹的雇佣关系,理论上不需要对士兵的家眷负责,但战士为国捐躯,子嗣理应得到优待。

慈幼坊应运而生。

可以说是作秀,也能说是迷惑性很强的进阶版世兵制,比起之前强制性的子承父业,朝廷看似给出了选择的余地,实际并没有,还把这包装成了福利,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士兵的忠诚。

然而,能享受到这“福利”的家庭有多少?但凡家里还有亲人,孩子都不至于沦落到去慈幼坊。只能说是最后的保障,即便如此,也足够士兵感恩戴德了。

对于绝大多数士兵家庭而言,实际的困境并没有解决,当兵不减赋税,该交多少还是要交,顶梁柱死了,又没了进项,生活困苦是肯定的。

不解决这方面的问题,反而给出了苛刻条件下才能达成的“福利”,也是将朝廷本该承担的责任,转移到了个人身上。道理就跟发几块钱的购车券吸引人买车一样。

一般人不会为了几块钱去买车,普通人也不会为了省几顿饭钱,将孩子送进慈幼坊,所以,一开始,慈幼坊确实只是面子功夫,直到如今,人口也能作为资源交易,扔在慈幼坊反而成了仅剩的仁慈。

而另一方面,孩子也能作为关系的枢纽、信任的基础,所谓的质子、伴读,就是类似的存在,像御林军的组成,更多是出于政治方面的考量。同样的情况,也适用于当下……任人唯亲、拉帮结派是主旋律,相比于完全陌生的关系,半个同乡只能说是拉近了关系,但真要说推心置腹,那远远不够。

以季开来目前的应对来看,可能并没有太多的想法,或许只是想要明哲保身,在如今,这样保守的想法并不是什么坏事,但要这么快绑定吗?从短期来看,季开来或许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以她的身份,还容不得挑三拣四。

但从长远来看……

如果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孩子的去处又是需要谨慎处理的事情了。

发展人脉是积攒口碑和信誉的过程,作为个人而言,没有祖上荣光背书,每一个选择都要慎重,当然,也能通过不同渠道获得这种名声。

有权有势的人固然能缩短这样的过程,做什么事情都绕不开钱权,但个人的际遇也不是简单的数学题,尤其在如今波诡云谲的世道。

柳双双暂且按捺下纷繁的思绪,又不是一局定生死的绝境,还有些时间能够考虑,远的不说,即便她想要把一群孩子托管给季开来,也要看对方能不能度过这次难关。

想也知道,去而复返的刺史,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临阵脱逃这等黑历史,自然是恨不得让所有知情者通通物理闭麦。

在这场战斗中,表现杰出的水师提督和季开来首当其冲,相比于只是收拾残局的季开来,水师提督的功劳反而更大一点,看那群淮兵形容狼狈的样子,也知道他们不是王牌水师的对手。

只是,不知水师提督出于什么想法,看样子是抬了一手,总不是深谙职场潜规则,紧要关头,还能记得给同事分点功劳吧。真要有这心,就拖到季开来领兵赶到,协同作战,或者自己把淮军灭了,回头再分点功劳给援军。

柳双双思索了片刻,正要回答,却见狗剩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两人间的谈话并没有避开祂们,因而,他也想到了一些事情,“在山上的时候,我看到了……”

昊城。

重回刺史府,曾被吓得落荒而逃的刺史,穿上了官服,对着远道而来的宦官露出了笑,万幸那群泥腿子没有冲到刺史府打砸一通,他尚且还能维持基本的体面,然而,想到闹市里凌乱不堪的场景,他脸色淡了几分,暗暗记恨。

“乱臣贼子都该死!”

刺史说这话时,多少带着点真情实感,这当然不是为惨死的百姓发声……没想到那群势如破竹、连下两城的叛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被水师打得落荒而逃,还轻松就叫季开来捡到了便宜,早知如此,他又何必逃跑?这反倒衬得他像个跳梁小丑。

明晃晃的几个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刺史暗暗咬牙,给两人都记上了一笔,但接下来的剿匪平乱,还要仰仗那两人,却也不妨碍他上点眼药,使点绊子,后勤的事情,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他这刺史。

刺史双眼微眯,眼里闪烁着暗芒。

能被派出来当巡察使的宦官,哪里是省油的灯,底下这点勾心斗角,他哪能看不明白,若是平时,他就乐呵着坐山观虎斗了。

但现在不行。

没等刺史说些什么,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依然笑眯眯的,截住了话茬,“杂家奉天子之命督战,烦请刺史邀两位提督前来府上一聚,好共谋出兵之事。”

说着,他高举双手,朝着北边拜了拜,意味深长地说道,“兹事体大,刺史可要好生安排,不要出了岔子。”

气氛陡然凝滞。

刺史脸色一僵,他迟疑地看向宦官,宦官笑眯眯地看向刺史,两人对视了一眼,刺史松了一口气,拱手道,“某省得。”

现在不行,等到平乱之后……

两人相视而笑,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

“来人啊,请都督和水师提督,到府上一聚!”

第180章

“这样看来, 淮安军还不止一支……”

陌无归翻看着小竹筒,桌面上放着一封染血的求救信,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据那少年所说, 是尸体身上掉落的,没有别的标志, 分不清是从哪里来的,最终信是要送往京城。

可能来自靛青镇附近的城镇, 又或者是隔壁的州府。

既然能攻破江南各州,起事的人, 自然不止抓到的那么点人。

这并不是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只是预示了接下来的平叛之路,怕是会很棘手。

柳双双喝了一口茶。

狗剩带着瘦猴, 跟着管事出去找人了。简陋的竹屋里只剩下她和陌无归, 冷风一吹, 草台班子的气氛更加浓厚了。

江南水网密布, 地形就注定了这里的人, 即便是起事,也很难聚集大规模的兵力, 所以,朝廷觉得这里没有太大威胁, 也不完全是错的。

但是,像这样席卷大半个江南的民变,人数少说也该有几千人,若是一路上吸纳同样饱受压迫的百姓,人越来越多,集结到近万人也是有可能的,但到达昊城的人, 甚至比柳双双在锡丘时匆匆看到的更少。

真要解释,无非就是战亡、闻风而逃、中途分道扬镳几种可能。但还是有些奇怪。

柳双双暂且记下这般疑虑,回头再打听一下打扫战场的情况。被俘虏的淮兵,在被问罪之前,自然也是要受审的,只是,大悲大喜之间,那些人似乎有些精神失常,临走前,她还看到有些人大吼大叫,揪着头发失声痛哭。

柳双双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后悔了,还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军队里也有一种类似的情况叫营啸。士兵在巨大压力下彻底崩溃,爆发的情绪,在群体之中被放大,进而引发极端的集体暴力行为,自残或者无差别攻击。

但两者终究还是不同的。

杀人是立场,虐杀就是犯罪。即便现在审判他们的并不是烧杀掳掠的罪行,这样说反而还有点荒诞。

总之,敌人兵力尚且不明。

反过来,发展到现在,江南城镇乡村星罗棋布,在敌我难明的情况下,朝廷也没办法集结兵力,一举镇压乱民,搞不好打着打着,草丛里突然冒出来一群人,反过来把自己给包圆了。

虎贲军说不定就是在这里吃了暗亏,但现在人也找不到,没办法了解当时的情况。

除非淮军像现在这般,目标明确的要渡江北上,自投罗网……至于为什么会知道,他们自己就一路喊着要杀进京城,杀光贪官污吏,结果,最后走投无路了,反而对着平民百姓下狠手。

这性质就变了。但柳双双也知道,人的转变就在一瞬间,这种错位感反而是复杂情绪的来由,可要说解决也是很好解决,好像人都死了就能终结讨论。

可要解题就绕不开这条件。

这究竟是特例,还真就是平均水准?

不管什么情况,朝廷也不会允许季开来守城不出、守株待兔,按照一贯的做法,肯定是要催促他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当务之急,还是要弄清楚,这究竟是松散的暴乱,还是有组织的起事。”

陌无归挑眉,“以那群人烧杀掳掠的行径,与土匪有何区别?大抵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情绪激荡,方才如此癫狂。”

“况且,他们一路打来,只攻城不守城,怕也是为了破坏,宣泄怒火。”

若是有组织的起事,一路过来,定是要拉拢百姓,扩大队伍,又怎么会这样赶尽杀绝,自掘坟墓?这不是让本能加入的百姓,与起义军心生隔阂,反而心向朝廷吗?

柳双双摇了摇头,反问道,“一般情况下,若是要收复江南,怎么做最迅速?”

“自然是由近及远,集结营兵……”陌无归不假思索地回道,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神色微变,“坚壁清野?!”

这是守城方不得已的战术。

兵法有云,高明的将领,打仗的时候,不会多次运送粮草,因为粮草就在敌人那里。也就是所谓的以战养战。

为了应对这样的情况,有种极端的做法,守城方会把城池周围的地和房屋都烧光,把物资和百姓都集中到城内,让攻城方无处劫掠,等到守不住的时候,把城里的物资都烧光,也绝不资敌。

变种就是在被迫撤离的时候,毁坏那片地方的基础设施。

这种情况是挺罕见的。

毕竟,攻城略地,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扩大地盘,休养生息,如果得到的是死地,那耗费了人力物力也毫无意义,而对守城方来说,也是巨大的损失,破釜沉舟,再也没有回转余地,但从大局来看,能延缓攻城方的攻势,以空间换时间。

而从现在的局势来看,朝廷看似轻而易举占据了上风,但面临的问题,还不仅仅是兵力不足,后勤无以为继。以昊城为中心,军队根本没办法开拔太远,地方情况不明,即便派出探子,在人手不足的前提下,也只是添油。

所以她才说,要弄清楚这究竟是一时冲动的暴乱,还是有人在背后指挥,如果是前者,那还好说,派人传告乡里,首恶已经伏诛,投降不杀,只要内部不是统一战线,自然会有人投降,或者为了减轻罪名,互相检举。

如果是后者……

陌无归眉头紧皱,“不至于。即便昊城存粮不足。”

“苏湖粮仓还能……”

说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了前来督战的使者。

相比于收复失地,平乱除害,朝廷凭什么火急火燎要保住苏州。该不会……

这就是另外的忧患了。

柳双双嘴唇轻吐,“粮仓。”

醉翁之意不在酒。

使者前来的首要目的,说不定还是运粮。无论是哪一个目的,这粮仓的粮总该要动动了。

动则生变。

这会是淮军的目标吗?

柳双双摸了摸怀里的技能书。

刺史府,心思各异的四人,自然没能讨论出什么结果。

面对三人虚情假意的吹捧,季开来没忍住嗤笑出声,脸上狰狞的伤疤微抖,他眼皮微抬,“可有人能解释一下。”

“何叫自行筹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