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城外的混战持续了多久, 被困在京城的文武百官就吵了多久,这也是他们最后的挣扎了,至于天子脚下的老百姓们, 在这段时间是如何水深火热, 又会有怎样的伤亡。
蝼蚁之声何时能上达天听,这与他们有什么干系?
相比之下, 达官贵人们自然觉得自己的性命更加金贵。
他们倒是想过收拾包袱细软逃跑,但皇帝的昏招出得太急也太快, 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失了先机, 让他们生生被困在了这里,想到这, 众人不由得骂起那得了失心疯的皇帝。
现如今, 他们也只好向苍天祈祷, 希望打进京城的人足够仁慈, 能放他们一条活路。
这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似乎也格外漫长,除了战死的士兵, 饿死的、冻死的平民百姓亦是不计其数,都说瑞雪丰年, 有些人,或许也撑不到天气转暖的那天了。
“什么?北辰军退了?”
就在冰雪逐渐消融之际,本还陷入苦战的讨伐联军,久违的收到了一道不知真假的情报。
敌人退了?!!
“会不会有诈?柳双双此人阴险狠辣,不得不防。”
众首齐聚,商议此事,打到现在, 各家几乎都是手段齐出,依旧没能拿下那南方来的孤军,甚至都没能让其伤筋动骨,敌军以战养战,反而是越打越勇,几乎是战无不胜,不少人都心生退意,想着回去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了。
本以为是捡着便宜,如今掺和进来,能不能保全自身都成了个谜。
但北辰军就像吊在他们面前的骨头,每每他们心生退意,对方又凑巧来撩拨几下,让他们有种再坚持一下,就能吞下这块难啃骨头的错觉。
本想着再咬牙坚持一阵,总能将那群人给活活耗死,这可是他们的地盘,哪能让一群臭要饭的在此处嚣张。
可这坚持着坚持着,结冰的河面都要化了!
如今敌人终于是无以为继,识相撤退了,众人却又难免猜疑,毕竟,北辰军训练有素、士卒个个骁勇善战、军纪严明,若仅仅如此,那北辰军也只是根难啃的骨头,多啃几下,总能嚼烂吞腹,最令众人忌惮的,反而是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天罚”。
众人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等大杀器留着要应付谁,心里是既愤怒又憋屈,愤怒的是,打了那么久的敌军竟然还藏着底牌,憋屈的是,他们那么多势力加起来,拼尽全力,竟然还没能打过藏牌的敌军?
虽然这次,他们是花了大力气,才截断了敌军的粮道,或许当真是有奇效,方才让对方投鼠忌器,退避三舍,可这里头真没什么陷阱吗?实在是柳双双那娘们……
“诸君莫不是过度妖魔化了敌人?如此瞻前顾后,简直惹人发笑,当真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在下羞与尔等为伍……”
“放你娘的狗屁,当初是谁……”
“别吵了,趁此机会,我等也应当进京……”
讨伐联军的争吵,柳双双并不关心,在她看来,那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腾出手来就能收拾了,要说先前一批来的,还有点实力,后头跟来捡漏的,就是纯纯的炮灰,之所以战略性撤退,自然是为着应对天狼国,若是天狼国要出兵,趁着冰面还没融化,这些天,大概是对方最后的机会了。
除此之外……
被清出来的空地上,一具具尸体被放置在中间,周围的士兵神色肃穆,眼神悲痛。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柳双双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熟悉之人的离去,总还是让人有些心中憋闷,她挥了挥手,底下人便也行动起来。
一根根火把点燃了燃料。
火焰舔舐着尸体,发出噼啪的声音,现场很安静,众人也习惯了生离死别,打起仗来,来去匆匆,尸骨无存也是常有的事,如今若是能带着同袍的骨灰,荣归故里,也不失为一种慰藉。
人群中,却也有些人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死死咬住牙关,双目含泪。
这已经不是三言两语能压下去的了,打仗打到最后,归根结底是人与人之间的较量,柳双双看着一众部下,有熟悉的面孔,也有因着军功提拔上来的,即便精气神看起来还可以,但持续了数月的战斗,还是让众人脸上流露出几分疲惫和微不可察的厌倦。
尤其是李弯刀,还有逐渐成长起来的义嗣军,更具体些,是慈幼坊的孩子们……
李且过和荀笙(狗剩)的阵亡,多少让人有些猝不及防,这对柳双双而言,是一次不小的损失。
两人在各自的小团体里都有着特殊的含义,抛开多余的考量,仅看个人实力,那也是杰出的将帅之才,理智而言,两人的阵亡,对于柳双双将来执掌军权,并非没有好处,而且,两人也不是不可替代之人,很快就能找到人顶替上去。
虽然柳双双觉得,两人活着也不会是多大的阻碍,以她如今的威望,只要她活着,还不至于被下克上,但战场无眼,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她只是觉得……心里不太痛快,到底是哪里不痛快?
因为决策不够完美,被敌方咬下一块肉来,还是因为,她认为的乌合之众,被逼急了也能咬人,竟叫她损失两名大将?亦或是,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误与不完美。
还是说……有了技能书却依旧没能做到万无一失,就是她的无能,她怕了?她后悔了,她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会是最终的胜利者?
哈,开什么玩笑!
柳双双只觉得有点烦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身居高位的主帅看着已然完善的地图,闪烁着亮光的天书,旁若无人地平摊在了桌上,久违的异象,叫情绪不佳的众人都有些振奋起来,眼里满是灼热。
难道说,要用那个了吗?
“接下来的目标是……”
满是茧子的手屈指一点,仿若死神的点名。
技能书里,属于天狼国的地图俨然全部亮起。
事实上,对于是否要出兵攻打如今风雨飘摇的衍国,天狼国内部也有争议,相比于家大业大的衍国,天狼国资源有限。
贫瘠的土壤孕育出来的,可能是贪婪凶狠的赌徒,也有可能是阴险狡猾的投机者,无论是哪一种,大胆和谨慎都刻在了天狼人的骨子里。
正因拥有的太少,无论做什么抉择,都要利益最大化,一击即中。虎视眈眈的狼群,想要等到两败俱伤,最后再坐收渔翁之利,如此一来,就能用最小的损失,获得最大的收获。
但有些事情,总不尽如人意。
有时候,天狼可汗都忍不住怀疑,中原人是否当真有神明庇佑,每每都能逢凶化吉。
“好了。”
满脸络腮胡的魁梧男人,开口制止了底下人的争吵,毫无意外,贪婪的本性,让他很难放过到嘴的肥肉,尤其是,等了大半个冬天的肥肉,那颜们理应得到该有的报酬,他难以承受无功而返的结果,即便他是天狼国之主。
就在他下令要左右两军出动,自行劫掠的时候,帐子外传来尖锐的叫声,“火!神……”
高大魁梧的可汗露出了不悦的神情,究竟是什么事情,这样大呼小叫,还能是中原人打过来吗?
只有守在帐外的人能够看到。
巨大的火球划过天际,忽而坠落,眨眼间,就砸在了最大的那顶帐篷上。
“轰!”
第222章
“乌日嘞!”
体格高大的狼兵发出战吼, 染血的大嘴狞笑着,像择人而噬的野兽,即便胸口被洞穿, 他依旧顶着长戟, 借着马匹的冲劲奋勇向前,直到四面八方的士兵围杀而来, 将他彻底斩于马下。
无名小卒眼里失去了光亮,整个人摔下了马, 眨眼间就被沙尘和马蹄淹没。
类似的情形发生在各个地方。
原本还只是四散的声音,但共同的悲痛和愤怒, 让散漫的狼骑们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乌日嘞!”口号般的吼声聚集在了一起,直冲天际。
即便不知道天狼国文化的人, 都能感觉到那股要把敌人撕碎的愤怒。
天狼人不接受威胁, 亦不接受失败!
失去了狼王的狼群, 很快会推选出新的领头狼。
胆敢招惹他们的人, 都会被通通撕碎!
几乎被流放至此, 守着衍国国门的士卒们,又岂是一点血性都没有的孬种?!他们或是衍狼之战中幸存的士卒, 或是残兵败将之后,罪臣后代、罪犯、边民……一群被遗弃的衍国人。
若要铁马踏山河, 不若头颅筑京观!
“冲啊!”
僵持了许久的两支军队撞在了一起,沙尘滚滚,血肉横飞。
堪称降维打击的炮弹,将王庭彻底摧毁,身处其中的可汗,以及被召集的贵族们尸骨无存。
无法理解的天降之物,让天狼国内部陷入了恐慌和混乱,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阴谋诡计仿佛都变得不值一提。
但天狼国到底是能与衍国掰手腕的强国,贫瘠之地,孕育出了贪婪狡诈的天狼人,恶劣的环境,却也磨砺出了天狼人坚韧的意志。
那一炮,反而激起了天狼人的野性,入主中原的渴望达到了顶峰,举国上下前所未有的团结了起来。
他们不像衍国那样有着悠久的历史,肥沃的土壤,数不清的财富,亦学不会那等阴谋诡计、先贤道理,从小小的部落,到如今的立国争霸,他们有的只是咬住猎物不松口的狠劲。
去偷,去抢,去掠夺!
举国之战,就此拉开序幕。
以雷霆之势收拾了讨伐联军之后,柳双双迅速调转枪口,和季开来形成东西连线,痛击大军压境的狼兵,同时,在外飘了许久的海军悄然登陆,控制住古丸国,扼住东线天狼国的后勤通道。
即便柳双双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乘胜追击,又有火器这样的大杀器,但受限于地形,没能打出一波流。
乍暖还寒之际,双方竟然诡异的僵持住了。
战争是人的战争,即便是技能书也不能左右这一点。
柳双双感觉到了士气的起伏,比起天狼国众志成城、气势如虹……祂们的故乡近在咫尺,又是哀兵。
北辰军却是有了厌战的情绪,即便她之前喊过一次口号,是的,口号,她冷静地剖析着自己的想法。
如果说,第一次是水到渠成、真情流露,脱口而出了那几句诗,那么上一次,旧事重提,多少有点做戏的成分了。
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柳双双就像是倾家荡产的赌徒,看着始终拿不下的牌局,心里只有赢的渴望,明明她手里拿着王牌,明明优势在她,明明……但是,面对悍不畏死的敌人,谁心里不会生怯呢?
纵然赢了之后就能论功行赏,光耀门楣,但是,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得到更多的嘉奖。
正因为要活着回到故乡,见到思念之人……
士卒们或许只是隐约有这样的想法,绝大多数人都只是随波逐流,被裹挟着前进。
提及故乡,固然能够提一时之气,但长期下去……就算是柳双双这样手握金手指的人,面对僵持不下的战况时,不也有些动摇吗?但她相信,最后胜利的会是她。
但还要多久?
对于未知的将来,面对强大凶狠的敌人,投身战场的士兵们只会更加恐惧迷茫。
在这之前,祂们战无不胜,对上天狼国却没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干脆利落地赢下所有,就算北辰军身经百战,对于一时的失利,尚且能够自我调节。
但是,要是还是没能打赢呢?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面对难以控制的局面时,人会更倾向抓住眼前的好处,避免更大的风险,导致血本无归。个人对于时代的变迁缺乏敏锐,这是生存的本能,反映在军情上……最近士卒们的伤亡数量反而更多了。
或许有些人开始觉得,即便打下了天狼国也没用,那样贫瘠的沙地,并不能创造什么收益,不如就此休战,回头攻占京城,改朝换代。
柳双双却是无法接受放虎归山的结局,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次就该把天狼国给摁死,以绝后患。
但她也不能罔顾士兵们的意愿。
柳双双喝了一口茶,粗糙的口感,随着茶水渐冷,变得格外明显,她看着桌面上被摊开的技能书,即便达成了“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成就,她可以足不出户,就监视到各方势力的动态,对于静态目标,甚至还能再来一次超远距离打击,虽然不太稳定,但胜利对于她来说,好像就只是时间问题……可无论是什么指令,都需要人来完成。
柳双双开始以领导者的目光来看待目前的战况,她需要更多的人,或者说,智囊。家世清白,没有靠山,毕生所学皆为她服务,能为她查漏补缺……没有。
追随的人里,或许就只有苗佑岚勉强符合了,这也是柳双双将其留在江南的原因之一,如今,失去了大哥的李弯刀,也能算是半个,冲锋陷阵还行,智谋?那人就没有这东西,天赋大概都点在了行军打仗上。慈幼坊的孩子……实在不行,只能试试了。至于别的人,她目前还信不过。
柳双双眼神沉浮,眉头紧蹙,心里有些烦躁,她有心想和谁倾诉一番,举目四望,却没有一个人能敞开心扉交流。她有的只是追随者,缺乏真正志同道合的同行之人。
柳双双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技能书,以往总是要密切关注的内容,如今却没办法在脑子里留下一丁点的痕迹,当一切唾手可得的时候,胜利的果实似乎也并不那么让人垂涎,她究竟是为什么想要一统天下,仅仅是想试试执掌风云、手握大权的滋味吗?
柳双双并没有成功的喜悦,哪怕她知道自己需要一点耐心,就算没能完成团灭天狼国的目标,至少也能推翻当今皇帝的统治,建立新的王朝,这不是半场开香槟,而是对实力的笃定,面对这样既定的结局,她好像……
“主帅,人带到了。”
“进来。”
不怒自威的声音响起,守在帐子外的亲兵们一左一右拉起了帐帘,副手敛眉垂手,领着被五花大绑的细作到了主帅跟前,她微微躬身,抱拳行礼道,“属下已经审问过了,是天狼国大王子派来的。”
为表尊敬,副手的目光始终偏下,因而只能看到主帅翻动书页的动作,“嗯。”前方传来淡淡的声音,像是对这结果并不意外。
只是……思及细作的目标,成熟稳重的副手,却也不由得看向主帅翻动着的古籍,泛黄的纸上干净如新,她低声道,“无字天书。细作是为偷窃此物而来。”
说着,副手侧身,让开了位置,“把人压上来。”
先头还死不承认、最终因为受不了酷刑招供的女子,到底还是留有几分骨气,即便是被推搡着进来,却也是直挺挺地站着。
“跪下!”
押送的女兵一脚踹向她的腿弯,另一个压着她肩头的女兵使劲,瘦弱的女人噗通跪下了,整个人被死死压在了地上。
本就只是简单止血的伤口崩裂,厚重的血腥气弥漫,女人自知生机渺茫,她抬头,看向被神化的敌军主帅,语气轻蔑,“你就是……”
“怎么说话呢?!”
蒲扇大的巴掌拍下,劲风划过女人散乱的鬓发,这样的力道下去,恐怕真能把人给打死,副手心里一紧,“住……”身后的命令却是抢先一步。
“退下吧。”
柳双双站了起来,越过摆满了军情的书桌,站在副手特意让开的空地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揪出来的细作,眼神幽幽,女人感觉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了,涌到嘴边的愤懑之言都被堵在了嗓子眼。
“你要这个?”
空白的书页伸了过来。头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女人却听出了几分讥笑嘲弄,就着匍匐的姿势,她感觉到了屈辱,她原本是大王子的奴隶,母亲是被掳掠而来的边民,母女二人的日子虽然艰难,但也勉强能活下去。
都是因为她,北辰军主帅。
若不是她,施了什么妖术,千里之外取可汗首级。
女人闭上了眼睛,拳头紧握,大王子的部下找到了她,以她母亲的性命要挟,让她混入北辰军中做内应,查清“天罚”的讯息。她装作出逃的奴隶,被返程的北辰军所救,成了柳双双副手的随从。
越是了解北辰军,越是了解柳双双,她就越是痛恨,她不知道该痛恨谁,也不愿继续待在这里,因此,在被联络人催促着汇报讯息时,她动手了。
女人死死地盯着那本书,声音幽幽,“你很得意吧,以女子之身,行男子之事,手握天罚,执掌千军万马,多威风啊,哈哈,什么算无遗策,天命所归,你改变了什么啊,你惩罚了什么啊,只会大放厥词的骗子!”
“没了天书,你又算是什么?!”
经典的问题。
“主帅,都处置妥当了。”副手去而复返,打断了柳双双的沉思,年轻人心里藏不住事,或者说,在崇敬的人面前,她不愿伪装自己。
“有话要说?”柳双双注意到了副手的欲言又止,微微放缓了神色,“怎么,觉得我太冷酷无情了?”
副手摇头,“本该如此。”
天狼国安插细作,定不是为着偷书那么简单,大概是那人擅作主张,或许是她一念之差,或许是她不愿受制于人,或许是为着不连累亲人……但以天狼国大王子暴戾的性子,出了名的不把奴隶当人,恐怕那作为要挟的母亲早就凶多吉少了。
无论自愿与否,敌对的立场本就决定了细作的命运,除了死,别无二法,更别说,如今军中的情况……副手难掩担忧,若是轻拿轻放,反而会助长了某些言论,她感觉……不太好,但也不得不承认……
已然能独当一面的副手,看向女人的侧脸,主帅她的确有些……越发冷肃的女人抬眼,漆黑的眼里透着光亮,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平和,隐隐带着些期盼,即便她不知道对方在期盼什么。
低沉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又带着些微不可察的悲悯,“底层人的故事,总比死亡更令人感伤。”
死亡是短暂的,百姓们的痛苦却是持续的,几乎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副手张了张嘴,心里泛起涟漪。
主帅好像又回来了,不,她只是……
军营很安静,即便在饭点的时候也不见骚乱,军纪使然,也有士兵们疲于作战、无力多言的缘故,直到一行人的到来,打破了沉寂。
“主帅!”
新兵们还有些拘谨,老兵们扬起了笑,却也有些望而却步。
柳双双打了饭,坐在士兵们之间,亲兵们警惕地看向四周,严防死守,稍微热闹起来的气氛也变得沉寂,柳双双笑着说道,“军营里,总不会有刺客突然出现吧。”
有个大胆的士兵嬉笑道,“哪个刺客敢来,兄弟们弄死他!”
“哈哈哈。”
“是极,是极。”
这么一通打岔,现场的气氛逐渐变得热络起来,收到消息的一众将帅匆匆赶来,老人还好说,见怪不怪地吩咐下属把帐子里的饭菜端来。
主帅大概又要讲故事了。
故事?新来的人还不怎么熟悉主帅的性子,但看同僚都端着饭坐下了,也只好跟着坐下,看着众星捧月般的身影,众人心思各异。
柳双双沉吟,“今天我想讲的是,一个寻常人的故事。”
“那是很寻常的一天,她推开大门,看到河水湓溢,巨浪如山,禾黍尽毁……”
有人满脸感伤,有人不以为意。
洪亮的女声讲述着过去的事情,似乎都是很寻常的事,天灾人祸,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士兵们虽也有些感慨,但上岸的人很难再回忆起落水时的痛苦挣扎,更何况,祂们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达官贵胄不在意底下人的声音,底下人也不愿意听无关紧要的话语。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人人都能读书写字,整齐的道路上,行人与马车分道而行,病有所治,老有所养……”
有人神色古怪,有人面露憧憬,但这些似乎太空泛,太遥远,太……难以想象。
众人不知道主帅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柳双双却也觉得千头万绪,只是觉得自己像煮着沸水的高压锅,“战争不是装点门面的勋章,攻城略地也并不让我快活,我多想回到江南,回到偏安一隅的种田日子,但我们在这里。”
柳双双站了起来。
“有人说,死人是应该的,被欺辱是应该的,饿死冻死是应该的,交重税是应该的,祖田被抢是应该的,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客死他乡,就因为我们是民,野草、蝼蚁般的民,就活该被敲髓吸骨,榨干一切,连同我们的家人,后代,祖祖辈辈,皆是如此,还要对大人物们感恩戴德。我们活该!”
“这都是应该的吗?!”
“不!”
有人大喊出声,接连的声音响起,士兵们脸色涨红,“不,不,不!”
篝火噼啪作响,照亮了站在中间的身影,仿若和过去的某道身影重合,李弯刀有些恍惚,那时候……
“我们是人,我们也有喜怒哀乐,我们也有恐惧痛苦,有牵挂,有思念,有渴望,但是,为了做个人,为了后代都能挺起胸膛,不再重复祖辈可悲的命运。”柳双双指着远方,“扫清一切障碍。”
“建造属于人民的国家!”
火光倒映在众人的眼中,仿若增添了几分光亮。
突然,张扬的女声喊道,“若是你因此而死,又当如何?”
在众人的注视下,女人洒然一笑,“那恰恰说明,我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这世道病了,假使有更多的人意识到这一点,并决心改变……这一天,士兵们听到了一个故事,浩浩荡荡的人们投身战场。
或许那只是像那么一回事的谎言,但是,祂们也是人,祂们想做梦啊。
“轰,轰,轰……”
炮火声中,两军再次交锋。
金戈铁骑之间,黑影呼啸而过,“妖人受死!”
柳双双感觉到了胸口的滚烫,铁骑突出,一铁塔般的男人挥舞着长.枪,将护卫她左右的亲兵斩于马下,眨眼间,着甲的重骑迎面撞来。
说时迟,那时快。
柳双双打马而走,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男人反手一劈,柳双双举刀作挡,“乒乒乓乓……”火光四溅,两人飞快交手数十招。
见主帅有难,被冲散的亲兵们试图回援,却被周围的狼兵给拖住了。
“乌日嘞!”
天狼国勇士怒吼一声,胳膊青筋暴起,长.枪猛地斜刺而出。烈日当头,柳双双眼睛微晃,寒芒先至,一阵闷痛传来,尖锐的枪.头捅破了她的胸甲,柳双双往后倒去。
“噗嗤。”
凭感觉砍过去的大刀,也感觉到了熟悉的凝滞感。
一时间,嘈杂的厮杀声仿佛逐渐远去。
【检测到回程券……】
“主帅!”
“那颜!”
……早说要扎一刀才吐票啊。
柳双双腰腹一卷,腾地仰卧起坐,马儿向前冲去,在男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大刀顺着惯性挥去,倏地砍下了他的头颅。
啧,总有技能想害朕。
第223章
伟大的柳主帅终于抵达了她忠诚的京城。
夹道欢迎的场景没有发生, 长达数月的围城,显然给京城百姓的生活,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生死存亡之际, 矛盾都变得格外尖锐, 礼义廉耻、法律制度也就不复存在了。
显而易见,内城的情况也没有比城外的战场好到哪里, 甚至可以说是更糟了,尤其是靠近城门那一片……原本就是荒废的“贫民窟”, 如今却也是挤满了人和尸体,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恶臭。
这还是乍暖还寒的春天, 若是放任下去,等到天气暖和一点, 后果不堪设想。
大户人家有私兵, 堪堪能将走投无路的百姓吓退, 至于没有爆发血腥冲突, 倒不是大人物们起了仁慈之心, 而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就这样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
大概是没有能服众的朝臣,或许是不想承担那等责任, 更不存在什么忠君报国,柳双双预想中的, 国家风雨飘摇之际,有人站出来,动员城中百姓、誓死护卫京都的场景没有出现,她甚至还收到了几封愿为她效犬马之劳的信件,那会儿还是在和天狼国开战的时候。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都不缺乏投机者。
如今,柳双双得胜归来。
确定了霸主的地位, 投靠的人就更多了,回程路上,从京城来的信件如雪花般飞进了军帐,仿佛文武百官都迫不及待要迎接新主了,很快,大军开拔到了京城郊外,与季戍率领的军队汇合。
痛击讨伐联军之后,收尾的工作,柳双双交给了季戍,之后,她就马不停蹄地迎战天狼国,索性结果还算不错。
如今,唯一还称得上是反抗势力的,大概也就只有城墙上的虎贲军和羽林军了。
季戍也算不上是什么爱才的将帅,但这样的场景,难免让他有些物伤其类,因此,罕见的派人招降,结果自然是被拒绝了。这般动作,他也一五一十地禀告给了柳双双,一点没有隐瞒的意思。
“属下无能。今主帅亲临,或许更能让人信服。”
季戍一板一眼地汇报着这段时间来的状况,虽然有点小插曲,但也都解决了,不会影响到最终的胜利,他话语微顿,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问了一句,“听闻主帅先前受了伤……有天罚营打头,主帅何必亲临战场?”
虽然信件中只是寥寥数语,季戍却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抛开个人情感不说,毕竟都是一路从低谷过来的战友,不说出生入死,那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单就利益而言,若是柳双双出了意外,戎族的命运恐怕会再起波澜。所以,他自然也是希望柳双双能活得更久一些,所有将筹码压在她身上的追随者,大抵也是类似的想法。
但有些事,确实说不好。
若是不能事事躬行,又怎能让人信服?
尤其在行军打仗上,就得是事事争先,方才能叫人看见。否则,尘埃落定之后,总归缺了点威信。
哪有将士在前头冲锋陷阵,主帅在后头坐享其成的?大多数人只相信能看得见的,其后究竟耗费了多少功夫,鲜少有人深究。
这也是文人谋士能青史留名、受人推崇,却难以坐拥天下、登顶至尊的原因……
因而,季戍这话也只是点到即止,两人都心知肚明,不出战是不可能的事,“听闻,那场战很是凶险,天狼人天生神力,竟破了主帅的护甲?”
“先前送去那金丝软甲可还得用?”
季戊曾经是柳双双的副官,自然知道主帅生性谨慎,精兵们穿戴的锁子甲刀枪不入,但怕箭头和钝器冲击,李将军就是因为被箭矢所伤殒命,出发迎战天狼大军前,主帅就令人对胸甲做了改良,增强了防御力,柳帅私下大概也是做了些防护。
但到底是临时的法子,不甚精细,上了战场说不定会出问题,原本主帅还有套整体成型的战甲,可因为天冷容易冻住,被暂且放置了。临行前,主帅除了下达围城的指令,还令他搜罗一下得用的匠人。
那金丝软甲,就是一个匠人献上的,季戊简单测试了一下,就马不停蹄地令人送到了前线。
穿是穿上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柳双双心里微妙,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人倒霉起来,喝水都能呛着,她现在胸口还有点闷痛。
人倒是没事,那软甲大概也起了点缓冲作用,没想到天狼国那边也科技爆发了,竟然研究出了类似“金刚钻”的武器,估计之前就在研究了,只差临门一脚,危急关头,一下子就出来了,虽然尚且不能量产,但要给对方一些发育的时间……还有那天生神力的大王子,真是不能小觑天下英杰。
双管齐下,柳双双差点翻车。
要不怎么说战争时期才是科技高速发展的时候,当然,之所以没翻车,最大的功臣还得是技能书,替柳双双挡了最后一点伤害,这才给了她反击的机会,即便这样,那一瞬间,她也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一下的冲击真是打出真伤了。
要说柳双双这些年的磨练也起了作用,夹住了马腹,只是往后倒,没有摔下马,然后就是核心不错?穿的是轻甲,不是重甲……
种种原因叠加,柳双双终是笑到了最后。
在战场上只是眨眼间的功夫,还来不及怕,事后复盘又缺了点身临其境的感觉,总之,柳双双也隐约知道回去的方法了,大概是彻底撕毁技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