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电梯运行仿佛进行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
终于,“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停了下来。
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太宰治看过去,门外并未是预想的那样无尽的黑暗或者是恐怖的景象,而是一片……虚无的灰白。
仿佛是没有加载的游戏场景,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一片令人感到死寂和窒息的空无。
而在那片灰白色的中心,一个模糊的身影蜷缩在那里,正是失踪的武藤加奈,她双目无神,抱着膝盖,身体微微颤抖,精神状态似乎处于崩溃的边缘。
太宰治没有立刻踏出电梯,他先是回头看了看电梯里的镜子,那儿已经恢复了正常,倒映着他的身影。
“武藤小姐。”太宰治尝试呼唤,他总觉得这片空间不对劲,所以没有轻易的出去。
那蜷缩的身影一颤,缓缓抬起头,当她看到电梯里的太宰治以及电梯内正常的灯光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救我……救救我!”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这里……这里好可怕!我一直出不去。”
“跟我回电梯。”太宰治向她伸出手,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然而,就在武藤加奈挣扎的想要爬回电梯时,灰白的空间开始剧烈的震动。
“快!”太宰治见状走出电梯,握住武藤加奈的手腕把对方从地上拉起来,向着电梯门的方向狂奔。
但灰白空间的地上出现了黑色的阴影缠住了两人的脚腕,两人齐齐摔倒在地,无论两人怎么挣扎,那些黑色的阴影死死的缠住两人。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
一双鞋子出现在两人的视野,太宰治向上看过去,竹一缓缓的摘下卫衣的帽子和脸上的口罩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果然啊。”太宰治躺在地上,仰视着突然出现的竹一,对方摘下了伪装,但酒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了任何情绪,太宰治的眼睛直直的看着竹一:“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操控好。”他的语气里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
无论是地铁、回响巷还是电梯,此刻竹一的现身,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
竹一只是静静的站在哪里,居高临下,对太宰治的指控不置可否。他的沉默,本事就是一种回答。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太宰治轻笑了一声:“利用他人的恐惧,制造混乱,甚至……眼睁睁的看着回响巷那个父亲的死亡,这就是你追求的东西?”
“国木田知道吗?”
他提到了石下健一,那个在他们面前被怪物咀嚼尸骨无存的男人,那个孩子的父亲。
竹一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酒红色眼眸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被更厚的冰层覆盖。
“你不会理解的。”竹一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称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有些代价必须支付。”
他避开了太宰治的质问,给出了一个模糊而冰冷的回应。
“代价?”太宰治嗤笑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用无辜之人作为代价?竹一,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竹一,试图从那眼睛里找到一丝过去,哪怕是一丝挣扎或痛苦,但他什么找到。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
“武藤小姐是无辜的,那些人都是无辜的,你究竟想要收集来的东西做什么。”太宰治声音带了一丝厉色。
竹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的蜷缩了一下,他看到了武藤加奈因为太宰治的话而投来的恐惧又混合着祈求的目光。
“这不重要。”竹一移开了视线,不再与太宰治对视,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些想要把两人拖入更黑暗的阴影:“重要的是,你们不该来到这里,这里不是你们能干涉的领域。”
竹一抬起手,那些阴影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一阵哀鸣迅速的松开了太宰治和武藤加奈。
“离开这里。”竹一的声音带着命令的意味:“忘记看到的一切,这个怪谈,到此为止。”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出手相救,也没有回应太宰治的任何质问。
太宰治扶着惊魂未定的武藤加奈站起身,他目光又重新看向竹一,他看得出竹一不想杀他们,至少此刻不想。
他也清晰的感受到了两人之间的鸿沟,眼前的竹一变得如此的陌生。
“到此为止?”太宰治重复着这个词,他并没有再多说,而是搀扶着武藤加奈一步步走向那扇代表着正常世界的电梯门,再踏入电梯的前一刻,他回头最后看了竹一一眼。
一个熟悉穿着和服的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他站在竹一身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在电梯门关闭时刻,两人似乎对上的视线,对方露出一个微笑,嘴唇微微动了动。
【初次见面,我。】
第54章 负四层电梯(3)
太宰治扶着在低声啜泣的武藤加奈,但思绪已经飞到最后看到的画面。
“先生?”武藤加奈微弱的声音打断了太宰治思考,对方的脸色惨白,看向太宰治的眼神还是带着一丝涣散,显然在-4层的经历给她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创伤。
太宰治收敛了心神,换上安抚的笑容:“没事了,武藤小姐,我们马上就回到安全的地方了,不用太担心我。”
即使得到了太宰治的安抚,武藤加奈在电梯里身体还是微微的颤抖不止,但出于礼貌,武藤加奈还是“嗯”了一声,勉强的扯出笑容。
太宰治叹了一口气,把身上的风衣先脱了下来,对着发愣的武藤加奈眨了眨眼睛,语气轻缓带着惯有的轻佻:“人在受到惊吓时会出现应激状态,我怎么会忍心看着美丽的小姐僵着肩膀,连身体都在发抖难受的模样呢?”
说着,太宰治将风衣送了送,他没有刻意的投递得太近:“如果不建议,就先披上吧。”
武藤加奈点了点头,接过了对方的风衣外套,小声的说道:“谢谢。”
当电梯门在一楼大厅再次打开时,等候已久的江户川乱步和保安立刻迎了上来,看到活着的武藤加奈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太宰,你没事吧。”
江户川乱步敏锐的察觉到太宰治神色里的不对劲。
“啊,还好。”太宰治笑了笑,将武藤加奈交给了连忙赶过来的医护人员,然后拉着江户川乱步走到一边,压低声音:“乱步先生,我看到了……另一个【我】。”
江户川乱步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浓厚的兴趣所取代:“另一个你?在-4层吗,详细说说。”
太宰治简略的描述了那个和服青年的样子神态,以及那句无声的唇语。
江户川乱步听完抱着手臂,他皱着眉头,再次看向太宰治时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太宰,你要小心点。那个你,很可能知晓你所有的弱点,然后竹一……他能操控这种力量,说明他对于怪谈的规则运用已经非常熟练。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我们。”
太宰治点了点头,垂下眼眸:“我知道。”
……
竹一站在原地,他缓缓的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穿着和服气息阴郁的大庭叶藏,对方看着上升的电梯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感受到竹一的视线,大庭叶藏才转过头露出无辜的笑容。
“你真是狼狈啊,竹一。”大庭叶藏开口声音与太宰治一般无二,却带着冰冷和嘲弄:“被昔日的同伴用那种眼神看着,滋味如何?”
竹一沉默的看着他,酒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投影。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们嘛。”大庭叶藏凑近几步,脸上带着虚伪怜悯的同情:“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不是吗?都是为了某个目的,不惜弄脏自己的手,行走在别人影子里的家伙。”
“只不过。”大庭叶藏的声音很温柔,脸上也是温和的笑容:“你还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还在为那些所谓的愧疚动摇。真是,可笑又可怜。如果是曾经的你,想必做得比现在好。”
“你不是他。”竹一终于开口。
“我?我当然不是。”大庭叶藏大方承认。
“你出现在这里想做什么?”竹一问道。
“做什么?”大庭叶藏绕着竹一缓缓踱步,不断的审视他,最后缓缓的停下脚步站在竹一的面前:“我说过,下一次我们还会见面。不过我的本体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你知道的……我只是在提醒你。”
“你的犹豫和那点可悲的良心迟早会毁掉你的一切,看看刚才,如果不是我干扰了一下他们,你能这么快收获这么多能量吗?”
他指的是武藤加奈和太宰治,竹一意识到,武藤加奈最后的那濒临崩溃的恐惧,和那阴影的操控都出自大庭叶藏之手。
“在巷子怪谈的失控,也是你?”竹一立刻注意到了什么,皱着眉头问道。
“为了达成目的,必要的催化是理所当然,这也是最大的利益化。”大庭叶藏说话的调调像是在哄着不听话的小孩,每次当竹一用眼神看向他时,总是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
“那个男人的死你不用放在心上,他的悔恨和死亡带来的能量不是让你离目标更进一步了吗?何必假装痛苦,你不会拥有痛苦的……竹一,因为你和我一样是一个怪胎。”
“我们都很清楚,这就是最高效的路径。”
“闭嘴。”竹一的声音终于有些起伏。
“闭嘴……?”大庭叶藏先是愣了愣,嘴微微抿平,一颗眼泪从他脸颊滑落,语气带着歉意:“我不是故意这样说的,我以为你不在意。”
“你是我的朋友,竹一。”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你收集这些能量,不就是为了那个可笑的愿望吗……复活那个死掉的男人。我不怪你哦,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做到这种地步,连我都忍不住想要为这份情义所感动,甚至不惜与整个世界的【正确】为敌。”
“……竹一,我的朋友啊。你比我认识的任何家伙都要疯狂和偏执,即使拥有如此人性的你也是如此。”
竹一瞳孔微缩,大庭叶藏注意到了对方细小的反应,语气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但是你觉得你成功了,复活了那个男人,一切都能回到原点了吗。”
“那个孩子不会忘记失去父亲的痛苦,国木田和安吾他们不会原谅你的欺骗和利用。竹一啊……别天真了,你走的这条路注定是孤独,注定要背负所有的罪孽。”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大庭叶藏伸出手捧着对方的脸颊,声音充满了蛊惑:“明明拥有超越常理的力量却还在为这些无聊的情感所困,我不怪你哦,毕竟那边的世界如此无聊,当做过家家的消遣我能理解的。但已经没必要了……竹一,只有我,只有我才和你走在一条路上。”
“我们才是,最了解……”
“彼此的【朋友】。”
大庭叶藏看着没有反应的竹一,微微歪头微笑道:“抛弃那些无用的枷锁,好吗。”
“你简直像一个恶魔一样。”竹一说道,他抬起手,空间里黑色的阴影不受控制的扭曲,逐渐的缠上大庭叶藏。
感受到自己被吞噬的大庭叶藏并不慌张,他依旧温和的看向竹一,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还是那么不坦率啊。”
“不过没关系,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随时都在……”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如同破碎的玻璃,随后消散成白光逐渐消失。
竹一无法否认大庭叶藏的话,为了那个最终的目标,他确实行走在灰色边缘,手上不可避免的沾染上利用和欺骗,甚至是更恶劣的行为。
但没有时间犹豫和忏悔了。
“系统,强行回收怪谈。”
……
江户川乱步站在电梯门口一言不发,然后发出了一声不爽的声音。
“乱步先生?”太宰治开口。
“根本用不上名侦探了。”江户川乱步按着帽子有些生气的转身离开,太宰治跟了上去。
“毕竟那家伙暴露出来,不可能让我们抓到把柄。”江户川乱步看向太宰治:“现在不会有-4层出现了,通知一些异能特务科处理后续的事件吧,我们得回武装侦探社告知社长他们。”
……
第二天,大厦电梯失踪事件圆满解决的消息,通过物业公告和新闻报道扩散开了,官方随便扯了一个答案解释这次事件,失踪者武藤加奈已被找回,正在接收心理疏导。
对于大多数民众而已,这只是一桩离奇但已结束的都市怪谈,但只有极少数的知情人明白,这平静的结局背后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经过异能特务科的探测,确实检测到了一丝怪谈的波动,但没过多久后就消失不见,这也证明了怪谈已经消失。
坂口安吾在太宰治的交涉中知道了竹一的消息后一言不发,显然没想到竹一是背后的操作者之一。
“我知道了。”最终,坂口安吾艰难回应道,他没有因为私下感情影响自己的理智,而是进行了上报。
武装侦探社内。
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将昨晚的细节和经历以及他们对于竹一的怀疑向福泽渝吉社长和国木田独步进行了汇报,但有些信息适当的模糊,因为还没有被确定。
“竹一君,真的是幕后操作者?”国木田独步听到这个消息时有些难以置信,脸上充满了震惊。他与竹一接触的较多,印象中,对方一直温和有礼,除了一些贪财,但怎么会与制造恐慌和失踪的元凶联系在一起?
“虽然缺乏直接证据,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太宰治语气平静:“昨晚的现身,和怪谈的消失,这都表面他和这些怪谈有着直接的联系。”
福泽渝吉端坐在主位,手按在剑柄,气息沉凝:“他的目的?”
“目的不明。”江户川乱步咬着棒棒糖:“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收集某种东西,这才是他的目标。但他的行为……却又充满了矛盾。”
国木田独步沉默了片刻:“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们必须要阻止他,无论他有什么理由,利用和伤害无辜之人都是不可原谅的。”
他的话语代表了侦探社的立场,正义和秩序是他们行动的基石。
太宰治看着国木田独步,又想起昨晚那个冰冷陌生的竹一,以及另一个自己,心中无声的叹气,一场无法避免的冲突正在逼近。
而竹一暂住在费奥多尔的安全屋内,在能量接近临界点时,这个世界的排斥也在逐渐收紧。
“您在想些什么呢。”费奥多尔看着坐在窗边椅子上思考的竹一开口问道,竹一转头弯眸笑道:“没什么。”
“对了,我对你口中的书很感兴趣,能和我说说吗。”竹一有些腼腆的看着他,酒红色的眼睛里充满好奇的探知欲。
“当然。”费奥多尔的嘴角勾起半抹极轻的弧度。
第55章 百鬼夜行与赌局
“书啊……”费奥多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富有磁性,仿佛在吟诵着古老的传说:“那是一个很有趣的概念,并非是一本实质的书籍,而是这个世界规则的载体,是记录并能够改写现实的道具。”
他观察着竹一的反应,对方听得十分专注,酒红色眼睛微微睁大。
“写下的事情会成为现实,哪怕是荒谬绝伦违背常理的事实。”费奥多尔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它能抹消存在,也能创造新生。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代表着这个世界的根源之一,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的……【万能许愿机。】”
费奥多尔语气里有刻意的停顿,他看到竹一的瞳孔微微收缩,虽然很快的恢复,但那瞬间的动摇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竹一先生对书感兴趣?”费奥多尔微微倾身:“是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愿望吗?”竹一低下头,声音沙哑的说道:“大概就是让怪谈消失吧,关闭里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大门,让我当一个普通人过完一生。”
竹一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像是下定了决心看着费奥多尔:“费奥多尔先生,我们可以进行最后一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合作。”
费奥多尔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体质,你也知道,也有所察觉。”竹一缓缓说道:“我不仅对怪谈有着特殊的感知能力,在一定程度上还是个引导者。”
“我的存在本身,对于某些强大的怪谈来说,就是极致的诱惑。”他抬起眼,注视着费奥多尔,酒红色的眼眸中仿佛有暗流涌动:“我可以作为诱饵,一个前所未有强大的诱饵。”
费奥多尔的眼中出现了一丝兴趣:“诱饵?”
“是的。”竹一点头,语气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我可以释放我的气息,在横滨制造一场前所未有的百鬼夜行。”
“将城市中潜藏,被吸引而来的怪谈在短时间内具象化,实体化,让它们在特定的区域大规模爆发。”
竹一描绘的场景令人不寒而栗。
无数的怪谈同时显现在横滨的街头,恐惧将不断蔓延,他将把所有的怪谈值来一场豪赌。
如果成功,那所收集的能量那将会是天文数字。
“这听起来很危险,对你而言尤其如此。”费奥多尔冷静的指出对方的问题:“你如何保证自己不被暴走的怪谈吞噬,又如何控制局面?”
“这就是赌注。哪怕他们觉得我的行为很疯狂想要阻止我,但那是唯一的方法了,我想你的目的和我是一样的。”竹一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疯狂的微笑:“我有控制怪谈的道具,用于构建一个临时的领域,就像一个巨大的捕蝇草。”
“我置身于中心作为诱饵,吸引并暂时的困住那些被吸引而来的怪谈。”
“至于控制局面。”竹一继续说道,将另一个诱饵抛给了费奥多尔:“如此大规模的动荡,无论是武装侦探社还是港口黑手党,又或是异能特务科,都不会坐视不管,因为这已经撼动了这个城市的根基。有可能让那本您一直寻找的书,短暂的显露出痕迹。”
“在这场混乱中,或许正是接触甚至获取它一部分力量的绝佳时机。”
他知道费奥多尔对书的执着,用书作为诱饵足以让魔人心动,并愿意在这场危险的盛宴中扮演他需要的角色——吸引武装侦探社和异能特务科以及港口黑手党的大部分火力。
费奥多尔沉默了,深紫色的眼眸如同漩涡般注视着竹一,他权衡着其中的风险和收益。大规模的混乱,接触书的机会……这一切都充满了诱惑,而风险,主要在于竹一可能失控,以及其他组织的干预。
“地点?”良久,费奥多尔缓缓开口。
“横滨市中心,商场大厦。”竹一说出了他早已选定的最终舞台。
一场将整个城市作为祭品的疯狂计划正在进行着。
费奥多尔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容:“很有趣的提案,我接受了。”
……
与此同时,武装侦探社。
江户川乱步突然站了起来,快速跑向窗户,身体探出去半截看向天空。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江户川乱步眼睛睁大,自言自语道。
“怎么了,乱步先生?”所有人都被他的举动惊动,看了过来。
太宰治面色凝重的也来到窗户旁边,只见原本蔚蓝澄澈的天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更让人心悸的是,在暗沉翻滚的云层中心一个诡异如同巨大眼瞳般的红色漩涡正在慢慢形成,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那家伙……竹一他疯了!”江户川乱步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极快:“他要将整个横滨变成一个巨大的怪谈巢穴,强行撕裂现实与里世界的壁垒。”
“我们必须阻止他。”国木田独步站起身。
福泽渝吉眉头紧锁走到窗边,他望着窗外像是末日降临前的景象——整个横滨都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阴沉之下,似乎弥漫着无形的压力,预示着前所未有的灾难即将发生。
“乱步,对方的地点大概在哪。”福泽渝吉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稳住了社内有些躁动的气氛。
江户川乱步闭上眼睛,超乎常人的推理能力结合此刻横滨天空的异常信息,迅速得出了结论:“混乱的中心……在横滨市中心,商场大厦!”
“通知异能特务科,最高级别警报!”福泽渝吉社长立刻下令,沉稳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疏散商场大厦及周边区域的民众!敦,镜花,配合警方行动,乱步,太宰,国木田,随我前往商场大厦。”
“是!”中岛敦和泉镜花立刻应声。
“是。”乱步三人齐声回答,太宰治的脸上收起了平日的轻浮,鸢眸看向大厦方向。
一场关乎整个城市安危的最终决战即将来开序幕。
……
横滨市中心,商场大厦的天台。
竹一独自站在大厦顶楼上,俯瞰着脚下灯火辉煌的城市,黄昏的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和衣角,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异常的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世界的排斥越来越强了,整个空间都在挤压着他,不断的催促着他的离开。
系统面板悬浮在他面前,上面显示着不断飙升又急剧消耗的怪谈值。
“开始吧。”竹一轻声的说道。
下一刻,以大厦为中心,一股力量扩散开来。
天空的颜色开始变得诡异,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在横滨的某些角落传来无数稀碎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纬度的低语。
地面上,城市的灯光开始闪烁,虚幻的影子从墙壁,地面,甚至行人的脚下钻出,化作了各种光怪陆离不可名状的形态——无脸儿童、黑色阴影、哭泣的女人、残缺破旧的玩偶……曾经在横滨各个角落出现过的,甚至是只存于传说中的都市传说,在此刻被强制具象化,如同百鬼夜行降临于世。
恐慌在一瞬间爆发,尖叫声、哭泣声、奔跑声在大厦响起,竹一能看到下方的人互相推挤,陆陆续续的跑出大厦。
而作为一切中心的竹一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即使有系统的帮助,强行束缚着如此数量的怪谈,对精神的消耗是巨大且不可逆转的。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太阳穴青筋暴起,嘴角渗出一丝血迹,眼前也被血红色糊住了视线,几乎是七窍流血,看起来恐怖至极。
竹一缓缓的举起铃铛。
“叮,叮,叮——”
三声清脆却带着不详意味的铃声响彻天台,随着铃声的扩散,铃铛上的裂痕迅速扩大,接着“咔嚓”一声,彻底的碎裂、
失去了关键道具的支撑,竹一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剧烈的咳嗽起来,更多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即使用sss的道具也不能维持太长时间啊……”竹一嘀咕道:“这可麻烦了。”
不过虽然失去了一个高级道具,但是他找到了书的位置,毕竟在系统控制的领域内,只要书透露出一丝气息就能被察觉到。
他强忍着大脑被撕裂般的剧痛和身体上的虚弱,通过系统加密频道将那个坐标发给了费奥多尔,信息发送成功提示刚亮起,天台入口处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竹一,住手!”国木田独步一马当先冲了上来,紧随其后的是福泽渝吉、江户川乱步、太宰治,以及武装侦探社的其他人,还有迟来的坂口安吾。
他们显然尽力了一番苦战,身上多多少少有些狼狈。
竹一用手撑着地面,缓缓的站起身,转身看向他们。
他的脸上沾着血迹,衣衫凌乱,但酒红色的眼睛却毫无波澜。
“我需要说对不起吗?”他轻声的问,目光缓缓的扫过面色复杂的坂口安吾,紧握着笔记本的国木田独步,沉默的太宰治,以及所有如临大敌的武装侦探社众人。
他似乎在提问,又似乎在自问。
“还是要说的吧……”没等任何回答,竹一自顾自的说道,他的脸上露出一个释然又疲惫,近乎纯粹的笑容,这时候他的眼睛里才有一丝情绪的色彩,那笑容与他此刻狼狈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格外诡异。
“抓住他!”江户川乱步瞬间理解了这个笑容背后蕴*含的意思,他立刻大喊道。
在江户川乱步出声的同时,竹一毫不犹豫的向后一仰,身体轻飘飘的坠出了天台边缘,向着百米处混乱的街道落去。
“竹一!”所有人都想抓住他时……
“夏目先生?”竹一的手被对方死死拉住,夏目漱石的帽子因为剧烈的动作被天台上的风吹落,翻滚着坠下楼,但对方的眼睛却依旧牢牢的看着竹一,对方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竹一。”夏目漱石的声音带着一种长辈的关切。
“……夏目先生。”竹一悬在半空,仰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的恢复了平静。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夏目漱石问道,声音在猎猎风声中依旧清晰。
“知道。”竹一的回答简短而肯定。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夏目漱石凝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你所做的一切,对你来说有着必须如此的重大意义,但你……并不会真正威胁到横滨存续的根基,是吗?”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关乎着他此刻出手的立场,也关乎着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本质的判断。
竹一与他对视着,最终回答道:“是。”
他不会真正的威胁横滨的根基,他制造这场混乱引动百鬼夜行的最终目的并非毁灭。
回答完夏目漱石的问题之后,这才让夏目漱石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竹一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夏目漱石那只青筋微凸死死拉住自己的手上。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可以……放开我了吗,先生。”
那不是求死,而是一种奔赴,奔赴一个必须由他独自去完成的使命。
夏目漱石看着他,依旧没有松开,这个他曾以为只是拥有特殊能力需要被自己引导照顾的年轻人,在此刻似乎承载了整个世界的重量与秘密。
“你……”夏目漱石开口,声音干涩。
“拜托……”竹一低下头,声音居然有些哽咽,再次恳求。
就在这时。
竹一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他强行容纳和束缚了太多的怪谈,人类躯壳和精神早已经达到了承受的极限,甚至超越了极限!
“呃啊——!”竹一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嘶鸣,身体更加剧烈的抽搐起来,七窍中涌出的鲜血更加的汹涌。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理智的壁垒正在崩解。
“竹一!”太宰治见状,立刻上前抓住竹一另一只手,对方不再抽搐,两人合力把竹一拉了上来,但竹一的样子似乎对外界没有一丝反应。
“他的精神撑不住了。”江户川乱步脸色有些难看:“人类的部分即将崩溃。”
江户川乱步话音刚落,竹一的身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诡异变化,他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周围的空间都因为他的不稳定的存在而微微扭曲。
他正在从“人类竹一”被强行的拖回他原本属于怪谈的本质。
竹一在精神彻底沉沦前,用最后一丝清明对脑海中的系统下达指令。
【执行最终预案,剥离人类形态限制器。】
【警告!最终预案确认:剥离人类形态,存在形式向更高纬怪谈本质转化,此过程不可逆,是否确认?】
【确认。】
不这样做,他只会彻底失控,变成一个知道破坏的怪物,不仅计划失败,横滨也可能真的因为他的缘故而遭受重创。
这次他为了掌控力量,为了完成最终的目标,必须付出代价——舍去作为人的大部分情感和形态。
【指令接收。开始剥离人类形态限制器……】
竹一身上体内的封印逐渐的解除,某种力量开始苏醒,那不是怪谈们的力量,而是处于怪谈上位只属于竹一的力量。
笼罩在他身上的精神污染瞬间被这股新生的力量强行压制,他身上那些诡异的异变开始稳定下来。
但他不再是属于人类的“竹一”。
而是属于怪谈本质的“竹一”。
他的身影变得修长而朦胧,仿佛笼罩在红色的雾气之中,原本酒红色的眼眸在此刻像是凝固的血色星辰,再也看不到丝毫人类的情感波动。
无法注视,无法理解。
不像人,虽然本质是怪谈,但处于怪谈的规则之上。
竹一至今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不断轮回重启的时间线,他和大庭叶藏日复一日,日复一日的在变化……但大庭叶藏还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意识,作为人类的那一部分。
也许,大庭叶藏是世界的中心。
很庆幸的是,即使失去了人类的一部分,但因为大庭叶藏让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人类身份的悲欢喜乐。
所有人怔怔的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祂。
江户川乱步因为上次被精神污染的经验,瞬间闭上眼睛,大声说道:“不要看!不要看!不要思考——”
虽然很快的反应过来,但江户川乱步还是受到了一丝影响,鼻子下方流出温热的液体。
……
当所有人清醒过来时,所有人都跪坐在地上,连抬手撑地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佝偻这脊背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七窍里渗出的血比呼吸的速度更快,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鼻翼、嘴缝和耳孔汇成细小的血珠滴落在地上,太宰治想抬手擦拭,但刚触碰到脸颊的时候,就被钻心的刺疼痛弹开。
那不是皮肤表层的痛,而是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颅骨深处,对着脑髓轻轻的拉扯。
耳边的刺耳声根本分辨不出来源,更像是某种低频的嗡鸣,在鼓膜反复磨擦,神经会因为声音而抽搐着。
坂口安吾勉强的抬起头,视线里,世界在不断的扭曲,周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耳边的刺耳声变得更加响,坂口安吾痛苦的捂着耳朵,他甚至忍不住想要戳破耳膜,最终理智战胜了自己的行动。
“竹一……呢。”缓了许久,坂口安吾抬起头,只见江户川乱步早已经站起来看着远方。
“走了。”江户川乱步翠绿的眼睛看着坂口安吾:“祂去找祂现在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