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拢手臂,下意识将之搂得更紧了些。
直到明亮的天光照进来,他微微睁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刺眼的光线,看着陌生的房梁,感受到怀里的异样,他蹙眉垂首看去,慌忙坐了起来。
范玉盈只觉被人猛推了一把,看着下了小榻往几步外的红漆圆桌而去的男人,不禁腹诽这人怎么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
她支起身子慢悠悠往小榻旁大敞的窗扇往外看去,入目是一望无际的荷塘。
风吹莲叶,碧色连天,清幽的菡萏香气浮动,沁人心脾。
范玉盈有时还挺喜欢梦中的场景,她回首看向已在桌前落座的男人,挑眉,“今日,云郎还是不愿理我?”
她轻笑一声,“分明云郎想要的,我也能给你,毕竟从前也不是没有过。”
顾缜凌厉的眸光骤然扫来,声音寒凉,“莫开这般玩笑。”
范玉盈起身,坐在妆台前,拿起篦子缓缓梳理一头青丝,“我向来不与云郎玩笑,云郎不也一次次证实我所言不虚,譬如先前说的那句你夫人对你……”
透过澄黄的镜面,范玉盈瞧见顾缜拿着杯盏的手一顿,“云郎起初还觉我说谎,那是云郎你不懂女儿心了,女子躲你避你不是因着讨厌你,有时仅仅只是羞赧罢了。云郎太过迟钝,先头你家夫人还因旁的女子而吃了味,才与你争执斗嘴,你难道都不曾发现吗?”
吃味?争执斗嘴?
顾缜用指腹缓缓摩挲杯壁,蹙眉回忆半晌。
隐隐想起中秋宫宴那日。
他问她为何要陷害那赵五姑娘,她似乎说他既然那么在乎赵挽琴,便干脆休弃她,转而求娶赵挽琴云云。
难不成她并非因着厌弃他们二人这桩婚事,而是因赵挽琴心怡他,以为他有心维护旁的女子而吃味发了脾气。
若真如此,她在那么久之前便对他……真是他太过迟钝了吗?
看着顾缜认真思忖琢磨的模样,范玉盈心叹自己可真是能扯,活生生将黑的说成白的。
不过,她若不这么暗示顾缜,哪能圆上先头她分明对他态度疏离,却又一往情深的谎。
她放下篦子,望向窗外荷塘,托腮像是闲谈般道:“云郎的夫人倒是与云郎不同,作为女子,敏锐极了,不过匆匆看了一眼,就察觉那人有鬼。”
顾缜霎时想起睡前范玉盈说的话,眸色沉了沉,“你是指,姚睦在外头真的有人?”
范玉盈不明说,只笑道:“云郎去查查不就知道了,但也得看云郎的本事,那人藏得可是有够深,就算被发现了,也能轻易抵赖,除此之外,还干了不少不为人知的勾当呢……”
她的语气骤然变得嫌弃起来,“你们凡间龌龊肮脏,朝三暮四的男人可真够多的……”
此言一出,顾缜脑中闪过些许从前的片段,神色略有些不自然,他薄唇抿成一线,稍稍挪开了眼。
翌日,范玉盈醒来时,顾缜并未走,正坐在明间等她起身后一道用早膳。
“我得了两日的假,正好一会儿去向母亲请安后,陪你去你二姐的茶楼看看,若你二姐夫真的……兴许也能从中窥得些许端倪。”
范玉盈道了谢,缓缓将清淡的粥食送入口中,心下却是万分诧异。
她又不是不知,顾缜是个连休沐都要去处理公务的大忙人,今日竟愿意抽出工夫陪她,实在难得,就像是在弥补她一般。
吃了早膳,范玉盈随顾缜去了趟松茗居,许是昨夜没有睡好,苏氏颇有些眼底发青,精神不济,但见着儿子,听他说了几句关切的话,心情眼见着便好了许多。
随后,两人一道出门去往范玉融的茶楼。
范玉盈才被顾缜扶上车,就听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略有些低沉粗犷的嗓音传来,“怎的,我才来,你便要准备出门去。”
紧接着,是顾缜的声儿,“我有要事,需出去一趟。”
来人显然有些不豫,“我好容易抽身过来一趟,你就如此怠慢我。”
范玉盈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在看清来人面容的一刻,心下一惊,但还是佯作平静般对紫苏道:“扶我下车去。”
迟毅正忙着数落多年好友的绝情,却见一旁的马车上下来一人,而他那向来波澜不惊的多年好友竟是匆忙上前,小心扶了一把。
见范玉盈好奇地看过去,顾缜主动介绍道:“这是迟毅迟将军。”
范玉盈自然知晓,眼前这个剑眉星目却被晒得皮肤黝黑,且举止粗犷,高大壮硕的男人,先头已在她的前世梦中出现过。
“见过迟将军。”她低身福了福。
迟毅见状,挺了挺背脊,敛笑却是有些拘谨起来,“这便是你那夫人吧?”
他静静凝视着那张与故人相似的面容,蓦然有些恍惚,却听耳畔响起一阵低咳声,这才回神问道:“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
“永兴茶楼。”顾缜答他。
范玉盈暗暗咬了咬唇,端笑道:“世子爷既有贵客,二姐那儿今日不去也罢,还是招待迟将军来得更要紧些。”
迟毅神色微变,沉默须臾道:“我三年未回来,这京城定也有了诸般变化,这永兴茶楼我先头从未听说过,去看看也无妨。”
说着,他看向范玉盈,“弟妹不会介意我随你们同去吧。”
顾缜冷冷横他一眼,不想此人如此没脸没皮,头一回见,便已熟络地喊上了弟妹。
“将军若是愿意,那自是再好不过。”
范玉盈便等着他这话呢。
永兴茶楼离定北侯府算不得太远,不过一炷香的时辰。
茶楼伙计早已识得范玉盈,也曾见过顾缜这个大理寺少卿,忙热情迎出来,“世子爷,三姑娘。”
“我二姐呢?”范玉盈问道。
“东头的药铺出了些事,掌柜的去处理了,您和世子爷,还有……”伙计看向迟毅,“这位爷先去上头雅间坐上一会儿,小的这就派人去知会掌柜的。”
“多谢你了。”范玉盈对这伙计点了点头。
这都是打茶楼开张便跟着她二姐的人,前世她二姐死后,也是他们帮忙收敛的尸首,真是讽刺,谁能想到,最后反是她二姐最最信任的人将她害得最惨呢。
伙计将他们带到一临街的雅间,让他们稍等片刻,道很快便上最好的茶水和点心。
这雅间不小,迟毅百无聊赖在其内走动查看,蓦然听得外头传来一声“掌柜的,您回来啦”。
他指节微蜷,旋即似无意般行至窗前,将窗扇轻轻推开一条缝。
从此处,正好能清晰地瞧见底下的情形。
一辆马车停在茶楼门口,有一女子正被婢子扶着弯腰缓缓走下来。
在地上站定的一刻,她抬眸往天上望了一眼。
迟毅突然想起。
近六年前,两人在江南麓州初见时。
她左顾右盼,做贼似的从船舱中钻出来,险些与他相撞。
然垂眸与那张红润姝丽的面容相对的一瞬。
迟毅一眼便认出这丫头是在女扮男装。
第29章 讥讽
自回忆中脱离出来,眼见范玉融缓步入了茶楼,迟毅薄唇微抿,轻轻推上了窗扇。
茶楼底下,适才招待范玉盈一行的伙计张福快步上前,对着范玉融道:“掌柜的,世子爷和三姑娘来了,还带了一位面生的爷,小的将他们安排在二楼梅字雅间,才遣阿虎去药铺通知您,您便回来了。”
范玉融闻言颇有些意外,毕竟往日都是她三妹自己来的,这还是头一回带了世子一起,“茶水点心都备好了吗?”
“都备好了,正准备送上去呢。”
范玉融点点头,“那好,我上去问候一声。”
张福应声,示意端着承盘的茶楼伙计小五跟在后头。
范玉融上了二楼,轻推开门,笑道:“不知世子光临茶楼,倒是我怠慢了。”
范玉盈扬笑唤了声“二姐”。
范玉融悄然打量四下,想起张福说过,随她妹妹妹夫一道来的还有一人,一时却未在其间看到那人的身影,她将目光落在那盏红漆螺钿山水坐屏上,却是没问,只亲自给顾缜和范玉盈奉了茶。
正欲将最后一个茶盏搁在空座椅前,却察觉有人悄然站在了她的身侧,她稍稍抬首,然在看清来人面容后,双眸微张,手一颤,茶盏登时向前倾倒去。
一只粗糙的大掌眼疾手快握住了茶盏,任由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却无动于衷,只将茶盏搁在桌案上,似笑非笑。
“许久未见,姚夫人……”
范玉融怔愣许久才回过神,忙低身施礼,“见过迟将军。”
言罢,她急切转头吩咐,“小五,快,去取烫伤的膏药来。”
“不必了,我皮糙肉厚的,没什么大碍。”
迟毅毫不在意,只甩了甩手上的茶水,恰在此时,一方干净的绣帕递了过来。
“迟将军不介意的话……”范玉融没有看他的眼睛。
“多谢姚夫人。”迟毅伸手接过,擦了擦残余的茶水,末了,却是将绣帕一点点攥在手心,并未归还。
“姚夫人坐吧。”他道。
“不了,茶楼还有些要事,我便失礼了。”范玉融替迟毅续了茶,便低身朝迟毅和顾缜福了福,又笑着与范玉盈对视一眼,这才退出了雅间。
始终默默看着这一切的范玉盈,秀眉颦了颦,心下疑惑,她二姐性子直率开朗,素来行事磊落,纵然与迟毅有过婚约,那也只是口头,还未到下定的地步,按理对她而言,此事当不算什么。
然她方才的表现,怎好像在刻意避着这迟毅。
闲坐了半个多时辰,因迟毅晚些时候还有要务,几人便起身准备离开茶楼。
才出了雅间,迎面走来一人,恭敬道:“见过世子,见过迟将军。”
范玉盈定睛一瞧,这副阿谀谄媚的模样,不是她那二姐夫姚睦是谁。
“世子……和迟将军这便走了,不在这儿用午饭吗,我已命厨房多备了几道好菜。”范玉融问道。
范玉盈上前拉住姐姐的手,“不吃了,迟将军今日还有要事,加之近年关,二姐定然忙得紧,就不叨扰二姐了。”
范玉融蹙眉疑惑地看着她,想这丫头自嫁人后分明知礼了许多,怎生客人还未答话,她就自顾自同她说起来了。
且不止于此,她竟还瞥向姚睦,嗤笑道:“不过我瞧着二姐夫倒是挺清闲。”
姚睦面露尴尬。
范玉融皱眉,也不知妹妹这是突然怎么了,竟是当着旁人毫无顾忌地下她二姐夫的脸面。
她不好当场斥责,只能强笑道:“你二姐夫也不怎清闲,平日忙着读书,抽空还要来帮我打理茶楼的。”
“是得忙些。”范玉盈阴阳怪气道“男人若是无所事事,指不定便会在旁处动心思。”
姚睦怔了怔,眼神明显飘忽了一瞬,而这一瞬恰被顾缜看在了眼里。
他忙上前,面上流露出愧色,“三妹妹说笑了,我只恨自己无能又无用,头脑愚钝,对做生意也不大懂,平日不能多多帮衬娘子,为娘子分忧。”
见着他这副虚情假意的样子,范玉盈在心下嫌恶地啧了一声,话本子里女子以娇弱惹人怜悯的法子,她还未参悟,倒是被这厮学了个十成十。
她正想着要不要再损他两句,就听耳畔一声低笑,“旁人将无能二字挂在嘴上,那是谦逊,我看姚公子倒颇有自知之明。”
姚睦闻言,登时面色一白,却也只能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范玉盈强忍着笑,倒是有些喜欢这位迟将军了,只她再抬眸看去,就见她二姐偷着狠狠瞪了迟毅一眼。
迟毅发现了,面上始终噙着笑,可落在姚睦身上的眸光却冷得彻骨。
通过前世梦,范玉盈知晓,即便过了那么多年,其实这位迟将军始终对她二姐念念不忘。
她猜,此时,他大抵在想,她二姐当年怎会为了这样一个窝囊的男人,拒绝了同他之间的婚事。
离开茶楼后不久,迟毅便在一条岔路前与他们分道扬镳。
回了定北侯府,在葳蕤苑用过午膳,饮茶消食时,范玉盈才问顾缜,“在茶楼时,世子爷可有看出什么来?”
那时,范玉盈不是有意不给姚睦脸面,而是提前与顾缜商量过,想着借此试他一试。
顾缜想起姚睦那时明显的心虚,但还是谨慎道:“只依你二姐夫的反应,也断定不了什么,这几日,我会派人时刻在暗中盯着他。”
范玉盈道了声“好”,先前她也想过自己去查,可她手底没有可用的人,也怕打草惊蛇,但顾缜作为大理寺少卿,底下人定对这些事得心应手,知晓怎么查才足够隐蔽不被对方发觉。
她咬了咬唇,感激地看向顾缜,“幸亏有世子爷,不然妾身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一双杏眸含着水雾凝着他,娇软柔媚的嗓音令顾缜一瞬间想起从前梦中那一声声缠绵勾人的“云郎”。
他捏着杯盏的手不由紧了紧,或是因着心虚,垂下眼眸,“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同我说便好。”
范玉盈点了点头。
喝了半盏茶,顾缜便起身道:“大理寺公务堆积,尚有不少等着我处置,晚膳就不必等我了。”
范玉盈欲送他,却见他停在毡帘前,“外头冷,不必出去了。”
她福身称是,待顾缜走了,蓦然皱眉,难受地揉了揉额头。
红芪一下看出什么来,慌忙上前扶住范玉盈,“姑娘莫不是又发热了?”
她抬手探了探,转而对白芷点了点头,扶着范玉盈靠坐在小榻上。
白芷动作利落地自妆台处取了药丸,伺候范玉盈服下,又抱来衾被盖在主子身上。
范玉盈其实在坐着吃茶时就隐隐觉着有些不适,只顾缜在,生怕他看出来,便一直强忍着,她靠在引枕上,声儿也变得有些虚弱,“这当是我这个月,第三回发热了吧?”
“是啊。”红芪灌了个汤媪塞进衾被里,替范玉盈暖着手脚,也意图让自家姑娘发发汗,“姑娘从前,一月至多也就两回的……”
白芷忧心忡忡,“要不要告诉太子妃娘娘,让娘娘请宁太医过来给姑娘瞧瞧。”
范玉盈摇头,“不必了,许是来了小日子,身子虚,加上适才出门吹了风才至于此,不打紧,一会儿便好了。”
红芪和白芷也不明白她家姑娘怎就讳疾忌医,兴许是幼时吃了太多药,看了太多大夫都不见好,心底就有些抗拒了。
红芪坐在小榻边,蓦然想起一事,迟疑片刻道:“年后便是姑娘的生辰了,这个生辰定是在侯府过的,也不知世子爷知不知晓,姑娘要不要……跟世子爷提一提。”
看世子爷而今对她们姑娘似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红芪不说,范玉盈都快忘了,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道:“生辰罢了,过不过都一样,何须同他提起,你们也不必多嘴,就当寻常日子过吧。”
见红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扯唇笑了笑,“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红芪替范玉盈掖好被角,又往炭炉中添了两块银霜炭,才在心下叹着气,与白芷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她之所以说那番话,就是因着先头在范家那么多年,姑娘的生辰都是不过的。
当然,与其说是不过,不如说是无人替她过,分明是同一天生辰,老夫人只想着小公子,姑娘却连一份生辰礼都没有。
而老爷不是不在府上,就是躲在夫人生前的院子里,待上一整日不出来。大姑娘二姑娘自老家回京后,没多久也接连出阁离开了范家,虽每年也会送礼物过来,但她家姑娘在生辰之日依旧孤孤单单的。
她替她家姑娘委屈,故而想让她家姑娘至少在出嫁后能好生过个生辰。
先头那些年,姑娘过得实在太苦了些。
听到隔扇门闭拢的声响,躺在小榻上的范玉盈缓缓睁开了双眸,她其实压根没有睡意。
她知道红芪是为她着想,可她不爱过生辰,甚至说最厌恶的便是生辰那一日。
毕竟,谁教她的生辰正是她母亲的祭日呢。
第30章 书院
定北侯府,除夕夜。
顾老夫人将顾家几房都叫到正厅吃饭,一大桌子人,满满当当,热热闹闹,加之今岁顾家还添了丁,老太太心情极佳。
范玉盈仍如从前一般坐在顾缜身侧默不吭声地用饭,余光瞥见坐在不远处的二房夫人方氏。
大过年的,方氏的心情倒是不大好,坐在她怀里的萱姐儿嚷着要吃甜羹,她颇有些不耐烦,将孩子扔给乳娘。
听闻钰哥儿百晬宴过后不久,方沁棠就被方家人接回去了,上次那事没成,范玉盈估摸着方氏也知道,她这算盘大抵是彻底落了空。
今日,范家几房连同两个孩子都在,却独缺了三房独子顾峻。
范玉盈打嫁进定北侯府,就没见过这个小叔子。
饭桌上,顾老太太也问起顾峻来,三老爷向来沉默不多话,还是三房夫人周氏道顾峻前几日来了信,言节后书院有个大考,他忙着温书,就不回来了。
顾老太太点点头,“峻哥儿勤勉是个好事,但毕竟是过年,他一人留在书院冷冷清清的,过两日,让敏儿带些衣裳吃食,过去看看他。”
周氏道:“母亲说的是,不过敏儿早打算好了,预备着后日一早就出城去书院看望他哥哥呢。”
吃罢晚饭,顾老夫人给二房两个孩子和未嫁的姑娘们都发了压祟钱,还给了范玉盈一份,道她头一年进门,就当是添添喜气。
范玉盈上前道谢,接过沉甸甸的红封,抬眸看向上座的顾老夫人,心下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打顾老夫人回来的头一日,她亲手接过那《女诫》时,便下意识觉得,顾老夫人不喜欢她,或是将来少不了磋磨,如此再看,倒是她狭隘了,也不是所有祖母都同她那祖母一样的。
坐了大抵一炷香的工夫,顾老夫人有些乏了,搭着刘嬷嬷的手回了椿园,众人也四散离开。
大夫人苏氏由巧云扶着,目光落在前头,却是神色黯然。
顾敏推着不良于行的三老爷往南面走,三夫人周氏跟在三老爷身旁,浅笑着不知说着什么,三老爷眉眼淡漠,但也会时不时颔首迎上几句。
二房更热闹一些,方氏与二老爷绊着嘴,顾婷顾瑶说笑着跟在后头,二奶奶江氏抱着钰哥儿,乳娘牵着昏昏欲睡的萱姐儿,顾铖则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也不知江氏小心翼翼抬首对他说了什么,他冷冷横了她一眼,吓得江氏垂下脑袋,再不敢开口。
苏氏转而看向自己身侧,蓦然想起自己家那口子没去西北前,每年过年在正厅吃完饭,都是醉醺醺和她一起走回松茗居的。
分明满身酒气还想往她身上靠,每每都被她嫌弃地推开。
苏氏在心下低叹一口气,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日子,她提步行至月洞门处,就听身后顾缜的声音传来,“母亲回去了?儿子还想和玉盈一起,去母亲院里同母亲一道守岁。”
苏氏折身看向自己的儿子儿媳,摇头道:“罢了,你们一个身体弱,熬不住,另一个整日忙于公务,好容易闲下来,都回去歇着吧,我也累了,今日想早些睡下。”
范玉盈看着婆母远去的寂寥背影,明白她是有苦难言,毕竟谁受得了长达六七年的守活寡的日子。
随顾缜走在回葳蕤苑的路上,一人忽而从一小径窜出来。
范玉盈吓了一跳,定睛一瞧,才发现是李寅,他问了安,又欲言又止地看着顾缜。
意识到他或是有事要禀,范玉盈低眸道:“妾身便先回去了。”
顾缜没应声,只从李寅凝重的神色中隐隐意识到什么,“事关你二姐,一道去听听吧。”
范玉盈怔了一瞬,点了点头。
这还是她头一次去顾缜在前院的书房,书房不大,由一扇彩绘山水人物围屏隔断。
范玉盈在角落一圈椅上坐下,就听顾缜道:“说吧。”
李寅娓娓道:“前两日,爷让顺子时刻注意着平安巷那小院里的动静,起初倒未发觉什么,直到昨日顺子亲眼瞧见那姚公子在前往茶楼的间隙去了趟小院。顺子爬到屋顶听了一耳朵,就听见那小寡妇正对着姚公子哭哭啼啼,说他们的孩子要是保不住了可如何是好云云……”
范玉盈心下一震,虽先前就隐隐猜到了此事,但得到验证的这一刻,欲将姚睦千刀万剐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但面上,她只做茫然震惊道:“这是何意?”
顾缜缓缓道:“这段日子,我派人盯着你二姐夫时,倒是未发现他的不当之举,但偶然发现他手底下的小厮与一个有孕的寡妇走得很近……”
这原算不得什么。
兴许是这小厮看上了小寡妇也不一定,但听李寅禀报时,他倏然想起梦中女子说姚睦藏得隐蔽,不禁心生怀疑。
“我买通了给那小寡妇看诊的大夫,骗那小寡妇说她胎像不稳,没想到过了两日,你二姐夫便登了门……”
范玉盈思忖半晌,问道:“那寡妇可是叫什么绾娘?”
“你知道?”顾缜挑眉。
范玉盈颔首,“先头去茶楼时,听二姐提起过,说是她在茶楼做过工,但命不好,前阵子失了丈夫,二姐看她可怜,还接济她来着……
她冷笑一声,“可听李寅所说,她竟与我二姐夫有染,还怀了我二姐夫的孩子。那个畜牲当真是好算计,寻了个寡妇,就是被我二姐发现了,也可推说不是他的孩子。我二姐对他这般好,这些年,姚家里里外外皆是我二姐在打理,他就是这般回报我二姐的吗……不行,明日,我便要将此事告诉二姐……”
顾缜按住她的手,又示意李寅退出去。
“别急,你二姐夫一事或没有那么简单。”
听得此言,范玉盈好似冷静下来,不知想到什么,她蹙眉咬了咬唇,“若那寡妇腹中的孩子真是我二姐夫的,那算起来,两人当是在那寡妇的夫君还在世时便有了苟且,那寡妇的夫君真的是酒醉失足落水的吗?”
顾缜欣赏地笑了笑,“我会派人继续查下去,你且不必同你二姐提起,以免惊动了姚睦,眼下只需等个合适的时机……”
范玉盈乖巧地点了点头,心下原也这么打算。
不过除此之外,范玉盈还有件怀疑之事。
且这一世她既要处理姚睦和姚家,便决计不会给他们留一点余地。
因是临时决定来的,书房内没有准备炭盆,坐上一会儿还好,时日久了,本就体寒的范玉盈只觉得手脚都开始发凉。
偏生在檐下灯笼映照下,窗扇上倒影出了簌簌落下的雪影,看样子,雪下得不小,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
顾缜似也看出范玉盈有些冷,带着她入了围屏后,那是他从前公务繁忙来不及回葳蕤苑时歇息的地方。
那是张不大的软榻,顾缜示意范玉盈躺下,旋即也褪了外衣躺在她身侧,用衾被盖住两人,以此为他的妻子取暖。身侧人缓缓翻了身,顺势半伏在了他怀里,一双纤细玉白的柔荑犹犹豫豫地捏住了他的衣衫。
“若将来,世子爷厌弃妾身了,定要同妾身说,妾身不是那死皮赖脸的,会将那位置让给世子爷心怡的人。”
顾缜垂首,看着她说话时委委屈屈,杏眸泛着水雾,眼波流转,惹人怜惜,一时间那股子想狠狠欺压她的欲-望又冒了头。
他知道他心底一直藏着一只猛兽,一只叫嚣着欲从范玉盈身上彻彻底底得到餍足的猛兽。
可他担心她看到自己肆意疯狂的一面会感到害怕,也知她的身子根本承受不了,他便只能压制着躁动,做她温润有礼的夫君。
他稳了稳呼吸,极力压制自己的心猿意马,清楚她所以说出那样的话,或是因着她二姐的遭遇。
她好像真的很在乎他。
他定定道:“你放心,我们既已成亲,便是一辈子的夫妻。”
范玉盈怔忪了一瞬,她本只是想演一演对他的痴情,没想到顾缜会如此诚挚得说出这番话。
分明这于范玉盈来说是好事,亦是她想要的,然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或许是她良心未泯,存在对梦里梦外不断欺骗顾缜的愧疚吧,毕竟,她和顾缜,哪里来的一辈子。
她始终想着脱身,便是如今,都没有丝毫改变这个想法。
她佯作害羞般将脸埋进顾缜怀里,生怕教他瞧出异样。
“后日等敏儿去看三弟时,我们也跟着一道去鹿鸣书院吧。”
见范玉盈疑惑地看着他,顾缜解释:“我也曾在鹿鸣书院读过几年书,就当是去探望恩师。”
“好。”
范玉盈倒是无所谓去哪儿,不过也好,她已许久不曾出城走走了。
算来那日,还是她的生辰。
元月初二,顾缜便带着范玉盈和顾敏一道去往京郊的鹿鸣书院。
打听说大哥大嫂要同去,顾敏很是高兴,一路在马车上不停地拉着范玉盈说话。
还说起鹿鸣书院建在半山腰上,原是需一阶一阶沿着山路爬上去的,后有贵人为出行方便,出资另建了条平坦易行的车道。
马车径直在书院大门前停下,范玉盈听得一道清润舒朗的嗓音,一下车就见一着月白长衫,玉冠束发的俊朗少年同她行了一礼,恭敬地唤了声“大嫂”。
范玉盈记得,过了年,顾峻当也只有十七岁,还比她小上一岁,可举手投足却透露出与模样不符的端方稳重,或是知晓家中困难,已需他来支应门庭,才比同龄之人成熟明事许多。
“三哥。”倒是顾敏,激动地跑上前。
顾峻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都快及笄的人了,怎还跟孩子似的。”
“孟大家可在?”顾缜问道。
“在,昨日我还同孟先生提起大哥要来书院之事,孟先生很高兴,说今日定要与大哥来上一局。”
孟大家?
范玉盈纳罕道:“世子爷今日是特意来寻孟大家的吗?”
顾缜颔首,“书院地处特殊,有地热温泉,几乎每年冬,孟大家都会来此避寒,我说过,会带你来见孟大家,并非诓你。”
顾缜的确说过这话,且不止一回,但范玉盈近日忙于二姐之事,自己都快忘了。
他倒还记着。
范玉盈深深看他一眼,“多谢世子爷。”
去寻孟大家的路上,顾峻一路向他们介绍书院的布局。
从教学授课之所,书阁膳堂,到睡觉歇息的屋舍。
顾敏看着看着,倏然蹙眉,“三哥,这屋舍还有好坏之分吗?”
“是啊,只消能通过入门考试,学院每年也接收那些贫寒出身的学子,不过因为这些学子拿不出太多学费,故而住得就比旁的世家子弟要差些,常是三四人挤在一间窄小的屋里。”
“莫小瞧这些贫困学子。”顾缜道,“京城的世家子弟,大多不必考试便能轻而易举入了书院,但那入门试题我曾见过,并不容易,能通过考试的凭借的都是真才实学,若能熬下来,兴许就能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大哥说的是,年前书院便招了这样一批学子,其中有个叫唐绥的,无论是长相还是才学都尤为出众,我正想着改日去好生结交一番。”
这厢正说着,范玉盈余光却在一枝叶皆败的柳树后隐约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蹙了蹙眉,再定睛看去,那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了。
“大嫂在看什么?”顾敏问她。
“没什么。”范玉盈笑着摇了摇头,许是她看错了吧。
此时,不远处飞檐斗拱的高楼之上,一窗扇“啪”的一声被闭拢。
“多大的人了,动不动便使性子,也该好生改改了。”美人榻上,一人雍容而躺,眼也不抬道。
“姑母,莘儿不甘心。”关窗的女子小跑过来,蹲在榻前,“若当初我也去了那忠勇伯爵府,还有那范玉盈什么事,姑母分明知晓我心悦顾世子,为何不将那机会给莘儿。”
淮阳长公主缓缓睁眼看向银月郡主杨莘。
她不是没考虑过她这侄女,但只是考虑了几息,就断了这个念头。
首先,她那幼弟平康王不会同意这有损女儿声名的法子,且平康王疼爱女儿,也曾旁敲侧击问过顾缜,但顾缜话语委婉但态度坚决,拒绝得颇为彻底。平康王好颜面,一次不成,绝不会再上赶着求顾缜娶了自家女儿,且他很清楚,当今陛下生性多疑,他将女儿嫁给手握兵权的定北侯府,难免不被猜忌,惹祸上身。
“大局已定,你也该收收心思,你父王不在替你挑选好的夫婿吗,你又何必执念于这顾缜。”
杨莘撇了撇嘴,她就是不服气,输给了那范玉盈。
幼时头一回见到范玉盈时,她便讨厌极了她那粉雕玉琢,若瓷娃娃般好看的模样。
故而当初在嬷嬷推搡她,骂她晦气之时,她也只是冷眼旁观,居高临下看着她跌坐在地上狼狈地哭,旋即被赶来的她那祖母呼了一巴掌,拽着她命她向她赔罪。
便是而今,她依旧不能容忍范玉盈越过她去,得到她本想要的东西。
她抿了抿唇,蓦然思及什么,笑意深了几分,她拉了拉淮阳长公主,撒娇道:“他们好似要去孟大家那厢,姑母,我们也去吧,莘儿想去看棋。”
当然,看棋是假,羞辱是真。
纵然她嫁不得顾缜,也要让他顾缜好生看看清楚,那范玉盈与她相比,根本毫无可取之处。
她要让顾缜后悔自己当初拒绝了他父王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