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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睦被下狱后,姚父姚母带着所剩不多的家当和那个秦绾娘生的孩子在京中四处求人,可此事涉及太子和太子妃,加之证据确凿无可抵赖,自是无人敢帮。

得知儿子最后被判绞刑的一刻,姚母哭厥过去,道若知如此,就不攀什么富贵娶范玉融这个丧门星,两人还一度去范玉融的铺面茶楼闹事,那些伙计听闻消息,早替自家掌柜抱不平,人一来,就直接提着笤帚边骂边赶,两人来了几回,被打得抱头鼠窜,便再不敢来了。

初七日,范玉融命人摘了姚府的牌匾,重新和往日一样去各处铺面茶楼巡视,同没事人一般。

初九日早,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定北侯府门口。

苏氏得知消息,派人叫范玉盈过去,疑惑道:“你与长公主殿下素有交集?”

范玉盈摇了摇头。

“那殿下怎的突然派人召你去公主府?”苏氏担忧道,“你不会招惹了殿下吧?”

这位淮阳长公主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打小受陛下疼爱,金尊玉贵,若非如此,又怎会由她心意,放任她至今都未成亲。

也正因如此,长公主在京中说一不二,高高在上,是不能轻易招惹的存在。

范玉盈大抵猜到长公主叫她过去的缘由,安慰苏氏道:“应当不是,前几日儿媳随世子爷去鹿鸣书院时遇见了长公主,长公主当时就说有空会叫儿媳过去说说话。”

苏氏闻言更担忧了,平素也不怎么见的,这好端端的,能叫去说什么话。

一旁,长公主派来接人的内侍心下已颇有些不耐烦了,唯恐误了差事吃了瓜落,但还是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催促起来。

苏氏也怕迟了长公主不高兴,只得道:“你去吧,但记得仔细一些,莫说错了话。”

“儿媳知道了。”

见范玉盈被带走,苏氏还是放心不下,嘱咐巧云赶紧去一趟大理寺同顾缜通禀一声。

范玉盈还是头一回来这公主府,上回举办乌鹭雅集的宅院她已觉奢华至极,而今走进这里,才知什么叫开了眼界。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假山溪流,一路随来迎她的女官入内,范玉盈几乎看花了眼。

直至入了一院落,前头的女官停下来,范玉盈才福身施礼道:“公主殿下万福。”

淮阳长公主躺在美人靠上,懒懒抬眼看来,“起来吧。”

有婢女挪来一绣墩,让范玉盈坐在长公主身侧。

“先前在鹿鸣书院,本宫便因你出色的下棋天赋对你印象颇深,今日闲来无事,闷得慌,就想着接你过来陪本宫下下棋。”

话音才落,婢女便搬来棋桌棋盘搁在长公主面前。

不愧是长公主府的东西,竟连棋盘棋子都是玉制。

落了几子,范玉盈便感觉到,长公主的棋艺算不得多么精湛,应当是比不上银月郡主的,她故而刻意让了几手,努力让自己处于下风。

“说来,忠勇伯爵府设宴那日,还是本宫头一次见你,初见便为你和那顾缜赐了婚,你心下可有怨言?”长公主蓦然问道。

要说没有怨言,那定是假的,起初被迫与顾缜定下那桩婚事时,她不知有多心烦。

但她自然不能说实话,“长公主说笑了,世子性子温润体贴,婚后对臣妇极好,臣妇那般名声,能寻得如此佳偶,是臣妇几世修不来的福气。”

长公主深深看她一眼,笑了笑,“我看你,倒是与传闻中的不大一样。”

许是被范玉盈适才的话所触动,紧接着,她低叹一声,“能与心怡之人厮守,的确是难得可贵,可惜啊,本宫没有这个命。”

范玉盈哪里听不出长公主说的是自己和孟大家,对于这段感情,她没有死缠烂打,软磨硬泡,只是安安静静侯在孟大家左右,替他安排好想要的一切,奈何这么多年,水滴也该石穿,可有些人依然无动于衷。

然真是如此吗?

范玉盈想起前世那桩桩件件,笑道:“长公主殿下以为未偿的心愿,兴许已在冥冥中实现了呢。”

“为何这般说。”淮阳长公主眉梢微挑。

范玉盈不可能说出前世事来,只得不紧不慢道:“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时时能见着,即便没有婚姻相缚,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相伴相守。”

“另一种相伴相守……”长公主在一瞬的怔愣过后,粲然而笑,面上阴霾尽散,“你说的很对,你这丫头,倒是格外合本宫心意。”

“本宫一直瞧着你大姐姐是个稳重妥帖的,也有才名在外,当初先皇后替太子挑选正妃时,本宫就很中意你大姐姐。你们俩果然是姐妹了,你倒是藏得深,不然就你这相貌与棋艺,哪里就被他顾缜唾手而得。”

“公主殿下谬赞了。”范玉盈倒是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毕竟长公主不会知晓,她说这些,亦存着她自己的目的。

或是那话讨了长公主欢心,再加上一局罢,见自己取胜,纵然知道是范玉盈让了她,长公主也愈发喜欢起范玉盈来,还留她用了饭,逛了园子,直到夜色降临,才派人送她回定北侯府。

这晚的顾缜亦回得很迟,早上收到苏氏派巧云送来的消息时,他并未慌乱,明白是长公主先前在书院时看出孟大家对范玉盈的欣赏,才爱屋及乌,将范玉盈叫去,定不会出什么事,便吩咐巧云回去禀报一声,好让母亲苏氏放心。

公务繁多,他离开大理寺时已是不早,偏生又被迟毅逮着,去附近酒楼陪他吃酒。

顾缜清楚,迟毅心里在烦闷什么,他本只是看在多年兄弟感情上陪一陪他,不料几杯清酒下去,反是勾起自己的烦心事,忍不住多喝了些。

回到定北侯府时,下马的一瞬竟都有些身形发晃。

李寅难得见自家主子喝成这样,他不放心,特意跟在后头将人送至葳蕤苑前。

顾缜微微有些脑袋发晕,见紫苏白芷迎上来,问:“大少奶奶回来了吗?”

“回来了,大少奶奶累了,沐浴罢,才歇息下。”紫苏答道。

见顾缜似有些醉了,紫苏又问:“世子爷可需奴婢送碗醒酒汤来?”

顾缜点了点头,旋即轻手轻脚入了卧间,床头燃着一盏昏暗的小灯。

他挑开帐幔在床沿坐下,便见佳人面如皎月,正躺在其间安眠。

他眸光不由温柔几分,忍不住背手在范玉盈白皙光滑的面容上轻轻蹭了蹭。

他想,他只有范玉盈这一个妻子,即便只是在一次次恍惚中将梦中人错认成她,也是对她的不尊重。

何况,他早已解开了对她的误会,往后就该一心一意,与她安安分分地过他们的日子。

她对他这般深情,若是知晓他与梦中肖似她的另一个女子纠缠不清,定然会吃味难过。

或是感受到触碰,床上人皱了皱眉,一声哼唧后,忽而幽幽睁开了眼。

想到自己一身酒气,恐是熏了她,顾缜试图退开些,却见床上人睡眼惺忪,懵懵看他片刻。

“又躲。”

她盈盈一笑,骤然扑过来,一双柔若无骨的藕臂缠住他的脖颈,嘴上不满道。

“云郎,你今日怎么才来?”

第37章 显现

范玉盈这觉睡得不深,中途醒过一回,透过帐幔望向外头见空无一人,便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就瞧见顾缜意图退出去的身影。

想起上一次入梦时的教训,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抱住他,唤他“云郎”。

然一抬眸,瞥见急忙退出隔扇门外的紫苏,范玉盈的睡意登时消失地无影无踪,她环顾四下,如轰雷掣电,一股子凉意自脚心窜上,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不是梦!

被她抱着的男人没有言语亦没有动作,范玉盈面色发白,也不知他适才听清了没有,但缓了缓,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世子爷一身酒气,这是去哪儿喝酒了?”

她吊着一颗心,等了片刻,就听顾缜语气如常道:“不过陪迟毅多喝了几杯。”

范玉盈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松开手,凝着顾缜的醉容,“世子爷这模样可不像是只喝了几杯,吃醉了酒头晕脑胀,恍恍惚惚的可是难受,一会儿让紫苏给世子爷端碗醒酒汤来。”

顾缜静静看着她,低低“嗯”了一声,“你睡吧,我去沐浴。”

紫苏本就是进来问要不要备水,她眼看着顾缜出来,上前正欲问询,却见顾缜扫她一眼,眸中彻骨的寒凉令紫苏身子一僵。

这是怎么了?

紫苏心下纳罕,莫不是因着她冒冒失失,撞见她家姑娘与世子亲昵,让世子爷不喜了。

顾缜沐浴的工夫,范玉盈重新躺回了衾被里,然来了那么一出,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垂落的帐幔被掀开,一股子寒风趁虚而入,范玉盈尚来不及缩紧身子,便有滚烫的胸膛贴上她单薄的背脊,刚劲有力的手臂一揽,将她牢牢困在怀里。

“今日去长公主府,都做了些什么?”耳畔,男人低沉醇厚的嗓音响起。

范玉盈咬了咬唇,“没什么,不过同长公主殿下下了几盘棋。”

她想了想,语气俏皮道:“长公主还问妾身,怨不怨她当初突然将妾身许配给世子爷您?”

“哦,那你是如何说的?”

范玉盈翻了身,钻进顾缜怀里,却是没抬首,只赧赧道:“妾身说……能嫁给世子爷是妾身的福气。”

下颌蓦然被抬起,范玉盈不得不直视顾缜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他浅笑着,启唇道:“是真心话吗?”

分明面前人和往常一样温柔,可不知为何,范玉盈却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凉意。

她忽而生了几分心虚,但并未躲开视线,而是努力与他对视着,一字一句道:“妾身心意如何,世子爷难道看不出来吗……”

她可自认将对他的心悦演得极好。

然那个“吗”字才吐了一半,就揉碎在了呜咽声里,男人将她压在身下,撬开她的唇齿,攫取她气息的动作又凶又急。

直到范玉盈几乎喘不过气,迎合环住他脖颈的动作变成了抗拒与推搡,顾缜才慢慢松开了她。

范玉盈娇喘着,唇瓣又疼又麻,周身软绵绵没有气力,不知原光是亲吻都能让她根本招架不住。

顾缜对她,一直都有所收敛。

今日去了趟公主府,她已然疲累极了,但看顾缜仅离了片刻,宽阔高大的身躯就像山一般复向她倾压而来,想着既然他今日这般想要,好歹是得满足他一回的。

她已然做好准备,却见顾缜并未继续,只重新将她搂在怀里,哑声道了句“睡吧”。

翌日晨起时,身侧已然空空荡荡,范玉盈并未睡好,吃早膳时也颇有些心不在焉。

她始终记挂着昨日之事。

“世子爷今早走时,可曾问了什么?”她问红芪。

红芪摇了摇头,“不曾,世子爷洗漱完就走了,也未来得及用早膳。”

范玉盈搅动着碗里的粥,愁眉紧锁,但眼下也只能安慰自己。昨夜,顾缜醉了酒,晕晕沉沉的,指不定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不然哪里还会这般平静地对她。

她也是昏了头,竟没有分清梦内梦外,险些暴露了自己,往后得更谨慎一些才行。

未时,大理寺公廨。

底下人禀报罢,被顾缜抬手挥退。

看着净白的纸张上写着的两个字,顾缜面色冷沉,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昨夜,他的确喝了许多酒,但与东宫那次不同,这次再怎么醉,他都能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他那妻子扑进他怀里时喊的分明是“云郎”。

那是梦中女子对他独有的称呼。

可范氏又怎会知晓呢,除非……

顾缜薄唇抿紧,指节在桌案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扣着。

似乎直到眼下,再仔细回想,他才发现关于梦中女子的诸多可疑之处。

譬如除却最开始的廊桥坍塌,她两次向他透露的消息,无论是瑄岚一案,还是姚睦偷奸,好巧不巧,皆是范氏正犯愁担忧之事,可除此之外的,她几乎绝口不谈。

还有那相似的习惯,相似的姿态,相似的声音。

顾缜一直觉得自己不该将范氏与梦中女子混为一谈。

但若一开始,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呢……

思至此,像是觉得荒唐,顾缜蓦然哂笑了一声,缓缓揉皱了手底的纸张,眸中凉色愈发浓重起来。

定北侯府,葳蕤苑。

因觉着心内烦躁难定,晚膳后,范玉盈让红芪替她研墨,找了个喜欢的字帖,提笔练字,一练便是大半个时辰。

正当她沉浸其中之际,却听背后有人问道:“在写什么?”

她手一斜,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墨痕。

“可惜了。”

范玉盈侧首看向突然出现的顾缜,腹诽这人怎跟鬼一般毫无动静。

“世子爷回来了。”她搁下笔,站起来,“妾身不过随便描些字帖,打发打发时间。”

顾缜点了点头,倏然低身靠近她。

“枚枚。”

男人低沉熟悉的嗓音在她耳畔乍响,范玉盈身子骤然一僵。

她脑中一片空白,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更不知该如何解释,直到看见顾缜的手伸出去,落在前头一摞纸张中,缓缓从其间抽出一张。

“先前我随手写的字,竟还在这里。”他笑道。

原是指这个。

看着他手上那张写满了各种“枚枚”的纸张,范玉盈暗暗攥了攥自己被吓得冰凉的手,松了一口气。

“世子爷的东西,妾身怎好随意处置的。”她勉笑道。

“你我是夫妻,这点小事你大可自己做主,除非……”顾缜顿了顿,含笑看向她,“你并不当我成你的夫君。”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令范玉盈心下咯噔一下,却是扁起嘴,故作气恼。

“世子爷何时也会开这般玩笑了。”

顾缜没有言语,默默走近一步,范玉盈下意识向后退,却被身后的圈椅一绊。

粗壮有力的长臂飞快横在她盈盈一握的腰间,稳住她的身子,她听见顾缜低笑道:“你今日怎么有些魂不守舍的?”

范玉盈笑不出来,因眼前的男人好似没什么异样,却不知为何处处令她生出慌乱,她到底是心虚了。

可她并未恍惚多久,就被打横抱了起来,顾缜定定道:“身子冷成这般,去水里暖暖吧。”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衣着完整地被放进了那浴桶之中,眼看着顾缜自她耳垂处而下,几乎是一路咬开了她衣裙的系带,从头到尾抱着她。

不过与其说是抱着,不如说是范玉盈坐在他的身上,一双雪白的柔荑无助地攀着他宽阔的双肩,晃荡着眼见水在猛烈撞击中一波波扑出浴桶外,整个浴间皆是哗啦啦连续不断的水声。

分明仍是一回,却久得令范玉盈根本受不住,等顾缜将她从浴桶中抱出来,放在床榻上时,她已然累得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一阖眼便昏昏欲睡。

顾缜却没有睡意,反是凝视着床榻上被折腾得不轻的范玉盈,眸光晦暗,神色复杂。

少顷,他起身自橱柜中取出一物,行至炭炉旁,将其洒落,旋即在床榻上躺好。

上好的银霜炭在燃烧间发出轻微的声响,正如极其幽淡的香气在屋内弥漫开来。

不消一刻钟,顾缜便入了梦。

入目是一片无尽的桃林,枝头桃花灼灼,林中起了薄雾,一个躺在桃花树下的身影若隐若现。

顾缜提步走近,风吹而过,将雾气吹散了些,粉嫩的桃花亦纷纷扬扬,给那张芙蓉面上添了妆。

顾缜第一次看清了梦中女子的容颜。

柳眉琼鼻,粉面朱唇,仙姿佚貌。

这张脸,不是他那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妻子又是谁。

原梦里梦外,她竟将他骗得这般彻底。

顾缜一声冷笑。

范玉盈,你可真是好样的。

第38章 互演

范玉盈醒来时,沁人心脾的桃花香气扑面而来,她自小榻上支起身子,环顾四下,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坐在一张石桌前。

这番情景,就是范玉盈不加以辨认,也知晓自己身处梦中,也是上回凑巧,偏生梦里与梦外太过相似,才让她在迷迷糊糊间将两者混淆。

她欲起身,轻薄的罗纱随着动作自肩头滑落,瞥见上头绽放的点点红梅,范玉盈面上一臊,忙将衣衫拉起,不由在心下暗骂顾缜,分明知晓她皮肤娇嫩,却总喜欢在她身上留下各种痕迹。

幸好梦里的他对自己疏离,当是不会过来查看,不然怕是让他瞧见,心生怀疑。

范玉盈将衣衫拢紧了些,再好生确认了一道,才缓步行至顾缜对面坐下。

虽知这人不会理会自己,但范玉盈还是兀自欣赏着四下无尽的桃花林,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当真是好风景……”

且她隐约记得,前世的她也是在这样的桃林中……

“是啊,我记得刚梦见你时,有一回似乎也在这样的场景之下。”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时,范玉盈怔了一怔,她没想到顾缜竟会接她的话。

且他所说之事,范玉盈甚至还有些印象。

那是她重生不久才与顾缜共梦的时候。

纷飞飘扬的桃花雨,与桃林中纠缠不休的两人。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再没皮没脸,眼看着自己与看不清脸的男人在这般地方野合,也是又羞又恼。

可他不向来不爱说从前梦中那些事吗?

且还是和她那些旖旎事。

顾缜不动声色地轻啜着桃花酒,抬眸扫去,对面人的神态便一丝不差地落入他的眼中。

他在心下低笑一声。

不想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让她的表情这般精彩。

从诧异到羞恼再到疑惑,眼下似乎正琢磨着怎么回他。

从前,她也是这般应付他的吗,或是知晓他看不清她的脸而如此肆无忌惮。

范玉盈的确在犯愁,该如何恰当地接顾缜的话。

毕竟她这个神女可是深深爱慕着眼前这个男人。

但只思索了片刻,她便换上一张盈盈笑脸,眉梢微挑,“怎的,云郎这是怀念起来了,我倒是不介意与云郎重温一番。”

说着,她伸手去触顾缜搁在石桌上的手臂。

原以为会像从前那般被他避开,不料男人却未动,只静静凝视着她,直到看得范玉盈周身都不自在起来,却听他突然开口道:“很像。”

他微微朝她倾了倾身子,“我是不是从未说过,你的声音和身形都和我的妻子很像,甚至好几次我都将你错认成她。”

范玉盈心虚地抿了抿唇。

同一个人,自然是像的。

她继续演道:“云郎不常因着她而拒绝于我,若是愿意,大可将我视作她,甚至,我还可以成为她……”

顾缜摇了摇头。

“但你们终究不是一人,且她不如你。”

范玉盈皱了皱眉。

就听顾缜似是不满道:“她身子太过柔弱,且体力不济……”

这体力不济是何含义,范玉盈还能不知吗?

她咬牙切齿地横了对面人一眼。

适才在浴间时,纵然她不住求饶也依旧抱着她不肯放的时候,可没见他这般嫌弃。

范玉盈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

从前还觉得他清心寡欲,是个君子,不曾想这厮根本就是色中饿鬼,竟然同人抱怨无法从她身上得到餍足。

“那倒是我的荣幸了。”

顾缜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强忍着怒气,笑着对他说出这话。

然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像是随口般道:“你不是通古晓今,能看透万事万物吗,最近有一桩案子,倒是令我颇废了一番功夫。”

范玉盈眼皮一跳,只当今日运势不好,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但还是佯作平静道:“云郎想我帮你?怕是要让云郎失望了,先前我向云郎透露了些许,便耗费了不少神力。我说过,有些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我能告诉云郎,你所烦心之事定能得到解决。”

顾缜从前没觉得,而今看着范玉盈的脸听她说出这些话,才知有多唬人。

说了等同于没说。

她简直是破绽百出。

他双眉不显地皱了皱。

看来,和他猜想的一样范玉盈能向他透露的也只有一部分事项罢了。

但先前关于瑄岚,以及姚睦那些事,她究竟是如何知晓,甚至做到未卜先知的。

还有与她这个极为怪异的梦,又是否是她的手笔……

翌日午后,顾老太太召顾家三房去了趟椿园。

是为陛下将在元月二十前往行宫春狩一事。

照例,除却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一些朝臣的家眷也可一同前往。

以二房三房的身份官位,定然是不够格的,但顾老夫人还是发话,让大夫人苏氏将二房三房的三位姑娘带去,也好跟着见见世面。

二房的两位姑娘因方氏挑三拣四,婚事一直没定下,倒是顾敏的婚期,听闻是定在了今年年末。

苏氏听到老太太的话,和上回去乌鹭雅集时一样,显然是不大情愿的,但既然婆母发了话,她不能不遵从。

顾老夫人似也感受到苏氏的不愿意,蹙眉道:“你是定北侯夫人,虽老大去了西北戍边多年,但你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交际应酬,整日待在府中反是多思多想,倒闷出病来。”

苏氏受了一番敲打,也明白顾老夫人是好意,站起身恭敬地应“是”。

范玉盈依旧和从前一样,默默坐着不言语,只偶然瞥见二少奶奶江氏神色憔悴地坐在角落。

顾铖之事,范玉盈已然听说了,打江氏生下钰哥儿后,顾铖那混蛋便整日早出晚归,若是为着公事便也罢了,偏生是去寻花问柳,总是喝得醉醺醺地回来,甚至心下不畅,对江氏一顿责骂。

嫁得这样的夫君,江氏也是遭了大罪了。

夜里,范玉盈寻了个由头,把屋内的人都支了出去,取了张纸,将前世所知的有关行宫春狩之事悉数记录下来,好生捋了一遍。

确认清楚后,便将其投入炭火之中,任火舌吞噬烧得一干二净。

既她能阻止瑄岚战起,想来努力之下,也能让春狩发生的那场惨剧消于云烟之中。

或是思虑得太多,沐浴洗漱罢,等上床睡下时,范玉盈已然觉得万分疲惫。

但感受到身侧有人躺下时,她悠悠睁开眼,还是谨慎地确认片刻,才唤了声“世子爷”。

身边人低低“嗯”了一声,将她搂进怀里。

范玉盈唯恐他折腾,忙道:“妾身有些累了。”

纵然不累,一想到昨夜这人居然敢在梦里嫌弃她,范玉盈便不想让他碰,想要就自个儿憋着。

憋不死他。

顾缜垂首,看着躺在自己怀里如小兔子般乖顺的范玉盈,若有所思,神色晦暗不明。

他心里清楚,她不过在同他虚以委蛇。

真正的范玉盈,是昨日梦中那样,会对他生气,对他不耐烦的模样,亦是初成婚时的性子凌厉,睚眦必报,而不是如今这般贤淑温柔,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怎就会信了她在梦中那句“可怜你发妻对你一往情深”。

而今想来,从范老太太的祭日开始,他似乎就一头扎进了她设好的圈套里,认为自己对她真的有所误会而心生愧疚,认为她对他不是厌恶而是欢喜,从而在心底慢慢认可她,接受她,愿与她长长久久地做夫妻。

可谁能想到,一切竟都是假的。

但究竟从哪一句开始,她对他说了假话,或者,她口中根本没有一句是真的。

怀中人像是真的累极,已然呼吸均匀,睡了过去,顾缜却仍在借着床头昏黄的烛光静静描摹她的模样。

按理,既知晓她一直在演戏,且一直在利用他,他便该如从前一样对她抗拒,敬而远之。

但顾缜似乎不在乎了。

他的指尖轻轻自范玉盈眉心而下,顺着她挺拔的鼻梁,落在她柔软的绛唇上捻了捻。

他不在乎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在乎她对他是不是有半点真心。

因他要人就够了。

对着这张姝丽绝美的面容,顾缜眸色幽沉,无声在心下默念。

范玉盈,你要演,我便陪你演。

但既然骗了,你可得骗到底啊……

第39章 比试

在宫中度过了一整个冬日的景贞帝已然闷坏了,不但将此次春狩提前,更是打算在行宫待满足足五日。

积雪消融,山野间已显现盎然春意。

抵达行宫的第二日,景贞帝便兴致勃勃组织文臣武将及皇亲国戚们在山脚下比试箭术。

一排箭靶设在沿湖的一片柳树前,景贞帝坐在正对箭靶的皇帐之中观赛,以皇帐为中心,两边依次搭建了不少遮风的帐篷,围成了半圆。

范玉盈便坐在偏外头的其中一个帐篷下,与十数个年轻贵妇和贵女们安排在一处。

她向来喜欢安静,进来便默默坐在最里头,同顾敏和那位李三姑娘李云柔一道闲谈,与其说是闲谈,不如说是听她们讲,她只极偶尔搭上两句,并不多言,倒是顾婷顾瑶姐妹,坐在最外面,看着上场的各家年轻公子交头接耳,谈论甚欢。

场上,文臣武将皆在暗暗较劲,多数文臣们虽也习过六艺,但对射御到底不如武将精通,不过几轮,便明显落于武将之后。

直到一人上场,顾敏忽而激动地拉了拉神游天外的范玉盈道:“大嫂快看,大哥哥来了。”

范玉盈抬眸看去,就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已然站定,拉弓引箭,不过眨眼间,箭矢嗖地飞了出去,精准无误直中靶心。

正当众人惊叹哗然之际,又一箭飞出,再中靶心。

顾缜本就容貌俊朗,身材健硕,加之射箭时格外利落飒爽的动作,不知令在场多少贵女们见之倾心。

范玉盈放眼望去,与皇帐挨着的皇贵妃的帐中,赵挽琴正眼巴巴望着顾缜的方向,满脸的爱慕与遗憾。

而与之相近的另一个帐中,银月郡主亦是对着顾缜,神情则更像是得不到的不甘。

其余帐内,同样有不少贵女们羞赧地掩帕时不时瞥向顾缜,范玉盈撇了撇嘴,只道这男人还真是招蜂引蝶。

她收回视线,却恰见同一帐中的两位年轻妇人正慌忙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

虽两人有意放低了声儿,但范玉盈还是隐约听见一句“可惜了……”

她们可惜什么,范玉盈还能不知,自然是可惜顾缜这个文武兼备的定北侯世子没能娶一个更好的妻子,得一桩更合适的婚事。

或也听到了那两个妇人的话,顾婷顾瑶忽也折首看来,毫不遮掩地对着范玉盈轻笑了一声。

虽未说什么,但笑声里的嘲讽之意已然说明了一切。

她们这般明目张胆,亦惹得帐中其他人都纷纷看了过来,神色各异。

青黛有些看不过去,上前一步正欲开口被范玉盈按住了,旋即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顾敏亦眉头紧蹙,唤了声“大嫂”,范玉盈对她莞尔一笑。

这次春狩,她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并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恰在此时,一人快步过来,忽而停在了帐外,众人齐齐看去,都不禁闭嘴坐正了些,眼看着那人进了帐内,径直在范玉盈跟前停下。

“世子夫人,长公主殿下有请。”来人恭敬道。

范玉盈认得此人,正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

在四下人诧异不解的目光中,她问道:“敢问徐女官,殿下寻我可有要事?”

徐女官笑意盈盈,像是不经意般在左右瞥了瞥,提声道:“殿下说,世子夫人体弱,这厢人多,乌烟瘴气的,恐传了什么不好的病给您。”

此言一出,帐中有人面色一白,尴尬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哪里不知道这话是在指桑骂槐。

范玉盈抬首望去,便见长公主端坐在景贞帝右侧的帐中,含笑冲她点了点头。

她登时会意,明白这是长公主在替她撑腰,心下感激。她抿了抿唇,起身带着青黛和紫苏随徐女官而去。

众人眼看着她离开,疑惑这范玉盈何时得了长公主青眼。

顾瑶瞧着范玉盈出风头,不满道:“她倒是好手段,竟是不知不觉攀上了长公主。”

自原先的帐子到长公主所在之处距离可不短,再加上范玉盈这般跟着徐女官穿过七八个帐子,几乎整个赛场都瞧见了这一幕。

旁人不知缘由,在范玉盈手下输了棋的银月郡主杨莘可清楚得很,而今她是见都不愿见着范玉盈,干脆一拍桌案,冷着脸站起来,头也不回离开了这里。

范玉盈随徐女官入了长公主的帐子,还未行礼就被长公主拉起,在她身侧坐下。

“刚瞧见你时,本宫就想叫你了,本宫一人无趣,你正好来陪本宫说说话。”

范玉盈颔首道“是”,却见下一刻一个小小的身影扑进她的怀里,软软糯糯地唤了声“三姨母”。

她眉眼一弯,温柔地摸了摸小玥儿的脑袋。

长公主见杨锦玥与范玉盈亲密,不虞道:“你这丫头,适才本宫让你过来玩,你怎都不肯来,而今怎么巴巴地过来了。”

小玥儿往范玉盈身后一躲,扁着嘴委屈道:“姑奶奶凶。”

“胡诌。”长公主在小玥儿鼻尖点了点,“姑奶奶何时凶你,你再如此,往后姑奶奶就不送好吃的点心给你了。”

听得此言,小玥儿忙跑过去,讨好地拉着长公主的袖口,“不嘛,姑奶奶最好了。”

看着这温馨平常的一幕,范玉盈抿唇而笑,然笑着笑着,眸光却黯淡下来。

该是如此的,该一直是如此。

而不是像前世那样,一个悬于白绫自经而亡,一个跌落山崖粉身碎骨。

长公主命婢子端来糕点递给小玥儿,小玥儿高高兴兴地塞进嘴里,又跑到范玉盈身边。

范玉盈将她抱到膝上,用指腹替她擦去嘴角的碎屑,抬眸一看,就见斜对面的帐中,她大姐姐正对着她笑。

范玉盈也笑,她知道,她不会有孩子,但这一世她大姐姐的两个孩子,她会努力保护好他们。

正思索的范玉盈自然不会知晓,此时帐外有无数双眼睛暗暗落在她的身上。

长公主的帐子本就比旁的更大更宽敞,里头独独坐了三人,自是格外显眼。

其实打范玉盈着一身鹅黄袄裙走过去时,婀娜窈窕的背影便已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而在看清她的面容后,这些目光里便都添了几分惊艳,尤其在她低眸对着怀中福康郡主温柔而笑时,像极了暗香浮动的雪中腊梅,清雅动人。

这些看来的目光中,便有顾缜,顾缜已然回到帐中,只他很快收回视线,静静环顾四下,却发现注视着他妻子的不止有那些大昭男子,更有那位远道而来的瑄岚大王子,他像是很惊诧一般,目光始终定定锁在范玉盈脸上不挪开。

身侧有同僚道:“长公主身边那位,就是顾少卿的夫人吧,顾少卿好福气。”

顾缜笑而不语,面上温润平常,落在把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重了几道。

他很不舒服,就像是独属他一人的,精心藏在蚌中的珍珠,忽有一日被所有人发现了它耀眼夺目的光彩。

这里的人到底还是太多了些。

小孩子闲不住,小玥儿吃饱了点心,在范玉盈怀里坐了没一会儿就跑去了别处玩。

这会儿上场的几人箭术都不佳,看得长公主兴致乏乏,便将视线落在了别处,也不知瞧见了什么,她蓦然笑了笑。

“那安国公夫人又去寻你婆母了,她倒是执着。”

范玉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一个约莫四十上下的妇人在苏氏身旁落座,苏氏皱了皱眉,似乎不大高兴,但出于礼数,并未开口说什么。

“你可知安国公夫人是你婆母的堂姐,当初和你公爹定北侯那桩婚事,原先定的是这位安国公夫人。”

范玉盈诧异地看去,“臣妇常居闺中,倒是不大知晓这些。”

长公主笑了笑,“那么多年前的事了,你不知道也正常,当时因安国公夫人重病,婚事就落在了二房嫡女,也就是你婆母身上。不过后来,听说是安国公夫人嫌弃定北侯整日舞刀弄枪,太过粗俗,才装病逃婚的。”

粗俗?

范玉盈没见过她那公爹,但好歹是世家出身,即便当了武将,也应读过诗书,学过礼数。且顾缜这般才学,她公爹顾松昀作为父亲,能粗俗到哪儿去。

疑惑之际,长公主仍在继续道:“安国公夫人病愈后,得了国公府这桩更好的婚事,可谁能想到后来,定北侯宠妻的名声传遍了整个京城,倒是安国公夫人,夫君后宅妾室成群,整天都是乌糟事,想来那时,安国公夫人就忌恨上你婆母了。”

日子无聊,淮阳长公主最是喜欢听底下人给她讲些京城中各家的闲闻逸事,故而对这些可谓了如指掌。

“这不,而今或觉得风水轮流转,打安国公亏了身子,国公夫人几乎把持了整个国公府后,就时不时来寻你婆母的不痛快。”

范玉盈看着婆母苏氏听安国公夫人说话,虽面上笑着,但显然不耐烦的模样,总算知道她为何不愿意去宴席那般场合。

可按理,她婆母有顾缜这般优秀的儿子,大可骄傲的,但仍会为安国公夫人的言语所伤,证明心下其实对她公爹很是在乎。

怪不得,前世在那样的打击下,疯了。

范玉盈思量间,箭术比试已然接近尾声,太子正带着几位皇子上场。

太子并不善武,最后五箭仅中了三箭,且只有两箭入了红心,上首的景贞帝虽未言语,但明显不大高兴,景贞帝年轻时曾御驾亲征,替大昭开疆扩土,一身好武艺,自然希望他的太子和他一样骁勇。

太子似也对自己的表现颇为失望,他走到一侧,几位皇子登时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安慰兄长。

其中有赵皇贵妃所出的四皇子和刘嫔所出的六皇子。

范玉盈眯了眯眼,不知道这份兄友弟恭,放在皇位面前,又能剩下多少手足之情。

后头的二皇子和三皇子的表现皆不尽如人意,随后上场的是四皇子。

四皇子杨涵,今岁及冠,与太子不同,四皇子在射御上颇有天赋,他身形强健,张弓搭箭的一刻,眸光凌厉,可见端倪。

一箭飞去,果正中靶心。

而前世,他也靠着自己这身箭术,在两日后救驾有功。

反之,在这场危险重重的春狩中,太子则险些落入谋害景贞帝的境地。

这一切,会是四皇子党的蓄谋已久吗?

眼看又一箭射入靶心,范玉盈皱了皱眉,却没有发现,远处另一帐中,有人始终观察着她的神色,暗暗揣摩她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明日不更

第40章 引导

箭术比试了,景贞帝大手一挥赏了几人,便有些乏累地由贴身内侍扶下去了,当年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帝王到底也抵不过岁月侵蚀,身子一年差过一年。

景贞帝离开后,众人也陆续离去,范玉盈同长公主请辞,长公主还有些不舍,让她不如去她那里用饭,范玉盈拒绝了,倒不是不想听长公主继续讲京中各家的轶事,而是另有打算,借口有些要事,望长公主体谅,提出若长公主不弃,后日晚去她的寝殿陪她下棋。

走出长公主的帐子,范玉盈环顾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一处,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青黛紫苏径直而去。

苏氏正不情不愿被安国公夫人挽着走出来,忽见范玉盈行至她跟前,有礼地冲她福了福,“母亲。”

“嗯。”苏氏点了点头。

“这便是妹妹你那儿媳吧,当真是姿容出众。”安国公夫人放开苏氏,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范玉盈,“若不是被长公主快一步赐婚给了缜儿,不知会遭京中多少人家疯抢。”

苏氏闻言皱了皱眉。

范玉盈亦笑了笑,倒是对这位安国公夫人的暗讽不为所动。

毕竟京中谁不知,在她嫁入定北侯府前,是京中声名狼藉,无人问津的存在。

她被许配给顾缜的事传开,多少人同情定北侯府。

这分明是在说反话呢。

她没打算理会,不想却骤然被苏氏拉住了手,“是啊,能娶得这样的媳妇,那是我顾家的荣幸,我家玉盈性子温顺又体贴,我这辈子福薄,只有缜儿一个孩子,还觉得遗憾呢,而今多了个女儿在我身边嘘寒问暖,那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

范玉盈诧异地侧首看向正眉开眼笑说的起劲的苏氏。

她知道,她这婆母心底实则并不满意她,不然也不会在新婚夜就让沈嬷嬷给她难堪。

不过也只有那么一回,自此没再有刁难她的事发生。

范玉盈自觉与旁的婆母相比,其实她这婆母已算是宽厚之人,虽总盼着她早日生下孩子,但她迟迟没有身孕也不至于逼得太紧。

她到底也算是定北侯府的人,既有人针对她,针对定北侯府,眼下她定是得与她这婆母一致刀尖向外。

范玉盈眸光真挚地看去,“母亲谬赞了,玉盈自幼失恃,不知被母亲关怀的滋味,还是嫁进定北侯府,遇到了母亲,才晓得当女儿承欢膝下的好。”

她这婆母做的好不好,苏氏还能不知吗,打范玉盈进门,她们婆媳见面说话的次数实在不多。

可眼下看着范玉盈红着眼圈,亲口说自己自幼失母的苦楚,苏氏心下竟还真隐隐有些被触动。

嘲讽不成,安国公夫人扯了扯唇角,“你们婆媳二人相处得这般和睦,倒是让我羡慕了。”

范玉盈紧跟着接话,“玉盈还远远比不得安国公府的两位嫂嫂,听闻她们日日侍奉在夫人您跟前,最是恭敬,事事遵从,玉盈还得好生同两位嫂嫂学习才行。”

安国公夫人面上一僵,笑得颇为难看,“那算不得什么。”

说罢,便寻了个由头,快步离开了。

等人走远了,苏氏方才乐出来,问范玉盈:“你是成心的?”

“母亲在说什么,玉盈听不懂,安国公夫人底下不就有两个儿媳吗,难道是儿媳记错了?”范玉盈茫然道。

苏氏看她这样子,还以为她真只是谦逊之下误打误撞。

范玉盈当然不是,她还是刚才听长公主说起。

安国公夫人那二儿媳,可不是什么恭谨温顺的,先前为了对付蛮横想往自己夫君房里塞人的婆母,一个反手把人塞进了公爹房里给婆母添乱,妙的是,她不仅与婆母斗得狠,还能将夫君哄得服服帖帖,使安国公夫人几番欲令儿子休妻都不成,听说后来二儿媳似乎捏住了安国公夫人当初害死几个妾室的证据,令安国公夫人而今只能强忍着,与这二儿媳好声好气处在一个屋檐下。

“你没瞧见她鼻子都快气歪了,真是让我大出了一口恶气。”

苏氏一直看不惯她这位堂姐,未出阁时,她就因自己模样比她好就处处针对于她。之前倒是安静了很多年,见了她还躲着走,这几年反是次次往她面前凑,变着法儿的膈应她,偏她嘴笨,不知如何回击,就只能自个儿生闷气。

苏氏心情大好,看范玉盈自也是哪哪都顺眼,听闻今夜顾缜不回去用饭,就干脆拉着范玉盈去她那儿和她一道用。

是夜,顾缜回来得很晚,那时,范玉盈已然睡下了。

迷迷瞪瞪间,隐约感觉有人上了榻,紧接着,一股子浓烈的酒气钻入鼻尖,令她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偏带着酒气的人,仍毫不收敛地继续贴近,范玉盈嫌弃得紧,抬手推搡他,闭着眼下意识呢喃。

“臭死了,讨厌。”

身旁人的动作一滞,但很快又靠近,范玉盈只觉胸前一凉,又有一片滚烫贴上来,床帐内起伏的呼吸越发粗沉,就像是野兽愤怒之下发出的低吼。

可范玉盈实在是困,眼皮沉得根本抬不起来,只能躺在床榻上,任人折腾。

翌日晨起时,范玉盈懒懒自衾被中伸出手,余光瞥见肩头的一点红,不由怔了怔,她慢慢坐起身,一点点将寝衣掀开,甚至撩起裙摆,便见身上各处深深浅浅绽放的红梅与红痕,在她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暧昧,甚至连大腿内侧也……

这还能是谁做的。

范玉盈双颊绯红,忙整理好寝衣,她感觉得到,顾缜昨夜并未真的碰她,但这比动了她还令她羞耻。

疯了吧这人,吃醉了酒,这是在她身上作画呢!

天儿也逐渐暖和起来,是日午后,皇贵妃带着众女眷去了行宫后山赏盛放的红梅。

范玉盈体力差得紧,幸得梅林位于山脚之下,不必怎么爬坡,但走了一会儿,仍有些气喘吁吁,她大姐姐像是早已考虑到她,派人过来领她去一处亭中歇息,不久,长公主身边的徐女官也来了,按长公主吩咐送来了热茶。

饶是如此,范玉盈回到住处时,仍有些双腿发酸,还躺在小榻上让青黛替她揉了好一会儿。

虽然顾缜那日在梦中说的话的确令她生气,但他说的并没有错,她身子柔弱,体力实在不济。

但梦里的她似乎拥有她梦寐以求的康健的身体。

她甚至一度嫉妒梦里的自己。

是夜,她上榻很早,但并未睡熟,而在等顾缜。

她一直听着外头的动静,听到他回来了,去沐浴,又缓步靠近床榻,睡在了她身侧。

“这是什么香囊?”范玉盈听见他问道,他知道她没睡熟。

她也不装,只悠悠转过身去,面向他,看着他自她枕边拿起之物,蹙眉道:“是安神助眠的香囊,妾身近日夜里常是发梦,略有些睡不安稳。”

言至此,她顿了顿,挪动身子往顾缜怀里拱,纤白的柔荑攥着他的衣襟,小鸟依人,“明日,世子爷要随陛下一起去山中狩猎,可得小心些,听说那里有不少猛兽。”

听着她语气中的不安,顾缜轻笑,“担心我?”

“自然,世子爷是妾身的夫君,妾身自然希望世子爷平平安安的。”

顾缜眸色深了几分。

“再叫一声。”

见范玉盈迷茫地抬眸看来,顾缜道:“夫君。”

虽不解他的用意,但范玉盈胜在乖巧,绛唇微张,旋即深情望着顾缜,缓缓吐出那两个字。

“夫君。”

顾缜不停在脑海中反复这如莺啼般温柔婉转的声儿。

很好听。

他竟然不知道这般好听,好听到能一瞬间拂去这两日心中的滞闷与不豫。

毕竟有太多人可以叫他世子爷,但世上能喊他夫君的只有一个。

而她能喊的夫君也只有他一个。

也只能有他一个。

“放心,我不会有事。”

他长臂一伸,将佳人揽在怀里,紧接着埋首去寻她发出动听嗓音的朱唇,分明衔咬的动作温柔缱绻,可刚劲有力的手臂却在一点点收拢,似要将她揉进骨子里。

范玉盈教他亲累了,也困了,顾缜也慢慢松开了她。

她知道,是香囊起了作用,记录了那么多次梦,她已然摸清了些许规律,除却月底月初加起来四五日,只消两人在丑时前同时入眠,就能通梦。

再睁眼,范玉盈站在一湖畔,正对面抽了绿芽的柳树旁立着一箭靶。

这场景,好似前日箭术比试之地。

她正欲回头,身后传来那熟悉低沉的嗓音,“会用箭吗?”

“不会。”

她飞快地答罢,才察觉不对,神女不该是无所不能的吗?

但身后人似乎并未在意这些。

“我教你。”

话音未落,男人高大健壮的身子已然贴住她的背脊,他将弓箭塞到她的手上,握着她的手慢慢张开弓弦。

范玉盈有一瞬间的失神,毕竟这可是在梦中,向来避她不及的顾缜竟会主动与她产生肌肤之亲。

“专心些。”

他这话令范玉盈心下一咯噔,还以为是他看到了自己的神情,然下一刻就听顾缜道:“怎不跟着一起用劲。”

范玉盈松了口气,忙顺着他的指示,摆好动作,拉弓松箭,看着箭矢没入靶心。

一箭成,顾缜又带着她射了一箭,到第三箭时,范玉盈才开口,若闲谈般随意道:“云郎明日,怕是有的忙了。”

“不过狩猎罢了,能有什么可忙的。”顾缜不以为意。

范玉盈轻笑一下,“但云郎若想高升,大可借此狩猎在你们那君王处立个大功。”

顾缜薄唇微抿,没有言语,只轻轻道了句“放”,将第三支箭射入靶心。

他收起长弓,似笑非笑看着范玉盈,“怎么,我教你射箭,这是你给我的回报吗?”

“可是明日会发生什么?”他猜测道,“莫不是陛下会遭行刺?”

他眼看着范玉盈皱了皱眉,却不出声。

打她突然说起狩猎一事,他就知道,她只怕又要引导利用他去做一些事,但她又总是故意遮遮掩掩,生怕说的太多,引他怀疑。

“你不言明,我毫无准备,又如何立功?”

范玉盈的确无法与他透露太多,可又不能太过与顾缜打哑迷,打她神女的身份立下,她似乎一直在这样的矛盾中度过。

“山中诸多危险,谁知会发生什么。”她笑着道,心下却在烦恼。

然一转身,才发现不知何时原云烟缭绕处渐渐清晰起来,一张桌案赫然出现在眼前,桌案上摆齐了文房四宝和各类画具。

范玉盈双眸微张,不想她才在心中想若能作画就好了,下一刻,东西竟真按她的心意出现了。

而她的诧异,亦被顾缜完整地看在了眼里。

她似乎也并不熟悉这梦里的一切。

他走过去,甚至比范玉盈快一步抵达桌案前。

他提笔,然神奇的是,没有沾墨的笔尖触碰画纸的一刻,他脑中想象的画面就随着画笔的平移清晰地铺展开来。

范玉盈凑近一瞧,不由懵了懵。

画纸上,是景贞帝在山林间被猛兽包围的场景,只是或并不确定,这猛兽有狼有虎,种类多样。

顾缜暗暗观察着范玉盈的神情,知晓他猜对了。

其实也不必猜,因山中有何危险,睡前她不已经告诉他了吗。

范玉盈惊叹于顾缜的睿智,正琢磨着如何继续提示他,却被一把拉去,站在了男人身前。

“这样的场景,够危险吗?”他俯身,范玉盈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落在她的耳廓。

“云郎的画实在不错,只是不够丰富。”她稳着声儿,淡然地提笔,“就算是画,也要有前因后果,若成一个故事岂不是更有意思。”

她将画笔落在那几只狼的后头。

很快,一只幼狼凭空而生。

只,那不是一只活着的狼,狼身已然被一支长箭射穿。

顾缜紧紧盯着她落笔的方向,尤其是收笔的地方。

是那支长箭的尾端。

他微微眯眼,因箭翎上有一个他很熟悉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