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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范玉盈渴望却注定得不到的东西。

不仅是紫苏,红芪她们也一样,只是不知,她能不能活到将她们四个都送嫁出去的那一天。

因在茶楼耽搁了工夫,待范玉盈回到定北侯府时,已是暮色四合,门房见了她,立马跑上来,说大夫人和世子爷正在松茗居等她过去用膳。

范玉盈心下纳罕,毕竟没什么事,她那婆母少有将他们叫过去的,别又是为了催她生孩子。

自府门至松茗居,夜色逐渐侵吞了光亮。

及至垂花门附近,范玉盈远远见一个身影站在外头,正仰头看下人们架起梯子点起屋檐下的灯笼,澄黄的烛光洒落在他清冷的面容上,他倏然转头看来,对着她浅浅一笑。

“回来了。”

这句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不知怎的,令范玉盈心下一动,好似那灯笼洒下的烛光亦落在了她的心底,生出点点暖意。

“嗯。”她低声道,“妾身回来了。”

“母亲在里头等了好一会儿了,进去吧。”

两人并肩穿堂入院,下人们恰巧上完菜,从里头退出去。

“回来得正好。”苏氏让两人坐下,“赶紧趁热吃。”

范玉盈看得出她婆母今日心情极好,但本着食不言寝不语,饭间倒未说什么,饭罢,等下人们收了碗盏,她才道:“早上长公主命人送来了帖子,邀我们府上的媳妇姑娘去八日后的赏花宴,你祖母午后召二房三房一道过去,说了此事,倒是和上回乌鹭雅集没什么变化,就是多了个芷溪。”

她顿了顿道:“赏花宴设在长公主殿下的私园,你近日常去,定是比我们都熟的,到时候带着芷溪多走走,她面皮薄,也不怎懂交际,这也是你祖母的意思。”

见苏氏喜笑颜开的模样,范玉盈终于知道她婆母为何心情好,想是因着她与长公主熟稔,今日在老太太那里狠狠得意了一回,想来这次老太太让她去赴宴,她也没什么不愿意的了。

范玉盈越发觉得她这婆母有意思,看起来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去宴席上炫耀体面一回了,活像个孩子似的。

或就是心性太过单纯,才更容易被伤害。

范玉盈抿了抿唇,实在想象不出她这年近四十却依然貌美的婆母前世失了神智,疯疯癫癫的模样。

又坐了近一炷香的工夫,巧云捧着一物自外头进来,却是迟疑着看了苏氏一眼。

苏氏正说得高兴,随口问道:“拿了什么来?”

“回夫人,是……侯爷的信。”

苏氏的笑意霎时凝在脸上,旋即凉凉道:“收起来吧。”

巧云听命入了内间。

苏氏像是突然没了兴致,道天色不早,便将范玉盈和顾缜赶了回去。

范玉盈憋着一肚子好奇,在回到葳蕤苑沐浴歇下后,终究忍不住问道:“世子爷,父亲那事……是真的吗?”

顾缜看向躺在身侧的范玉盈,即便她不言明,他也知她指的是何事。

“想是子虚乌有,我了解父亲,他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既他觉得不会,缘何不……

男人像是看出她所想:“我不是没劝过母亲,只是……”

只是她那婆母不信。

范玉盈竟是能理解苏氏了,这山高水远的,哪里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何况男人这东西,嘴上说一世一双人,旷得久了,心也就野了。

别说她公爹定北侯那样七八年不曾回家的,身边没个女人,说出去旁人恐都不信。

思至此,她瞥了眼躺在身侧这个同样心野了的狗男人,忍不住在心下低骂几句后,倒也没忘了正事。

“世子爷对西北边关境况可了解?”生怕顾缜起疑,她又补了一句,“边关凶险,也不知何时就起了战事,妾身不免有些担忧。”

顾缜深深看她一眼,“西北异族打三年前被父亲带兵重创后,元气大伤,一直安安分分,但近日形势如何,我着实不大清楚。”

“那父亲何时会回来?”她问道,“或许等父亲回来,母亲就不会这般满腹忧愁了。”

“父亲年岁大了,我猜至多再两年,陛下也该另寻接替之人,允父亲回京。”

原他是这么想的。

范玉盈垂睫,掩下眸底思绪,他本是在等他多年未见的父亲回来,可怎也不会想到,前世最后他等到的会是父亲战死的消息。

她忍不住往顾缜怀里拱了拱,却感受到男人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

可他并未做什么,只垂首,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用那低沉浑厚的嗓音道了句“安心睡吧”。

范玉盈秀眉微蹙。

打她中毒至今一个多月来,顾缜都未碰过她。

然范玉盈清楚,他不是不想要,可能只是不想要她了。

毕竟在她身上也不能尽兴,不若换个能让他尽兴的地方。

范玉盈抬眼见他已闭上双眸,不知怎的,心下有些不大舒服。

可分明梦里是她,梦外还是她,她又不是没看清顾缜究竟是个什么德行的。

朝三暮四的狗男人!

她试图退出去,可动了动才发现这人抱得格外得紧,一双铁臂似将她禁锢在怀里,她无法,只得不情不愿继续贴着他睡。

她本想着今日偏不如他的愿,可终究熬不过子时,就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她还未彻底睁开眼,就觉天旋地转的一阵,待反应过来,人已被抱坐在了一大敞的窗户上,转头一瞧,窗外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惊了惊,几乎是下意识将整个人攀在了男人身上。

耳畔传来一声低笑,“你是神女,也会怕吗?”

范玉盈横他一眼,“云郎缘何这般作弄我。”

“不过玩笑,怎就生气了。”顾缜轻而易举地托抱着怀中人在屋内的圆桌上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今日这一身装束。

范玉盈顺着他的视线垂眸一瞧,双颊登时浮上两片红云。

这是什么不正经的衣裳。

外衫薄如蝉翼,内里棠红的小衣又短又宽松,全然起不到遮掩的作用不说,上露了半片雪峰,下将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展露无遗,底下的罗裙开了一边,纵然不撩起,也隐约可见她一双细长纤白的腿。

范玉盈羞得想遮掩,可一时竟不知遮哪处才好。

男人缓缓压下来,“我有一事想问你。”

范玉盈干脆不遮了,佯作自然地勾住顾缜脖颈道:“云郎想问什么?”

“也没什么,只我父亲在西北戍边多年,想问问他是否安好,边关可太平?”

范玉盈拧了拧眉,不想这人而今这么肆无忌惮,竟直截了当来问她。

果然,他面上好似不大在意,其实对自己的父亲关心得紧,才在梦外听她提起,就迫不及待转而来梦里问起她来。

也好,他主动问,也省去了她的麻烦。

“你们人间不有战报这般东西,你父亲好不好,你难道不知吗?”

“眼下好,不代表往后依然平安无事,不是吗?”顾缜凝视着她,亦在试探她。

他很清楚,打她在梦外突然提起西北之事,就绝不会只是心血来潮,而是别有用意。

梦外她不说,自有能说的地方。

范玉盈听他将话引至此处,语气颇有些不情不愿道:“的确,过几个月便不太平了……”

“哦。”顾缜眸色浓了几分,抬高她的腿,摸上她脚踝处绑着的金色细链,似笑非笑,“那我们就慢慢聊聊,究竟是怎么个不太平……”

第47章 赏花宴

四更才过,顾缜便睁开了眼,侧首看去,身边人正沉沉而眠,如梦中一般,只不同的是,梦中人是因疲累才昏睡过去。

他尚记得,醒来前,她侧躺在圆桌上,一身薄透的棠红衣衫似掩未掩,露出的大片玉肌欺霜赛雪,一头如瀑的青丝顺着桌边垂落,她双颊绯红如霞,即便只是安静地睡着都透着一股诱人的媚意。

顾缜替范玉盈掖了掖被角,自衣桁上扯下件外衫披上,才轻着手脚出了卧间,在西次间的桌案前坐下。

思及适才在梦中听到的话,他剑眉微蹙,指节在案面上轻轻扣了扣,眸色愈发浓沉起来。

若按范玉盈所说,四月底,西北昱延国和羽然两族会联手进攻函燕关,因是突袭,将几乎毫无准备的顾家军打了个猝不及防,因此陷入长达两月的鏖战。

他很清楚,若此事最后顺利解决,没有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她绝不会同他提起。

只怕……

然无论他再怎么引导,她却怎也不肯说了。

只委婉地提醒他,这场战役中,他父亲遇了险。

真的只是遇了险吗?

可他分明看见她在提及此事时看向他的眼中浸染的淡淡的悲伤。

思虑半晌,顾缜终是研墨提笔,郑重写下了一封书信。

将信笺放入信封后,他复又起身,回到了卧间,在床沿坐下。

床榻上,佳人依然睡得安稳。

顾缜却是垂眸,若有所思。

无论是瑄岚谈和,陛下春狩,还是西北战事,她似乎知晓些许未来,但并不知其中所有细节。

而她之所以不愿在梦中同他透露太多,有时兴许不是不愿说,而是生怕错言导致一切适得其反。

不然她也不会如此谨慎,在不知究竟何人会在何时在长公主给陛下送的汤里下毒的情况下,毅然选择了自己下毒,并服下那汤,借此提醒和阻止长公主。

她甚至不惜服毒伤身都要扭转局势,是不是代表着,原本要发生的未来里,有些事有些人的结局是她不愿看见的。

那和他呢……

顾缜薄唇微抿,忍不住用手指小心翼翼去蹭范玉盈柔软的脸颊。

在她能预见的未来里,他们又会是什么结果。

会一路白头,长相厮守吗?

*

三月十六,长公主于她最钟爱的私园中举办赏花宴,满园春色,繁花似锦,令人目不暇接。而赏花之人,亦是精心梳妆,衣香鬓影,争奇斗妍。

江氏打怀胎至今,已有一年多不曾出来参加过宴席,加上她本就是内敛的女子,来了这赏花宴,竟是比范玉盈还要沉默,始终一声不吭,拘谨地坐在顾婷顾瑶身侧。

二房的两个姑娘,对她们这位嫂子,似乎也称不上太亲密,两人交头接耳,却几乎不见与江氏搭话的。

范玉盈也不是多言的性子,不过身边有个顾敏时不时与她说笑,倒比一人寂寥的江氏好上许多。

这般宴席,对那些贵妇贵女们来说,正是谈论京城轶事的好地方。

范玉盈吃着茶,就听有人低声说起方家大姑娘逃婚的事来。

方沁棠的婚事本安排在前几日,可谁料不久前,新娘子突然逃跑不见了,眼见婚事将近,方家竟李代桃僵,往花轿里草草塞了个庶女了事。

赵家老爷也不是傻子,他是亲眼见过方沁棠的,说好的新娘子从嫡女变成了庶女,见方家如此愚弄,他恼羞成怒,甚至威胁方家,若半月内寻不到人送过来,就把方家的嫡次女抵给他做妻,不然就一纸御状告到陛下跟前,由陛下定夺。

方家而今续弦的主母哪里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受罪,不由哭得死去活来,奈何方沁棠就同消失了一般,根本寻不着,方家眼下为着此事焦头烂额。

这等乌糟事,即便方家瞒得牢,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一时成为各家茶余饭后消遣的话题。

不少人猜测,方沁棠兴许早就逃出京城去了,不然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要吃用,哪里能藏得了那么久。

顾婷顾瑶听得她们谈论方沁棠,面色沉了几分,毕竟方家是她们母亲的娘家,方家遭人耻笑,她们同样面上无光,亦忍不住在心下念叨起方沁棠这个表姐来。既都到了这般田地,嫁就嫁了呗,缘何还闹了逃婚这一出,掀起那么大的波澜,女子一人在外头,能有什么活路,可别被人抓去不干不净的地方,脏了方家的门楣。

很快,将方家的事聊得无趣了,那些贵妇们又换了个话题,提及京城近日新开的一家酒楼来,因菜品独特,口味又好,生意格外红火,被高官富户们津津乐道。

有人不信,道能有多好吃,怕是夸大其词,其中有去过的贵妇回忆自己尝过的一道汤羹,道的确是人间珍馐,让人吃过便念念不忘。

这一番形容听得顾敏馋涎欲滴,兀自嘀咕道:“真想去尝尝。”

范玉盈看她一眼,“想去便去吧,有空了我们一道去。”

“世子夫人说得实在轻巧。”那正形容菜色的贵妇听得此言,笑她大言不惭,“那鼎香居可是一座难求,它每日只限二十个号,许多达官显贵为了吃上,天未亮就命家中奴仆在门口大排长队,若是号发完了,纵是你出再多的银钱也无用,打我上回去过后,半月来愣是再未得到进去的机会。”

言至此,那贵妇人得意扬扬道:“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法子的,我夫君见我实在喜欢那里的菜色,近日花重金收买了酒楼的一个伙计,能偷着留一个号予我,届时我做东,各位若有兴趣,可随我一道前去品尝。”

四下有人蠢蠢欲动,一时吹捧恭维起这位贵妇人来。

范玉盈同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心下还真是多谢这位夫人提醒,不然她都不知,原还有这样的法子。

倒是她和她二姐姐疏忽了。

顾婷听那厢聊得热火朝天,似有些不甘心被冷落,蓦然道:“各位夫人、姐姐们可知,今日长公主殿下似乎有要事要宣布。”

此言一出,果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不知是何事?”有人好奇道。

“像是与孟大家有关。”顾婷刻意卖着关子,其实她也不是很清楚,只一刻钟前去更衣,听路过的婢子说今天这宴席是长公主特意为孟大家设的,她就大着胆子提了此事。

“难不成……”登时有人猜测道,“是孟大家要收徒了,会是何人?”

“还能是谁,自然是银月郡主,银月郡主的棋艺众人皆知,长公主对银月郡主这个侄女也是极好的,不然何至于大张旗鼓,特意设了个赏花宴供她拜师呢。”

众人分析得头头是道,忽有人纳罕道:“可若是如此,今日怎么不见银月郡主?”

“宴席的主角,自然是姗姗来迟的。”有人理所当然道。

正当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间,一个婢子忽而向这厢走来,停在范玉盈跟前,福了福身,“世子夫人,长公主殿下要奴婢请您过去吃茶。”

范玉盈闻言站起身,笑着对顾敏道了句去去就回,便随那婢子而去。

长公主特意派人来邀,那可是莫大的荣幸,然范玉盈出了风头,顾婷顾瑶心下自然是不舒服的。

顾瑶酸溜溜讥讽,“有些人就是走了狗屎运,但靠着阿谀谄媚获得恩宠,到底不长久。”

周遭人闻言,暗暗交换着眼神,嘴上虽未言,但显然都同意这个观点。

恰在此时,就听一人突然道:“能得恩宠就是本事,有些人就是阿谀奉承了,恐怕都不会被多瞧一眼。”

顾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了顾敏一眼,心下气的不轻。

心道果然是物以类聚,曾经在她们面前哑巴一样的二姐竟也会为了维护那范玉盈说出讥讽她的话了。

他们三房怎么敢的。

她实在气不过想还嘴,被顾婷按下了,再怎么说,她们都是顾家的姑娘,在这里争吵,徒让别人笑话,且顾瑶丢了脸,她这个姐姐也同样丢人。

江氏坐在一旁,转头看向顾敏,见她咬着唇,正暗暗为自己敢鼓起勇气替范玉盈出头而高兴时,再看她这两个嫡亲的小姑子,羡慕之余,垂眸神色黯了几分。

那厢,长公主正坐在一临水的阁子里喝茶,见婢子领着范玉盈过来,欣喜地让她在身侧坐下。

“本宫知你喜静,外头吵吵嚷嚷的,便想着叫你过来。”

长公主命人上了最好的茶水和甜香不腻的点心,两人正闲聊着,婢子来禀,道四皇子、六皇子陪着瑄岚大王子来了。

四皇子和六皇子入内,同长公主施礼,称是因太子腿伤未愈才陪着瑄岚大王子前来赴宴。

范玉盈还是头一回这般近的看这位瑄岚大王子哈苏。

哈苏大抵二十出头的模样,古铜色的皮肤,体型壮硕,但并无寻常异族的粗犷,而是鼻梁高挺,剑眉星目,不仅模样俊朗,举止更是有礼有节,他恭敬同长公主行了大昭的礼,被长公主奉为上宾,坐在了右侧。

听闻几日前,瑄岚与大昭已达成一致,签署了和书,不日,哈苏就要回西南去。

“太子恢复得如何了?”长公主问底下的四皇子和六皇子。

“大哥的腿已恢复了大半,但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恐还得再好生养一阵儿。”六皇子说着,惭愧起来,“但侄儿怠懒,大哥受伤至今也就去看望了一回,不像四哥,隔三差五,常去东宫探望的。”

“哦?”长公主挑眉,“小四倒是对你大哥颇为关心啊。”

然言至此,长公主却突然转了语气,像是抱怨般道:“可你大哥武艺不如你,那日你怎不晓得保护好你大哥,还让那狼咬了你大哥的马匹,不然你大哥何至于被甩下马去摔断了腿呢。”

范玉盈眉心微蹙,知晓长公主绝不可能无缘无故说出这话。

可是调查出了什么。

难不成太子坠马其中有四皇子的手笔。

四皇子闻言登时惶恐道:“姑母恕罪,是侄儿的疏忽。”

长公主没再继续责怪,而是叹声道:“罢了,也不能全怨你,那些御林军也是废物,既保护不好陛下,也保护不好太子,要他们何用!”

范玉盈的视线默默在这姑侄二人间游走。

这显然是长公主对四皇子及四皇子背后之人的警告。

看来此次春狩怕是与四皇子一党脱不了关系。

而太子……

虽一直对外说腿伤难愈,却不知真假,兴许只是在借此次被陷害的机会,故意拖长养伤的时间,以此来从景贞帝这个父亲那里博得一点怜惜之情。

范玉盈很清楚,她的大姐夫,大昭的储君,的确是个仁善慈和之人,可仁善,从不代表愚蠢到没有一点心机和算计。

若是如此,他又怎么可能在危机四伏,如履薄冰的皇宫里活了那么久。

只不过世间许多事,常是防不胜防。

范玉盈思索间,忽而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侧首看去,就见那位瑄岚大王子正含笑看着她。

与她四目相对的一刻,他稍一怔愣,但很快同她微微一颔首,颔首罢,却并未将视线挪开。

他这般坦荡,倒让范玉盈不自在起来。

看她做甚,还能看出花来。

临近午宴,范玉盈提前同长公主请示,回婆母苏氏身边去,不然怕是要随长公主一道入内,可她不喜欢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的感觉。

这次的赏花宴,设在一个不小的厅室中,并未给男女宾客分席。

范玉盈放眼看了一圈,忽而瞧见了坐在靠前位置的银月郡主。

心忖适才顾婷说的那件事大抵是真的了,且此时的孟大家坐在长公主附近,笑意温柔,显然心情很好。

宴席过了大半,长公主倏然停下筷箸,对着众宾客道:“趁着今日这般好日子,本宫也替孟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

底下已提前得知的宾客们忙坐直了身子,笑着将视线不住地往银月郡主那厢瞥。

“各位也知,除楼家公子外,孟大家这些年来一直在寻另一位合眼缘的弟子,近日倒是让他寻着了,凑巧今日此人也在宴上……”

长公主止了声儿,看向坐在下首的孟子绅,孟子绅会意,颇有些紧张地攥了攥手心,站起身拱手朝长公主行了一礼,旋即往底下而去。

众人都觉事情在意料之中,只待孟大家收了银月郡主为徒,他们便立即出声恭贺道喜,一气哼成。

然等到孟大家目不斜视地越过银月郡主时,众人的面色开始变了,再看他径直停在那位定北侯世子夫人跟前时,底下无一不大惊失色,因太过意外,厅内一时鸦雀无声。

更荒谬的是,这位素来清高的孟大家竟忐忑地出声问道:“不知世子夫人愿不愿意,成为老朽的弟子?”

范玉盈坐在那儿,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在鹿鸣书院听顾缜说孟大家看上她时,她其实并未怎么相信他的话。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庸碌的人,不像大姐姐那样出口成章,有咏絮之才,也不像二姐姐有着经商的天赋,随意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可看着真诚对自己问出这话的孟大家,范玉盈突然觉得顾缜那句不必妄自菲薄似乎是对的。

她兴许也有那么些可圈可点之处。

从震惊中摆脱出来的苏氏见范玉盈始终没有动静,急得轻推了她一下,催促道:“玉盈,还不快答应下。”

范玉盈抿了抿唇,终是想起站起来,可还未开口,便听得一声“慢着”,抬首看去,就见银月郡主在众人的目光中站起身。

她冷着脸在厅内睃视一圈,“诸位,我银月不能入孟大家的眼,是我技不如人,可我并不觉得,她范玉盈就有资格成为孟大家的弟子。”

她轻蔑地瞥来,冷哼一声道:“孟大家常年闭门钻研棋术,恐是不知,此女精于算计,不管是男人还是旁的,都是靠着不堪的手段得来的。且她范玉盈出阁前是什么名声,在座各位想必都有所耳闻,苛待下人,忤逆祖母,蛮横不孝,孟大家确定要收这般女子为徒,就不怕因此英名尽毁,身败名裂吗?”

长公主万万想不到银月郡主会在此时搅局。

不必猜她都知晓,这丫头是在报复,她从小就是如此,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就决不能让旁人得到,何况还是“抢”走了顾缜,令她恨之入骨的范玉盈。

她蹙眉正欲开口,却听另一道声儿悠悠自厅中响起。

“在下出身瑄岚,不知大昭的习俗,竟是依着传闻和臆断就能轻易毁人清白……”

第48章 听见

瑄岚大王子哈苏端笑着看着银月郡主,却一时将她怼得哑口无言,因正如哈苏所说,关于范玉盈的一切不过只是她的耳闻,根本没有证据。

“莘儿,莫要胡闹。”长公主怒斥道。

银月郡主咬紧了双唇,狠狠瞪了范玉盈一眼,“你爱装便继续装下去,终有一日我会让所有人知晓你范玉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愤愤留下一句,便疾步出了厅室,厅内顿时一片死寂。

孟大家收徒,原是高兴事,但让银月郡主这么一搅,气氛变得分外尴尬。

孟大家尚站在范玉盈跟前,等着她的回答,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范玉盈身上。

范玉盈笑了一下,问:“孟大家还愿意收我为徒吗?就像银月郡主所言,我的名声并不大好,若孟大家因此有所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此言一出,孟子绅的眸光却是愈发坚定起来,“自然,我孟子绅看上的人,绝不会错。”

他这般斩钉截铁,令范玉盈微怔了一下,或是少有人在明知她名声狼藉的情况下却依然坚定不移地选择相信她。

这一世,多一个师父,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她低身,恭敬地施了一礼,“徒儿范玉盈,往后请师父多多指教。”

一个时辰后,宴席散场,有不少人上前同范玉盈道喜,但一个个笑得实在虚假。

她明白,银月郡主那一番话的目的达成了,几乎所有人心底都觉得她范玉盈不配。

可孟大家却并不这般认为,收了心怡的弟子,他高兴终于能光明正大邀范玉盈去他府中随他学棋。

在范玉盈临走前,还特意同她约定下了学棋的日子。

自厅内出来,范玉盈去寻在外头等待的顾家人汇合,却有人在半路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定睛一瞧,正是那位瑄岚大王子哈苏。

她福身同他施了礼,顺势道:“多谢王子殿下适才替我解围。”

哈苏依然在看她的脸,少顷,忽而问道:“世子夫人可有去过西南,或是认识一位叫兰雅的女子?”

范玉盈纳罕地看去,摇了摇头,“我并不识王子所言之人,平生更是不曾出过京畿。”

“是吗。”哈苏有些失望,在范玉盈好奇的眼神里,他解释道,“兰雅是我即将迎娶的妻子,她是媱族的圣女,在我来大昭前,奉父王之命去向她提亲时,在她房中看到了一副画像,她说自大半年前起,画上的女子便时常出现在她的梦中,但巧的是,夫人的模样和那画上的女子几乎一般无二。”

在抵达大昭的第二日,哈苏在见到太子妃范玉宁时,就觉得她与画中人格外相像,但直到春狩时见到坐在长公主身边的范玉盈,才知晓何为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他甚至笃定,范玉盈就是画中人。

范玉盈却不以为然,“世上相似之人甚多,想来只是巧合罢了。”

原是如此,怪不得他总那般直勾勾盯着她看。

“或许吧……”哈苏遗憾道,“还以为寻到了我那未来妻子要找的人,不过等我回去将此事告知兰雅,她定也会惊奇千里之外有个和她画上生得一样的人吧。”

范玉盈并未在意这一出,又道了两句,别过哈苏后,就随顾家人一道回了定北侯府。

下车后,众人各自回了院子,范玉盈却倏然被苏氏喊住,她折身看去,就见她那婆母欲言又止。

“玉盈,银月郡主的话你莫放在心上,她就是妒忌你成了孟大家的弟子,让她在众人跟前出丑才刻意中伤于你。”

范玉盈点了点头,“母亲,我知晓。”

苏氏双眉紧蹙,让范玉盈早些回去歇息,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待顾缜回来,又派人将他叫去松茗居,把今日发生之事悉数告诉了他。

一炷香后,顾缜回到葳蕤苑时,恰见已沐浴罢的范玉盈正盖着薄被半靠在小榻上看书。

她面色很平静,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既看不出被围棋大家收徒的欢喜,也没有他母亲担忧的那样伤心难过,只在看到他的一刻,面上漾起笑意,起身朝他而来。

然走了几步,就被阔步上前的顾缜打横抱了起来,坐在他的膝上。

屋内伺候的仆妇们见状,都极有眼色地垂首鱼贯而出,蹑手蹑脚闭了屋门。

“听闻今日,孟大家收你为徒了。”顾缜扯过薄衾,盖在她身上,问道,“可高兴?”

“高兴。”范玉盈一双柔若无骨的藕臂圈住顾缜的脖颈,“这还多亏了世子爷那日带妾身去鹿鸣书院见了孟大家。”

“怎就多亏我,若你本身没有令孟大家满意的棋艺,他定不会收你为徒。”顾缜微微倾身,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紧紧锁在范玉盈脸上,他浅笑着,蓦然问道,“而今你成了孟大家的得意弟子,不会嫌弃甚至抛弃你夫君我吧……”

范玉盈怔忪了一瞬,不想顾缜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世子爷莫开这般玩笑。”

“并非玩笑。”顾缜带着厚茧的大掌缓缓抚上范玉盈的面颊,神色认真,“夫人,我们成了亲,结了发,定会同生共死,天长地久吧。”

分明是再悦耳不过的情话,可通过顾缜略有些清冷低沉的嗓音说出来,竟令范玉盈觉着有些瘆得慌。

什么同生共死。

怎的,若她过两年就撒手人寰,他还要殉情不成。

她撅起嘴,佯作不解风情道:“什么死不死的,世子爷的话当真不吉利。”

且她可不想才死,转头就在地府看到他,多晦气啊。

她这个人最喜清净,不愿意到了下头还要与这个男人纠缠不休。

耳畔传来一声低笑,揽在她腰肢上的长臂一用力,迫得范玉盈只得仰头接受独属于男人的霸道气息。

范玉盈知道两人不可能同生共死,但最后一双杏眸盈满眼泪,呜咽着不住推搡顾缜时,她觉得这个狗男人绝对想要她的命。

打拜师孟大家后,范玉盈比从前出门得更勤了。

十日里有三日是要到孟大家的府邸学棋的。

剩下的日子,她几乎都乖乖待在葳蕤苑里休息,常是日上三竿才起,午饭后又在小榻上歇下了,紫苏她们以为是她学棋太累,但只有她自己知晓,是她的身子愈发不济了。

四月初,范玉盈终是有暇去了趟鼎香居。

鼎香居的掌柜是原茶楼的张福,因他手脚麻利头脑也活,便被她二姐范玉融调到了此处,还给涨了不少月钱。

张福认得范玉盈的马车,人还未下来,就小跑着出来迎,毕竟眼下这位三姑娘和二姑娘一样,都是酒楼的东家。

不等范玉盈主动问,张福便道:“二姑娘出去了,一会儿便回来,您先去楼上坐,我让人给您上茶。”

张福是范玉融才做生意时就跟着她的,一直按着从前的习惯叫“掌柜的”,但而今他也成了这酒楼的掌柜,就改口跟其他人一道叫“二姑娘”。

范玉盈点点头,然路过大堂时,忽而步子一顿,问道:“这个时辰,后厨是不是该忙活起来了?”

“是啊。”张福是个聪明人,闻言试探道,“唐姑娘这会儿正在后厨呢,她常问我您会不会过来,何时会过来,您可要过去瞧瞧?”

范玉盈颔首。

还未到饭点,大部分的菜都还在备菜的时候,只有一部分需炖煮入味的已然煨在了炉上,有专人在一旁看着火。

范玉盈被张福领进去时,就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弯腰,语气温柔地指导着切菜的帮厨,听得动静,她转头看来,四目相对的一刻,她笑着同范玉盈轻点了点头。

灶房旁有个可供歇息的屋子,待屋内只余她们二人,范玉盈忽见方沁棠一屈膝,竟是要同她跪下来,幸得她眼疾手快,一把拉起她,无奈道:“倒也不必如此,你知晓我也不是白帮你的,一开始就是看中你的厨艺,拿你当个摇钱树罢了。”

方沁棠闻言笑了笑,“三姑娘是不是真心帮我,我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她知范玉盈不喜她这般,便也不跪了,跟着范玉盈在一旁的梳背椅上坐下。

“听说你那妹妹终是替了你嫁进了赵家,你也算是暂解了危机。”范玉盈道。

方沁棠苦笑着摇了摇头,“想是我父亲逼迫,而今我那继母定恨毒了我,可我这人自私,即便知晓我那妹妹在赵府会经历什么,依然不想回去任由他们摆布。”

范玉盈神色自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若不狠些,受苦的人就是你自己,你继母当初种了下恶果,现下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方沁棠深深看了范玉盈一眼,低叹了口气,“为了避免嫁进赵府,我利用求助了很多人,逃跑也是迫不及待,那时因为逃得狼狈,身无分文,不知如何是好时,我的确没有想过,最后救了我的,会是三姑娘你……”

她愧疚道:“三姑娘不怪我曾因为世子哥……世子而为难于你吗?”

“我知你有你的难处,且你也没有真的害到我的头上,不然我也不会帮你。”

范玉盈承认,她对方沁棠出手相助,的确存着些许同情,但前提是方沁棠秉性不坏,在这世间,她同样也只是个不能为自己做主的弱女子而已。

“其实,也不是一点没有。”方沁棠吞吞吐吐道,“在三姑娘和世子新婚不久后,是有过那么一回的。”

范玉盈怎也想不起来,“哪一回?”

方沁棠清了清嗓子,“就是有一次,三姑娘给世子送消夜,我正好在灶房,便故意怂恿大厨给世子做了他最讨厌的鱼羹,想要因此离间你和世子。”

范玉盈一脸茫然,她压根不知此事,过后更是不见顾缜有什么反应。

不过。

她在心下笑了笑,倒是因此得知个很有趣的事,原那家伙讨厌鱼啊……

与方沁棠聊了小半个时辰,张福才推门进来禀,道范玉融回来了。

眼见也快到了用午饭的时候,灶房也忙活起来,方沁棠起身,赶紧着手准备下厨,还道一会儿炒几个清淡些的菜,让范玉盈留下来用饭。

见昔日身着绫罗锦缎的方沁棠而今刻意换上一身不怕油烟的粗布衣裳,熟练地挽上襻膊,全然拋了大家贵女的矜持端庄,范玉盈心下泛起些说不出的滋味。

但看她一双眼眸亮堂,却似真心喜欢眼下的生活,也有些替她高兴。

喜她也终是得偿所愿,摆脱桎梏。

天下女子,谁说只能活出一个样子。

范玉融在三楼的雅间等着范玉盈,见她姗姗来迟,调侃道:“咱们大善人,这天底下怕也只有你,会帮自己夫君差点要娶的女子了。”

“怎的,我给二姐姐寻的这个厨子不好吗?”范玉盈挑眉道。

“好,好极了,这些厨子里偏她厨艺最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且是别家就算挖空心思都撬不走的人。”

近午时,宾客们入楼用饭,底下逐渐喧嚣热闹起来。

“上回我同二姐姐说的事,可解决了?”范玉盈问道。

“当然。”说到此事,范玉融便气不打一处来,“若非你告诉我,我还不知呢,那小子以权谋私,靠着卖号,已然做成了好几笔生意,足赚了近五十两银子呢,之后我将酒楼的人都好生整顿了一番,不然咱们鼎香楼早晚教那些蠹虫搞得乌烟瘴气。”

“不过……”范玉融蹙眉道,“前几日,我在食客中似乎看到了珍馐阁的人,怕是见我们生意好,跑来偷师的。”

“偷便偷吧,还怕他不偷呢。”范玉盈同范玉融招了招手,对着她耳语了几句。

范玉融听罢“噗嗤”而笑,“你这丫头,古灵精怪的,哪里来这么多鬼点子,若非你已成亲嫁人,就是我不插手,你自个儿开这家酒楼也是不成问题的。”

范玉盈扯了扯唇角,沉默半晌道:“成亲嫁人算得了什么,兴许哪日我也和二姐姐一样了。”

范玉融愣了一下,抬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怎尽胡说。”

“世上的事哪里说的准的。”范玉盈以玩笑的语气道,“若我将来真的与顾缜和离,二姐姐会收留我吗?”

恰逢伙计开门进来上菜,风便顺着门缝将她的声儿带了出去。

范玉盈自然没有看到,门外一双玄青色的云纹短靴在听到这话时骤然顿住了脚步。

第49章 拆穿

范玉融面色逐渐凝重起来,“枚枚,可是那顾缜待你不好?”

她二姐这反应也在情理之中,范玉盈摇了摇头,到底不想她二姐担心,“没有,只经过二姐姐的事,觉得男人这东西不如自个儿可靠。不过二姐放心,我刚才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她面上笑着,心下却生出几分愁绪。

虽她一直打算着与顾缜和离,但眼下她似乎并没有正经与顾缜和离的借口,换作成亲之初,两人感情淡漠,她说想走,顾缜指不定真能放她离开。

但而今可不是如此,若说是因着她体弱不能生育,以顾缜的性子,定觉不是什么大问题,要不纳个妾,将生下的孩子记到她的名下,要不直接在族中挑选一个合适的,断不会因此选择抛弃她,毕竟那绝非君子所为。

此事,恐还得从长计议。

正当范玉盈仔细思量间,就见张福进来禀道:“二姑娘,三姑娘,顾世子和迟将军来了,才被小六领着去了落云间呢。”

落云间是三楼的雅间名,与她们所在之处只隔了一个雅间。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范玉盈倒是平静,反是范玉融在听得“迟将军”三字时秀眉微蹙。

范玉盈觉察出她的变化,问道:“二姐姐不喜欢迟将军?我瞧你先前,像是躲着他似的。”

思及往事,范玉融无奈地叹声道:“我与他是冤家,是与他结过仇的,而今他是护军统领,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我还不得避着他点,不然他稍一出手报复于我,搅了我的生意可如何是好。”

“结过仇?”这事范玉盈可就不知了,她托腮兴致勃勃地问道,“这又是何事,二姐姐快同我讲讲。”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范玉融没好气地横她一眼,娓娓道,“彼时我才从老家回来,就被祖母逼迫嫁给迟毅这个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参加宴席时,有别家姑娘因此嘲笑于我,这桩婚事我本就不愿,一气之下就说我宁愿落发做了姑子,都绝不嫁给他迟毅为妻。”

这般做法,实在符合她二姐的性子,可缘何就结了仇,范玉盈猜道:“莫不是这话传到了迟将军耳中。”

范玉融清了清嗓子,面露尴尬,“若是如此倒还好些,当时我说完这话,四下安静得可怕,转身才发现他就站在我后头。”

这可真是……

“那迟将军可有对二姐姐你发怒?”

“那倒没有。”范玉融回忆道,“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然后沉着脸转身离开了,再后来我欺骗祖母说自己已与姚睦私定终身,没过多久,他就离京赴西南投军了。”

范玉融沉默片刻,“我对他有愧,总觉得当年是我那话让他彻底沦为了京中的笑话,才逼得他不得不前往西南赴险,想必他虽不言,但心底定恨极了我吧。”

恨吗?

范玉盈想起前世迟毅在她二姐姐坟前说的那番话,觉着迟毅更多的应是悔,悔他当初决定成全她二姐姐而放了手,没想到却害得她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其实,他那人也没坊间传得那般不堪,回到京城后,我也曾想过让他主动取消这门婚事,便去京郊马场寻他,告诉他我这人长于乡野,举止粗鄙,文墨不通,且最喜抛头露面打理生意,他笑看着我,说他一个京城贵女人人避之不及的纨绔,配我不正好吗。我见他不为所动,就骑马去追他,却不想座下的马受了惊,那时也是他拼尽全力救了我……”

范玉盈默默注视着回忆过往的范玉融,抿唇笑了笑,想她二姐姐定不会察觉,她在说这些话时,神色温柔,那双清澈漂亮的杏眸里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也许,她对迟毅的感情,从来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且她当年对迟毅和那桩婚事的抵触,会不会更多只是与祖母的抗衡罢了。

此时,落云间内。

顾缜轻啜了一口酒,看向对面人,“看来你很清楚,这间酒楼是何人所开。”

他原疑惑迟毅为何会突然邀他来此用午饭,他自然也有所耳闻,这个酒楼每日限号,并非轻易就能进来的,而如今的迟毅分明已过了大费周章就为了吃一顿饭的年纪。

直到适才经过一雅间,听到里头传来熟悉的嗓音,他才心下了然。

也对,京中那些老牌酒楼,之所以能维持得长久,皆因背后多有权贵撑腰,然像鼎香居这般突然冒头,阻了别家生意,东家身份又不明朗的,按理不可能安稳至今。

只怕迟毅在后头亦悄然做了一番打点。

迟毅笑了笑,“我一直盯着她的动向,自然知晓。”

顾缜再愚钝,也看得出迟毅对范玉融的心思,“你既心中有她,缘何不同她表明自己的心意。”

迟毅闻言,唇角泛起一抹苦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才和离,若我追求她的事被人知晓,不管真相如何,只会让她被人兜头泼上一盆脏水,且……”

他顿了顿,又道:“且她才被姚睦那混蛋所伤,定不会再轻信于人,何况是她本就讨厌之人。”

迟毅神色逐渐黯淡下来,但很快又抿唇而笑,意味深长地看向顾缜。

“莫再说我,话说我们顾少卿竟也会为了维护妻子而故意在背后做手脚。”

“不知你在说什么。”顾缜面不改色。

迟毅缓缓道:“前几日,平康王忽被那位铁面无私的陈御史参了一本,道他治家不严,放任女儿手段残忍,用马鞭生生打死了一个奴婢,其后平康王被陛下召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你敢说其后没有你的手笔?”

他挑眉,“平康王这位闯祸的爱女,银月郡主,似乎在上月长公主的赏花宴上当众侮辱了你家夫人吧?”

以平康王的性子,受了这么一顿斥,颜面尽失,回去还能不处置银月郡主吗。

顾缜依然不吭声。

“我自小就觉得你这人表面看着端方正直,实则阴得很。”迟毅玩味一笑,“而今还真渐渐露了你的本性,别怪我这个做兄弟的没提醒你,你可得藏好了,切莫吓着你那个体弱多病的夫人啊……”

顾缜冷冷扫他一眼,然想起在雅间外偶然听到的那话,捏着杯盏的手愈发用力。

午饭罢,他复回大理寺处理案卷,又紧接着出外调查,东奔西跑了近两个时辰,回到侯府时,范玉盈已然睡下,只她未睡熟,听见动静,撩开帐幔见顾缜正慢条斯理将外衫挂在衣珩上,低低唤了他一声。

顾缜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今日出去了?”

范玉盈心想他大抵是从门房处得知的消息,颔首道:“嗯,府里闷得慌,去了趟二姐的茶楼,同她说说话。”

顾缜看着她神色自若地同自己撒谎,亦平静地站起身,“我去沐浴,你睡吧。”

范玉盈没察觉到顾缜身上淡淡的凉意,但不知怎的,顾缜一回来,她好似安心了一般,重新躺进锦衾中,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半炷香后,沐浴罢的顾缜亦在床榻上阖眼躺好,不消一刻钟,他便置身于一屋室之内,屋门大敞。

他走出去,一个曼妙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惬意地躺在月台的贵妃榻上,纤细的手腕轻转,幽幽摇着竹扇,赏着满天星斗和玉带般的银河。

“云郎不过来坐吗?”那悠扬婉转的嗓音传来。

顾缜行至她跟前,见她慵懒地躺着,衣衫轻薄凌乱,媚意丛生,在榻沿坐下后,朝她缓缓俯身。

范玉盈却不想总次次如他的意,抬手用扇子抵住了他的肩膀,戏谑道:“云郎而今这般肆无忌惮,怎不想着你那夫人了?”

顾缜低笑了一下,“从前是我眼拙,看不出她虽美,但哪有你半分好。”

范玉盈愣了愣,咬牙切齿,却仍努力稳着声儿道:“哦,云郎觉着,我哪里比她好?”

顾缜的视线无声将范玉盈从头到脚扫过,神色暧昧,“这答案,你难道不知吗?”

知,范玉盈可太知了。

大色胚。

她眼眸一转,忽而想到些什么,此时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还以为云郎是个多情深义重的,原都是假的。”她轻嗤一声,“你嫌她体弱,但好在……也不必忍她太久。”

顾缜眸色沉了沉,“这话是何意思?”

范玉盈继续打着扇子,故作轻松道:“她与你缘浅,注定无法一世与你相伴,云郎往后会有一个更合你心意的妻子。”

“哦。”顾缜薄唇微抿,将范玉盈面上所有细微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她的斟酌,她的思索,以及她的装腔作势,“那我现在这个妻子呢,是会与我和离吗?”

自然了。

范玉盈见他情绪这般平稳,心下松了口气,想他也不是很在乎,提前让他以为是将来必然要发生之事,和离也能很顺利一些。

“怎么,云郎不舍得?”

他看起来可不像舍不得的样子,指不定还在猜想自己将来要娶的第二位妻子是个什么模样性情的。

范玉盈心下骤然不舒坦起来,但她还是坐起身,勾住他的脖颈,继续尽职尽责地演道:“不管云郎在梦外娶的是谁,云郎有我不就够了吗?”

“所以,是我而今的夫人主动要求离开的定北侯府?”顾缜又问。

这很重要吗?

范玉盈猜测他大抵觉得这样失了他的颜面,毕竟被提出和离的一方,总像是被嫌弃一样,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兴许吧。”范玉盈并未正面答他。

顾缜长臂一伸,将她揽在怀里,俯首托住她的后颈,旋即将薄唇贴近她的耳畔,一字一句道。

“那范玉盈,你要逃到哪儿去?”

低沉中带着彻骨寒意的嗓音令范玉盈一瞬间周身发凉,男人渐渐放开她,面上噙着浅笑,一双眼眸却如这夜空一般漆黑没有尽头。

他认出她了。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眼见男人的大掌朝她而来,她惊慌之下疯狂躲闪,下一刻,骤然睁开了眼睛。

逃,快逃!

她试图起身,却猛地被抓住双腕按在了头顶,男人飞快翻身将她死死压在底下。

一双眼眸如梦中一般冷的可怕,他似笑非笑,居高临下凝视着她。

“夫人,你急什么。”

第50章 战报

范玉盈稳着呼吸,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虽她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鱼任顾缜宰割,可通梦这种荒唐事,说不定他只是在梦里试探她,只消她不认,他也奈何她不得。

她故作疑惑地眨了眨眼,“世子爷,您怎么了?妾身只是想起来净个手罢了。”

顾缜神色平静,似料到她会这般,少顷,他慢慢松开她,“净手是吧,我带你去。”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阔步往净室的方向而去,范玉盈迫不得已揽着他的脖颈,见他意图去开净室门的一瞬,忍不住提声道:“妾身自己去。”

顾缜低眸看她一眼,倒没坚持,很配合地在门外将她放了下来。

范玉盈几乎是逃也似的入内,将门合拢,磨磨蹭蹭了一盏茶的工夫,再度推门望去,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仍立在那里静静等着她。

她慢吞吞步出去,又猝不及防被抱起来一刻,范玉盈都快笑不出来了,半晌,才勉强扯起唇角道:“妾身又不是孩子,能自己走,侯爷去睡便是。”

他这样,活让她觉得像个被看管的囚犯。

顾缜笑了笑,风轻云淡地吐出一句,“这不是,怕你跑了。”

范玉盈笑意一僵,“世子爷说笑了,这里是妾身的家,妾身能逃到哪儿去?”

就算真要跑,也不是现在。

顾缜忽而将她放在明间的红漆圆桌上,俯身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凝视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道:“这话的意思,是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吧?”

“那是自然。”

范玉盈强逼着自己与他对视着,心下虚得紧,嘴上却答得极快,在骗人这方面,她已然很是在行。

“你起个誓吧。”顾缜嗓音里带着淡淡的凉意。

起誓?

怎还这么为难人的。

范玉盈咬了咬唇,想着左右自己也活不长了,狠了狠心,缓缓道。

“妾身发誓,若妾身离开了世子爷,就让妾身不得……”

话还未说完,一只温热的大掌骤然捂住了她的唇,顾缜眸光幽沉沉的,范玉盈甚至能明显感受到自他身上散发出的愠怒。

这人,好生难伺候,是他让她发誓,真说了,他却又不高兴。

范玉盈挣扎着想从圆桌上下来,然人未落地,却骤然教男人攫取了呼吸。

他一手揽在她盈盈一握的柳腰上,另一只手也未闲着,感受到襦裙被撩起的一瞬,范玉盈慌乱地按住了男人的手。

“世子爷,这儿不行。”

顾缜动作未停,低哑浑厚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怕什么,又不是没有过。”

的确不是没有过,可那只有在梦里。

男人粗粝的大掌顺着她的小衣而入,落在她后腰上,寻着某处软肉轻轻一掐,一瞬间,范玉盈的身子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纵然她死死咬着唇,也没忍住自绛唇中泄出一声娇媚的低吟。

“你的身子比在那里还要敏感。”

那里,还能是哪里。

范玉盈泪水盈眶,将坠未坠,被撩拨得浑身酥麻,却依然装傻道:“妾身不懂世子爷在说什么。”

顾缜的呼吸愈发粗沉起来,大掌在她香肩上一拂,任由她轻薄的寝衣坠叠到了腰间,“我更喜欢你叫我夫君,或是云郎……”

他分明句句没有点破,却句句在提醒她他已知晓真相。

他在逼她自己承认,可范玉盈却仍是道:“若是世子爷喜欢,妾身叫什么都可以。”

她不能认,一旦认了,她和顾缜往后又要如何相处。

男人的动作重了几分,却令范玉盈的身子愈发软得厉害,唯有一双藕臂攀着他的脖颈,才能防止自己滑落下来。

打一月末她中毒以来,顾缜就没碰过她,范玉盈也知晓,梦外的滋味从来比梦里的更好。

她并非不喜欢。

正当她沉浸在这场欢愉中时,却忽感一阵刺痛,竟是顾缜狠狠在她右肩上留下了一个牙痕。

看到这个似曾相识的痕迹,范玉盈双眸微张,像是如梦初醒。

在顾缜抬首,与他四目相对的一刻,她好似从他阴沉沉的眼眸里得到了答案。

前不久,在梦里真正开始碰她的那一回,顾缜也是像现在这般将她压在桌上,旋即狠狠在她肩头咬了一口。

会不会从那时候开始,他便已知道,怀中抱着的人究竟是谁。

换言之,他早就看清了她的脸,却任由她在那里表演,梦外更是丝毫没有表露出端倪。

不,不是没有。

从前那星星点点的怪异慢慢聚拢,终于结成了一张完整的网,亦勾起了范玉盈藏在心底的恐惧。

恐怕在她傻乎乎混淆梦境与现实,喊他“云郎”的那一回,就已彻底暴露了自己。

她一直觉得她演技极佳,将顾缜骗得团团转,可谁能想到真正入了圈套,成了猎物的是她自己。

这个男人,好可怕!

顾缜居高临下,滚烫的汗水滴落在那雪峰红梅间,看着身下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添的那份畏惧,他掐着她仿佛再多一份力就能折断的腰肢,满意地一挺身,将她送至云颠之上。

知道害怕,是好事。

是他从前对她太温柔和放纵,才让她觉得将来离开他是件轻而易举之事。

唯有让她既怕他又不得不倚靠他,离不开他,才能牢牢将人锁在身边。

他双眸眯了眯,想起她在梦里说的那番话。

什么缘浅,他只知道事在人为,若是注定他们将来没有缘分,他也偏要跟她强求一场。

翌日,屋外鸟啼声清脆悦耳,范玉盈醒来时,脑海中萦绕的却全是昨夜的情形,她抬手看了看,又检查了身上的痕迹,觉得顾缜昨夜对她是既克制又放纵。

他的确只正经来了一回但根本没有就此消停,虽痕迹已然消了,但范玉盈还记得昨夜事了,他抱着她去沐浴,巾帕擦拭她的身子时,她瞧见她掌心,胸口及腿间,都被磨红了一片。

她竟不知,这个男人会那么多花样的。

且昨夜根本就像是对她的惩罚。

想来,应是她说要和离那番话惹怒了他。

毕竟他身为堂堂大理寺少卿,定北侯世子,怎能忍受那被妻子利用完就被抛弃的耻辱。

是她一时得意忘形,自作自受了。

范玉盈而今只愁,他识破了自己的身份,将来她又要以怎样的方式向他传递消息。

她说的话,他还会信吗?

范玉盈犯愁了一日,等落日熔金,暮色四合之际,她便不免有些提心吊胆。

快到晚饭时候,紫苏进来,道顾缜让李寅来传话,说大理寺公务繁忙,今夜不回来睡了。

范玉盈长舒了一口气。

但她而今可不仅仅是梦外不想见着他,夜里,她又让红芪给她拿了本话本子看,忍着困,生生熬过了子时才安心躺下。

那头,四更才过,顾缜便醒了。

他起身燃起烛火,暖黄的灯光映照在他清冷的面容上。

本还想着昨夜在梦里好生看看她会怎么继续同他演,不想一夜无梦。

仔细想来,他也不是日日都会梦见她的。

昨夜无梦,是凑巧还是……

顾缜还是头一回注意到这个问题。

他薄唇微抿,若有所思。

会不会做梦,何时做梦,她是否能控制这一切,还是有其自己的规律呢?

近午时,李寅自府里递来消息,道老夫人让各位老爷公子们都早些回府去,今日她在正厅设了家宴。

顾缜算了算日子,便清楚祖母所为何事,故而午后便早早赶完了手上的公务。

回到定北侯府后,他径直往正厅方向而去。

行至月洞门前,一个熟悉的背影落入他的眼帘。

“夫人。”

闻得此声,范玉盈身子骤然一僵,正跨过月洞门的人险些被绊了一跤,她身后的青黛还未有所反应,便有人快一步扶了她一把,将她稳稳托起。

“小心。”男人带笑的嗓音落入她的耳中,却让范玉盈有些瘆得慌。

尤其他此时紧握着她的手,令她不由想起昨夜他强硬拉着她感受到的滚烫,面上不禁烧起来,她下意识想挣开却被攥得更紧,顾缜牵着她便往厅内而去。

此时正厅内,二夫人方氏瞧着这一幕,暗暗撇了撇嘴,面上却是笑着道:“这缜哥儿和他媳妇的感情倒是愈发好了。”

“二弟妹这话说的。”苏氏道,“他俩的感情何时差过,就是才新婚的时候,两人面皮都薄,旁人看着就觉冷淡些,当时也不知让哪个碎嘴的传出那些个闲话来。”

某个碎嘴的闻言勉强扯了扯唇角,哪里不知是在骂她呢。

这范玉盈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且不论外头如何非议,人家现在不仅是长公主殿下面前的大红人,更是那位围棋大家收的第二位亲传弟子。

为着此,也足够让苏氏得意的。

顾老太太冷眼瞥向这俩打入门就针锋相对的儿媳,又将视线转向外头,见长孙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的模样,心下欣慰,也不枉她当初特意出言劝诫了一番。

没一会儿,二老爷父子俩,三房一家也都陆续抵达。

人齐了,顾老夫人命人上了菜,才看着二老爷三老爷道:“叫你们几家过来,想必你们心里也有数,今日是你们父亲的冥诞,因也不是什么大寿,没必要大张旗鼓,我就想着一家人难得聚聚,干脆在一块儿吃一顿饭,你们父亲生前最喜热闹。”

顾老夫人环顾一圈,面容慈和,“今日这人可是格外得齐,连峻哥儿都回来了。”

顾峻忙讪讪地起身请罪,“孙儿是昨儿夜里才骑马从书院回来的,今早又睡到日上三竿,是孙儿失礼,没能及时来拜见祖母。”

顾老夫人不在意道:“无妨,你平素课业繁忙,又格外用功,加之骑马过来一路疲累也在所难免,祖母只望你学有所成,能早日取得功名,给你父亲母亲争一口气。”

坐在老太太身边的三老爷闻言眸光闪了闪,缓缓看向养育自己的嫡母。

“孙儿明白。”顾峻正色道,“孙儿虽不像大哥二哥聪慧过人,但定会更加勤勉,绝不辜负祖母和父亲母亲的期望。”

“嗯。”顾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许诺道,“等你高中,祖母就在家中大摆筵席,替你庆贺。”

“多谢祖母。”

顾老夫人顿了顿,忽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低落下来,“只可惜今日,老大不在这儿,他这人酒量好,昔日你们父亲还在时,也就他能陪着喝上两盅。”

听老太太提及定北侯,饭桌上不由沉默下来,苏氏亦神色黯淡。

范玉盈瞧见这一幕,心下明白。

老太太思念长子,她婆母又何尝不是,只是她的心情更复杂些。

她既盼望夫君回来,与她团圆,又盼着他不要回来,生怕坐实京中那些传闻。

“罢了,不过有老大在,这饭桌上怕是也要喧闹许多喽。”顾老夫人见坐在对面的萱姐儿正对着一盘糕食两眼放光,垂延欲滴,笑道,“好了,都动筷吧。”

“老夫人,夫人。”

恰在此时,一人匆匆入了厅内,气喘吁吁禀道:“刚得到的消息,西北来报,昱延联合羽然进犯,气势汹汹,函燕关岌岌可危。”

苏氏怔在那儿,面白如纸,手中的筷箸啪嗒一下落在了桌面上。

顾老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到底是掌家人,即便担忧害怕亦只是双眉紧蹙,沉稳不乱。

厅内人一时神色各异。

范玉盈则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分明记得,前世西北战事爆发的消息应当是月底才会抵京,缘何提前了这么多?

她看向身侧可谓是整个厅内最平静之人。

难不成是因她在梦中暗示顾缜他父亲即将遇险所致。

那之后,他究竟在暗地里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