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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玉盈晓得是她误会了,“我之所以让他们入府,是不想他们闹起来,教外人看了咱们侯府的笑话。”

范玉盈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母亲,至于那孩子的身份,尚不可知呢,你不觉得这孩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出现,实在太过蹊跷了吗……”

苏氏眸色清明了些,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紧紧反握住范玉盈的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玉盈,母亲没用,不知该如何是好,你帮帮母亲吧。”

范玉盈重重点了点头。

第56章 惦念

这日白天,本该是苏氏守着顾老夫人,但突然出了这样的事,苏氏哪还有心情,顾老夫人这儿便由二夫人三夫人一道看着。

是夜,范玉盈用完晚饭,自葳蕤苑过来,便见三夫人周氏正在替顾老夫人细细擦拭手脚,方氏则站在一旁,时不时向她递去帕子。

两人见了范玉盈,皆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来,待离开时,方氏对周氏使了个眼色,周氏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玉盈,听说今早,府里住进一对母子。”

这样的事,根本瞒不住,恐怕不消一炷香就能传遍整个侯府,兴许这会儿都传到外头去了。

范玉盈不闪不避,“是,暂且让成管事安排在了云苍苑。”

“那孩子……真的是大哥的吗?”方氏问道。

“这……我便不知了,不过那妇人手上拿着父亲的书信,说是父亲让他们母子来的。”

“那定然没错了。”方氏一副笃定的神态,“也是好事,你公爹膝下就缜哥儿一个孩子,而今也上了战场,战场凶险,一不小心就没了性命,届时他可就绝了后了……”

说至此处,方氏或是感受到范玉盈骤然冰凉的眼神,尴尬地呵呵一笑,“瞧我这嘴,缜哥儿定会得胜归来,安然无恙的。”

“三弟妹,我们也回去吧,好让缜哥儿媳妇早些歇息。”

说罢,方氏挽住周氏,落荒而逃。

范玉盈折身入了屋内,就听一旁的青黛忍不住嘀咕道:“这二夫人说的什么晦气话,这不是在咒咱们世子爷吗?”

红芪用手肘轻撞了青黛一下,示意她住嘴,生怕范玉盈心生担忧。

范玉盈却是面色如常,复又入顾老夫人卧间看了她一回后,便在西次间准备歇下。

然才躺下不过一刻钟,就听外头传来动静,隐约像是男人的声音。

“是谁来了?”她问才进来的青黛。

“是二公子。”

二公子?

顾铖?

倒是稀客。

打顾老夫人病下,几乎不见他的。

既然醒着,不好不出去的,幸得范玉盈纵是睡在这儿,也一直是和衣而眠。

这会儿也只起来理了理发髻,出去时,正见顾铖自卧房里出来。

“二弟。”她唤了他一声。

“大嫂。”顾铖深深看她一眼,才同她施了一礼,“这段时日公廨事务繁忙,白日没有时间来看望祖母,这才大晚上的过来,打搅大嫂歇息了。”

他也知打扰的,明日便是他妻子江氏值夜,可偏要今晚过来,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无妨。”范玉盈心下不虞,面上还是笑着道。

“大嫂面色似乎不是太好。”顾铖哀叹道,“大伯走了,大哥去了西北,伯母和祖母又都成了这般,大嫂可千万要保重身体,莫太过劳累。”

两人一道往院外走去,挨近的一瞬,范玉盈仿佛感受到什么,划过她的手背。

她怔忪了片刻,但再看向顾铖时,仍是含笑的模样。

“多亏两位婶婶帮忙,不然我一人定然忙不过来,只是……”她顿了顿,轻咬了咬唇,苦笑着凝视着面前人,“世子爷不在身边,独留我一人,的确是孤寂了些。”

顾铖双眸骤然一亮。

少顷,他道:“我那儿倒是有不少闲书,可供消遣,大嫂若有兴趣,明日我可命人给你送去。”

“那自然是好的,多谢二弟了。”范玉盈粲然笑道,就这般站在原地目送顾铖远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范玉盈的神色蓦然冷下来,“红芪,去打盆水来。”

红芪心生纳罕,“姑娘不是梳洗过了吗?”

范玉盈瞥了眼自己的右手,神色中满是嫌恶,“手脏了,记得备块香胰子,才好洗得干净。”

她复又在小榻上躺下时,已是一炷香后。

临睡前,范玉盈也不知今夜能不能梦见顾缜,不然很快就又到了不会通梦的月底。

家中而今乌七八糟的,也不知他在西北可还好。

那头,西北军帐之中,顾缜陡然打了个喷嚏。

站在他面前的副将朱晋道:“将军,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吧,这段时日您总睡得断断续续,只寻着机会小憩一会儿,都不曾好生睡过一觉。先前一战,昱延已收敛了气焰,短期内当不敢再进犯。”

顾缜没有应声,只问道:“我让你寻的人,可寻到了?”

“寻到了。”朱晋道,“属下命人乔装前往翊城,那人传回消息,说确实如将军所言,在翊城外一处山脚下寻到一家猎户。”

“那猎户夫妇嘴很严,起初未能从他们口中探听到什么。但属下派去的人还算机敏,夜里爬到房顶,才发现那对夫妇在屋内藏了一人,只是那人身受重伤,脸上缠着白布,面容似也被毁,看不出身份来。”

朱晋也不知他家将军让他查这个做什么,但也知有些事不该好奇的绝不能好奇。

“我知道了。”顾缜命他退下。

再看手底下这张舆图时,他用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扣着,神色凝重了几分。

在他抵达前,翊城已然被夺,眼下翊城外也有昱延士兵把守。

恐不好救人……

他以手扶额,也不知家中如何了,她一人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范玉盈一夜无梦,睡得勉强算安稳,可或是早已习惯了葳蕤苑的拔步床,天才亮就醒了过来。

刘嬷嬷命人送来早膳,又端进去一碗米汤喂了顾老夫人。

范玉盈用完早膳,正琢磨着一会儿去云苍苑问问那突然上门的妇人,就见一椿园的婢子进来禀报。

“大少奶奶,外头来人了。”

“谁啊?”这般慌慌张张的。

那婢子支支吾吾道:“是……一个妇人,说要带孩子来探望老夫人这个祖母。”

倒是挺急。

范玉盈皱了皱眉,在心下冷笑一声,“让她们进来吧。”

“是。”

婢子很快领了两人进来,不同于昨夜风尘仆仆的邋遢模样,这会儿换了身衣服的妇人身材纤秾有度,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双杏眸格外潋滟,眼波流转间,媚意丛生,当真有几分姿色。

“大少奶奶,奴家听闻老夫人重病,心下担忧,一夜未眠,故而今儿一早带着骏儿过来,拜见顾老夫人。”不等范玉盈问,妇人就主动道出来意。

“祖母那儿,倒是不急。”范玉盈幽幽啜了口清茶,“昨日也未问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和侯爷是怎么认识的?”

“奴家名唤丁五娘,乃一介孤女,就住在函燕关附近的一个村落里,几年前险被人抢去做妾,幸被侯爷所救,后来奴家便以身相许……”

孤女……

范玉盈微微挑眉,又接着问道:“你既成了侯爷的人,那函燕关的将士们和府邸那些人当都知道你吧?”

丁五娘愣了愣,但很快摇头道:“不知晓,侯爷并未将奴家安置在府中,侯爷说怕此事传到夫人耳中,让夫人伤心,便给奴家另寻了一个住处,只偶尔过来看看奴家,再后来,就有了骁儿……”

她说着,便要哭起来,似乎委屈自己一个清白人家的姑娘,就这么给人做了外室,还生了孩子。

“原是如此。”

范玉盈终是将视线扫向依然紧贴着丁五娘,畏畏缩缩的那个孩子,思索片刻道:“你进去吧,好生让孩子同祖母说说话。”

始终站在一旁没吭声的刘嬷嬷面露诧异,似有些不愿,但范玉盈这个主子发了话,也只能将这两人领了进去。

范玉盈并未入内,但也听到丁五娘一进门,就道“骁儿,快跪下”。

“这便是你祖母,你是顾家的孩子,快叫祖母啊……”

旋即就滔滔不绝讲起这个孩子的身份,话里话外,无非强调这孩子是她公爹定北侯的血脉,说着说着,竟开始激动低泣起来。

范玉盈淡然地喝了口茶,没让她闹太久,就将二人叫出来赶了回去,而她也起身回了葳蕤苑。

她命红芪召来巧云问了几句苏氏的情况,又嘱咐她,切莫让那丁五娘进松茗居说些不该说的话,届时刺激了她那婆母便不好了。

巧云走后,范玉盈让人备了水,沐浴净身后就舒舒服服在床榻上睡下,再睁眼,已是未时。

顾铖还真命人将书给送来了。

不过,只有三本。

紫苏替顾铖身边的小厮传了话,说他特意提醒,顶上那本最有意思。

有意思……

范玉盈懒懒倚靠在引枕上,翻开此书的第一页,便有一张夹在里头的纸飘落下来。

她拾起一看,上写有一句话。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范玉盈低笑一声,扯了扯唇角,眸光冷的可怕。

她起身在书案前坐下,写下几字后递给紫苏,“将此信交给李寅。”

紧接着又吩咐,“明早备好马车,我要出去一趟。”

“姑娘要去哪儿?”

“二姐的茶楼。”

翌日,范玉盈到茶楼时,范玉融正巧也在那儿,倒省得她派人去寻了。

范玉融的消息向来灵通,见到范玉盈,诧异道:“顾家的事我都听说了,没想到你竟还有空到我这儿来。”

不过,即便她消息不灵通,定北侯那风流事也都传遍了,这事到底不光彩,苏氏这个侯夫人不知被多少人暗中耻笑。

范玉盈笑了笑,“正因如此,我才要来的。”

范玉融心疼地看着妹妹,正想问她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就见伙计来报,“二姑娘,三姑娘,迟将军来了。”

“他怎么来了?”范玉融蹙了蹙眉。

见她二姐还是一如既往不愿见着迟毅,范玉盈无奈道:“他是我请来的,我一人不好去见他,二姐随我一道去见见吧。”

她拉了范玉融的手,“妹妹有许多事,还需他和二姐出手帮帮我呢。”

第57章 谋划

范玉融这才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陪着范玉盈去了雅间。

迟毅见了二人,先是唤了范玉盈一声弟妹,旋即面向范玉融,顿了顿,称呼她为“二姑娘”。

而不再是“姚夫人”。

范玉融亦施了礼,然与迟毅四目相对的一刻,她又慌忙挪开视线,命伙计上了最好的茶水。

“云疏走时,特意嘱咐过我,弟妹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便是。”

“的确是有事需将军出手相助。”范玉盈道,“想来定北侯府近日发生之事,将军也有所耳闻,但我心中有疑,想寻个机会试探一番。”

“你怀疑那个孩子不是定北侯的?”迟毅问道。

范玉盈不是怀疑,而是笃定。

毕竟顾缜已然告诉了她真相,只是而今还需让那些居心不轨之人主动露出马脚。

“弟妹想让我怎么做?”

范玉盈笑了笑,道出自己的计划,不过这计划不止需迟毅帮忙,还需她二姐姐出手。

范玉融听罢,惊得舌桥不下,“你竟是怀疑……若真是如此,枚枚,你在府中可得小心些。”

“二姐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范玉盈安慰道,“只此事就交托给将军和二姐姐了。”

借着她这茶楼散播些谣言,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范玉融担忧妹妹一人,夫君也不在身边,无人护佑,在府中会有危险。

故送她离开时,还是细细嘱咐了许多,让她遇着难事切记派人来寻她。

范玉融在原地目送妹妹的马车远去,却始终愁眉不展。

迟毅在背后看她半晌,“弟妹胆大又有谋略,二姑娘不必担忧,且云疏离开前,已然派人暗中保护她。”

闻得此言,范玉融骤然转头看来,“世子莫不是一早就知晓侯府会出事?”

迟毅愣了一下,沉吟片刻,答:“他也是防范于未然。”

范玉融秀眉紧蹙,兀自嘟囔道:“我瞧着高门宅院也实在没什么好的,整日勾心斗角,若非长公主殿下指婚,我断不会让枚枚嫁进这样的人家。”

范玉融本还打算着,若范玉盈能寻到一个心仪之人,对方也是靠得住的,过去也不会受苦,就风风光光送她出嫁,但倘若她无意出阁,以她的财力,也足以让妹妹锦衣玉食地挥霍一辈子。

听着她的抱怨声,迟毅薄唇微抿,少顷,低声道:“高门宅院也不一定都是如此……”

范玉融惊觉失言,忙低身请罪,也不知自己怎就在迟毅面前说了这些,“是民妇多言了,请迟将军莫怪。”

看着她恭敬疏离的模样,迟毅苦笑了一下,“我还是喜欢二姑娘以往在我面前直言不讳,开怀爽朗的样子,告辞了。”

言罢,翻身上马而去。

独留范玉融一人站在风中静静回想着他所说的话,心绪复杂。

三日后。

才入夜,二老爷就急匆匆命人将苏氏和三老爷都请去了侯府正厅。

这般郑重令苏氏心下怵得慌,便命人将范玉盈也一道喊了去。

及至正厅,瞧见范玉盈的一刻,二老爷显然愣了一下,但也并未说让她出去的话,只让下人们守在外头,不许任何人进来。

苏氏坐在太师椅上,试图从三老爷脸上看出些什么,但见三老爷也是满目疑惑,只能直接开口道:“母亲尚且昏迷不醒,二弟突然将我们都叫来,所为何事啊?”

二老爷顿了顿,“大嫂,既都是一家人,我也就直说了,那个孩子,你打算如何处置?”

苏氏一下怔在了原地,她显然不想听任何人提及关于那个孩子的事,她攥紧了手心,沉默良久才道:“我想等母亲醒了,再做决断。”

二老爷闻言看了二夫人方氏一眼,咬了咬牙道:“不是我咒母亲,母亲昏迷至今,一直不见好转,若她再醒不过来呢。”

“大哥血脉单薄,膝下原就缜哥儿一个,但现在多了个孩子,可惜是个庶子,将来就算能继承爵位,按大昭规矩恐也得降等承袭,那这侯府,可就只能是伯爵府了啊……”

这话说得委婉,但苏氏一下就听出话外之意,登时气到声音发颤,“二弟这是何意,莫不是觉得缜儿会和他爹一样,留在战场上回不来了吗。”

见苏氏哭起来,范玉盈握住她的手,就听方氏道:“大嫂,你莫激动,老爷他不是这个意思,他也是为了咱们顾家的未来着想,这世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一直沉默不言的三老爷倏然在此时开了口,“缜哥儿还在西北御敌,听闻前不久,才打了胜仗,二哥如今说这些,未免太早了吧。”

“瞧三弟说的,老爷这也是未雨绸缪,缜哥儿平安自是我们都盼着的,眼下也是做些该做的准备,最好是用不上。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但凡缜哥儿有个儿子,哪里需要想这个法子啊。”

方氏说着,还有意无意将视线落在范玉盈身上,似在谴责她未能替定北侯府延续香火。

“大嫂,这爵位也落不到二房头上,我们今日说这些都是掏心掏肺,那个孩子,你只需记到自己名下,他也就勉强成了个嫡子,至于那妇人有何可惧,将来赶出去便是,孩子还小,你哄两句就能服服帖帖,称你为母亲,外头还能道你心慈大度,有何不好的。”

“大嫂,你想想死去的大哥,还有昏迷不醒的母亲,你就甘心侯府就此败落吗?那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大哥,对得起顾家的列祖列宗啊!”

范玉盈眼见她这婆母闻言掉着眼泪绝望无措,甚至隐约有被说动的迹象,秀眉越蹙越深。

她不知前世是不是也有这一出,但彼时她婆母身处绝境,无人可依,几番悲痛之下,恐怕就是这样被渐渐逼疯了的吧。

“就像三叔说的,二叔二婶心急得有些太早了吧。”范玉盈含笑看着方氏道,“那孩子的身份尚不可知,就急着让母亲认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二房的孩子呢。”

方氏神色闪烁了一下,“胡说八道些什么。”

范玉盈风轻云淡道:“事情若真到了二叔二婶说的那个地步,多的是解决的法子,我和世子爷虽无子,但从族中挑个聪慧机敏的过继到膝下也无不可。”

方氏顿时跳出来反驳,“族中的孩子,哪有你公爹的血脉来得好,要挑自然是以那孩子为先。”

“可我不愿意,母亲也不愿意,你们不都看见了。”范玉盈面色沉冷下来,“二叔二婶这般苦苦相逼,真的只是为了侯府好吗?”

被她这如利刃般凌厉的眼眸所刺,方氏心下一跳,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你这丫头,你婆母还未说什么,且你一个小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范玉盈就等着她这一句呢,她自怀中取出一物。

二老爷三老爷皆面色微变。

“祖母才病下时,将此物交给了我,说府里一旦出了事,便让我来主持大局,玉盈虽年岁小,又是晚辈,但也不好违逆了祖母的意思。”

方氏惊了惊,定然是不认的,毕竟怎可让一个臭丫头把持了整个侯府,“光拿着这玉佩就说是母亲所言,谁知这玉佩是不是你偷的,那我随意拿出个母亲的物件,亦可这般信口开河。”

二老爷喝止道:“蠢货,给我闭嘴。”

三老爷认出此物,“这玉佩是先帝所赐,后来父亲就将此给了母亲,称他戍边不在京时,若遇到变故,母亲可以此玉佩调动父亲手下的人,这玉佩意义非凡,她不会随意将这枚玉佩交给旁人。”

范玉盈倒真不知这枚玉佩背后还有这般故事,但想到老太太心思缜密,给她这玉佩时,定也考虑到旁人不认。

闹剧到这儿也差不多了,范玉盈拉着苏氏的手道:“那二叔二婶,玉盈便先带着母亲回去了。”

苏氏这会儿与其说是婆母,更像是个孩子,起身随范玉盈而去,一路紧贴着她,对她依赖得紧。

方氏气得牙都要咬碎了,待回到自个儿的院子后,不甘心道:“老爷,你就这般教那个范家的小丫头拿捏住了,这下可好,功亏一篑。”

二老爷叹了口气,“那丫头是个聪明的,你我再坚持下去,怕是要让她看出端倪。”

“这可如何是好。”方氏在屋内转了一圈,出门问婢子二爷回来了没有,让请到他们屋里来。

一炷香后,才听方氏讲了今日之事的顾铖大怒。

“父亲,母亲,你们缘何如何糊涂,时机未到,就急匆匆提出此事,不怕被人发现吗?”

他原想等西北战局紧张之时再提出此事,届时顾缜性命攸关,则显得更顺理成章些。

不想他爹娘这般愚蠢,竟未同他商量,着急之下私自做了决定。

“要发现早发现了,因你大伯先前的传闻,现在外头对这个孩子的身份深信不疑。”方氏怎能不急,“且你没听说吗?而今街头巷尾都在传,你大伯不止一个孩子,若真另有孩子找上门来,可就来不及了。”

“要不,还是罢了。”二老爷突然道,“缜哥儿无论是用兵还是武艺都在他爹之上,应也出不了什么事。”

顾铖一下看出他的心思来,他冷笑一声,神色阴狠,“父亲这时候想退缩,迟了,我们现在可都在一条船上,船翻了,我们谁也活不了。”

“你们……”二老爷站起身,末了,长叹一口气,似不想再参与其中,拂袖入了卧间。

但二老爷的话也不免引发了方氏的担忧,“不过,铖儿,若顾缜真平安回来了,会不会发现你祖母和那孩子的事都是我们做的手脚。”

顾铖毫无畏惧道:“怕什么,他要回来,我们定能知晓,到时候就提前送走丁五娘母子,对外说是他们心虚害怕,逃跑了便是,至于祖母,我令人寻来的毒,一般人根本探查不出来,你看那沈太医,不也是废物一个。”

他盯着方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母亲,所谓富贵险中求,搏一搏,谁知将来如何呢,难道你希望他们大房一直压在我们二房头上吗。”

“你说的对!”方氏两眼放光。

凭什么爵位,钱财,功绩,他大房应有尽有,苏氏一辈子不愁吃穿,更没有妾室碍眼,过得如此舒坦。

他们二房却要处处低他们一头。

“今日真是可惜了,苏氏软弱,本就是三两句的事,谁料半途杀出个范玉盈来,说你祖母昏迷前让她决定家中大小事务,死活不同意。”

方氏想起范玉盈便心生厌嫌,“还说顾缜死了,大不了从族中过继一个孩子到她膝下也是一样。那晦气丫头嫁进来时,我就觉得是个麻烦,没想到竟这般碍手碍脚的。”

听母亲提及范玉盈,顾铖用手指摩挲着杯壁,神色变得玩味起来,“这范玉盈算得什么麻烦,恐怕她也是存了私心,想从族中过继一个孩子,等顾缜死了,好任她拿捏罢了。”

“顾缜走的时候,也不见她多伤心,看来是对顾缜这个丈夫没什么感情,毕竟顾缜这人,一直以来便冷情冷性的,范玉盈常受冷落,心下孤寂,最是好对付。”

方氏见他这般说,忙问道:“怎么,儿啊,你有主意了?”

顾铖勾了勾唇角,想起适才范玉盈命人归还的书中,夹在第一页的纸已然换了字迹。

上书“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正是他先前所写的下半句。

思及那日晚,在椿园看到范玉盈双颊泛红,睡眼惺忪的模样,好似一朵暗香浮动,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顾铖喉中便一阵阵发干。

这样的绝色,那顾缜也是个木头,竟常将她冷落在闺中,简直暴殄天物。

既如此,那就由他来好生疼一疼。

“不过需母亲帮我一帮,拿住了那范玉盈的把柄,就不怕她不乖乖就范了……”

第58章 决断

近六月,酷暑难耐,范玉盈打着香扇躺在铺了竹簟的小榻上,就见紫苏入内道:“姑娘,二公子又命人送了书来。”

范玉盈伸手懒懒接过,掀开头一页,内夹有纸张,写着寥寥几字。

六月初一戌时正锦上添花

紫苏站的近,一眼就瞧见了上头的字,虽心下打鼓,但还是大着胆子问道:“姑娘,二公子这是何意?”

“邀我去赏花呢。”范玉盈轻笑一声,团扇掩面,露出的一双杏眸里满是促狭的笑,“那夜怕是热闹得紧……”

及至当日,范玉盈稍稍收整了一番,就带着红芪去了府内的簪花楼。

这高楼底下种了不少花木,楼上共有三层,是为赏花观景之用,并无人居住,同样也无人把守。

范玉盈行至门前,便低声对红芪吩咐道:“你在外头守着,莫要让任何人进来。”

红芪恭敬应声,“是,姑娘。”

范玉盈接过灯笼,这才幽幽推门而入,顺着木阶而上,楼内一片漆黑,只听到脚踩在木梯上发出的“吱呀”声响。

至二楼处,她四下观望,就见一房间内蓦然燃起昏暗的烛火,范玉盈扯了扯唇角,轻手轻脚入内,见到坐在桌旁的人时,佯作惊讶道:“二弟怎会在这儿?”

顾铖起身而来,接过她手中的灯笼,在试图去握她的柔荑时,被她轻巧地躲开了。

顾铖只当她是欲擒故纵,“此处无人,大嫂就不必再装了。大嫂若是无意,又何必来赴我的约。”

范玉盈没有否认,她坐下来,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二弟这般,就不怕让弟妹知晓吗?”

提及江氏,顾铖面露不屑,“她知晓又如何,整日唯唯诺诺,性子又古板无趣,且论姿色,都不及大嫂十之一二。”

范玉盈眸色凉了几分,旋即轻嗤一声道:“可巧,我也是这般觉得,别看你大哥他模样俊秀,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她顿了顿,似觉得无趣般道:“罢了,不说这些了……”

昏黄的烛光将佳人的容颜染成蜜色,越发勾人得紧,顾铖喉结滚了滚,尤是在听到范玉盈那句“中看不中用”时,一想到能在顾缜的女人身上大展雄风,燥意便以燎原之势蔓延开来。

“是不必说了,大嫂,春宵苦短。”

他步步向范玉盈逼近,范玉盈亦起身,却未躲他,而是笑容柔媚,缓缓后退至那床榻前,在顾铖扑过来的一刻,一把推倒床头矮柜上放着的铃铛,旋即往旁边一闪,让顾铖扑了个空。

清脆的铃铛声在寂静的屋内回响,顾铖怔愣之际,门砰地被推开。

“你,你,你们……”方氏惊慌地看着二人,旋即喊道,“哎呀,顺儿同我说起此事时,我还不信,你们怎敢做出这般不知羞耻的事来。”

范玉盈却是淡然,“二婶看见什么了,我和二弟衣衫齐整,不过都来此赏月,这才遇见了。”

方氏冷笑一声,“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共处一室,还能没什么,你骗鬼呢。”

范玉盈不耐烦道:“那二婶想要如何?难道想抓我去我婆母跟前告状吗?你恐怕也不想让旁人知晓这般丢人的事吧。”

“你勾引我儿一事,我可以不说出去。”方氏理直气壮道。

范玉盈皱了皱眉,“二婶这话可是有意思,你情我愿的,怎就成了勾引。”

“你情我愿,你范玉盈什么名声,旁人还不知吗?”方氏嘲讽地看着她,“但凡此事漏出一点风声,错的只会是你,夫君在外御敌,娘子却耐不住寂寞与小叔子有了首尾,你觉得太子妃会不会因有你这个放荡的妹妹而被世人指指点点,嘲笑看低呢,恐怕连正妃的位置都不保吧?”

“二婶威胁我?”范玉盈面露愠色,须臾,在方氏和顾铖两人间来回看了一眼,像是恍然大悟般道,“呵,我看出来了,这怕是你们母子二人特意给我范玉盈做的一场戏吧。”

始终没有吭声的顾铖这会儿终是开了口,却是低声下气地哄道:“并非如此,玉盈,我是真的心怡于你,只是母亲她……”

方氏直接打断了顾铖的话,神色嚣张,“我便直说了吧,那个孩子,只消你说服你婆母将他记到名下,我定会守口如瓶。”

“又是那个孩子?”范玉盈秀眉紧蹙,“先前我便觉得不对劲,那个孩子别真是你们二房的吧?”

“怎会呢。”顾铖否认得极快,“那孩子的确是大伯的血脉,只是……只是我们想着,若大哥真的没了,大伯母又软弱,我们二房拿捏住那个孩子来掌控整个侯府岂不轻而易举……”

“二弟和二婶可真是好算计!”范玉盈冷眼看着两人。

顾铖继续劝道:“玉盈,这对你不同样有好处吗?你婆母能活多长,到最后这侯府还是你做主,不是吗?”

“可我说了,把这个孩子记到母亲名下,还不如从族中挑选一个做我的儿子,才更容易被我掌控。”范玉盈言至此,像是想起自己被威胁之事,无奈般道,“只是我现在,好似没了选择的余地……”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当不是你们一时兴起吧,我很好奇,你们怎就能算到祖母会在这时病倒昏迷,若是祖母康健,定不会同意让一个身世不明的孩子入侯府的大门。”

顾铖与方氏对看一眼,似乎没想到范玉盈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聪明,竟会怀疑顾老夫人之事也有他们有关,然她的下一句话,一瞬间令两人如轰雷掣电。

“祖母身上的无忧散,不会是你们下的吧?”

方氏惊了惊,“你怎会知晓无忧散?”

话脱口得太快,她忙捂住自己的嘴。

“还真是你们下的。”范玉盈挑眉,慢吞吞道,“二婶和二弟不必害怕,这毒是刘大夫无意间诊出来的,但我并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毕竟祖母如何,与我何干,我并不在乎,她早些去了,对我也并非没有好处。”

她面露得意,“二婶,二弟,而今我们也算是互相握住了对方的把柄,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吧。”

她看向方氏,“我猜,那个孩子,是二叔的吧?眉眼相比于世子,我觉得更像二叔呢。”

方氏急了,“他若敢做出此事,我定扒他层皮!”

“哦,那就是二弟的了……”范玉盈看向顾铖,见顾铖不言,笑了笑,对着外头道,“是二弟的孩子,你们可都听见了?”

方氏和顾铖身子一怔,顺着范玉盈的视线往外头看去,便见大夫人苏氏和三夫人周氏缓缓走进来。

苏氏气得面色铁青,上来就要扑打方氏,“好你个方雁,心肠怎如此歹毒,竟是你们毒害母亲,谋划的这一切!”

顾铖瞪大了双眸,像是才反应过来,转头怒吼道:“范玉盈,这都是你设的局!”

范玉盈浅笑看着他,“兵不厌诈,二弟本想威胁我,但大抵想不到,其实是自己乖乖入了我的圈套吧。”

“圈套?”顾铖冷哼一声,像是毫无畏惧般道,“就你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口说无凭,就算我做了,你们也根本查不出证据。”

范玉盈不语,还真以为她会蠢到就喊了苏氏和周氏来旁听这一切。

“可耳听为实,你们既已承认此事,怎会称得上没有证据。”

一人被慢慢扶了进来,身旁还站着一身着官袍的男子。

“您在隔壁都听清楚了吧,府尹大人。”

府尹恭敬道:“是,老夫人,本官听得一清二楚。”

见得分明已在床榻上昏迷多日,奄奄一息的顾老夫人此时精神矍铄地站在自己跟前,方氏吓得面白如纸,以为自己活见了鬼。

“母亲!”

“祖母……”顾铖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不可能,那给我毒的人说得清楚,一旦服下此药,绝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是因为,我从未服下那毒。”顾老夫人神色端肃,不怒自威,“你们买通的那个煎药的丫头实在不会遮掩,送药来时三两句话就被我吓得抖了双手。”

她长叹一声,“铖哥儿,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缘何能做出这般畜牲不如的事来!”

“看着长大?”顾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再看着顾老夫人时,面上满是怨愤,“那又如何,打小你们就偏疼他顾缜,觉得他处处比我强,又何曾正眼瞧过我。可他顾缜凭什么拥有一切,不管是爵位,功名,权势,还是美人……”

他看向范玉盈,咬牙切齿道:“只消是他有的,我通通都要夺过来。”

他分明也不差,可无论是家中,还是京中,人人都在夸赞他顾缜,又有何人记得,顾家还有一个同样颇有才学,早早科举入仕的二公子!

方氏爬跪过去,哀求道:“母,母亲,不是铖儿,是我,是我给你下的药,不关铖儿的事啊,您要罚便罚我吧……”

“母亲,母亲……”

闻得消息的二老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下跪倒在顾老夫人跟前,“是儿子的错,是儿子的错呀,母亲。”

与看顾铖的眼神不同,顾老夫人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孕育,养大的儿子,也是而今唯一的儿子,眸中闪过一丝痛心。

她也知道,和文墨不通但善武的老大不同,他家老二文不成武不就,这辈子注定没太大的出息,她也不指望他能凭自己封侯拜相,位极人臣,一辈子平安康健便足够了,谁料她这向来老实的儿子竟会在不惑之年谋划这般大事了!

“你与他们是同谋?”看他的反应,显然知晓一切,“我只问你,给我下毒之事,你可曾参与其中?”

“没有,儿没有。”二老爷眼含热泪,不住地摇头,“儿是后来才知晓此事,可一个是儿的妻子,一个是儿的孩子,儿不能弃他们于不顾啊,母亲,还请母亲看在他们未酿成大祸的份上,饶过他们吧。”

“饶过他们?”顾老夫人失望地看着他,“若非缜哥儿提前察觉到异常在出征前提醒于我,恐怕这会儿我早已去见了你的父亲,你顾着你的妻子、儿子,可曾有一分想过你的母亲!”

顾老夫人心力交瘁,虽有所猜测,但在隔壁听到那一切时,她依然难以置信,,像是不愿再多言,她摇头道:“你们是何罪名,顺天府自会决断。”

“作为父亲、儿子,你们分明有官职俸禄,日子富足,亦儿女双全,偏偏贪得无厌,欲壑难填,有此下场,是自作自受。”

她缓缓闭上眼,“明日我会请族老来,将你们自族谱中除名,往后你们再不是顾家人了……”

第59章 抱怨

“母亲,母亲不可啊。”二老爷大惊失色,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儿错了,母亲饶了儿这一次吧。”

下了狱,又除了名,往后他们一家离开侯府要如何过活。

相比于二老爷的哀求,方氏的绝望,顾铖却是梗着脖子怎都不肯说出一句求饶的话。

自始至终他都觉得自己无错,只怪计划不够周密,出了差错,不然这侯府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最后被府衙的差役强行压走了。

二老爷和方氏亦被带走,临走前,二老爷还在嚷嚷说顾老夫人狠心,不配做一个母亲,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肯放过。

得知那孩子不是定北侯的,苏氏在周氏怀里喜极而泣,但笑着笑着,想到自己战死的夫君,也为自己没有相信他而感到后悔,一时间悲痛难抑,哭得泣不成声。

人都被压走后,范玉盈跟着顾老夫人下了楼。

不方便上去的三老爷此事正坐着推椅等在簪花楼底。

见顾老夫人出来,他忙上前,却是迟疑着小心翼翼问道:“母亲……可还好?”

顾老夫人勉笑道:“虽痛心,但也算早有准备,我佯作昏迷时,能听到你们在床前说的话。亲生的又如何,他口口声声说被逼无奈,这几日却也未曾来看过我几回,尚不及你半分孝顺。”

“二哥他也是一时糊涂。”三老爷沉默半晌,楼上之事他已听说了,他鼓起勇气道,“母亲……若不嫌弃行儿是个残废,余生行儿愿意代替大哥侍奉在母亲膝下。”

打六岁时,他生母过世,他就一直由眼前这个嫡母照料,嫡母严厉却从未苛待过他,吃用上更是一应俱全,与两位兄长毫无差别。

三老爷感念这份恩情,本想将来长大成人后跟父兄一样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将来回报嫡母,不想未得战功,却就此废了双腿。

顾老夫人似看出他所想,将手落在他的肩上,“母亲有你,是母亲的福分,不良于行又如何,至少你恭谨孝顺,心存良善,没有辜负父亲母亲的教诲,行儿,这便够了。”

三老爷诧异地看着顾老夫人,一双眼眸渐渐泛了红,可作为男人又自觉不好在母亲面前落泪,便强忍着道了句“孩儿知道了”。

周氏很快也和苏氏一道下了楼。

范玉盈则继续跟着顾老夫人往椿园而去。

半途中,她忍不住道:“祖母,二弟妹和两个妹妹那儿……”

顾老夫人明白她的意思,转头吩咐道:“刘嬷嬷,你去趟南院,将事情原委告诉她们。今日晚了,许多事让她们明日再说吧。”

刘嬷嬷应声而去。

“等明日,事情传出去。定北侯府可就真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了。”

看着顾老夫人面上流露出的自嘲,范玉盈道出心中疑惑。“祖母原可以瞒下来,权当家事处置的。”

这样也不会有损顾家声名。

顾老夫人摇了摇头,“就算我是他们的祖母、母亲,可他们想要了我的命,便是杀人,不可包庇纵容,不然往后恐让他们牵连整个定北侯府,且顾家的列祖列宗定也不想看到这般不屑子孙吧。”

“玉盈,这段日子以来辛苦你了。”顾老夫人拉过范玉盈的手,拍了拍。

“孙媳不辛苦。”

顾老夫人笑道:“你是个聪明的丫头,若非你筹划这一切,又如何能这么快揪出背后要毒害我之人。”

范玉盈抿了抿唇。

其实那夜刘长延刘大夫来,就已诊出顾老夫人服用了一种可假造昏迷之象的药物。

那药,是顾老夫人同沈老太医要的,对身子并无害,且每日夜半会苏醒过来,她不惜假装昏迷,就是想看看背后想害她之人究竟有何目的。

范玉盈待那丁五娘带着孩子上门后,便在一日夜里等待顾老夫人醒来,对她道出自己的怀疑和计划。

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似是想到什么,范玉盈解下系在脖颈上的东西,双手呈上,“祖母,事情已了,这玉佩还予您。”

顾老夫人看了眼那玉佩,却没有收。

“拿着吧,往后它便是你的了。”她长叹了口气,“我虽逃过一劫,可谁知还能活多久,这定北侯府往后就靠你和缜哥儿了。”

往后……

范玉盈暗暗苦笑了一下。

但顾老夫人既已这般说,她也不好再还。

“是。”

罢了,就好生保管着,将来留给顾缜的第二任妻子吧。

顾老夫人没让她送到椿园,在一个拐角处让她回去了,今夜发生了太多事,范玉盈累得倒头就睡,甚至都没了梳洗的气力。

她知道今日初一,她不会梦见顾缜,但还是梦见了他。

只不过入梦时,她先见到的不是顾缜,而是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正拿着莲花酥,吃得津津有味。

“炎儿,好吃吗?”范玉盈看着紫苏替他仔细擦拭着嘴角,自个儿却是时不时掩帕低咳着。

“好吃。”被唤作炎儿的孩子大抵一岁多,不足两岁,吃罢点心,就张开双手,对着范玉盈道,“姨母,抱。”

紫苏见状,忙道:“姑娘,还是让奴婢来吧。”

“还是我来吧。”范玉盈看向天边的霞光,“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你已不是我的奴婢了,却日日在我这儿,家中的夫君和孩子定很想你。”

说罢,她弯腰,“炎儿,姨母抱。”

可还未碰着,却有一双大掌快她一步,将孩子抱了起来,举得老高,一下将孩子逗得咯咯直笑。

“分明吃了刘大夫的药,你的病情怎都不见好。”

范玉盈闻言眼神躲闪,“妾身中毒多年,哪那么容易恢复的。”

“等你再好些,我送你们去京郊庄上避暑。”顾缜在桌前坐下,将孩子放在自己膝上。

“好端端的,去京郊做什么?”范玉盈纳罕。

顾缜神色凝重,“陛下迟迟不立储,朝野间四皇子党和六皇子党斗得厉害,近日怕是要变……”

范玉盈睁开眼,她已许久不曾梦到过前世之事,看样子,这应是在她向顾缜坦白自己中毒缘由后。

且听顾缜所说,大概不知道,她已无药可医。

前世时,想来刘大夫也帮着她骗过了顾缜。

至于那个孩子。

范玉盈的眸光温柔起来,那就是她前世大姐姐和太子留存在世上的唯一的血脉吧……

白芷青黛进来伺候她梳洗时,隔着窗子,范玉盈听到外头传来的嘈杂声,“怎么吵吵嚷嚷的?”

青黛犹豫片刻道:“是大姑娘和三姑娘,说是要见姑娘您呢。”

“见我。”范玉盈笑了笑,“莫不是恨得想杀了我吧?”

以这两人的性子,范玉盈都知她们来做什么。

不去反思自己的父兄所犯之罪,却来怪她揭穿了他们,真有意思。

范玉盈当然不愿费心思与她们纠缠,“派人去椿园传话,就说大姑娘三姑娘走错了地方,让椿园来人请他们过去。”

正好,顾老夫人对这两姐妹应当也有所安排。

“是。”白芷一下领悟了意思,快步自角门出去。

不消一炷香的工夫,外头果真安静下来,但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青黛面露难色地入内,“姑娘,二少奶奶来了,可也要……”

范玉盈思忖片刻,“让她进来吧。”

被青黛领进来的江氏眼底发青,精神萎靡,当是一夜未睡。

“大嫂。”

范玉盈让她坐下,直截了当地问道:“弟妹是来让我去顺天府替二叔二弟求情的?”

“不。”江氏摇了摇头,“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我只是不知该怎么办,故来问问大嫂往后要如何是好……”

范玉盈何尝不知,二房出了这样的事,最可怜无最辜的莫过于江氏和她的两个孩子。

江氏哽咽道:“这些年我不是不知他那些事,我也有意睁只眼闭只眼,就是想着他在外头快活了,便不会拿我撒气,但我绝想不到,他会丧心病狂到对祖母下毒。”

“你打算如何?”范玉盈问她。

既然来了她这儿,她心里定也有了谋划,只是尚有些迟疑。

“我想与顾铖和离。”江氏定定道,“当初嫁给他时,我本以为是觅得良人,不想婚后,顾铖便渐渐露出本性来,尤其在我生下钰哥儿后,他常对我非打即骂,现在想来,也许一开始,他是准备想法子让钰哥儿过继到大哥名下,但没想到钰哥儿会这般体弱多病,毁了他的计划……”

“可若和离了,钰哥儿和萱姐儿怎么办。”范玉盈知晓,这就是她纠结之处。

“我想带着他们一道走。”江氏蓦然掉下眼泪来,“可别说顾铖不会同意,我又能带他们去哪儿呢?我哪里有脸再回娘家去……”

顾铖虽谋划杀人,却杀人未遂,不至于被判死刑,等他出来,定还会与江氏纠缠不清,她恐还是摆脱不了他。

“你且试试,兴许柳暗花明,会有法子的。”范玉盈为她倒了杯茶水,意味深长地笑道,“你想想,那叫骁儿的孩子而今四岁,我听说他是三月出生的,还是足月,怎么算,好像……”

江氏起初不明白,但很快便恍然大悟,感激道:“多谢大嫂提醒。”

“二弟妹,有些事且和家中说说,莫一人苦恼。”范玉盈劝道,“即便嫁了人,血脉也割不断,你的父母兄长也许会帮着你一道出主意呢。”

江氏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顾老夫人说到做到,这日午后便请来族老,将二老爷和顾铖从顾家除了名。

见祖母行事如此果决利落,顾婷顾瑶姐妹二人吓得惨白了脸色,最终相比与跟着父母亲离开定北侯府,还是选择接受顾老夫人的提议,回老家南游去。

六月初三夜里。

范玉盈睡得极早,或是此事解决后,整个人放松许多,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

再睁眼,她看到一人坐在床边,温柔地笑着,范玉盈久久凝视着他,没有出声。

直到那熟悉的低沉嗓音响起,“好生看看我,是胖了瘦了,还是丑了?”

一刹那,一股子酸涩涌上鼻尖,范玉盈抬脚去踹他,却被那人轻轻松松抓住了脚踝。

她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怎么了?”顾缜俯身,“生气了?”

范玉盈撅了撅嘴,“世子爷倒好,这段时间将家中之事悉数丢给我。”

其实,她本觉得没有什么,顾缜在西北,就算有心,手也伸不到京城,她范玉盈自认离了他也能做的很好,但不知为何,隔了半个月再见到他,一股说不出的委屈漫上心头。

“迟毅没有帮你吗?”顾缜问道。

自然是帮了。

范玉盈托迟毅去做的,便是找寻证据。

寻卖给顾铖无忧散之人,及那丁五娘的真实身份。

没有迟毅和她二姐相帮,她哪会解决得这么容易。

“就算他帮了,许多事不还得我亲力亲为。”范玉盈坐起来,忍不住同他抱怨。

顾缜看着她这副模样,面上的笑意浓了些,他的妻子终于愿意在他面前展现自己最真实的样子。

“夫人辛苦了。”

虽不知这半月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伸手,心疼地抱住她。

“多谢你,替我守着家。”

家……

范玉盈将脑袋枕在顾缜的肩头,忽然想起上辈子,或许正是失去了家和他爱的家人,又得知是二房谋划的一切,顾缜才会性情大变的吧。

但这一次,她替他守住了侯府,守住了他的祖母和母亲,无论如何,也算还了上辈子欠他的人情。

“世子爷这段时日做什么去了?”她问道。

顾缜放开她,蹙眉道:“我找到父亲了。”

第60章 敏锐

见她神色这般平静,顾缜道:“你好似并不惊讶。”

范玉盈笑了笑,“我猜到了,只是今日才得了证实。”

“父亲他受了重伤。”顾缜声音低落几分,“那次被困峡谷,是因有昱延的细作潜于顾家军中给敌军通风报信,父亲的亲信为了救下父亲,让父亲与他换了衣裳,掩护父亲逃了出去。因被大火灼身,父亲不仅多处被烧伤,也毁了脸和喉咙,幸得被一对他曾帮过的猎户夫妇所救,但很快,那对猎户居住的翊城城郊也被昱延所据。”

“在我的那个梦里,直到我重新夺回翊城,父亲才寻到机会向我传递消息,我始知他还活着,这一次,要想救出父亲,恐怕也还需费一番工夫。”

范玉盈不解道:“可父亲分明活着,为何世子爷却继承了爵位?”

顾缜闻言深深看她一眼,她这话可是间接承认她和他一样,也做了那像极了前世的梦。

范玉盈一顿,也意识到自己的嘴快。

转念一想,罢了,就算两人不摊开了说,有些事他们也已心知肚明,不必再藏着掖着。

顾缜轻笑了一下,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花,笑意淡了些,“回京后,父亲发现祖母病逝,母亲也已认不得他,心痛不已,在同我一道揪出二叔一家后,上书乞骸骨,求陛下许他致仕,带着母亲回南游养老,并用余生来补偿母亲。陛下仁德,同意了父亲的请求,并破例将定北侯的爵位赐予了我。”

原是如此。

也难怪她乍一听旁人称顾缜为侯爷,就下意识以为她那公爹已经死了。

“昨日,已有暗卫将府中之事传至我手中,但已是半月前的事。”顾缜微微倾身,挑眉看着范玉盈,“看你神情,事情当已解决,不同我说说,你究竟是怎么做的?”

半月前的消息,那应是顾老夫人才陷入昏迷的时候。

“世子爷听闻祖母病倒不心急吗?”范玉盈不答反问,“就不怕祖母同你梦中一样……”

那可是无忧散。

打上回听顾缜提起这个毒药时,范玉盈心都停跳了一瞬,因那正是当年她祖母命人下在她身上的毒。

每日极少的量一直到如今都还在一点点侵蚀她的性命,更别说顾老夫人年迈,顾铖急切想害死自己的祖母,让人下的药量肯定不小,顾老夫人一旦沾了,或早或晚,必死无疑。

顾缜就算不知此药无解,想来也清楚他祖母的身子根本经受不住毒药带来的损害。

“我出征前特意提醒了祖母,祖母睿智,定处处谨慎。”

且顾缜也派了人时刻守在他祖母身边,绝不会让她饮下那掺了毒的汤药。

故那暗卫提及顾老夫人向沈老太医讨药时,顾缜就清楚他那祖母自有谋划,意图让害她之人早些暴露,认罪伏法。

“想来,你定也在帮助祖母吧。”顾缜问道,“那日,你让刘大夫给祖母诊脉,当是疑心祖母在装病。”

范玉盈讨厌顾缜这双漆黑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她偏过头,不想理会他,却听他突然问道:“你先前就听说过无忧散吗?”

她身子微微一怔,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脸上流露出端倪,“为何这么说?”

“这无忧散,听闻是刘大夫的师父所研制的,除了他们几个师兄弟,旁的大夫很难靠脉象诊断出此毒。那个梦里,祖母中毒之时,他恰巧不在府中,才被顾铖就此得手。”顾缜问道,“你让刘大夫来,是因知晓只有他能诊断出祖母是否中了无忧散吗?”

范玉盈知顾缜敏锐,也不是头一回因他的敏锐而震惊,但这一次,却仿佛有一股子凉意自脚底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他竟猜得一丝不差。

她沉默片刻,却是笑起来,“世子爷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些,我找刘大夫是因他曾在府中多年,了解祖母的身体,医术也不错,兴许能诊出祖母是不是真的昏迷,以及昏迷的缘由。”

“至于后头我和祖母是怎么联手治的顾铖,世子爷迟早会知晓的。”她伸了个懒腰,“我累了,也不是说书先生,可不想再绘声绘色说一遍予你听。”

范玉盈复又躺下,背对着他,阖眼看似在休憩,实则是在掩盖自己的心虚。

顾缜也不知,自己缘何会在看到暗卫描述的这件小事时隐隐感到不安,但他还是轻轻摸了摸范玉盈头顶若绸缎般柔滑的青丝,低声道:“枚枚,我定会早些回去,等我。”

头一回听顾缜这般认真地唤她乳名,范玉盈睫羽微颤,心下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并不反感。

她没睁眼,只低低“嗯”了一声。

她是在等着,等着他回来替她了却了这一世最后的心愿。

六月初八。

江氏去了趟关押顾铖的狱中,再回来时,泪流满面亦是笑着捧回那已签了字的和离书。

那日,范玉盈暗示她那丁五娘怀上骁儿的日子当是在先皇后崩后不久,国丧期间寻欢作乐,定能让顾铖罪加一等。

江氏也是聪明人,知晓范玉盈并非真的要她以此威胁顾缜,而在举例,让她明白使些手段,未必不能让顾铖屈服。

至于她具体做了什么,范玉盈不知,但以顾铖的野心和作风,只怕在官场上手脚也不会太干净,而那当就是江氏逼顾铖乖乖就范的把柄。

翌日,江氏的两个兄长亲自登了顾家门,将江氏和两个孩子接回了江家。

临走前,江氏跪在顾老夫人跟前,哭得泣不成声,谢顾老夫人肯允她将孩子们带走。

顾老夫人不舍地抱了抱萱姐儿和钰哥儿,亦眼含热泪,但她也清楚,两个孩子在顾家长大,不如养在母亲身边。

顾老夫人不承认二老爷和顾铖,却没有不承认这两个孩子。

“若将来有困难,就带着孩子随时回来。若你将来改嫁,觉得不方便带着他们,也可……”

“祖母放心,无论如何,芷溪绝不会舍下他们。”江芷溪信誓旦旦,言罢,拉着两个孩子一道给顾老夫人磕了头,才起身随兄长们离开。

范玉盈看着他们远去的马车,心下感慨万千,江芷溪不幸,却也幸。

至少她有疼爱她的父母兄长,才即便在和离后也能带着孩子回娘家去。

这世间,如她一般的女子可谓寥寥,和离或是被休后便又是无尽厄运的开始。

经历了这一遭,苏氏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在送走江芷溪和两个孩子后,范玉盈陪苏氏一道往松茗居的方向而去。

“玉盈,这段日子,若没有你,母亲可真就垮了。”行至花园处,苏氏突然叹声道,“你刚嫁进来时,母亲还对你有所偏见,你若有不快之处,千万原谅母亲。”

“母亲说的什么话,母亲一直待玉盈很好,又何谓原不原谅的。”

这话,倒不是场面话,范玉盈很清楚,苏氏作为她的婆母,真要磋磨她,有的是法子,抄书罚跪哪一样不成,却偏偏连晨昏定省都不要求她的。

苏氏太过心软,就算不喜欢她,其实也根本对她下不了手。

“母亲也看开了,你父亲没了,往后我就守着这侯府慢慢过。”

范玉盈见苏氏面上含着淡淡的笑,却知她根本做不到。

嘴上说着看开,可哪里看得开,她等了那么多年的人,到底没能活着回来。

但其实她日思夜想的人根本没有死。

范玉盈心疼苏氏,却苦于不能说实话,她想了想,转而道:“母亲,儿媳昨夜做了个好梦,梦见了麒麟自地里钻出来,麒麟是瑞兽,想是什么吉兆。”

“吉兆?”苏氏也不懂解梦的,思索半晌,眉开眼笑道,“那定代表着缜儿很快能得胜回京呢。”

“儿媳也这般觉着。”范玉盈附和。

“好,那可太好了。”苏氏激动不已,突然侧过身,紧紧拉着范玉盈的手道,“我守了那么多年,只望你们夫妻能相伴相依,携手度过此生,也望你莫吃和母亲一样的苦。”

范玉盈怔了一瞬,不想她胡诌的,原用来劝慰苏氏的瞎话,最后却成了苏氏对她的祝愿。

范玉盈想,就是因为她婆母这么好,这么良善,才会让她公爹独宠了她一辈子,即便独自戍边多年,也真心不改,念念难忘吧。

六月中,范玉盈终于久违地去了趟孟子绅的府邸。

她要来的消息是头一日就派人来禀过的,以防她这师父突然出门去,让她扑个空。

今日倒巧,楼霁川也在。

“见过师父,师兄。”

“玉盈,来,坐。”孟子绅见了人,便急吼吼让她坐下。

范玉盈疑惑道:“师父今日不教我下棋吗?”

以往她来此,头一件事,便是到棋桌前。

“不急,棋随时可以学,你难得来,师父给你准备了好东西。”

孟子绅朝下人使了个眼色,那人退下,很快端了个汤盅过来,搁落在范玉盈手边。

“这是当归黄芪红枣汤,本往里头炖些羊肉更好,但你而今还在替公爹守孝,不可沾荤腥,就只能如此了,此汤健脾益气,补血和血正合适你。”

楼霁川在一旁道:“这是师父今早起来亲手为你熬的。”

范玉盈诧异地看了眼神色讪讪的孟子绅,再看向那汤,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毕竟就连她的亲生父亲都不曾对她这么好过。

更遑论孟子绅只是她才拜不久的师父而已。

“多谢师父。”她勉笑着端起汤尝了一口。

“好喝吗?我头一次做,还把握不好火候。”孟子绅忐忑道。

他本以为此事很容易,亲自尝试过才晓得,复杂得很,对他而言,炖汤这事可远比与人对弈难多了。

然每每想到他这小徒弟,尤其想起她那双空落落的眼眸,他就忍不住想关切她几分。

他这辈子没有娶妻,也没有孩子,便理所当然将两个徒弟视作自己的儿女来看。

昨日听闻范玉盈要来,就突发奇想,准备着手炖汤给她喝。

“嗯,好喝。”

“那便好,你多喝些,不够,还有呢。”孟子绅心疼地看着她,“这定北侯府出了这样的事,而今顾老夫人和夫人都没心力处理家中事务,免不得要劳累你,你补补身子,这般瘦弱,哪里扛得住。”

侯府那些中馈,大多都是管事们在做,范玉盈至多翻翻账册,有问题嘱咐几句,其实真的不累。

但也不好拂了她这师父的一番心意。

范玉盈承认,她不想太过亲近孟子绅,很大的缘由,是因他虽为她的师父,她却无法伴他长久,若感情太深,到了分别的时候两人定然都会难过不舍。

可垂眸看着手中尚且冒着热气儿的汤,她默了默,抬首笑道:“其实,徒儿近日琢磨棋谱,有几个不解之处,正想要请教师父和师兄。”

“哦?”孟子绅还是头一回见他这小徒弟如此主动,他欣喜道,“不急,等你喝完了我们摆一局慢慢说。”

快及申时。

范玉盈才被楼霁川这个师兄送出了府。

孟子绅本也想出来,却被范玉盈给拒了,说哪有师父送徒儿的,教人看见不合适。

范玉盈正恭敬与楼霁川辞行之际,却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巷子里,静静停靠着一辆马车。

一只纤白的柔荑掀起车帘,旋即便是一声冷哼,“她倒是得意,却教我被父亲罚闭门思过整整一月。”

“群主放心,奴婢瞧着,这范玉盈得意不了多久了。”她身畔的婢子开口道。

光透过掀起的车帘落在女子脸上,不是旁人,正是那银月郡主杨莘。

先前,她在赏花宴上当众让范玉盈出了丑,搅了她拜师,谁知没过多久,他父亲就被陛下怒斥,回府后便责罚于她。

杨莘再蠢,也猜到定是范玉盈在顾缜跟前告状,才让顾缜在背后动了手脚。

她神色愈发阴沉。

“人可寻着了?”

“寻着了。”那奴婢道,“那范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跑得挺远,让奴婢的人好找,但听她所言,范老夫人的死定与这范玉盈脱不了关系,这范玉盈想要翻身简直痴心妄想,这回定让她在京城彻底被人唾弃,一辈子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