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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用替身 问尘九日 18893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受到台风影响, 江城在今日下午迎来了一场罕见的红色预警的特大雷暴雨。

在楚砚给陈佑上第二节钢琴课的时候,窗外忽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没多久,外头就下起了暴雨。

江城并不是个多雨的城市, 这次的降雨量显然已经超过了江城排水系统的排水能力,多条道路都出现了路面积水问题。

简秩舟所就职的公司在暴雨的第一时间就发布了通知,让员工今天提前下班回家。

困在别墅里的人除了楚砚, 还有杨姨和何姐两个人。

好在别墅的一楼跟二楼各有好几间客房, 只要稍微收拾一下, 就可以住人了。

吃晚饭的时候陈佑心里总有种兴奋劲, 因为家里很少像现在这样热闹。

简秩舟跟楚砚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小时候两人没少跟着两边的家长一起出去聚会, 平时两人偶尔也会和共同朋友在外边小聚。但像今天这样, 楚砚独自留在简秩舟家里吃饭, 还是很稀奇的事儿。

“上回我在你家留宿,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楚砚笑笑, “那时候我俩都还是小屁孩呢。”

“那天我们两个还吵了一架,你还记得吗?”

简秩舟当然没什么印象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也就你还记在心里。”

楚砚温和地笑笑。

陈佑就开口问:“你们为什么吵架呀老师?”

在陈佑眼里,楚砚的脾气非常好, 陈佑甚至没听过他骂过人、说过脏话, 他对老是弹错音的笨蛋陈佑都可以非常宽容, 甚至从认识以来, 就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陈佑很难想象他和人吵架的样子。

“那天我想去影音室里安静地看电影, ”楚砚说, “但你的简哥认为我应该陪他拼乐高,他小时候脾气比现在还坏,如果有人敢不遵从他的‘决策’, 那他一定会死的很惨。”

他是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和陈佑说的,但陈佑却觉得他说的话肯定百分之一百都是真话。

简秩舟就是那样的人。

但简秩舟并不承认:“你是客人,如果你去看电影了,我妈一定会叫我去陪你。我不想浪费时间看那么无聊的东西。”

他把自己强迫别人一定要服从他的意志的霸道行径说得义正词严,但楚砚依然只是无奈地笑笑。

简秩舟不喜欢陈佑平时在饭桌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但是今天家里有客人,至少在表面上,简秩舟对陈佑不像平时那样严厉了。

在两人聊天的时候,陈佑好奇地插嘴问楚砚:“老师,你弹钢琴都这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去学雕塑和画画啊?”

“因为喜欢吧,”楚砚很认真地回答他,“我想探索人生的不同可能性,一辈子如果只追求一个东西,很容易就走到头了,那太无趣了。”

陈佑很羡慕地看着他:“怪不得你厉害呢,我连钢琴都弹不明白。”

说完他又给楚砚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杨姨做的这个烧排骨很好吃的,老师你快吃。”

“谢谢。”

陈佑紧接着又往自己碗里夹了两块排骨。

吃完其中一块抬起头的时候,陈佑才发现简秩舟在一直在冷眼盯着他看,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简秩舟了。

简秩舟不喜欢陈佑给他夹菜,可能是嫌弃陈佑的口水,陈佑第一次给他碗里夹菜的时候,简秩舟甚至把碗都给摔了。

陈佑对此有了心理阴影,后来就再也没有自作多情地给简秩舟夹过菜了。

他觑了简秩舟两眼,然后小声嘀咕:“干嘛呀……我是给楚老师夹的,这也不可以吗?”

“又没有放在你碗里……”陈佑说,“楚老师都没有嫌我不卫生,你瞪我干嘛?”

简秩舟并没有回答陈佑的话。但饭桌上的氛围明显沉了下来。

……

陈佑刚洗完澡,打算吹头发的时候,窗外一朵惊雷乍响,紧接着卫浴室里的顶灯忽然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

陈佑吓了一跳,连忙絮絮叨叨地去找手机,紧接着迅速打开了手电筒。

他下意识地就跑进了简秩舟的房间,嘴里一直喊他:“简哥……简哥,我们家为什么停电了?”

“吵什么?”简秩舟正在低头看物业群里的消息。

随后简秩舟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这片的变压器坏了,小区里有备用发电机,一会儿就来电了。”

“那我要先待在你这里,”陈佑说,“外边太黑了,我害怕。”

说着他就贴在了简秩舟的身上,简秩舟用手肘把人顶开:“滚远点,热死了。”

陈佑是真的感到很害怕,他本来就怕黑,自从上次让简秩舟关在地下室里半个月,陈佑更是对黑暗和密闭的空间有了很深的阴影。

他有些讨好地轻轻摁住了简秩舟放在被子上的手,然后抵凑过去,要吻他的唇:“老公……”

“你能不能抱着我?”

简秩舟并没有吻他,陈佑能感觉到他今天好像不是很高兴。

“你是不是又跟我生气了?”陈佑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你和我说,我马上就会改正的。”

简秩舟冷笑一声。

“你干嘛老这样啊?”陈佑感觉有一点委屈了,和简秩舟在一块,他总觉得有点累,他老是猜不到简秩舟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而且简秩舟也不会主动告诉陈佑答案,“我又没有惹你。”

陈佑认为自己今天明明表现得很好,所以简秩舟对陈佑的不满,就显得很没有道理了。

在楚砚那里,陈佑只要凑近一点就可以得到一个吻。而在江九珩那里,陈佑只要说“痛”,就会得到安抚。他每一句无聊的抱怨,在林峄那里都会得到反馈。

唯独在简秩舟这里,陈佑明明都已经很努力地在讨好他了,可是他还是对陈佑爱答不理的。

窗外的闪电把这间卧室照亮了一瞬。

简秩舟把手抽了回去:“当着我的面给楚砚夹菜,你在勾引谁?”

陈佑的眼睛又有点红了:“我就是觉得排骨好吃啊,你又不让我给你夹……你干嘛总是说这么难听的话?”

他觉得简秩舟好像只讨厌陈佑一个人,所以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简秩舟咬牙,冷笑:“蠢货。”

“滚出去。”

陈佑终于站了起来,然后很不高兴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路过楚砚所在的客房的时候,陈佑感觉自己的手腕忽然被人拉住了,他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好在他很快便发现将他拉进房间里的人是楚砚,门被楚砚关上了,陈佑一下就蹭进楚砚怀里,委屈地说:“……他又骂我。”

楚砚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我想亲他……我想他抱一下我,他就只会让我‘滚出去’,我问他为什么不高兴,他只会骂我蠢,我真搞不懂他。”

楚砚贴在陈佑耳边:“是他贱。”

陈佑默了一会儿,才说:“他这个人确实有点贱。”

“但是你不要这样说他,他平时工作很忙的,所以可能脾气有一点不好。”

楚砚似笑非笑:“好。”

为了安慰陈佑,楚砚帮他咬出来了。

大概是窗外雨下得太大,空气太过潮湿,结束后陈佑还有点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老师你真好……”陈佑有些含糊地说。

楚砚抱住他,侧身缓入。

陈佑不说话了,只是气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到凌晨的时候,陈佑已经在楚砚怀里昏昏欲睡,耳鬓厮磨之际,楚砚忽然对陈佑说:“简秩舟有一个初恋,你知道吗?”

陈佑突然不困了,他摇摇头。

楚砚打开手机相册,把一张照片挑出来给陈佑看,照片上的简秩舟看起来还在学校里,头发比现在要更长一些,除此之外,眼神还是那样不好亲近。

陈佑一直盯着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的脸看。

“……这个人长得好眼熟啊。”

突然地,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他长得好像我!”

“嘘。小声一点。”

“这个人就是简秩舟的初恋,名字叫温明澈。”楚砚缓声道,“几年前在国外出了意外,去世了。”

“秩舟大概一直都在想着他吧,毕竟当初差点就追到手了,我看着都替他感到遗憾。”

陈佑心里忽然有点难受起来。

他想起之前自己问简秩舟,为什么要把陈佑带回家?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他说因为陈佑长得像他的一位故人。

故人?故人……

陈佑一向不喜欢思考,但今天晚上他的整个脑袋都被温明澈的那张脸给占满了。

他忽然觉得之前的好多事儿都可以被串联到一块了。

比如简秩舟总是对陈佑吹毛求疵,不允许他把头发剪短,就算陈佑只是很正常地笑和哭,简秩舟也总是烦他骂他。

他好像总是在把陈佑和一个不存在的人放在一起比较,并要求陈佑能变得跟那个人一样好。

陈佑越想越觉得睡不着觉,他转过身抱紧了楚砚:“楚老师,你觉得我好吗?”

楚砚温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当然好。”

“那你喜欢我吗?”

“当然。”楚砚说,“你很可爱,小佑。”

陈佑感觉自己心口的酸胀感终于缓和了一些,他抱住楚砚,小声撒娇道:“我也喜欢你,老公。”

“你再摸一下我的头发吧。”

楚砚用指腹温柔地擦掉陈佑眼角的一点湿润,然后才用手指去抚摸他的头发和后颈。

“等我睡着了你再停,”陈佑迷迷糊糊地说,“好不好?”

楚砚“嗯”了一声:“你睡吧。”

第42章

八月中旬的时候, 陈佑终于得到了一次独自外出的机会,但是简秩舟要求他必须要在晚饭之前回到家里。

陈佑不知道该去哪儿,就让老陈把车开到了赵闯他们合租的地方。

现在还住在这一片的人已经非常少了, 江城的公共交通几乎没延伸到这片区域,就只有可怜的两路冷线公交车会经过这边。

目之所及的大多数房子已经成了危房,照理说这样的房子拿来出租是不合法的, 但因为租金极低的原因, 还是有些人会选择铤而走险地住在这里。

赵闯他们住在一条窄小的小巷尽头, 车子进不来, 陈佑只能自己下车走进去。

来赵闯他们家是不用敲门的,因为他家的门锁已经坏了很久了, 白天就虚掩着, 到了晚上才会拿条破绳子给系上。

“闯哥……”陈佑走进去, “黄毛哥。”

屋子里乌烟瘴气的,全是烟味。

有个噪音很大的破旧风扇被摆在正中间, 对着床上那几个睡得四叉八仰的小混混来回摇头转动。

八月份的气温有时候会逼近四十度,陈佑光是穿过小巷走进来,身上就闷出了一层薄汗,他们这屋里甚至连台空调都没有。

但好在这屋里足够阴暗, 比起室外还是要阴凉许多的。

“这么久没见了, 想你闯哥没?”赵闯放下手机, 挺高兴地把人勾过去抱了一下, 然后他对其他人说, “咱们柚子现在闻着跟个女孩儿似的, 身上都有股香水味。”

“我靠真的假的?”有人好奇地凑过来闻陈佑的衣服,然后开玩笑地评价道,“上等人的味道。”

陈佑一下就被他们逗笑了, 他缩了缩脑袋:“好痒啊。”

“我给你们买了零食。”陈佑特意在家门口买了两大袋零食带过来,“先吃冰淇淋吧,一会儿化了就不好了。”

刚刚过来路上车里有冰箱,买东西的时候老陈还建议陈佑加钱买了冰袋,所以冰淇淋到这里的时候一点都没化。

几个人马上就上来抢了,黄毛看着陈佑笑道:“柚老板现在阔气了,零食一买就买两袋,以后咱们都得跟着您混了。”

陈佑问两人:“黄毛哥,你和闯哥现在还在肯德基上班吗?”

“早不做了,”赵闯说,“妈的那个傻逼经理,他以为他是谁啊?平时有什么脏活累活全推给我俩干,自己就在那儿泡新来的小美女。”

黄毛也叹了口气道:“你说咱们费劲赚钱干嘛啊?反正也饿不死,每天省一省也够花了,拼命给别人打一辈子工,最后还不是要死,白亏了。”

以前黄毛算是他们这一群人里最“上进”的,因为他有个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自己倒是能凑合活,但两人出去玩,总不能天天让人女孩请客。

“黄毛哥,”陈佑说,“你现在怎么都不染头发了?”

黄毛以前那会儿的发色经常变,搁彩虹里都装不下他的头发,但现在他的头发居然都长成黑色的了,只有发尾还是干枯的黄色。

“没意思啊。”黄毛说。

赵闯朝陈佑挤眉弄眼:“还能因为什么呀,你黄毛哥为情所伤了!”

黄毛不轻不重地踢了赵闯一脚:“别老戳我痛点,你这个贱|人。”

赵闯特别贱地拽着陈佑笑:“他女朋友四月份那会儿跟他的分的手吧我记得,八月初人家结的婚,听说肚子都四五个月大了……”

他话音未落,就被黄毛拉过去用手肘卡住了他脖子:“赵闯,你他妈是不是想死了?”

“那你自己跟柚子说,咱们这些人里也就他还不知道了。”

黄毛在床边坐下来,又从赵闯只剩两根的烟盒里抢了一只烟,点上。

“也没什么好说的,”黄毛臭着张脸说,“一开始亲嘴上|床,洗澡撒|尿,干啥事都得黏着我。”

“后来不爱了呗,开始嫌我烦,我躺在她旁边呼吸重了点,都得翻我白眼。”

“分了其实也挺好的,没爱了两个人硬要绑在一块,就是相互折磨,她不高兴,我也难受。”

陈佑听着黄毛说话,心里有些迟钝地联想到了自己和简秩舟。

简秩舟从来没有黏过陈佑,有时候陈佑甚至感觉简秩舟根本就不需要他,陈佑身上唯一令他感到满意的,可能就只有那个屁|股了。

只有陈佑喜欢靠近他,并想要无时无刻都跟简秩舟黏在一起。

虽然陈佑不太愿意接受那个答案,但是好像也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了。他觉得简秩舟可能一点都不爱陈佑,因为他从始至终对陈佑只有厌烦。

陈佑又有点难受了。

他觉得当个聪明人好像也没什么好的,最近陈佑总觉得自己好像变得聪明了一些,可是心里的苦恼却比从前多得多了。

赵闯开了瓶陈佑带来的可乐,忽然看着他道:“怎么了最近?看上去闷闷不乐的,那姓简的欺负你了?”

陈佑说:“……他最近对我还可以。”

在赵闯他们眼里,陈佑一直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笨蛋,除了他爷爷过世那会儿,赵闯几乎就没见过陈佑身上有过气压这么低的时候。

他就像是个天生的乐天主义,无论长多大都跟个小孩一样,很容易快乐,对于不好的事儿忘性特别大。

“那你干嘛不高兴?”赵闯说,“他要欺负你了你就跟哥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兄弟几个干死他!”

“他是大老板又怎样?有钱人也是人,又不是神仙,你把他单位告诉我,我明儿弄个横幅上他公司门口举着去,死基佬。”

“再不行,就到他那小区门口发传单,让他身败名裂!”

陈佑连忙劝阻道:“那你们会坐牢的,还是不要那样了。”

“谁怕谁啊?反正牢里还管饭呢,进去就进去呗,又不是第一次了。”

陈佑知道他们并不是嘴上口嗨一下,爷爷刚死那会儿,陈佑没有钱,也没有地方可以埋爷爷的骨灰。

爷爷存折里只有八百来块钱,陈佑只好去求助赵闯他们,他们当时不知道去哪儿凑来的钱,一共凑了八千块过来,帮陈佑的爷爷在市郊买了块最便宜的生态葬墓地。

陈佑不想他们因为自己而被警察抓进去,于是他坚持说:“简哥没有欺负我。”

从赵闯他们的出租屋里出来后,陈佑又让老陈把车开到了以前他跟爷爷住的那个棚屋。

他已经很久都没回来了。

一开始陈佑以为是老陈开错了路,但两人绕了几圈,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那个棚屋好像已经被人拆掉了,地上除了一些卖不了钱的垃圾,什么也没剩下。

陈佑在那堆垃圾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哭了。

他使劲地抹着眼泪,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老陈见他一直戳在那儿不动,于是也下了车,过去拍了拍陈佑的后背,看见陈佑似乎是在哭,老陈的话音一顿。

“……你怎么了?”

陈佑带着哭腔道:“我和爷爷的家……没有了。”

“以前在这儿吗?”

陈佑很重地点点头。

老陈回车里给陈佑拿了纸,递给他,等他稍微平复下来了,才终于说:“刚才简总给我打了电话,语气有点不好,说是叫你马上回家。”

“为什么?”陈佑问,“时间还没到呢。”

“我也不清楚。”老陈劝他,“不然先回去吧?”

陈佑听话地上了车。

他看手机的时候,才发现简秩舟在几分钟以前,给他发过来了两张照片,最后还有两条文字消息:-解释一下-

为什么你房间里又会有这么多的垃圾?

照片里都是陈佑最近从网上买的各种小东西,单价几乎没有超过二十块的,他看到了就想买,然后不知不觉地就攒了很多。

收快递的时候陈佑总背着简秩舟,有时候就算让简秩舟看见了,他好像也懒得管。

房间里的空柜子、床底下、衣柜,都被陈佑塞满了廉价的衣服鞋袜,甚至还有不少粗制滥造的小饰品。

他还在床底下攒了很多觉得好看,或者耐用的外卖袋子,这会儿都让简秩舟给翻出来了。

陈佑忍不住买那些东西,倒不是他在简秩舟家里缺衣少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下单。

可能是因为觉得价格特别便宜,他想,如果爷爷还在的时候,他们能用这么便宜的价格买到新衣服和新鞋,他们爷孙俩就不用老穿别人丢在垃圾桶里的旧衣服了。

在陈佑的印象里,爷爷一辈子都没有穿过好衣服,有的时候鞋子都烂了个洞,脚趾都露出来了,都没有鞋子可以换。

陈佑从小到大,在被简秩舟带回家之前,他几乎也没穿上过一双合脚的鞋。

小时候他特别讨厌上体育课,不是不喜欢运动,而是因为鞋子小了会磨脚,大了的话跑着跑着就会掉。

但是现在陈佑只需要花9.9块,就可以买到一双尺码合适的鞋。

他试穿过了,是可以穿的。

陈佑其实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想,如果有一天简秩舟把陈佑扫地出门,那些漂亮衣服,简秩舟未必会让他带走。

但是这些便宜货,简秩舟肯定不会留,他会让杨姨她们把这些丢进垃圾桶里,那样陈佑就可以去把这些“垃圾”光明正大地捡走了。

陈佑没敢回简秩舟的消息。

他想起之前自己收集纸箱和塑料瓶,那天简秩舟对他发了很大的火……陈佑越想越害怕,紧张得手心里都出了汗。

他隐约能猜到自己回去会面对什么,陈佑感到非常恐惧,他已经没办法忍受自己再被关进那间地下室里了。

“陈叔,”他忽然开口说,“我不想回去。”

老陈很为难:“但是简总在找你。”

“他一定会弄死我的。”陈佑的眼眶又湿了,“……他就是个魔鬼。”

尽管陈佑一直恳求,但老陈还是把车开回了别墅。

路上陈佑一直在期盼着有辆大车能忽然朝着他们撞过来,那么他就可以马上死掉,而不用回去面对简秩舟了。

但很“不幸”的是,车子很安全、也很平稳了停在了别墅门口。

第43章

陈佑一直站在庭院里, 没敢进门。

这个点杨姨她们已经下户了,家里就简秩舟一个人,一会儿简秩舟要是想揍他, 都没有人能上来劝上两句。

陈佑一点都不想回去独自面对简秩舟。

过了大约三四分钟的时间,陈佑揣在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犹犹豫豫地按下了接通键。

简秩舟冷冰冰的声音在手机里响了起来:“给你两分钟, 立刻给我滚上来。”

陈佑最后还是进了门, 然后踩着沉重的步伐, 走到了卧室门口, 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但是迟迟没敢摁下去。

下一秒, 房门被人由里向内拉开了, 旋即陈佑整个人被简秩舟拽住衣领拉了进去。

房间里特别乱, 到处都是被简秩舟翻出来的那些“垃圾”。

“我是不是已经警告过你一次了?”简秩舟的音量并不大,只是冷冷的, “为什么总是改不掉?”

陈佑咬着牙齿,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简秩舟。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些廉价的东西把卧室填满,但一个“满满当当”的屋子,的确能缓解陈佑心里躁动着的不安与恐惧。

“不说话?”

“……我不知道。”陈佑磕磕绊绊地说, “这些都是很便宜的东西……我没有花你很多钱。”

“真的。”

陈佑显然没有抓住简秩舟对这一地的“垃圾”感到恼怒的真正原因, 他们已经朝夕相处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但陈佑还是听不懂简秩舟的话。

简秩舟感觉自己每次和他沟通都是在鸡同鸭讲, 这个傻子永远只会表面服软、说什么对不起, 说自己会改掉, 其实根本不会。

陈佑完全在浪费简秩舟宝贵的时间。

简秩舟从陈佑枕头底下翻出那件脏得发臭的深蓝色外套,他同意陈佑把这件属于陈佑爷爷的遗物保留下来,但前提是陈佑要把这件破衣服收好, 而不是一直放在床上。

他已经提醒过陈佑很多次了,但是陈佑一直在阳奉阴违。

“衣服是第几次了?”他问陈佑。

陈佑冲过去就想把简秩舟手里爷爷的衣服抢过来,但后者却将那件衣服高高举起,陈佑怎么也够不到。

“还给我!”他冲着简秩舟吼,“你凭什么拿我爷爷的衣服?”

简秩舟非常讨厌陈佑对他大呼小叫,偏偏这个人又屡教不改。

他攥着那件旧衣服打开了通往露台的门,接着猝不及防地就将其抛下了楼。

一路追过来的陈佑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就想扑出去接,上半身都快探出去了,又被旁边的简秩舟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

“你想死是不是?”简秩舟大骂他。

陈佑挣脱开他的手,急急地冲下楼,去庭院里捡那件衣服。

他刚把爷爷的外套揣进怀里,二楼露台上又有东西被丢下来了,这回是陈佑从网上买回来的那些廉价的衣裤鞋帽。

陈佑弯腰捡了半天,却发现怎么捡也捡不完,在看见一颗盆栽顶部挂着之前他从动物园里买回来的考拉毛绒吊坠的时候,陈佑眼眶里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把怀里抱着的那些东西全部都丢下了,然后愤怒地冲上了二楼,来到简秩舟面前。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陈佑很用力很用力地大喊着,“你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要把我带回家?”

“你根本就不爱我,”陈佑哭着说,“你对我根本只有讨厌!”

陈佑红着眼睛瞪着他:“你是全世界最坏的人。”

“我恨你,”他哭将着,“我恨你!我恨你!”

“我再也不要在你家里了!”

陈佑真的流了很多的眼泪。

第一次,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恐惧和害怕,而是因为伤心。

他觉得哪怕自己继续回去捡垃圾,去和闯哥他们挤在一起住,去过从前那种,穿破衣服、不合脚的鞋子的日子,也比和简秩舟待在一起好。

“……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了!”陈佑哽咽着,用有些发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了。”

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句话彻底激怒了简秩舟,原本他今天并不打算对陈佑怎样,但陈佑最近对简秩舟的态度越来越差了。

犯了错,他应该痛哭流涕地求饶,而不该是像现在这样,大呼小叫地对简秩舟说“恨”,说要离开简秩舟。

简秩舟一把将人掼在了床上,用体重把人压制住:“贱|货,你以为你想走就能走?”

“在我没说结束之前,你就算死也得死在我家里!”

陈佑挣扎得面红耳赤,简秩舟解皮带的时候一下没注意,陈佑就从他手底下硬挣了出去,旋即整个人逃命似地跑了出去。

简秩舟骂了一句脏话,连拖鞋都没顾上穿,就追了上去。

此时简秩舟心里的怒火已经达到了烧到了顶峰,冲进他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这个养不乖的贱|货抓回来,操|死在床上。

但是还没等他把陈佑怎么样,跑在前边的陈佑就因为跑得太着急,眼睛又被不断涌出来的泪水给糊住了。

简秩舟看着他一脚踩空,然后狠狠地从楼梯上滚摔了下去。

“陈佑!”

陈佑摔得太重了,以至于第一时间他都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整个脑子都是懵的、半空白的,耳边回荡着身上的肉跟骨头撞到楼梯上和地上的声响。

简秩舟把陈佑从地上抱了起来。

陈佑没有叫痛,事实上他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牙齿把口腔内的软肉磕破了,他的嘴里现在全是血腥味。

简秩舟没有再跟他计较,而是开车将人送去了最近的一家医院急诊。

在去医院的路上,陈佑其实就已经缓过劲来了,但他不想和简秩舟说话,始终别着脸看着车窗外边。

也正是这会儿缓过劲来了,陈佑才发现身上很痛,后脑勺好像起了个大包,整颗脑袋晕痛晕痛的。

陈佑开始害怕自己会死,他才十八岁,虽然马上就要十九岁了,但还是活得太少了,还有很多好吃的都没有吃到过。

简秩舟余光看见他在副驾座上悄悄地抹眼泪,他的语气还是有点冷:“干什么?很痛?”

“头疼吗?”刚才陈佑在楼梯上磕来滚去的,最后是倒着下去脑袋先着地的,简秩舟怕这倒霉催的把自己磕出脑震荡来,“晕不晕?想吐吗?”

陈佑感觉了一会儿,才说:“有点晕……挺疼的,不想吐。”

“傻逼。”简秩舟骂他。

进了医院后,简秩舟先带着陈佑去拍了头部CT,陈佑的右脚踝肿了,一下地就喊疼,简秩舟只能抱着他在医院里来回穿梭。

做检查的时候,简秩舟看见陈佑身上有好几处淤青和擦伤,但好在医生说应该没有伤到骨头,就是韧带部分撕裂,还有点轻微脑震荡,不严重。

抱着陈佑从诊室出来以后,简秩舟拍他的背:“脑袋挪过去点,遮住我眼睛怎么走路?”

“本来就是个傻子,现在把头摔了,智商不知道还能不能有80。”

陈佑这会儿也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发现自己还是贪恋简秩舟的怀抱,但是这个怀抱要用陈佑的疼痛来换,他不知道值不值当。

刚才全程他都没怎么说话,直到现在,简秩舟抱着他把他塞回车里,在前者给他系安全带的时候,陈佑忽然问:“你是不是很爱那个姓温的?”

简秩舟的动作忽然一顿,他抬眼看向陈佑:“谁跟你说的?”

陈佑:“很多人都说我长得像一个姓温的人。”

其实从楚砚口中得知温明澈这个人的时候,陈佑发现自己的确不是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了。

只是他以前懒得想,他就是一个不乐意动脑子的笨蛋,而且一直自以为是地认为简秩舟至少是喜欢陈佑的。

毕竟也只有那么一次,简秩舟把那个红头发的带回到家里睡,他也没让别的什么人住到别墅里,只有陈佑一直住在那个家里。所以陈佑觉得自己对于简秩舟来说,可能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

但是他现在变得一点都不坚定了。

“你把我带回家,”陈佑说,“……是因为我和他长得很像。”

“对吗?”

“你会像对待我一样对他吗?”突然地,陈佑问了简秩舟这么一句话,“简哥。”

“你会天天骂他是蠢货,是傻逼……会把他的手踩到骨折吗?”陈佑睁着大眼睛看着他,长睫被眼泪润湿成了浓黑的颜色,他并不是在质问简秩舟,只是真的觉得很疑惑,“你会把他的东西从家里丢出去吗?”

陈佑话音刚落,就被简秩舟厉声打断了:“闭嘴!”

简秩舟把他那边的车门重重甩上了,然后他从另一边上了车,把车开出去后,他才冷冷地说了一句:“你和他怎么能比?”

陈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很优秀,我很差吗?”

“你要是觉得我全部都是缺点,为什么不让我走?”陈佑说,“我觉得我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也挺开心的。”

“但是我现在待在你家里我觉得不开心。”

“我的心……”陈佑想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一个最恰当的表达,“总是疼。”

“我总是想哭。”

他努力地把自己的情绪都告诉了简秩舟,并希冀简秩舟可以理解陈佑。

陈佑希望简秩舟能改掉自己的坏脾气,或者把对那个人的爱分给陈佑一点,又或者干脆把陈佑赶出家门。

很简单的三个选项,但是简秩舟却不肯给他答案。

他回馈给陈佑的只有沉默。漫长的沉默。

第44章

江九珩再次见到陈佑的时候, 陈佑是撑着一对腋拐走进诊室的。

他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才问:“他又打你了?”

陈佑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摔下楼梯了。”

江九珩显然没有信,他让陈佑脱掉外衣, 躺到检查床上,接着粗略地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痕。

磕碰伤和遭受外力击打后所出现的淤青和擦伤,从表面上来看相似性很高, 江九珩无法简单判断他身上的伤究竟属于哪一种。

他让陈佑喝了大半杯温水, 陈佑乖乖地喝了。

这次他用的是很温和的药品, 所以起效时间也显得比以往更长一些。

江九珩看着靠在他怀里睡着的陈佑, 有些出神。

他的人生一直都走在世俗意义中的“正轨”上。

博士毕业后,他就进入了自家医院开始了实习工作, 父母辈的关系和人脉, 让他一路顺风顺水, 年纪轻轻就取得了相关从业者,可能半辈子都无法得到的成就。

后来有一天, 他突然受导师所托,回校协助指导读研的师弟师妹们一段时间。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认识了一个姓温的师弟。明澈太优秀了,外表只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一个优点。

在第一段婚姻失败之后, 江九珩就隐约发现, 自己可能是更喜欢男人的。

他和自己的前妻可以说是门当户对, 但他在婚后的生活中却并不感觉快乐, 一切仍然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回家后的一切也都变成了索然无味的“完成任务”。

前妻是一位优秀又温柔的人, 她在自己的领域里也很有建树,两人也有过交谈甚欢的时刻,可他的确没办法爱她, 最后是他先提出了离婚。

继续这段婚姻,完全是对他人、对自我毫不负责的欺骗。

这是江九珩这辈子做过最“越轨”的一件事,为了成功离婚,他还挨了父亲的一个耳光。

然后他爱上了温明澈,这个身材高挑,双商都高于常人的漂亮男人。

他本来有好几次开口的机会,但因为性格过于内敛,又不善言辞,大概还有他太过于畏惧世俗眼光的原因,江九珩退缩了。

他想,万一温明澈并不喜欢男人,万一他对江九珩没有任何意思,那么该会有多丢脸呢。

再后来……温明澈在国外出了事故,意外死亡,这个人……变成了他心里永远的遗憾。

见到陈佑的第一眼,江九珩压抑过度的心,猝不及防地,就膨胀到了无限大。第一次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被自己的大胆吓到了。

他无比迷恋陈佑年轻漂亮的肉|体,江九珩甚至认为他的肉|体是拯救他虚无人生的一部圣经,陈佑的忽然闯入,在他生命里制造了一场盛大的革|命。

江九珩难以自抑地沉醉在其中,陈佑激发了他的情|欲、他的欢|愉与痛苦,也激发了他的不满足。

他想要得到他、占有他。完全的。

……

陈佑是在一阵热|潮中醒过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在晃动,一只骨节分明而有力的手,蛇一样攀住了他的颈部和欲|望。

陈佑努力扭过头,很小声地叫他:“……江医生。”

一切的晃动忽然都停止了,陈佑的嘴被死死地捂住。

江九珩的心脏跳动得非常快,他以为陈佑一定会挣扎着叫出声,但是他并没有。陈佑显得非常平静。

“唔……”

他松开了陈佑。

“江医生……这也是治疗吗?”

“……是。”

“那我想看到你。”

江九珩抱住他,把因为药效发作,而使不上劲的陈佑翻了过来。

陈佑抬起眼,今天他笑得很少,看向江九珩的眼神里,甚至有一种少见的忧郁与困惑。

“医生,你能不能摸摸我?”

江九珩犹豫地捧住了他的半张脸:“摸哪里?”

“都可以。”

顿了顿,陈佑又问他:“你也喜欢我吗江医生?”

“嗯。”

“那我也喜欢你。”

“……”

*

这两周,陈佑都拄着腋拐在家里走来走去,只不过上下楼梯还是不大方便。

简秩舟每天都需要提前起床,盯着陈佑磨磨唧唧地换好衣服,洗漱的时候陈佑一只手举着牙刷,另一只手抓着牙杯。

大概是平衡感太差了,用一只脚撑着地板的陈佑总是站不稳,只能靠在简秩舟的身上完成洗漱。

然后简秩舟就会抱他下楼吃早餐。

这段时间陈佑总是睡在简秩舟的卧室里,两人的关系似乎又好了起来,简秩舟骂他也骂得少了,有时候下班回来还会给陈佑带蛋糕吃。

陈佑又有点原谅他了。

他想,简秩舟或许还是会改掉自己的坏脾气的,反正那个姓温的人已经死掉了,简秩舟总有一天会发现,陈佑也是很可爱的,也是有很多优点的。

这天在吃完早餐后,陈佑没找到自己的腋拐,于是他就对简秩舟说:“抱我去沙发上。”

简秩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佑又说:“抱我。”

“你在叫谁?”

“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你的素质呢?”简秩舟说,“现在连称谓都没有了,使唤狗呢?”

陈佑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说:“简哥……你抱我一下。”

简秩舟还是不搭理他。

“老公……”他终于说,“我想去沙发上。”

简秩舟这才不情不愿地将他从餐椅上抱了起来,然后又抱着陈佑坐到了沙发上,摁开了电视。

陈佑在他怀里靠了几秒钟,终于问:“你今天不要上班吗?”

简秩舟面无表情地说:“时间没到。”

“哦。”

陈佑知道他一向都是准时出门的,几乎风雨无阻,但是今天简秩舟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着急。

直到何姐进来问简秩舟:“先生,老陈问您今天是不是另有安排?”

“和他说马上就走。”

何姐离开了,陈佑才听见简秩舟忽然对自己说:“今天要说再见。”

陈佑没懂:“……什么意思?”

简秩舟的语气又有点不耐烦了:“你以前怎么都会说?把头撞了,所以智商跌下八十了?明天让老陈带你去医院再做个检测。”

陈佑想起来了,之前他如果能够早起,就会在简秩舟出门的时候,黏在他身后,和他说再见。

但是最近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过了。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陈佑每次黏着他出门的时候,简秩舟都不搭理他,好像很嫌弃陈佑那样。

“你为什么突然想听了?”他问简秩舟。

“废话这么多?”简秩舟对陈佑说,“下去,我要走了。”

陈佑从他腿上挪到了旁边的沙发上,他看着简秩舟整理衬衣和领带,陈佑发现他今天戴了陈佑之前送他的那对袖扣。

但是陈佑并不感觉有多开心,因为看到这对袖扣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黑暗和恐惧,还有忽然变脸的简秩舟。

简秩舟真的要走了。

陈佑憋了一会儿,终于说:“老公再见。”

“你要早一点回来。”

简秩舟还是挺冷淡的,但是这次他回答了陈佑一声“嗯”。

“给我带三个甜甜圈。”陈佑又提出了要求,“我还要喝那家店的草莓牛奶,不是那种玻璃瓶的,是用装奶茶的杯子装的,你上次就买错了。”

“怎么不腻死你?”

陈佑理直气壮地说:“我受伤了,我就要吃点营养的。”

“香精勾兑的东西,你以为沾了‘牛奶’两个字,就叫有营养了?”

“你最好了老公。”陈佑说。他现在喊简秩舟这个称呼的时候,已经不如从前那样亲密粘腻了,“我就想喝嘛。”

简秩舟还是那副不怎么耐烦的样子:“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楚砚来给陈佑上课。

之前都是由老陈过来提前将他背到三楼琴房的,但今天陈叔大概有事,没能准时赶过来。

陈佑只好让楚砚背他上楼。

他很亲昵地把下巴搁在楚砚的肩膀上,脸颊也紧贴着他的脸:“楚老师……我昨天晚上做梦梦到你了。”

“梦见我什么了?”

“一起来就忘记了。”

“是吗?”

楚砚闻到了他身上简秩舟惯用的那款香水的味道,进入琴房后,他就忽然询问陈佑:“你知道简秩舟为什么一直用那款香水吗?”

陈佑有些懵懂地猜测:“是因为好闻吗?”

楚砚笑了笑:“这个世界上好闻的香水太多了,而且……闻久了,总会腻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这是温明澈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陈佑愣住了,他有点沮丧地垂下眼睛:“……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

楚砚没有隐瞒:“他们两人是我的共同好友,那天我给你看的那张照片,就是我给他们拍的。”

陈佑用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抚摸着手背上的烟疤,他想起自己之前曾经送给过简秩舟很多东西。

大部分都是很廉价的,当然也有过贵的,比如那对袖扣,但是一瞬间涌入他脑海的,好像都是很不好的记忆。

手背上已经愈合了很久的烟疤又开始隐隐作痛。

陈佑忍不住想,为什么简秩舟总是对陈佑送给他的礼物那样嫌弃?可是却对另一个人送给他的礼物,那样的……珍而重之。

他觉得心里很难过。

第45章

陈佑不知道简秩舟为什么忽然就不让楚砚来教他了。

晚上简秩舟下班回家的时候, 陈佑就察觉到了他今天看起来好像不大高兴。

朝夕相处了这么久,陈佑就是再迟钝,到现在也能够较为精准地辨别出, 简秩舟所呈现出的哪些行为习惯,分别反映了他当下是什么样的情绪状态。

进门后他并没有来抱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的陈佑,也没有把今天早上陈佑要求他买的甜甜圈和草莓牛奶拿给他。

陈佑只好拄着腋拐站了起来, 然后走到简秩舟面前, 主动询问:“……你给我买甜甜圈了吗?”

简秩舟把手里的袋子放到了餐桌上。

“以后你的钢琴课取消了, ”简秩舟告诉他, “楚砚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啊?”

简秩舟忽然咬牙,接着皮笑肉不笑地重复道:“为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他冷声道, “今天为什么让他背你上楼?”

陈佑回答说:“……是因为下午陈叔有事没能来呀。”

简秩舟盯着他的眼睛:“背就背了, 你他妈还贴在他脸上?怎么, 想勾|引他?”

陈佑没有立即回答。

于是简秩舟又继续说:“他是长得还行,也想叫他老公?”

“想亲他?”最后一个问句, 几乎是从简秩舟齿缝里挤出来的,“还是想被他操?”

陈佑有点心虚了,因为简秩舟说的这些事,他和楚砚全部都做过了。

“不说话?”

“喜欢上他了?”

“陈、佑。”

说话的时候简秩舟是坐在餐椅上的, 而陈佑站在他面前, 明明陈佑才应该是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的那个人, 可他却低下了头。

陈佑觉得自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摁在了原地, 然后他忽然哭了, 因为他根本没法回应简秩舟的逼问。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

“我真的很害怕你。”

他现在的样子看上去的确有一点可怜。

最近在看见陈佑流眼泪的时候, 简秩舟首先感受到的依然还是烦郁,但是在这种情绪之外,简秩舟还有一种更为强烈的、想要将他抱进怀里安抚的冲动。

但他没有那么做。

陈佑并不是个见好就会收的人, 只要对他稍微纵容一点,他很快就会和简秩舟蹬鼻子上脸,开始变得更加不听话。

但是简秩舟的情绪还是因为陈佑的示弱而缓和了一些,他说:“以后不可以单独跟那个姓楚的见面。”

他认为虽然大部分原因是因为陈佑对人太没有边界感,但楚砚也并不是一点错都没有。

陈佑是简秩舟的,他理应避嫌,但是他当时却任由陈佑贴着他的脸。

今天在办公室里翻到这一幕的时候,简秩舟甚至想立刻冲回家把楚砚从琴房里拽出来“招呼”他几下子,但好在当时简秩舟让公事给绊住了脚。

冷静下来后简秩舟心想,楚砚他还算信得过,至于陈佑呢,怯懦又胆小,如果他做了对不起简秩舟的事,只要简秩舟丢给他一个眼神,他大概率会吓得直接招供。

和别的男人搞,陈佑还没有那种胆量。

而且简楚两家关系太好,他本来就因为喜欢男人的事儿不受自己父母待见,如果连证据都没有,就把楚砚打了,确实会酿成一些很麻烦的后果。

但是简秩舟还是不太能咽下这口气。

“回答呢?”

陈佑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来。”他又对陈佑说。

陈佑撑着腋拐过去,然后被简秩舟抱到了腿上坐着。

“我再问你,当时为什么要贴着楚砚的脸?”

“……我不知道。”陈佑说,“我不是故意的。”

他确实不是故意的,因为老陈之前背他上楼的时候,他也这样靠在老陈的肩膀上笑,只不过没有跟楚砚那样亲昵。

陈佑对待熟人,就会展现出过于没分寸的亲昵态度。

简秩舟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心里的猜忌才只是冒出一个萌芽,就被他迅速掐灭了。

他抽了两张纸给陈佑擦眼泪:“哭什么?”

“我有说要罚你了吗?”

简秩舟最近的确对陈佑温柔了一点,但陈佑总觉得不真实,毕竟从前他经常上一秒才刚亲过陈佑,下一秒就对他翻脸。

“给你买了草莓牛奶,”简秩舟说,“先尝两口,剩下的饭后再吃。”

“听见了?”

陈佑点了点头。

……

两周以后,陈佑的脚彻底好了。

他很久都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了,陈佑在开门进去之后,就已经猜到了自己买回来的那些东西大概率已经被简秩舟让人清理掉了。

陈佑有点不太想面对这个事实,所以这两周都不太敢回自己的房间。

终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卧室里很洁净,陈佑检查了一下床底,又打开柜子看了看,里边果然只剩下了简秩舟之前给他买的那些东西。

忽然的,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心跳“砰砰砰”地快跳起来,然后陈佑把床单翻开、枕头也翻开,紧接着就是翻箱倒柜地一通乱找。

他的心脏像是让人一下攥紧了,一瞬间,陈佑慌张得都想要呕吐了。

他那件爷爷的衣服没有了。

不用想,一定是被简秩舟让人丢掉了。

陈佑在卧室里焦躁地走来走去,然后他不知所措地给简秩舟打了一个电话、没接,于是陈佑反反复复地又拨了六七通电话过去。

终于,电话被接了起来。

“干什么?”

“你把我爷爷的衣服还给我!”陈佑张口就很大声地朝着手机吼道,“……你是不是让人把它丢掉了?”

“你找那件衣服干什么?”简秩舟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我如果没有那件衣服陪着,我就不能睡着!”

简秩舟反问他:“可你这些天在我床上睡得不是挺香的吗?”

他认为陈佑现在完全可以向简秩舟提出一些要求,比如以后他想一直待在主卧睡觉。如果陈佑再适时地掉几滴眼泪下来,简秩舟就可以不耐烦地答应陈佑这个无理的请求。

但陈佑并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哭着对简秩舟撒娇。

“你真的把我的衣服丢掉了?”

简秩舟沉默了一会儿,陈佑听见他点了一根烟,但他等不及了,他现在马上就要知道答案:“简秩舟!”

这是陈佑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简秩舟不耐烦道:“丢了就丢了,破衣服脏得都发臭了,恶不恶心?”

愤怒的陈佑突然沉默了。

简秩舟也不说话,一时间,听筒里一片死寂。

然后陈佑忽然挂断了电话。

简秩舟马上就打开了家里的监控,他看见陈佑冲下楼,开始翻找家里的垃圾桶,然后又冲向了庭院。

杨姨跟何姐都在劝他,但是他只是机械地把家里所有垃圾桶的内芯掏出来,然后再翻倒过来。

简秩舟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劲,短短半小时,已经把庭院里的草皮和盆景都破坏掉了大半。

他似乎是怀疑简秩舟把他的衣服给埋进了土里。

简秩舟给杨姨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拦住他,别让他跑出去。”

可他忽略了陈佑一旦犟起来,就跟头被激怒了的小牛一样,杨姨和何姐两人一同上阵劝阻,都没能把他劝下来。

陈佑还是跑了出去。

他一边哭,一边翻找了小区里所有的垃圾回收点。

但是还没等他把垃圾桶全部翻完,就被人生第一次早退回家的简秩舟给拎回了家。

简秩舟把陈佑丢回到了他自己那张床上。

“你闹够了没有?”简秩舟皱眉道。

他认为一定是自己最近太好说话了,对陈佑又太过纵容的缘故,才会把他养成这个样子。

“你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简秩舟抓住他的头发,逼他抬起头直视自己,“是不是之前在地下室里还没待够?”

陈佑没有说话,只是哭。

简秩舟一松开他,他就立即钻回了自己的被子里去。

陈佑一点也不想理简秩舟。

那件衣服其实是被简秩舟捏着鼻子给丢进了地下室里,但因为陈佑今天表现得过于糟糕了,所以他并不打算告诉陈佑真相。

他想哭,那就干脆让他哭个够。

……

第二天陈佑一整天都没有离开房间,当然也就没有下楼吃饭。

杨姨跟何姐轮流叫了他几次,他都没有答应。

杨姨打电话把这事儿跟简秩舟说了,但是简秩舟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不吃就饿着,装模作样给谁看。”

在他眼里,陈佑这个软骨头是扛不住饿的,顶多熬到今天傍晚,他就会自己主动下楼吃饭。

不出简秩舟所料,下午四五点的时候,陈佑忽然打开门下了楼。

但是他没有直奔厨房,而是穿上鞋离开了家。等简秩舟有空翻看监控视频的时候,陈佑已经提着门口小超市的购物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简秩舟认定他是去外边买了些速食食品,他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大概吃家里的饭,会让陈佑显得很没骨气,所以他才偷偷地去小超市里买了吃的。

等他下班回家的时候,杨姨走过来,一脸担忧地告诉他:“陈先生晚上也没下来吃饭……要不要再劝一劝?”

“没事。”简秩舟说,“这傻子自己偷偷吃过了。”

杨姨说:“但是我刚刚去他房间收垃圾的时候……没看见什么食品包装袋啊。”

简秩舟皱了皱眉,他一步并两步上了楼梯,没敲门,但按下门把手的时候,才发现门被锁上了。

陈佑以前从来不知道要锁门。

他等不及让杨姨把家里的备用钥匙拿上来,就忽然后退了几步,两脚把门踹开了。

卧室里没有人,简秩舟一转头,就发现陈佑正站在洗脸盆前面,用一个推子,把自己的头发推得乱七八糟。

到处都是碎落的头发,包括陈佑的脸上和身上。

简秩舟上去就把他手里的推子夺了下来,丢进了垃圾桶:“你他妈疯了?”

陈佑红着眼睛瞪着他,眼睛里是很惊人的恨意。

简秩舟逼他把头发留长,那他就要把头发全部推掉,他不想和那个姓温的长得一样,陈佑想把自己像那个人的地方全部毁掉。

看着头发掉落一地的时候,看着自己一点点地变“丑”,陈佑心里只觉得兴奋和自由。

他甚至并非是有意识地在报复简秩舟,而是心里想这么做,所以陈佑就这么做了。

第46章

陈佑先是被简秩舟一把拎进了淋浴间, 紧接着后者打开了顶喷花洒,用冷水把粘在陈佑脸上身上的碎发冲洗干净。

劈头盖脸的冷水浇砸下来,陈佑终于叫出了声, 他开始发抖,想要逃出去,但很快又被简秩舟拽了回去。

陈佑开始哭, 一边剧烈地颤抖, 一边剧烈地掉着眼泪。

他蹲下去, 然后整个人蜷缩了起来, 好像只要把自己变得足够小、足够透明,就可以逃避这一切。

简秩舟身上那件衬衣也在刚才跟陈佑的拉扯中淋湿了, 他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