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之仰懒懒说:“要是一开始王子知道是美人鱼救了他,等恩报完,王子绝对离开美人鱼重新娶公主。你想想,王子难道愿意和一条哑巴鱼过一辈子。”
报恩……报完恩王子会离开美人鱼。
那薄敛呢,报完恩,愿意和一个盲人过一辈子吗?
那些烦躁难过的情绪卷土重来,就像戚述刻意掩藏之后有人摊开到他面前,逼着他面对,让他艰难喘着每一口气。
眨了眨眼,戚述脸上的红晕好像淡了一点,浓酒不解忧愁,戚述搭垂扶手的手刹那间蜷缩,他淡淡说:“贺之仰,你也有讨厌的人物?”
贺之仰挑眉凑近戚述耳边:“美人鱼啊!她用自己几百年的寿命和甜美无比的歌喉换取上岸的腿,忍受每一步踩在刀尖的剧痛到王子身边,结果化为泡沫,这些代价是她为自己一意孤行的爱情买单,可怜又凄惨。”
“你看啊,她陪伴王子的那些日子,王子也没有爱上她,说明王子即便知道她是真正救命恩人也不会娶她。他和美人鱼之间注定无法产生爱情,横插一脚的公主才是王子的良配。”
有那么刹那,戚述觉得身侧的贺之仰整个人锐利阴沉,与往日的贺之仰判若两人。
“不是这样,我认为王子只要认出美人鱼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娶的人就是美人鱼。只是美人鱼太善良,她舍不得伤害任何人。”
“我不这么认为。”贺之仰揽住戚述肩膀浅笑,嗓音很低,“戚述,你哥他们对你的好,也有报恩的因素吧。”
戚述自然知道,他低下头,修长无暇颈项透着伶仃可怜,好一会儿,戚述语气掺着虚弱:“你真觉得我哥我妹对我好是因为报恩?”
戚述失落说:“那你呢?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什么?”
贺之仰面色一僵,唇角轻扯道:“戚述,你相信缘分吗?我相信!对你好,是觉得你孤单、觉得你太需要陪伴。你总不能认为我对你好也是有所图吧。”
“不,我没有这样觉得。”
贺之仰点点头:“戚述……你哥你妹为你牺牲挺多的,你要不要试着,不要把他们绑在你身边,毕竟每个人都是自由的。”
“绑?”大脑一片空白,一时很难描述是怎样的感受,戚述低着头沉默自省,须臾眼眶湿红雾气凝聚,他始终没抬起头。
觉察到戚述情绪糟糕,贺之仰笑笑:“我这样说也不准确,说不定你哥你妹是心甘情愿的。不过你想想世界那么大,优秀的人一辈子困在一个地方寸步难行未免太可怜了。”
大厅冷气足,戚述感觉身体里涌动的血液也被吹冷却了,胸口冰凉一片,他碾了碾凉透的指尖,酒气上涌,脸色红里透青。
戚述此刻整个人状态太难看了,贺之仰恍若未觉继续说:“戚述,我说的话虽然重了些,但也是你心里所想不是吗?你难道不知道你看上去始终处于反复焦虑状态。”
“我……”戚述舔了舔唇,想说我想绑住的人只有我哥一个,但他连喝了两杯红酒,此刻恶心地想吐,他干呕了一声,抬手捂住了唇深呼吸。
“我带你去洗手间。”贺之仰半揽着戚述进了洗手间,怕戚述站不住,手臂从身后环住他清瘦腰肢,一边担忧一边哭笑不得,“你不能喝还喝那么多。”
一口气吐完,戚述好像更醉了,呆呆坐在马桶盖上不肯离开,本就空洞的眼神被眼皮半掩,好像快睡着了。
贺之仰拿他没办法,陪他站着,洗手间的灯光好像开太亮犯法,以至于气氛有些暧昧,戚述不知道贺之仰用灼热的眼神盯着他看。
看他温软紧闭眉眼,看他润泽红粉唇瓣,看他可怜无助的神情。
没办法,还是想要抢走他。
从戚述摔倒那一次,贺之仰决定放手,脆弱的水晶在他手里迟早要碎。
戚述或许自己都不清楚,他面对薄敛时无意识露出的眼神和肢体语言,那种强烈的依赖和爱恋,快要把贺之仰逼疯。
于是选择眼不见为净。
一次次经过激烈挣扎后的决定,却在与戚述最后一面道别时纷纷化为齑粉,还是不甘心,不甘心。
隔间门闭合,偶有冲水声,安静又喧闹。
戚述在倦怠中屏息仰头,含醉眼眸无尽涣散,醉醺醺红彤彤的一张脸,渗透着诱惑。
真的很漂亮,一个漂亮而不自知的小瞎子,贺之仰从初遇便一眼着迷念念不忘。
贺之仰的注意力全被身前的这张醉意朦胧的面容吸引,情不自禁伸出手,指尖触碰,接着掌心一寸一寸覆盖半张秀气面庞,拇指抚过绯红眼角、翘直鼻梁,微启红唇,神差鬼使俯下身——
“戚述,和我走……”
“——你在做什么。”
话未说完,薄敛沉冷愠怒的声音打断了他,贺之仰迷恋的表情倏然清醒,还不及转身,薄敛扣住他小臂拽离出隔间。
四目冷冷对峙,贺之仰不甘心说:“离别之际,总要留点念想。”
“所以就可以趁人之危?”戚述身上酒味消弭不尽,失焦的眼睛醉意朦胧,一看就喝了很多,薄敛托着戚述啄米似的脑袋贴在掌心,隐隐动怒,“你喂他喝这么多酒,带到洗手间,就为了留点念想?你考虑过戚述吗?知道你对他做这种事。”
男士洗手间不如女士那边热闹,但也不代表没有人,有个男人进来瞅了一眼,自顾自解手,悄悄竖起耳朵听八卦。
贺之仰挑挑眉,不在乎说:“哪种事,接吻?还是别的什么?你明知道戚述非你不可,还让他这么难受,你高尚到哪去。钓着戚述,看他只绕着你打转,只为你喜怒哀怨,你很开心得意吧。”
“瞧,你只做了哥哥该做的,弟弟非你不可。旁人的示好和暧昧他全当友情处理,笨得要命纯情得要命。”贺之仰嫉妒死了,心脏快要被嫉妒燃烧出一个大洞,他咬牙切齿地说,“谁想和瞎子做朋友,自找麻烦,我不过就是……喜欢罢了。”
薄敛有刹那近乎失态。
低头看向戚述,戚述好像知道薄敛来到他身边,整个人放松贴着薄敛睡,皮肤过分雪白衬得眼角嫣红,残存的疲倦和难过在他睡容难解难消,脆弱地一碰即碎。
薄敛拉着戚述手臂环绕颈项,躬身将人拦腰抱起,经过贺之仰时他稍稍停驻:“对我来说,在他正确分辨出依赖和喜欢前,不作出回应是正确选择。”
“性取向没法选择,但刻意引导就是不负责任的做法。贺之仰,戚述是个盲人,很多时候他单纯也天真,稍稍引导他就容易上当,不论你的理由是什么,我都不希望你再碰他。”
“我很感激这三年里你对我弟弟的帮助,但我认为你没有再和他联系的必要。”
贺之仰脸色一瞬间极为阴沉,他捏紧拳头忍了又忍,似乎被气笑了:“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戚述和女性走上婚姻殿堂,最后生个孩子传宗接代什么的,清朝早灭亡了,思想别这么封建行不行。”
薄敛不置可否。
眼睁睁看着薄敛抱着戚述离开,贺之仰烦躁低骂一声操。
在薄敛面前,他永远矮一头。
上次戚述摔倒是,这次偷亲戚述也是。
他不相信薄敛能一直守住哥哥的身份不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