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扬发文的时间不早不晚,刚好卡在凌晨,熬夜人群大脑皮层最活跃的时候。
毕竟在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网民的在线规律是——吃瓜群众在熬夜,第二天没有早八的快乐大学生在熬夜,靠着肾上腺素和八卦精神的营销号在熬夜。
唯独那些每天高强度工作,精神时刻紧绷,需要在工作时间保持绝对清醒头脑来应对各种艺人突发状况的公关部员工正陷在深度睡眠当中。
值夜班的同事或许看到了热搜词条,但鉴于前些天卫扬的小打小闹并没有掀起什么大浪,加上深夜人困马乏,难免会觉得“卫扬这小子又在发疯搏眼球”,所以并没有第一时间将热搜的事情上报给公司。
二十分钟后,公关部总监被电话铃声吵醒,睡眼惺忪,满面油光地拿起手机接听电话,听到的就是电话那边同事的哭喊:“老大,我靠,出事了!出事了!你快看热搜啊!”
总监眯着眼,迷迷瞪瞪地点开热搜,点进那段录音,三十秒后,睡意全无,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睡衣。
他魂飞魄散地从床上爬起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抓着拖鞋就往门外跑。
下楼开车途中手机接到了一个有一个电话,这条通话还没挂断又有了新的来电提示。
等他赶到公司时,星耀传媒大厦已经亮起层层灯火,公关部的电话几乎被打爆了,疯狂的铃声撕扯着每一个睡眠不足的员工的耳膜与神经。
媒体,合作方,广告商,甚至监管部门的电话全部都转接过来,能在第一时间赶到公司的同事全都过来了。
玻璃间内键盘敲击声噼啪作响,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隙。
公关总监从强制开机到现在仅仅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嗓音已经变得嘶哑,正对着话筒竭力解释,试图压下那边的怒火:“薛总,我们正在处理!声明很快就好!请相信星耀的危机处理能力……”
然而,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关于#季临川录音# #季临川 卫扬# #星耀传媒包庇# #卫扬账号被封#等热搜词条后面,那暗红色的“爆”字几乎戳到他们眼球上,每刷新一次,相关话题的数量都在疯狂攀升。
一个个公关专员们脸色苍白,拖着疲惫的身体,手指颤抖地在数个聊天窗口间切换,一边要安抚暴怒的粉丝后援会负责人,一边要应付媒体记者咄咄逼人的追问,另一边还要接收法务部不断发来的、措辞需要字斟句酌的声明草稿。
公关总监的眼镜滑到了鼻尖,根本腾不出手去推一下。
办公区域弥漫着低声咒骂。
有人猛地摔了耳机,抱着头瘫在椅子上,有人红着眼睛对着电话几乎是在哀求,还有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工位间的狭窄过道里快速穿梭,传递着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文件。
网友的录屏,截图,吃瓜群众的二次创作,话题发酵……公关部准备的所有应急预案在如此庞大的负面舆情面前全都是杯水车薪。
卫扬这一手又阴又狠,先在前几天放几个无足轻重的小瓜让他们掉以轻心,觉得他翻不出多大的浪来,再等待时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和星耀对着干,而且做到这种程度,说他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是没人信的。
……
一大早,公司其他部门员工人人自危,步履匆匆地赶到自己的岗位,坐下后才开始交换眼神。
刘述明办公室内,季临川瘫倒在沙发上,头发凌乱,眼底布满血丝,昂贵的西装外套被随意扔在地上,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皮肤。
他的手机屏幕不断亮起又熄灭,无数个未接来电和社交平台蜂拥而至的辱骂信息几乎要挤爆他的手机。
但他看也不看,只是死死盯着坐在办公桌后,面露倦意的刘述明。
“为什么?”
季临川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赵总不接我的电话,他的助理也不接,公司现在是什么意思?”
刘述明没办法回答他。
“哈!”好在季临川也不需要他的解答,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脸上充斥着绝望与疯狂,“我为公司做了多少事,赚了多少钱?现在出事了,就要把我当成弃子踢开?”
刘述明揉了揉眉心,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木然:“临川,冷静点。赵总和张秘书正在会议室开会,等他们商讨出结果会找我们的。”
他说的是“我们”,并没有把季临川一个人退出去,让季临川濒临崩溃的情绪缓和了一点。
然而没过多久,一份冰冷的文件被人送到了他面前。
张秘书公事公办,送来了董事会商讨过后给出的方案。
“季先生,这是公司法务部拟定的初步声明,你看一下。公司会承认管理失察,对你个人的不当行为表示震惊和失望,并宣布即日起无限期停止你的一切工作,配合可能存在的调查……这是目前能将公司损失降到最低的方案。”
刘述明大概早有预料,接过文件放在了桌子上。
“我的不当行为?!”
季临川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抓过那份声明,看也不看就狠狠撕碎,白色的碎片散落一地,文件夹也被重重踩在脚下:“我去他妈的的不当行为!那录音是真的没错!可那难道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胸膛剧烈起伏,眼球因为激动而微微外凸,指着门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明明是宋谦!是宋谦那个王八蛋先招惹的卫扬!是他抢了卫扬的角色!现在出了事,他缩得比谁都快!凭什么?!凭什么最后是我来承担这一切?!为什么所有的脏水都要泼到我一个人头上?啊?!”
张秘书冷眼旁观,看了刘述明一眼。
刘述明叹了口气,从办公桌后走出来,“临川,你先冷静……”
“冷静……冷静……我去他妈的冷静!”
季临川像一头困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绿植。
“宋谦现在在哪里?嗯?他是不是又装出一副清清白白的样子,躲在他那个好舅舅的庇护下了?卫扬一开始是冲我来的吗?他最开始声讨的人不是宋谦吗!赵总明明什么都知道!他都知道!可他保的是谁?他保的是他那个外甥!把我推出来当替死鬼!凭什么?!”
季临川冲到张秘书前,双手钳住他的衣领,身体前倾,死死盯着他,眼泪和愤怒交织在一起,使得他的面容有些扭曲:“你告诉我!这公平吗?!我季临川是对不起很多人,我是玩了,我是说了那些混账话!可大家都这样,为什么最后烧死的只有我一个?!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
张秘书静静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直到他吼得精疲力尽,身体微微颤抖地松开手,撑着墙面喘息时,才缓缓开口:“季先生,少说几句吧。卫扬现在有人护着,我们也拿他没办法。你给出的把柄太大了,大到现在谁也捂不住。”
他顿了顿:“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想想怎么善后吧。你的代言索赔,后续可能面临的调查……这才是你该操心的事。”
季临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回沙发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
就在前段时间,他还是最炙手可热的国民级偶像,此刻却像一件被彻底用坏后丢弃的垃圾。
张秘书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被季临川抓皱的衣领,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至于刚才的那些话,季先生。”
他说:“卫扬现在背后有大树依靠,你可没有,当心祸从口出。”
宋谦是什么人,也是他能妄想拉下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