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把她们叫过来。”屠留喊住王梁,对方本来打算扭头就走,“不想看就让她们离得远一些。”
“案发现场我们还没看清楚,这样四处奔波,做不好事情。”裴听漪接着屠留的话应道。
“客人这话说的,哪跟哪呀。”王梁摇头,“这里哪是案发现场呀?此案的现场在围帐!”
梨花就是从所谓的“围帐”里,将祭祀用品偷了出来。
“你只要我们来断所谓的赐福一案?”
“当然。”
“那就把她抬过去。”屠留指着地上血肉模糊的梨花,淡淡道。
分开审判太浪费时间了,更不用提等会儿还得让人犯和鬼犯当庭对质,难道摆阵让她们隔空对话吗?
屠留是毫无心理负担,但在场所有人都不同程度地惊了一下,而后裴听漪尝试着问:“谁来抬?”
蔺红叶与小帆就不用提了,裴听漪与裴萦思两人出身名门,哪里有给一个幻境里的鬼搬尸体的道理。
如果让王梁来……又显得她们太不近人情。
屠留想也不用想便走了出来,这事大概只能她来做。
只不过,她抬眼望向身旁的蔺红叶——这样他没法由她牵着往前走,能不能保持平衡都不好说。
而且他对尸体处理这种事似乎很是抵触,在制香厂门口那次就是力证。
不会出去之后又因为这事跟她分着走吧。
屠留头一次有点发愁,那她追在人家身后,万一把他跟丢了,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蔺红叶目不能视,又碍于裴家二人在此,不敢有什么举措。他感受到身旁凉凉的躯体离开,只是攥紧自己的衣袖,一言不发。
“小帆。”屠留又扫视一眼一行几人,最终还是不放心,赌一把人类之间有知恩图报这种规则存在。
“你帮我扶着他,行吗?”屠留已经拖起梨花的腿,扭头叮嘱小帆,毕竟人家蔺红叶是为了她的安危才一个人跑这么远的,应当会对他好些。
小帆认真地点点头,黑眼仁十分引人注目,看着也不像纯良之辈,应诺倒是爽快。
只能麻烦蔺红叶用他自己积的功德来自求多福了。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来到所谓的围帐。
屠留拖着一尾带血线的尸体,实在醒目,路上好几户人家在窗户口探头探脑,试图窥探这里发生的一切。
……幻境做得还挺逼真,除了主要任务涉及的人物,连看热闹的也算进来,一起演戏。
这里其实离村长家的后院不远,在屠留与裴听漪近乎明牌的武力压制之下,王梁终于妥协,去自家后院,把两个嫌犯带过来。
只不过,对着梨花的尸体,王梁哭天喊地,让屠留千万不要拖进围帐,免得见血。
“知道了,你快点去。”
屠留挥挥手,示意王梁不要再一步三回头。
她与裴听漪等人此刻一直处在警备状态,这种离开原有场景,又仅仅留下闯入者的情况,太适合发生点什么了。
凉风吹过,只带来凝固了的血腥气,定睛一看,是梨花在作怪。
无事发生。
只是蔺红叶有些不适地甩开了小帆的手,现在正在试图按揉自己的太阳穴。
……总觉得眼眶旁边突突突地跳,这不是个好征兆。
“这是槐姑,我们村里这一任的观星人。”王梁抹着汗,从屋后绕出来,领着一高一矮两个陌生人。
王梁居然没有趁此机会整点幺蛾子,未免有些太过老实,很符合她外表带给人的第一印象。
要是放在现实生活中,这老实人就老老实实,好相处,不是什么坏事。
可屠留几人都非常清楚,这里绝对是铜镜碎片的一部分,先前她们的所见所闻,处处透露出诡异。
就这么结束了方才那段等待的平静时光,怎么想都不对劲。
被介绍的槐姑本人身量较高,整个人极其壮硕,看起来是能把田里耕地的牛拉动好几亩疯跑的体格。
见到屠留几人,她先是讶然,饱经风霜的脸上一张有些起皮的嘴大大张着,“你这是请了中原世家的高人来断案?”
整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
屠留冷眼见着裴听漪与槐姑随意客套了两句,指着地上的梨花问案情。
“胡说什么,根本就没有梨花这个人。”没想到槐姑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五官皱作一团,仿佛有什么要从那纹路中流淌下来。
“梨花是我们村里一只小兔的名字啊。”
“胡说,神婆!”旁边跟着的那年轻人呛声道,指着槐姑的鼻子就要破口大骂。
第27章 当年血池
荆娘的年龄比梨花稍大一些,已经是青年模样。
她不等槐姑说完,便着急喊道:“梨花是被神婆毒死的!她脖子后面还留着手印,不信你们去翻开看看。”
“我哪里有时间去处理这人。”槐姑皱眉,枯枝一样的手指指点点地上的梨花,又瞧瞧气急的荆娘,露出不屑神色,“是你这小贼,将我围帐中的兽骨偷走,这才使得赐福失败。”
这话倒与梨花所说的过程吻合,只是换了个偷走兽骨的人,从梨花变成了荆娘。
“你还污蔑上我了?明明是你,觉得梨花会抢你饭碗,非要将她留在这小村子里,她明明可以去外边学功夫的!”
“我?你不要把自己嫉妒自己家邻居之后产生的幻想胡乱归在别人身上,这样说话要遭天谴的。”
“你——!”
荆娘越说越激动,差点冲上去和槐姑打起来。
“你和梨花是什么关系?”屠留看着马上要掐起架的两个人,也不去拉架,就站在中间观察,她们两人的动作虽然幅度大,但行为似乎有所收敛,顾虑着什么,没有真正动手。
荆娘哪里有空回她,是一旁的王梁见缝插针解释了一句:“荆娘与梨花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自然着急一点,我劝劝——”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王梁根本连在两人之间立足的地方都没有。
屠留没有管她假惺惺的动作,反而若有所思,转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梨花。
“梨花,你死多久了?”她问。
此言一出,荆娘与槐姑总算消停,一齐看向屠留这边。
屠留的逻辑很直接,梨花和荆娘的年纪不匹配,这很不正常。
既然一起长大,除开家中姐姐带妹妹的情况,必然是一个年龄段的小孩才会在一起玩耍,毕竟小孩子长得快,大了几个月都有可能嫌弃对方幼稚,屠留屠留自己深有感触。
只是她一直是冷眼旁观别人之间这种年龄歧视,至于她自己——屠留平等地嫌弃所有小孩。
像梨花这种情况,只能是她死时年龄尚小,而荆娘继续长大,才能解释眼前的区别。
梨花这次没有要屠留上来打她一下才起来,自己从身体里坐起来,飘到槐姑与荆娘之间,取代了王梁想要挤进去的位置。
王梁悄悄地往后退。
屠留看见她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木剑的剑柄。
“我是被毒死的?”梨花似懂非懂,看看槐姑,又看看荆娘,懵然无知的样子。
“师傅,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梨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回答屠留的问题。不过也不需要了,听她这一句问,屠留已经可以证实自己的猜想。
眼前这三个人所说的供词,不用说真话谎话了,甚至都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能对得上号才有鬼了。
屠留绕到梨花背后,确实在她的脖颈上发现三枚青紫色的指印,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你脖子上被什么掐了?”屠留发问。
“是保佑血池村的分野神……是黄大仙给我摸了一下,它说答应我要赐福村里的……”
梨花越说越小声,话到最后细若蚊吟,越来越不自信。
屠留一眼扫过已经不做动作的荆娘与槐姑,平静道:“你已经去世多年,和星曜赐福的事没有关系。槐姑要毒死梨花,也只能是多年前发生的事,你要在这么多年里重新把她理解成一只兔子,当然容易让你过得好受一些。”
槐姑的选择是将梨花认作一只畜生,而荆娘则把思维固着在梨花死的那天。
她们的证言听起来混乱不堪,就是因为在讲两件事,并且相隔数年。
至于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屠留不做评判,直奔此行的主题。
“如果只考虑赐福一案,是荆娘从围帐把东西取了出来……你一直没有否认这一点。”
屠留说话时盯着被自己指认的荆娘,而她缄口无言。
“道友,小心些。”裴听漪的话语通过传音入密直接无碍地进入屠留的耳朵,而在场的其他人毫无所觉。
这倒是稀奇,屠留也想学。
学会了,就不用跟脑子里脑子外的几个人搞什么一语双关了。
“你看她们的反应……既然解开了谜题,马上就要到破阵的时候。”
裴听漪的意思是,这群铜镜里的鬼魂,折腾这么久,快要没戏演了。
这里是铜镜碎片内部,与外界不同,她们马上要迎来的不是什么案情告破的正义审判,而是真正撕破脸的斗争。
屠留眨眨眼。
以她目前的观察来讲,裴听漪会的东西不少,估计在裴家内部也是以品学兼优闻名的风云人物,说不定有哪招就派上用场了。
但还有一个最先要考虑的问题。
那就是,要不要这么快与铜镜里的这些秽香变成敌对关系。
不同于此行就是要捉鬼的裴家二人,屠留虽然打着捉鬼师的名头,却没什么强烈的人类认同感,反正她也是异类。
先前铜镜碎片里的空间阵法要抢她的灵香,可以理解,抢食行为,生计所迫。
可是现在,让她见到一个与家乡名字一样的“血池”,屠留实在很好奇。
这些鬼,到底是哪朝哪代的遗老?
结合梨花与荆娘的年龄差异来看,起码是十年前就存在的鬼村。
能不能把她们保下来,详细聊聊?
不过众所周知,生擒总是比直接灭敌要困难。
屠留打算先保证自己的魂体安全,以及蔺红叶的生命安全,再谈与这些所谓的血池村民交流。
“你说得可轻松了,全是空口无凭,证据呢?”王梁此时倒是一改方才弯腰曲背的老实模样,叉起腰来,反咬一口。
要是遇到真正一腔热血想帮忙、初出茅庐的捉鬼师,此时不知道要感到多么真心错付。
好在屠留的血不热,不碍事。
“王村长,你就给我们看了三个嫌犯一具尸体,连个人证都没有,现场你又嫌脏不让进,你倒是说说,究竟想要如何啊?”她慢悠悠地反问,完全没有被王梁的话语影响。
王梁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神色难辨。
“你说得对,此一时彼一时,早就不是当年了。”说话的是荆娘,她的话音带动着所有面前的“村民”,都换上了一种古怪的微笑。
裴听漪与裴萦思靠拢到屠留身旁,背靠背,形成环形阵势,将小帆与蔺红叶护在正中。
“刺眼睛。”“攻击她们眼部。”
屠留与裴听漪几乎是同时出声,特意压低的话语重合在一处。
对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
不说先前发现的盲眼鬼,以及梨花诡异的死相,单单提眼前这些“村民”,所有人的眼神都比正常的要呆滞一些,透着一股淡淡的灰色。
不细看无法发现,可是一旦发现,就会觉得浑身别扭,仿佛被墓穴里的眼睛盯着。也许她们是整整一村的盲人,与旧蒲村的情况一样。
目之所及环绕村庄的绿树青山,须臾间褪去颜色,整个空间像熔化了一般,倾泻下来,压住层叠天光。
眼前的三个村民,皮肤也开始大片剥落,明显出现火烧的痕迹。
所谓烟熏火燎,在火中丧生的人,确实有可能瞎了眼……看来她们目盲的原因,与旧蒲村居民不同。
裴听漪已经抽出佩剑,泠泠剑光在黯淡下来的环境中,一闪而过。
梨花依旧躺在原地,就连魂魄也缩了回去,仿佛下雨天打雷,自己躲回房间的小孩子。
另外三人,王梁、槐姑与荆娘,皆蜕皮一般,化作先前在小一些的铜镜碎片里见过的盲眼鬼模样。
完全一致的身形,三人面目模糊,已然分不清谁是谁。她们扑过来的姿势,和成衣店里屠留见过的差不多,但又有些许区别。
张牙舞爪,步态怪异,半直立半扭曲,有种四肢重新组装的感觉。
那焦黑的手已经伸到屠留眼前,她用木剑重重点上这只乱挥的手臂,瞬间听到尖利的大吼,那截胳膊便掉了下来。
雷击木本属北方金石星曜,主刑法镇煞,对秽香有特殊的压制作用。
屠留自己拿着它也不好受,每次行动之间都有些晕眩,主要靠魂体领域中的星曜图牵引,才不至于反噬。
不过,对方掉只手臂也没什么影响,动作连停也没停,怪叫着继续往前冲,头一点一点,不知何时又会掉落。
裴听漪将剑身挡在屠留身前,一剑削去,将其拦腰斩断,动作干脆利落。
好剑法,不愧是裴家女儿。
方才在第一重阵法中,裴听漪无法施展,这下屠留才亲眼目睹了她交战时的状态。
显然剑法扎实,自小的练家子,长剑既已出鞘,秽香从任何角度都近不了她的身。
屠留注意到肢体断开的地方有灰烬与火光交织的一层线,不知是被裴听漪剑光所伤,还是这些盲眼鬼自身所带。
她站在裴家两人中间,能清晰地分辨出二人不同的香魂气味。
裴听漪身上是某种兰香,而裴萦思的竹叶清香,倒是与她本人不甚匹配,闻起来都是些清正君子——就是不知道蔺红叶会不会像上次闻到香蒲一样不舒服。
裴萦思的法器不是灵剑,而是她腰间一直挂着的折扇,此时唰地抖开,挡在身前。
那些被裴听漪砍下的肢体,果然不受人体行动的正常规律,即使身首分离,依旧一个劲儿地往上扑,裴萦思用折扇将其格挡,能听见清晰的“咯咯”声,是骨架与扇柄的碰撞。
与此同时,有另一只秽香突破裴萦思的防线,从侧边突刺过来,屠留向右一偏,剑端直挑上对方喉间,溅起一片墨色的血。
随着三人动作,眼前三只秽香基本已经不成人形,本能地继续攻击,好似地上泼来一群鬣狗,狂砍乱咬,混乱不堪。
就在这混乱中,传来一句痛苦的控诉:
“裴家的,你们知道自己所用灵香,上头沾了多少血汗吗?”
裴听漪手下不停,又砍下一颗头颅,面前三张头带着三张嘴纷纷落地,不像能说出话的样子,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
屠留听清这句话所指代的意思,心下一动,这些人和裴家有仇?
“当初从平民之中招揽数百人组建织星阁,兔死狗烹,你们以为现在能走出这里?”
第28章 千里江山图
不光是屠留没有听懂对方所指的“织星阁”是为何物,裴听漪与裴萦思也是一脸莫名其妙。
她们没有为此放松攻守阵势,依旧将法器横在身前,见招拆招。
不过屠留分神去照看蔺红叶时,却发现他有些过分心焦,抓着小帆的手没有控制力度,把人家小孩的手都捏青了也没反应过来。
难道蔺红叶知道她们所说的组织?
这倒怪了,人家找裴家寻仇,裴家人一无所觉,蔺家的反而警醒。
屠留不清楚她们这些世族之间牵扯的关系,只是将蔺红叶拉在身边,她直觉不护住人是不行的——
电光火石之间,“嘭”的一声响炸在耳边。
天地一滞。
方才融化的空间到达了某个临界点,猛烈爆炸过后,向内窒息性地收缩。
屠留紧紧揽住蔺红叶的身体,眼见着对面残肢如同漫天烟花,炸散一地。
眼前短暂的模糊过后,融化的空间与三个秽香的肢体,共同汇聚成奔涌的涡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人裹挟在其中。
“啊!”蔺红叶短暂地惊叫了一声,冷汗出了满身。
他的皮肤被那洪水溅上一个小点,立时便出现腐蚀性的伤口,“嘶嘶”着快速扩散,边缘带着红色的火星,与方才三个盲眼鬼蜕皮的画面重合。
屠留迅速将手掌覆上他手臂的伤口,而后环抱揽住他整个人,蔺红叶的颤抖稍稍止住一些。
可是四周洪水漫身,仿佛灭世前兆。
最恐怖的敌人是看不见的,天上罩下来一只手,将一切严严实实盖在其中,不知从何处开始反抗。
“怎么了……”蔺红叶看不见外界的变化,只感到浑身星星点点密密麻麻开始火烧一般地疼痛。
“别说话。”屠留低声道,在这种淹没性的水流中,开口说话不是什么好事。
她尽力使自己的声调不受疼痛影响,但洪水的颜色已经变红,由肌理深入的痛楚无从躲避。
想来她又要回归魂体形态了。
屠留站在浪潮中间,紧紧拽着蔺红叶,免得他被冲走。
蔺红叶的衣角上还牵着一个小帆,也不知道会不会就这样被弱水一样的恐怖洪流溺死。
屠留的左手勉强将雷击木的剑尖直指向前,破开一方尚且能够呼吸的空间。
“萦思!”在这阵波涛之中,屠留听见裴听漪在喊。
“……二姐,我在左边。”
她们俩倒也是好样的,不知用了什么护身的法子,依旧能在这情况下正常发声。
不仅如此,屠留依稀还能瞥见些许微光,似乎是她们在施展什么招数。
可惜她现在除了两个阵法,什么也没正经学过。
就算裴家两位有自保之法,现在也指望不上她俩来救自己。屠留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前的两步天地,她还是得做些努力——金汤阵再怎么基础,她也该尽力布下,聊胜于无。
可是手中没有灵香,难道她还要砍下自己的魂体来当燃料吗?
放在平常也许可行,但现在如果她断手断脚,就护不住蔺红叶。不要说遮住他全身不受眼前洪流所伤,兴许连牵都牵不住,水一冲就散。
屠留掂了掂手中木剑,在行将腐蚀魂体的疼痛中,灵光一闪。
她魂体领域中的星耀图,亮了那颗太白星,一直到现在都还没用上过呢。
屠留将神识探入魂体领域之中,紧紧盯住那满天星辰中最为醒目的一颗。
星曜图中的东西,怎么引出来?
屠留手中还握着雷击木,下意识举起手中剑,向太白星所在的位置遥遥指去。
……没什么反应。
也是,人家一看就是有传承的东西,怎么可能光让人指一指就能使唤得动,应当有什么秘术唤醒才对——
“哎哟!”
屠留这么想着,收起剑尖,却听柳盖怪叫了一声。
她眼睁睁见着柳盖慌乱跳开,魂体领域中,柳盖所在的原位闪过一团光球,有零星电光闪过柳盖的发端,直将她烫成头发半卷的模样,看着像极了被雷劈中之后的窘态。
好在鱼珠一向离她颇远,方才见到天上雷光大盛时,他也吃了一惊,还好定睛一看,遭殃的是柳盖。
鱼珠现在正端坐着看柳盖的笑话。
屠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雷击木剑端还残留着焦糊的味道。
雷击木,引动天雷,居然真这么容易。
不过,方才是在魂体领域中操作,说难听点是窝里横,要怎么把太白星的雷光往外引呢?
屠留看着满魂体领域乱窜,想找点水濡湿发尾的柳盖,心生一计。
往外带,需要明确的动作。星曜能量虚无缥缈,她现在完全没有相关练习,没办法捕捉。
那么,如果她一下引动太白星曜的能量,而后马上将柳盖提溜出魂体领域,这不就是一个连贯的剑招线路吗?
“柳盖啊。”屠留微笑着开口。
她浑身已经被洪水腐蚀掉了最外面的一层皮,现在的样子和烧死鬼没什么区别,再平和地笑起来,瘆人得很。
“怎……怎么了?”柳盖哆哆嗦嗦,直觉有种不祥的预感。
“出来吧,外面有水,洗洗头。”屠留语调自然地说着恐怖的话,她倒不是试图哄骗,而是真的觉得是这么一回事。
柳盖也不是瞎子,外面的情况简直是要在水里烧死人了,闻所未闻的酷刑之地,怎么会有办法——
她再看一眼屠留握着雷击木的手,沉默着将反驳的话吞了回去。
那只刚刚恢复的右手,已经看不清人形,拦在蔺红叶身前,隐约可见森然白骨。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说笑话。
柳盖想,反正自己从一开始便是要死的秽香,既没有屠留与鱼珠那样深刻的执念,也没有蔺红叶那种还是活人的大好前程——出去走一遭也未尝不可。
她柳盖从前还只是听夫郎讲过什么弱水三千,没有亲自经历过呢。
“不想出来?”屠留问,她已经在想怎么挑一个物件扔出去了。
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像她能忍痛,柳盖不愿很正常。
如果是柳盖或者鱼珠身上的衣物,那比秽香本身的魂体还要难控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喂,你怎么不动了?”思索之间,柳盖倒是比屠留还急,大声喊她,生怕她的耳朵也烂掉了一样。
“害怕?”屠留问。
事实上,如果屠留真的灰飞烟灭了,柳盖与鱼珠也无法幸免。
“不是。”柳盖急道,“我要洗头!”
屠留有些意外,不过既然对方心意已决,她不再说什么,迅速按照先前的方式,剑指太白星。
当前的情况,她的外层皮肤已经剥落一层,再下去就是骨肉分离,当然要争分夺秒。
“嗷——!”随着柳盖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蔺红叶惊觉眼前“地面”上亮起一团白光。
方才屠留与柳盖对话时,他实在忍不住,拼着今后做瞎子的风险,将眼上布条拽下,想要看清屠留究竟面对着什么。
至于发出惨叫的柳盖,一晃而过,重新被屠留塞回了魂体领域。
蔺红叶甚至以为这是自己刚刚重见光明,晃了眼的结果。
然而接下来,又一次大喊着出现的柳盖,以及地上新出现的光团,否认了他出现错觉的可能。
她们在……做什么?!
柳盖在魂体领域与外界的窒息弱水中反复穿梭,一开始还有精力惶恐大叫,到了最后几个灵香阵点的布置,已经完全不出声了。
倒不是她嗓子哑了或是怎样,屠留那个速度,弱水也舔不到柳盖的手指尖——
纯粹是被晃晕了,想吐。
蔺红叶看得出来屠留在布金汤阵,而且是没有错漏的正确版本。
她哪来的灵香能量……?
最后一束光芒就位,柳盖被留在金汤阵中间,屠留没有费时把她再放回去,而是甩开蔺红叶,自己站上阵眼的位置。
他们现在都在阵法的保护范围之中,应当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就在此阵落成的下一瞬,裴家二人所在的位置金光大盛,像是启动了什么护身法宝。
与此同时,屠留清晰地听见王梁的声音,那是一声不甘的怒吼,随着这声音,周围的洪水如浪潮般退去。
所有人都以为马上出现在眼前的,会是城东的破败土地。
然而并非如此,众人身处的空间居然还有继续坍缩的趋势,从塌了房梁的屋子,变成了……
变成了扁平的一张画卷。
千里江山,只取一隅。
屠留只来得及望了一眼这画幅的全貌,随之整个人极速跌入其中,坠向另一重梦境。
“柿子——!”
完全坠落之前,她还依稀听到蔺红叶在唤自己。
每次都在这种情况下喊她小名,她有可能对自己的昵称产生不太好的联想啊。
屠留一边往下掉,一边腹诽。
她要掉在哪里,挂在树枝上吗?这幅画里绿色挺多的,应该有许多山林。
掉进去做什么呢,做猴子吗?
屠留的思绪一刹那间在许多不靠谱的奇想中转了一圈,直到“噗通”一声,水流浮力与冲击,阻断了她的想法。
掉水里了?
屠留尽力扑腾起来,挣扎两下之后发现,身处的只是个小水洼,根本没有齐腰深,脚着地就能站起来。
“哈哈,梨花是笨蛋!”
水洼边上有人指着她大笑,声音是清脆的童声,听起来没有恶意——如果屠留对人类的恶意学习得比较全面的话,那么判断应当没错。
“我?”她从水里拔出自己湿漉漉的头颅来,甩了对方一身水花。
与屠留玩闹的是个小姑娘,脑后扎着两个小丸子,完全的垂髫小儿。
屠留眨眼让眼眶中的水滴离开视野,模模糊糊中,竟然觉得眼前人十分眼熟。
这不是荆娘小时候吗?
第29章 回家吃饭
“你为什么跟着我?”梨花皱眉问道。
当然,屠留也在张嘴,但说出的却不是自己想说的话。
要是换做屠留,她会直接邀请人家下来一起洗头。
可惜她根本控制不了这具身体的动作,一切都是梨花本来的行为——或许是她的推理中,第一条时间线里发生的事?
说到洗头……不知道柳盖她们怎么样了,不会也和她一个情况,困在一具自己不能自主的身体里吧。
蔺红叶和小帆是肯定与她走散了,但是鱼珠……
屠留试着向魂体领域中探,遗憾地发现,自己好像完全与之断联了。
也许是能量消耗过大的问题,要么就是此地有什么禁制,屠留想,事已至此,先看看再说。
“我不跟着你,怎么看得见你在水里洗澡呀?”荆娘一叉腰,理直气壮,“你在练习凫水吗?”
“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梨花更生气了。
屠留估计她是觉得荆娘在讽刺自己,因为她感受到自己的脸颊鼓起来一点儿,不很明显,外人估计看不出来。
真是神奇的体验。
屠留看到梨花抬起自己的手,低头确认刚刚从渔村的小溪里打捞上来的东西。
一枚发黑的铜钱。
“咳咳,其实我是来请你去我家吃饭的。”荆娘挠挠头,酝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话,“谢谢你上次帮我。”
“不是说了吗,不是帮你,那个人也挡到我的路了。”
“哎呀哎呀,别管了嘛!”荆娘着急起来,小脸皱成一团,上来就要牵梨花的手,“我跟我娘打了赌的,你必须跟我走!”
必须得把人家请回去道谢吗?
屠留发现自己暂时无法控制身体,索性放松起来,任由梨花动作。
不过梨花也没躲开荆娘,被她扯上了岸,两个小孩子并肩走在渔村的傍晚,脚下的砂砾带着一些溪水的潮湿,应该是因为终日被流水冲刷,分外细腻,并不硌脚。
……为什么屠留能感受到脚下的沙子质感呢,因为梨花的鞋底漏洞了。
走了两步,屠留又听到自己的肚子开始轻微地响动,咕噜咕噜,一场小小的雷鸣在梨花身上发生。
梨花把被荆娘牵着的手挣脱出来,颇为别扭地捂在肚子上。
小孩子心思浅,注意不到这样其实很明显,特别是在屠留这个距离中最近的局外人看来——把手放上无异于特别提醒,此地无银三百两呀。
梨花跟着荆娘慢慢往前走,脚下的土地变得结实了不少,从松散的沙地变成街边的泥土地。
“诶,你听说裴家来人了吗?”梨花闻声抬头,说话的是街边正在收拾摊位的小贩。
“这事真的假的啊?我听西边好多人在传,但也没个影儿呀。”
屠留视线里的荆娘听了一耳朵,扭头问梨花:“你听说裴家来选人的事了吗?”
“不知道。”梨花回答,低头一脚踢开脚下挡路的石子,一看就对这里的路况相当熟悉。
“我想去找找她们人在哪里!”荆娘边走边跳,说着话还拍了一下手掌,站定回头瞧,“你跟我一起吧?”
梨花没有回答,屠留倒是觉得这孩子身手不错。
“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啦!”荆娘狡黠一笑,将自己手中攥着的宝贝给梨花露出了一个边角,示意她瞧。
“猜猜这是什么?”
梨花抿嘴继续沉默,只有肚子喊得更大声了些。
“这是我在集市上换到的灵香!”荆娘凑近她,刻意压低声音耳语。
“你要灵香做什么?”屠留听见梨花问。
“香修当然要有灵香。”荆娘把身子一板,一反刚才嘻嘻哈哈的样子,脸上表情竟然严肃起来。
“裴家来做什么呢?我们这里除了每年拜潮汐之神,没有什么好管理的呀。”荆娘开始分析,乍一听,居然也头头是道,“肯定是要来这里招人去当香修,秘籍上都是这么写的!”
“……你别看那些破书把脑子看坏了。”梨花有些暴脾气,屠留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却也能感受到她的表情不善。
“那又怎么了,你又不能证明书上讲的是假事。”荆娘不服气,伸出一根手指来戳了戳梨花的脸颊,被飞速躲开了。
这下荆娘也恼火起来,一股脑往前走——虽然还不往揪住梨花,防止人半路跑掉,她母亲吩咐的任务泡汤。
两人就这样一路赌着气到了荆娘家中,坐到荆娘家中的小木桌旁边,乖乖等着开饭。
荆娘的爹爹在准备饭食,厨具和餐具之间碰撞发出叮叮哐哐的声音,交织的动静与升起的炊烟一道,把两个小小的人包围。
屠留一瞬间有些恍惚,以为自己也返老还童。她分不清这恍惚是梨花的,还是她自己的。
这里也许真是血池村呢。
此时天色尚未完全变黑,荆娘家中舍不得点煤油灯,一切都染上昏黄的色彩,处在半明半暗之间,透过水雾看不真切。
屠留估计,给荆娘“下任务”,要她和小伙伴处好关系的母亲,应该是个渔民,现在还在外面打渔未归。
“我说真的呀,你摸摸看。”荆娘从长椅的那边移到这边,悄悄把手中攥了一路的灵香捧出来。
“我又没见过真的灵香,你难道要让我帮忙鉴定吗?”梨花嘴上硬气,但手中动作还是出卖了她好奇的心理,快速伸出碰了一下那粗糙的香料表面。
这大概是速香,最下品的那一类,还有假冒伪劣的风险。屠留好歹被蔺红叶指点过几次认香,当然比这两个小毛头好上一些,能够判断。
可是现在她们两人却把脑袋挤在桌前,完全是欣赏什么绝世珍宝的姿态,揉揉眼睛,尽全力要借太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好好把灵香的样子刻进脑海深处。
梨花把头向前探了一点儿,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让它长时间留在自己的鼻腔中。
是香的,但是什么香呢?不知道。
梨花晃神的这个当口,屠留倒是发现了些许异常。
靠近灵香,她似乎能够回复一点点力量——
屠留心中一动,尝试控制梨花去做动作。
为了区分梨花自己的意愿和被屠留控制的举动,她特地坏心眼地选了一个,梨花看起来根本不会做的动作。
伸手去抱荆娘。
“喂——!”
梨花一只手臂环过来的时候,荆娘吓了一大跳,差点以为她要杀人夺宝。
厨房里,荆娘她爹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有没有!”为着自己宝藏的不被发现,荆娘下意识反驳,同时一把薅过两人中间的灵香,跳下长凳,躲得离她老远。
看吧,屠留就说这孩子身手矫健来着。
梨花呆了一呆,她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突然伸出手,难道是太想要这块灵香了?
不对呀,她对这东西只是好奇而已。
“你真的很想要它?”荆娘试探着问,压低着声音,“那就跟我去,看看裴家人是不是真来了!等我们被选中去修行了,我就把它送你。”
荆娘觉得自己实在是英明神武。
这样既可以拉上一个同伙,还不会让自己的秘密泄露出去。
等到她被裴家人带走,应该就不缺这一块灵香了吧?
反正当时用这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把荆娘攒了一年的零花钱都换走的小贩,是这么说的:“咱们可不像裴蔺世族,能把香料当饭吃。有一颗灵香可以当传家宝喽!”
“去哪里找?万一没有呢?”梨花看了看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不受控制的右手,算是默许了荆娘的提议。
“我的消息可灵通着呢。”荆娘得意一笑。这笑容在门被推开时放大,她把灵香往兜里一揣,飞奔去门口,把她娘亲扑了个满怀。
“娘、娘、娘!你看,我赢了!”荆娘得胜一般,将手往屋内的梨花身上一指。
荆娘的母亲将扑上来的小家伙抱起来,往屋里拖了拖她的渔具。
“我们荆娘真棒!”她附和着笑了笑,屠留却从对方望向梨花的眼神中看出一丝担忧的意味,并不算很轻松。
难道是担心梨花一个人在外面饿肚子吗?
屠留这么想着,梨花的身体也非常应景地叫唤了起来,尤其是闻着厨房里煎小鱼的味道,本就空虚的肚子更饿了。
屠留从小就天赋异禀,基本上不怎么记得自己没辟谷之前是怎么生活的,梨花仿佛会报时的小肚子倒给她不少假装活人的新鲜感。
“回来啦?”荆娘的爹爹从厨房里端出今天的饭菜,在妻子抱上来的时候往后缩了缩,颇为无奈地耸了耸肩。
接下来在饭桌上,屠留不再尝试控制梨花,一是这活只能靠近灵香之后干,二是希望她多吃点,别等下出门流浪的时候肚子再奏乐,那就麻烦了。
瞧瞧这细骨伶仃的手腕,是该好好养养。
身体受限,屠留索性不做挣扎,天马行空地想了一遭该如何去寻蔺红叶,忽而被一个刺耳的关键词拉回了现实中的这顿家常饭。
“潮汐之神的节日就在这几天,村里几个疯子不知怎么魔怔了,喊着一定要选有香魂天赋的孩子去献祭。”
荆娘的母亲皱着眉头,终于将她从进门起就担忧的事情讲了出来。
这么大的事憋在心里难受,何况是女儿的朋友……
“你们这几天出门小心些,不要被那些疯子碰见了。”
“娘呀,你不用担心啦,上次梨花不都把她们赶走了吗?”荆娘往嘴里塞了不少东西,说话都含含糊糊,依旧停不下自己旺盛的表达欲,“她们有那——么高,都打不过梨花,没什么好怕的啦。”
原来这是方才她们在水边提到的拦路人。
为什么被称为疯子呢?
“总之不要瞎逛,过了这几天风头再说,知道了吗?”荆娘的娘亲点了点女儿的脑袋,心知她皮得很,又对香修之事幻想太多,这才忧心。
“当然!”荆娘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
屠留认为,她这个“当然”的后面,跟的是“当然会出门”。
毕竟,她们俩的秘密约定也只有这几天才能进行呀。
第30章 探秘
屠留没有想到的是,梨花居然不用露宿街头。
当天晚上,荆娘的母亲实在放心不下,让梨花和荆娘挤一张小床,叫她不要跑出去被人拐走了,躲过这几天风头再说。
对于荆娘与梨花来说,这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完全给了她俩密谋的条件嘛!
“诶,你不会害怕了吧?”荆娘一边小心翼翼展开自己的藏宝图,一边细细抹平纸张的皱褶。
梨花还是她一贯的表情,不是很热心的样子,所以荆娘才有此一问。
“……不害怕,我一定要去。”月光下,梨花小声说。
现在已经深夜,她们没有敢点燃什么灯具来帮忙照明。
好在今夜虽然无星,却有一轮明月高悬空中,皎皎清辉没有被云层遮挡,正巧是天然的灯火。
两颗小脑袋凑到窗前,把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的图纸勉强摊平,荆娘指着上面一个老大的红圈,兴奋道:
“这个就是我打听来的,裴家人出现过的地方!”
仔细看呢,她们的小渔村在地图上没有名字,屠留只能依靠潦草的水陆间隔线大致确定村子的位置。
荆娘显然也没有对这地图进行详解的意思,梨花在她旁边看起来也是心领神会,于是这识图的任务,屠留只能自己解决。
如果这图是上北下南走向的话……那硕大的红圈正处在村子的右上角,东北方向。
“你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梨花问,这也是屠留想问的。
哪里就那么幸运,一下就知道要找的神仙们在什么地方?
“嘿嘿,这个么。”荆娘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市集上卖我灵香的大娘呀。”
“我跟你说,她看起来是个观星人,摊子上还有一些星曜图本呢。”荆娘回忆起来,又开始遗憾自己攒了这么久才那么些铜钱,囊中羞涩。
不然……不然她非把那摊子全搬空、统统抱回家研究!
“这个图不会也是她给你的吧。”梨花皱起眉头,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卖了东西,还要特地告诉荆娘裴家人出现过的地方?
“不是的,圈是她画的,地图可是我自己的,还有一支笔呢,你上次不是听我说过嘛。”荆娘保证道,她一年一度的零花钱规划,上一次就是买的地图和一只毛笔,每次都宝贝得很。
那笔现在已经秃掉了毛,成为她爹爹放在灶台边上、用来支起窗户的工具。再过不用几个月,等到柴火不够的时候,它估计就要被推下去献身了。
“你又不听我说话!”兴致勃勃地说完,荆娘才发现原来上一年自己的收获,梨花完全不记得,真是岂有此理!
“忘记了。”梨花到底不占理,说话声音软了些,小声道歉,“对不起。”
“行了行了,我可是大人不记小人过。”荆娘重又眉飞色舞起来,将目光放到那图中的红圈上,“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溜出去?”
日间饭点肯定不行,必然被发现。
思来想去,似乎是夜间最合适。月黑风高,最适合探险。
——
“诶,找不到镰刀吗?”黑黢黢的小山丘脚下,荆娘压低声音问。
今夜不如昨夜,月亮都躲起来了,又在树木掩映的小山底下,说是伸手不见五指都不为过。
梨花在背出来的包袱中翻翻找找,马上便回答:“找到了。”
于是屠留便眼睁睁看着梨花的手伸出来,把镰刀递给荆娘,又从里面掏出剪刀,一人手中攥着一件锐器,像是要去山里干农活一样。
昨天夜里,两人除了争论红圈的距离之外,还列了个随身物品的清单。
入夜之后,荆娘从家里顺了一把剪刀一把镰刀作为武器,拿了个自制的歪歪扭扭的罗盘,甚至还带了两口干粮,还把那一颗仅有的宝贝灵香也塞了进去。
至于为什么是梨花背着呢,她们俩昨天猜拳决定的。
屠留活了这么久也死了这么久,好些年不当孩子,颇为感慨。这两个小孩为这次探险可是做足了功课,一整天都没有心思听家里人说旁的话,光期待着晚上这一遭了。
不过,眼下的问题倒不是她们准备得充足与否。
而是——
“到底是不是这里啊?”荆娘举着地图,费了好大劲,几乎都要把那图纸贴到眼睛上了,还是觉得看不清楚心里没底。
“出门的时候确认过了,没有问题的。”梨花比她冷静些,信誓旦旦。
……何况,村里的这个方向,她在每年的固定时间都会来,错不了的。
屠留不是很懂为什么梨花如此笃定,她比较在意那颗灵香。
两个小朋友昨晚完全为这次计划着了迷,最后连看都没再看那颗劣质的速香,今早装袋的时候还是荆娘动手,这让屠留根本没有接触灵香能量的机会。
什么时候梨花会再有拿出它的机会呢?
“嘘——!”不待屠留想完,荆娘已经拉着梨花,躲到了树丛当中去。
是人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脚步听起来渐行渐远,并没有往她们这个方向过来的意思。
屠留听到荆娘松了一口气。
拨开树丛的叶片往外望去,无星无月的夜晚中,居然亮起相当醒目的光芒,一束接着一束,灵光大盛,看着有替代天上星星的气势。
那是什么?
梨花与荆娘皆屏住呼吸,圆睁双目,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给织星阁招人,不广发告示,也应该去挨家挨户寻访,现在在山脚下设阵,不是太浪费时间了吗?”
“这事本来就急不得,耐心一点,不是派人出去引导了吗?有缘的孩子自然会来。事以密成,你不晓得这个道理?”
“……哪里保密了,镇上都传开了。”最初发出疑问的那个声音嘀嘀咕咕,很不赞成的样子。
“最有效的保密方式就是这种神神叨叨的谣传了,即使泄露出去某些行踪,也只能以神鬼论之。”
“这么阴,跟蔺家那些老家伙学的?”
“……”
小孩子的新耳朵真不错,屠留托了梨花的福,很轻易便能听见外面那些人的对话内容——虽然说话文绉绉的,倒是还挺有道理。
屠留大致明白,荆娘去集市上,为什么会刚好遇到一个提供信息的“观星人”了。
本来就是为了她们这种小孩子专设的阵呐。
不知道荆娘如何,但梨花应该确实是所谓织星阁想要的孩子。
因为,如果是没有香魂天赋的凡人,再怎么耳聪目明,也不至于有这样的能力,将对方的声音听得如此仔细。肉眼望过去,那光点起码在她们所处树丛数十步开外,人也在那么远的地方,互相耳语之间,哪里那么容易听见声响?
这小孩的香魂气味是梨花香,屠留在看到那具尸体时就知道。
不过依据刚来此地时梨花在水里的模糊倒影,以及目前她的身量来看……如果梨花不是这段时间长得慢的话,她的身体高度几乎与第二重血池村中的尸体一致,没什么出入。
——梨花就死在这几天。
当然,或许此地也是虚构的幻境,真正的梨花的记忆到底如何,屠留无从确认,她只是做了一个可能性最大的推测而已。
现在这个推测告诉她,她得在梨花死亡之前,找到办法,脱离这具身体,离开这张千里江山图。
否则不知道会不会和一群秽香一起,永生永世困在这里过家家。
屠留想着,脚下一麻,她眼睁睁看着梨花悄悄将自己的右脚移动了一点点。
只有些微的距离,梨花也刻意压低了响动。
但还是被发现了。
“哦?好像真的见效了。”
梨花听见这句话,下意识想要往后逃,荆娘也是一样,受了惊吓,两人“唰”地一下冒出树丛,却刚好被揪了个正着。
“小朋友,你们是来报名参加织星阁的吗?”
树丛上方开阔的视野中,冷不丁冒出两张成年人的大脸,屠留能感觉到梨花的手都在抖。
当然害怕了。
从来都出现在传说中的人,突然现身,还扼住了梨花的后脖颈,她没吓得哭起来,已经算是好样的。
“放我下来!”梨花抖着声音喊。
梨花续足了力气,自以为还要遭受什么折磨,结果只是短短一瞬间,双脚便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地上。
一旁的荆娘一落地就拉住梨花,一改在家谋划时的兴奋,警惕地盯着来人。
“别担心,她就是终于见到小孩子,太激动了。”
那双将两人提溜起来的大手的主人,被身后来的另一个青年女子推开到一旁去,站在那里如同门神一般。
这门神应该就是刚才偷听到的对话中,那个抱怨的。
“辛苦你们找到这里来,我们是织星阁派出来寻找新弟子的代表。”
对方笑眯眯地解释,一边说一边把还在往前凑的门神往后拦。
“你们……是裴家的人吗?”荆娘思索再三,谨慎问道。
她们两个原本的计划是夜探宝藏,不是被宝藏抓起来啊!
“嗯,当然。”那女子含糊其词,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你们需要先来测测香魂情况,结束之后,我们再来讨论这个问题,好不好?”
香魂情况还能测出来的?
梨花与荆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明显的疑惑。
不只是她们,屠留也不明白什么是香魂测试。要是蔺红叶在就好了,裴家有的东西,他们应该也接触过。
“过来这里。”在两个香修的指引下,两人站到了方才远远望见的光点下方。
原来这是一座大阵,四周不知存放了多少灵香作为引动阵法的支撑。
这可是屠留一直苦苦等待、求之不得的东西——
接近灵香,她就能指挥梨花行动了。
做点什么,才能离开这里呢?
屠留观察着四周,那个循循善诱的裴家弟子,怎么一靠近法阵,表情就那么奇怪?
看起来像……内里分化出两个人,正在打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