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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为冤鬼gb 盛夏回旋 18865 字 4个月前

一群人围成一圈,又是先前围观擂台打狮子的架势。

“你看见了吗,前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多得是没能挤进前排的路人,在后边急切地交换信息。

“听说是有人从上面掉下来了。”

“啊,摔死了?”

屠留满耳朵都充斥着这一类对话,她往前挤了两步,果然看到蔺红叶和小帆两个人的后脑勺。

这两个倒是抢了个好位置,在最里圈……

等等,她们俩是被控制起来了吗?

屠留定睛一看,蔺红叶满脸愠色,头发也被扯乱了,先前可能已经经历过一番唇枪舌剑,现在有点狼狈。

不对呀,如果小帆在,她们回到屠留身边,难道不是一瞬间的事吗?

屠留不理解。

下一秒,她的疑惑就在传送过来的两人,以及慌乱惊恐的人群叫喊声中消散了。

原来是专等着她来。

屠留刚和小帆对上眼神,这两位就到了自己的面前。

“到底什么事——”

屠留警觉地抬头,正对上一双麻木的眼睛——是的,连她也觉得毫无感情、放空了的眼神。

这人肯定是被附身了。

接二连三的怪事……看来兰兴城只是表面上正常,内里已经被血池的影响腐蚀到与莫家村差不多的地步了。

“你怎么把她又带回来了?”蔺红叶也不管场面究竟有多混乱,他现在已经比织月都淡定,反正屠留在,他不会有事。

就是这个织月……本来就只是回去复仇的吧,那不是应该安息了,怎么还是跟着他妻主不放,到底有什么目的?

被认为应该入土为安的织月,倒是一行几人中最为惶恐的,她小声问:“阿留,你不赶紧撤吗?”

“阿留。你们感情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蔺红叶拧眉,在这句话中只捕捉到了织月的称呼。

“送你一件礼物。”屠留对他明显恼怒大于好奇的问题不做解答,只是把纱布法器在他面前一晃而过,“不过需要清洁的法决,我还不会。麻烦红叶好好想想了。”

“你……啊!”

蔺红叶还想理论,整个人已经被薅了起来,被迫贴靠在屠留身上。

第56章 大黄小黄

把蔺红叶薅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屠留。

她目视前方,紧紧盯着人群对面那个看起来举止奇怪的普通人。

对方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毫无征兆地转身就跑。

屠留下意识想要追上去,忽然想到身旁小帆的能力,出言询问:“你能带我们到那里吗?”

她指了指那逃窜的身影。

他已经撞开身旁的围观众人,以一种正常男子完全不可能达到的速度,连滚带爬地蹿上二楼的台阶。

小帆无辜地摊手,“我没力气了。”

屠留一默。小帆的香魂天赋太特殊,她都差点忘了,所有的招数都是需要足够的能量才能使出来的。

既然如此,屠留选择自己带着蔺红叶,两步越过前边的人群。

这下,她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惨状——血浆喷溅的场面,人与人被打散混在一起。

由于是从高处坠楼,不仅和莫家村一样有鲜血,这里甚至出现一些脑子肠子之类的内容物,冲击力相当强。

屠留默默数了一下,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两个人,姿势各异,但毫无悬念,都是从这家客栈的楼内走廊翻出栏杆,摔在大堂的同一处。

现在是两个,如果算上刚才那个……

屠留福至心灵,迅速向上望了一眼。

刚刚逃脱的那人动作虽然僵硬,速度倒是很快,没有几下便逃到了三楼,从那个位置探出头来。

屠留警铃大作,她维持这种仰望的姿势,身子向后飞撤了数米。

“咚——!”

新的血花在眼前炸开,人群嘘声一片,连第一排围观的都退后了几步。

如果屠留刚才躲得再慢一些,现在可不知道会是什么伤势。

三楼……不至于有这种结果。这人砸下来时不是正常落体的速度,那冲击力,必须是实打实向下运用灵香催动,才能……砸出一个坑来。

接二连三有在同一个地方坠落的人本来就不合理,何况屠留刚才还目睹了死者的状态改变。

究竟是被什么附身了,要前仆后继地往下跳?

屠留将蔺红叶抱得紧一些,本来想叮嘱他小心。

有什么难以捕捉的能量体猛地窜了过来,在屠留身前消散。

不对,他怎么也这样了?

屠留将蔺红叶的眼皮往上掀,这人平时最好形象的,居然也不反抗,木木地任她动作。

“他刚才就是这样过去的。”小帆解释道,“我本来要在房间里等姐姐的,他突然像是着魔了一样。”

“不过刚才姐姐来了之后,好像那脏东西又害怕了,躲到别人身上去了。”

屠留一时没有想通这句话的逻辑,如果这里作怪的鬼是害怕她的话,怎么可能在蔺红叶就站她眼皮子底下的时候,反而又重新现身?

她抬头扫视了一圈喧闹的人群,发现织月还在原本的位置,没能跟上,满脸写着恐惧骇然。

织月在这种场景下只会更害怕……等等。

屠留冷静下来分析,刚才和现在的不同,恐怕就只有织月不在身边而已——织月的修为高,难道这作乱的东西是想防着织月?

“织月!”屠留扬声喊,冲她招了招手。

她听见了屠留的呼唤,终于克服障碍,越过脚下的残骸,捂着口鼻跑过来。

就在她距离屠留一步远的时候,蔺红叶在屠留怀里一抖,眼神重新恢复清明。

……看来还真是欺软怕硬的恶鬼。

“织月,你之后可以跟他跟得近一些吗?”

“你说什么?!”蔺红叶刚刚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就听到这相当莫名其妙的要求。

为什么要让这个刚认识的人跟着他啊?

蔺红叶不明白,从他的角度看来,就是如梦方醒之后发现还不如继续做梦。

“附近有脏东西,这样可以保护你。”屠留捏了一下他的耳垂,“她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

蔺红叶哼了一声,本能地觉得屠留有她的道理,倒也没有继续反抗,只是说话语气有些怪,“她做了什么,你当然是最知道的了。”

两个人不知道去外面干了什么,回来就这般亲密无间,蔺红叶知道自己需要控制一下乱七八糟的情绪,于是没有接着往下说。

屠留走向大堂正中央,仰头去观察所有楼层的栏杆处是否有人。

可能是织月出现的缘故,又或许是人群终于知道怕了,开始大规模逃出这里,那些地方空无一人,看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出现一样的坠楼事件。

屠留走出说书人所坐高台的阴影,站到那片血泊之中。

这里又是闹的什么鬼?

她无法感知到宣家冤魂的气息,这在先前的莫家村稻草人处,是非常明显的。

是另一伙人?

血池当初到底埋葬了多少怨气,屠留不禁有些好奇。

当年她还太小,只看得见自己身边几丈远处的血渍,根本不记得除了宣家还有其他受害者。那时的血池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还是一场大混战不成?

可在她的记忆里,那是屠杀。

屠留将蔺红叶留在织月身边,反正织月本人也不敢上前,刚好让她护着蔺红叶的安全,在旁边稍微等一会儿。

她自己走上前去,仔细观察死者的伤口。

头部重创,全部都是头朝下直直栽倒的。只有最后一个,也就是刚刚那个跳下来的人特殊一些,他的身体几乎有一半被嵌入大堂的地面之中,拔也拔不出来。

这就是方才屠留感觉到的,所谓的蓄满能量的冲撞。

如果魂魄附在人身上,那人受伤之后,魂魄也会有一定程度的损伤吧?

屠留毕竟是从不屑于附身于人的那类秽香,她对这种牵连创伤的强度并不了解,想着想着,便伸出手去,尝试将其中一名死者紧握着的手掰开。

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小心!”

织月尖锐的惊呼在身后传来,屠留就地一滚,险险躲开致命一击。

她的头发都被削去了半截,顺着冷冷的动作之间带起的风,飘飘悠悠,终于降落在地面上。

只见眼前那原本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的尸体,以一种不可理喻的力气,将自己从地缝里拉了起来。

屠留就这么和它的半边血肉模糊的脸面面相觑。

按照方才的气势,她还不是对方的对手。

真是伤脑筋。屠留向后飞掠了几步,避开蔺红叶和织月所在的方向。

“喂喂喂,你往这边跑干什么呀!”柳盖着急地喊,怕屠留是被击中之后的头昏眼花,忘记看路了,“她们在左边!”

“我知道。”屠留当然知道织月的硬实力能压制对方,但不能冒险。

织月的记忆遗失了,空有一身修为,不会相应的法术,她不能冒险让她出事,还需要保护蔺红叶呢。

那尸体的动作比先前更迟钝一些,屠留能够有一些喘息的时间,躲开它的一击。

“轰”的一声,客栈大堂的梁柱也被击飞,原本躲在角落心疼自家财产的老板,这下连滚带爬地跟随众人的尾尘,慌里慌张地逃出生天。

这店里的陈设就当不要好了。

掌柜的不无肉痛地想着,跟着一群人在门口继续凝望里面的战况。

这到底是来了个捉妖师,不然她们连站在门口观战的份儿都没有,估计都要去见祖宗了。

掌柜的踮起脚尖,望里面努力看去——

天,那个手握木剑的少年捉鬼师,硬生生抗下了对方的一掌。

那血不得哗哗流啊?!

掌柜的捂住自己的眼睛,本意是不想继续看这种血腥的场面,结果是捂住眼睛还能从指缝中偷看。

……没办法,她实在是担心自己家的东西。

如果能活的话,还是多留些桌椅更好一些——

她的心,随着屠留抡起椅子的动作而碎成了渣滓。

罢了罢了。

屠留此刻正在努力稳住呼吸,尽量不去管自己肩上的伤口。

对方的修为,换算成香修,起码也是出窍境界,她招架不住是正常的。

不过,起码要拖延出一些时间,让别人有可以逃跑撤退的空余。

这个“别人”,特指那边两个随时想要冲过来的人,织月和蔺红叶。

“我说,你们先去城外等我。”

“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等死吗?”蔺红叶眼见着她原本就没愈合的手指骨头都被折断,对织月拼命摇头,“求求你,不要离开这里。”

织月倒是有点意外,毕竟他从一见面开始就是一副傲气的模样,对她一直态度不好,没想到居然能开口用“求”字。

“我不会走的。”织月认真保证道,只剩屠留一个人叹了口气,绕开那半边鬼的缺损一边,尝试让自己缓一缓。

没有了半边的身子,打架的效率确实下降了不少。

不过,人家转个身子,也就是呼吸之间的事。

屠留手中的雷击木挥出无力的曲线,魂体领域中众秽香摆弄观星镜已经都快搓出火星子了,结果还是不敌。

香修境界之间的差距果然是天大的鸿沟——

“汪汪汪!”

客栈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窜进来一只大黄狗,仿佛感知不到危险一样,拼命冲到最前面来,好像完全丧失了感知危险的能力。

猫狗可不是这样的。

屠留多分了一个眼神给它,发现这大黄狗的主人应当是其中一个坠亡者,因为它被织月扯着上不去,却还是哀哀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狂吠。

“嗬嗬,何苦……?”那半边身子的鬼居然口吐人言,对屠留说了半句话,而后整个身体忽然暴涨,瞬间在空间中爆破——

“嘭!嘭嘭嘭——”

连续的嗡鸣声之中,屠留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聋了,身上原本应当感受到的灼热,也完全被屏蔽。

只是抬头一看,那大黄狗居然变得比屋子还大?

这不会是完全灰飞烟灭之前的幻觉吧。屠留这么想着,居然在巨大的狗脚下,看见了另一只缩在它脚下的小黄狗。

狗也有分身呐?

第57章 变人

“……织月?”屠留尝试着唤了一声。

那只巨大的黄狗,难道是突然消失的织月所变?

“汪。”居然还真有回应。就是有点太响了点,炸耳朵。

屠留被这一声吼弄得有点晕,闭了闭眼。

所以,织月的香魂天赋,其实是幻化为她碰到过的动物,体型上还能增加数倍,并且同样沿用这种动物的攻击方式……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血盆大口瞬间啃上那半边身子,“嘎嘣”一声,简直骨头都轻松咬断了。

难怪连鬼都要躲着织月。

屠留咳出一口血,把自己已经断掉的右手掌骨甩开,站起身来。

看来那方家祠堂的猪,不是因为什么奇怪的鬼魂或禁术反噬才变成那样,而是与织月的香魂天赋息息相关。

栀子花有什么关于模仿的特性吗?屠留想来想去,也只想到“栀”字是仿卮形态而来,勉强可以搭个边。

不过,织月什么时候碰到过猪呢,难道是来方家的时候?

屠留暂时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转而走上前去,将那被巨大的黄狗踩在脚下的鬼魂揪出来半截。

对方已经被织月带来的冲击震得半死,本来就只剩下一半的身体,更显得虚弱不堪。

屠留用左手单手将其拎起来,晃了晃对方,迫使他睁开眼睛与自己对视。

“你是从血池来的?”

“嘿,还是个懂门道的……”对方笑了两下,在屠留的注视下慢慢消了声。

“蔺家终于派人来这里干事了?”他正色一些,视线在屠留与织月变幻出来的巨型犬之间来回晃荡,“血池变成现在这样,你们不应该最清楚吗?”

“呸。”

这半边身子的不人不鬼的家伙,用尽全身力气往屠留手上吐了一口血。

屠留后退两步放开他,恰恰躲过了对方想要同归于尽的一次爆体。

那朝主人飞奔而来的小黄狗由于距离过近,没能幸免于难,整个身体都被旋涡一样的吸力卷了进去。

地砖陷下去更多,织月的一只脚卡在那里。

“吓傻了么,过来点。”屠留将还在原地傻傻站着的蔺红叶扯过来,眼睁睁看着这尸体碎得不能再碎,齑粉散开,最终泯灭于烟尘之中。

秽香的死就是这样。

连尸体也不会留下,据说魂魄散灭之后,无法魂归星曜,从此真真正正在世间消失。

屠留从水沉县出发的时候,也以为自己很快便要像对方一样,来不及走出多远便会消散在天地之间。

以她那种完全不考虑后果的行为方式,能作为秽香活到如今,已经属于奇迹了。

屠留难得有了些物伤其类的感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这样直接离开。

还是让蔺红叶早点学会那件法器的使用方法为妙,她不一定能一直护着他。

蔺红叶有些出神,不知道再想些什么,直到屠留推他,才反应过来,条件反射一般,将手中的纱布塞进她左手掌心。

“做什么?”屠留有些莫名其妙,本来就是给他的法器。

她定睛细看蔺红叶的神色,唇上血色尽褪,看起来受了不小的打击。

“你有事吗?”屠留伸手摸了一把蔺红叶的后腰,这也没有血啊。

“我没……”又在神游太虚,一句话也说不明白。屠留其实很少见到蔺红叶这个状态,上次在莫家村的农田旁算一回,这次算一回,像是魇着了。

越靠近血池,越有可能出现侵蚀人类心智的秽香游魂,他还是需要一件可以自保的东西。

屠留将手里的轻纱掂了掂,现在手里可不就有一件嘛。

“织月,这件法器叫什么名字?”

“汪——汪汪汪!”那巨黄狗着急忙慌地吠了几声,没有一个音是能听懂的。

屠留一顿,差点忘记了人家还没变回来呢。

“要怎么做,你才能恢复?”屠留仰起头,艰难地与“织月”对上眼神。

“呜——汪?”它疑惑地歪了歪头,显然对这个也完全没有了记忆。

屠留想了想,将蔺红叶手中的纱布状法器拿了过来,在织月面前晃了晃,“你能试试用它吗?”

“你在逗狗吗?”柳盖无法理解屠留举着纱布仿佛斗牛一样的姿势,只觉得视野中一片染满鲜血的纱布飘来飘去,有几分滑稽。

“试试,你来抓一下这个。”屠留没有回答柳盖的问题,继续与织月对话,她毕竟是这法器的主人,即使失去了记忆,她的身体也应该记得一部分使用它的方法。

……如果织月经常用的是人形,而不是狗形来使用法器的话,她应该能够尝试变成人——

“咔哒。”轻微的骨骼碎裂声。

织月的巨大狗爪子扑到屠留的手上,差点把她的另外一只手掌腕骨也折断。

“我来吧。”蔺红叶这时好像从方才的冲击中醒过来,上前两步抓过屠留手中的法器。

反正这动作也要不了什么香魂,屠留要是再断一只手,她又上哪里去找补足躯体的灵香?

“你要是伤着了怎么办?”屠留不同意,刚才那一下连她都受不了,蔺红叶如果受伤了,不一定能恢复得过来。

“难道你不是想要让我掌握它吗?”蔺红叶挥了挥自己手中的纱布,“如果我要自己使用它,现在就应该练习。”

何况织月虽然力大如牛,但毕竟是没有恶意的,这比其他的实战场景都要安全得多了。

“好吧。”屠留接受了他的理由,向后退了半步,“你试试。”

“织月,你控制一下,用最轻的力度。”

大黄狗认真地点了点头,嘴里吐出的舌头都在用力,仿佛下一瞬就会因为过分认真、消耗过多,而热昏过去。

蔺红叶定了定神,将手中的轻纱向左边一晃,大黄狗的视线跟着动,但暂时没有出手。

他继续左右的摆动,而后将其高高抛起。

布片类型的东西由于重量很轻、展开来的范围较大,下落的速度很慢。

那纱布法器还没落到蔺红叶手上,就已经被织月一爪子抢了去,接到它的瞬间,织月又回到了原本的人形,手里紧紧攥着法器,与屠留面面相觑。

……居然这么容易?

“你要相信自己,在这个地方,你是最强的。”屠留耸耸肩,平淡地叙述了一句事实。

当然她期望自己能够是掌握局面的人,但织月比自己强,目前看来也不是坏事。

只是她还完全不习惯现在的身份和能力,屠留不能让织月在进入血池之后还是如此懵然,那里的危险,不是现在误打误撞就能解决的。

屠留把方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次是讲给人形的织月听:“所以,这件法器叫什么,你还有印象吗?”

“我忘记了。”

“那要是拿它打擂台,可就师出无名了。”屠留绽开一个笑容来,牵连到伤口,只能咳了两下。

好像有一部分的魂体又要离她而去了。

“你再用,试试?”屠留对蔺红叶鼓励道,“你还是有天赋的嘛。”

“那当然。”蔺红叶暂时将方才的不愉快记忆清扫出自己的脑子,微微抬了抬自己的下巴,以示自己的骄傲。

屠留点点头,在一片废墟中专心观察蔺红叶的动作。

先前方家那男子可以使用纱布,虽然是香灰的功劳,但这法器究竟能不能被没有香魂天赋的人使用,也还未尝试过。

毕竟蔺红叶在蔺家那么久,也没听过什么男子把女子的尸体磨成粉吃了然后继承法器的怪谈,说明这方法一定是还有其他叠加要求的,不是生嚼了织月就可以。

说不定,方家那人能够成功的秘诀,就在于这片薄薄的纱布之上呢?

它得有不用太多香魂也能直接唤醒的特性,才有可能被只吃了香灰的方家人控制、被已经遗忘了过往的织月记住。

蔺红叶将它举在手上,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想起之前在客栈楼上望向擂台的场景——那时从高处往下看,纱布展开的时候依然有那么大,几乎盖住了整座擂台的上方,它是个巨型的法器。

但现在,抓在手里,只有薄薄一块,很不真实。

它与原主人织月一样,能够自如地改变大小。

那么,他能够控制这法器的标志之一,应该就是能够自如地将其放大缩小罢?

蔺红叶两只手一起用力,想要把它抻开,可是使了十足十的力气,这小小一方帕子似的东西,依旧八风不动。

甚至那上面的血渍被展开来,看起来像一张满是嘲讽的鬼脸。

蔺红叶皱眉,他的脸都憋红了,看得旁边的屠留有点想笑,但考虑到他的面子,还是忍住了没发出声音。

“你刚才拿过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心得,两位交流一下?”屠留看向织月,替蔺红叶虚心求教。

“我……我就只是想把它抓住而已,不知道为什么就变回来了。”织月颇有些羞惭,她空有一身香魂能力,但所有问题都是一问三不知,这实在太不好受了。

“诶!”蔺红叶这边倒是出了点儿声音,他一声惊呼。

倒不是恰好能够控制那纱布,而是相反,用的力道出了岔子,东西差点从他手中滑落。

“嗯……好像不太容易。”蔺红叶红着脸总结。

屠留会意,点点头。从他小时候那个样子能看出来,蔺红叶是很向往香修的能力的,说不定私下里练习了多少次,担心被人看到失败也是正常。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用它,只需要一些间接的香魂能量?”屠留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织月和方家人使用纱布的情形,得出这个结论。

既然是间接的,她也可以给蔺红叶啊。

……只不过,不会是让人把她给吃了。

第58章 皮皮

“这样,行不行?”屠留平复呼吸,从自己的手臂上强行剥离出一块皮肉。

——说是皮肉也不准确,因为现在还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有魂体形态的转换。

她选择从这里开始,是因为手腕处的实体受伤,刚好留出了一个开放的创口,顺着剥,合适。

那被分离出的魂体飘飘悠悠,只有屠留能感受到它具体的位置。

慢慢靠近蔺红叶,缠住。它有屠留的记忆,知道给他香魂的一部分是自然而然的事。

蔺红叶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从面皮到脖颈红了一整片,比方才发力尝试控制纱布法器时还要红。

之前在树宫是野外,在星垂野是大白天……现在是人前啊!

“想什么呢。”屠留用只剩白骨的指尖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勉强让蔺红叶降了一点儿温。

总觉得她的小郎君容易太激动,以后还有机会变得成熟稳重一点儿吗?

那部分分裂出来的魂体仿佛有形一般,比先前纱布法器缠住老虎还要用力,紧紧地在蔺红叶的上臂绕了一圈,形似某些特殊服饰中才会出现的臂钏。

蔺红叶咬住下唇,控制自己的声音。

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尝试用这点魂体中香魂的部分,将手中这新法器的能力使出来。

他不能再这样乱想了——不管蔺红叶脑子里真正想的是哪一句,反正这是屠留根据自己养人经验得出的翻译。

“这样真的能行吗?”织月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完全还不在状态的蔺红叶,对此表示并不乐观。

她们俩是道侣这件事,织月也是刚刚才反应过来。

可是……即使她没了以往的回忆,凭直觉也认为这种靠香契链接的魂体“共享”不是很牢靠。

道侣之间虽然结了香契,但也有貌合神离的,要不就是需要像她之前那样,一方死亡,被“吃掉”,才能完全为其所用。

“我觉得能行。”柳盖努了努嘴,在魂体领域中,用自己的面部肌肉替外面的人用力。

“一天天的,又在那里做鬼脸了。”鱼珠移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眼不见心不烦。

“你看啊,虽然说吧,香契力量强大有可能是一头死的状态,但如果人家情比金坚呢,不好说嘛。”柳盖为自己的看法提出了有力的依据。

反正香契有都有了,只要有一头是极端情况,应该……就行吧?

要么死了,要么动情到快死了。

这个标准,看她们的相处模式,可能……也许……不难达成吧。

柳盖瞪大双眼,急切地等待着。这可是她一上路就笃定能成、要永远和和美美的小两口!

但是蔺红叶那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他还是原样拿着手中的纱布,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屠留,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了。

“没办法?”屠留问,“你能感觉到吗?”

“……能。”废话,他一没感官缺失二没丢失记忆,怎么会感知不到屠留的分身。

眼前两个人,一个没什么情绪一个没什么记忆,齐刷刷地盯着他,蔺红叶只想自己找个地洞钻进去。

屠留的魂体刚附着上来时那种羞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达成目标的气闷。

蔺红叶集中注意力,尝试把纱布贴在手上,也无济于事。

“你感受一下香契的联结。”屠留伸了一只手过去——当然是还健全的左手——把蔺红叶的指尖抓住。

那条红线在她们之间,虽然没有了实体,但依然是存在的一条通路,能不能从这里找起呢?

屠留缓慢地呼吸,引导蔺红叶把自己的呼吸频率控制在和她一致的节奏。

随着规律的呼吸,蔺红叶发现自己的心跳和她似乎也已经同频,那条隐形的红线开始像琴弦一样在他的心肺之中弹动,那种力道让他心惊肉跳,马上就要被割破喉咙的心悸一阵接一阵。

浪潮一般,涨起又落下,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他太紧张了。

即使屠留没有张口说话,蔺红叶也知道现在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香契的两头,收得太紧的一端,显然是不那么从容的人。

“为什么啊……”表现得最失望的居然是柳盖。

屠留有些疑惑但依然平淡的那张脸在他面前,靠得很近,蔺红叶小心翼翼地呼吸起来。

跟着她的节奏,反正是妻主,她还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不会害他的。

蔺红叶心中莫名涌现一片苦涩,闭上眼去感受屠留在他身旁的痕迹。

既然她现在愿意借他使用部分的香魂,那么就放心地……

“唰”地一下,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蔺红叶紧紧闭着眼,感觉脸旁有微风拂过。

……也不能算微风,把他鬓边的头发都掀起来不少。

今天屠留没有来得及给他重新绾发,还是离开莫家村时的造型。

蔺红叶下定决心,之后他要好好记住屠留的手法,这样可以自己模仿一样的成果。

至于屠留的版本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蔺红叶没来得及细想。

“还不睁眼吗,你成功了。”屠留收回握住蔺红叶指尖的手,习惯性戳了一把他的眼睫。

有点扎手,但是很舒服。

蔺红叶顿了一会儿,等到屠留的手离开,才睁开眼。

被他攥在手里的纱布早就上升到断裂的房梁下,真的放大了数十倍,将整个空间都遮蔽得严严实实。

“你看吧!我就说。”柳盖晃晃脑袋,“懂不懂什么叫结发妻夫啊。”

鱼珠无话可说,倒是一边的荆娘使劲地点点头,看得出来,她马上也快要被柳盖同化了。

屠留接住步伐有点虚浮的蔺红叶,转头问织月:“能不能让他给法器取个名字?”

“当然可以了。”织月还没从震惊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她满脑子都在还原当时贼人盗用她法器的过程。

屠留又转过头来,指了指天上还在漂浮的纱布,“你给它赐个名吧,取了名字就是你的了。”

不过蔺红叶本人好像还在神游太虚,听了她的话,半晌没动静。

屠留颇有点担忧,自家夫郎能修一修吗,怎么最近净走神了。

她双手不得空,只好拿头撞了一下对方,指望蔺红叶快点清醒。

“要不然就叫皮皮吧,柿子皮。”蔺红叶冷不丁冒出一句,说完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其实还挺形象的。”屠留点头认可,支持这个选择,“那你之后可以多用用皮皮。”

看着蔺红叶想反驳自己但又哑口无言的样子,屠留不得不承认,她还是能感受到些许舒心快意的。

不过那秽香临消散之前所说的话,倒是很难不让人多想。什么叫蔺家早就知道?

再结合先前蔺红叶在莫家村稻草人处的反应……他最近的反常行为,或许不是无缘无故的。

眼下这不是最紧要的事,屠留只当蔺红叶随后总会想到方法与她说清的。那就暂且按下不表,现在得快点重回血池。

“走吧。”屠留在前,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跟上了她的脚步。

门口,兰兴城的百姓虽然听见爆破声自觉离得远了些,但耐不住好奇,等到里面声音减弱,又稀稀拉拉地围了上来。

以至于,屠留三人出门时不得不直面数百双充满着求知欲的眼睛。

屠留没有转变自己的方向,就这么直直地在众人之中穿行,所到之处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跟在身后的两人连忙跟上。

刚开始,整个场面都诡异地寂静,鸦雀无声。

“哇——”

直到有小孩子小小声的惊呼,如同往热油锅里高空抛下一连串粟米粒,吱吱呀呀的人声此起彼伏。

起码在屠留耳中是这样:“你看你看你快看!”“诶你挡着我了”,还有“这是蔺家仙人派来的捉鬼师吗?”

由于是正面碰上,这群百姓,比在连枝镇最后的那一群追来的人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声音一大,完全盖住了魂体领域中众秽香的讨论声。

屠留回身拉住蔺红叶的手,免得他被人群不小心冲散。

不过……就算走散了,他现在有皮皮,或许能很容易地跟上来呢?

又或者,屠留眯起眼睛,想到最开始蔺红叶拒不配合的态度,也许他有了能傍身的法器,会更想要自己走呢。

这么想着,屠留很是善解人意地松开了手,任由蔺红叶的手腕自由滑落。

但是这脱离没维持多久。蔺红叶很快跳到屠留身边与她并肩,同时牢牢握住屠留的手,好像他是某个要押解屠留的官差似的。

这么严肃做什么。

屠留摇摇头,错开蔺红叶拧起的眉头,把目光重新投注到身边的百姓脸上。

“侠士好走!”

屠留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自己所谓捉鬼师的身份,没有多做停留。

她们脸上的表情,比起感激,更多的是敬畏,还是不要久留为妙……

“哇,她的武器就是这个短木剑吗?”有个身量才到屠留腰间的小女孩伸出短短的食指,好奇道。

哦,又是这个特征。

屠留无可避免地想起自己某个称号,只是拉着蔺红叶走得更快了些。

织月在身后跟她倒是跟得不吃力,只是担心,自己的相貌是否会给屠留招来麻烦。很快就能出兰兴城了……

屠留也没想到,居然会被一路欢送出城。

不过,好像在一片欢呼之中,混杂了几句气急败坏的骂声呐?

屠留站在城头,远远睥睨着那一群家丁簇拥着的老妇。

她拼命指着屠留身边的织月,想要说服众人,这个是从她家叛逃的晚辈。

但是,相信她和相信刚刚拯救了客栈的捉鬼师,没有人会在这种选项中犹豫。

“你要不要试试用皮皮载着去血池?”屠留收回目光,歪头看向蔺红叶。

第59章 飞毯

“它?”蔺红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皱巴巴的小帕子。

这东西变大之后甚至有可能将兰兴城覆盖,他才刚刚上手一次,会不会太冒险了?

蔺红叶一路上被屠留保护得太好,有些担心自己努力起来反而更拖她后腿。

不过……屠留只是抱着手在一旁默默等着蔺红叶纠结完,好像很信任他的样子。

“要是不行,你得快点帮忙。”蔺红叶抬了抬下巴,对屠留提出要求。

能放大就不错了,还站人,肯定不会太顺利吧……

“我哪有不帮你的时候?”屠留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顺便趁着蔺红叶还没准备好,一把揽住他的腰,把人带上城门楼子。

然后她就站在旁边,看蔺红叶尝试重新连接她在他身上留下的香魂。

似乎有一点点问题。

蔺红叶紧握着手中的纱布,眼神飘远,望向城门下的人群。

屠留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瞧,还以为方家那群人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结果她的视线一转,只看见那些闹事的被人群淹没,而且……明显感觉到蔺红叶悄悄挪得靠她近了一点儿。

……哦,原来是不想被发现。

离妻主近一点,确实有利于蔺红叶找到香契借力的法门,不过屠留还是希望他尽快熟练起来,因为皮皮给他不是为了这人在她身边练习的,而是要他自己保护自己。

真到了血池,如果和她再分开,到时候蔺红叶手无寸铁可是会丢命的。

蔺红叶绿瞳之中的光芒一闪而过,终于抓住了香契的那根线,比第一次更加得心应手。

皮皮迅速膨胀展开,发出硬挺布料抖落时割裂空气的响动,猎猎有声。

底下送行的人群一片欢呼,她们见过这东西出现在擂台上,难道是方家的人把捉鬼师的法器偷窃了吗?

“怪不得你家老幺在台上出风头呢,贼喊捉贼?”

“这……”方家那群人还想辩驳,冷不丁看见织月站在屠留身旁,登时吓得三魂去了六魄,脸色煞白,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那个倒霉的香修怎么就……诈尸了?

“你要去揍她们一顿吗?”屠留也注意到了底下的骚乱,对织月说,“或者灭了?”

织月犹豫片刻,“你说她们……会知道我之前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吗?”

屠留耸耸肩,“不知道。但这个不难,你去问问不就得了。”

看起来织月对方家人没有特别强烈的恨意,屠留默默收回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她还以为那方家老幺最先在祠堂会变成猪,是因为织月一开始被她们和猪一起圈养过。

如果不是这样,那织月自己想怎么处理,就随她去吧。

“好……”织月一步三回头,怯怯道,“阿留,你能不能把我带下去?”

不到危急时刻,她是使不出本领的。

屠留倒是无可无不可,不过现在刚刚张开皮皮的蔺红叶可能不太情愿,她转头去寻他的眼睛,想要知道有点别扭的小少爷现在在想什么。

“喂,你快点上来。”蔺红叶不接她的视线,自己移开目光,招呼刚刚掉了队的小帆。

“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啊。”小帆不领情,“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要你管。”蔺红叶已经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屠留了,不过对眼前这个自己救下但闯了不知多少祸的小孩没有好脸色。

好凶哦。

屠留走过去拍了拍蔺红叶的肩膀,“麻烦夫郎了。”

随后她立即拉住织月,将人送至地面。

欢呼的人群静了一瞬,而后爆发出更大的恭维声,几乎没有一句是重样的。

……啧,裴听漪她们那些人,出任务这么多年,耳朵不聋也是奇迹了。

屠留负手跟住织月,她几步走到方家老妇人跟前,学着屠留背起手,表情罕见地严肃起来。

在屠留的印象里,织月是容易受到惊吓的小姑娘,现在这副做派,才有一点修为高深的高手架子。

不过嘛,实力如何确实和表现无关。

就是希望她不要被欺负了……

“咚——!”

等等。

织月刚刚问了一句“你们捡到我,就是尸体吗”,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直接出手把所有人都放倒了。

然后留下一句神秘的“让你们抢皮皮”,就回到了屠留身边。

整个过程不过转瞬之间,所有围观群众都没反应过来。

等到大家终于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沉默片刻之后一哄而散。

“走?”屠留观察一番织月的衣服和头脸,没有沾上什么。

如果只是捡了织月吃死人的红利,这样也够了。

“嗯。”织月点点头,鼓起勇气向屠留确认,“我还是可以跟你们走吧?”

“什么意思?”屠留一边问,一边脚下不停,拎起织月就御剑而起,免得某个小少爷等得不耐烦了。

“我刚刚实在太生气了,所以出手重了点。”织月小心解释道,“之后不会这样的。”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你出手就不带你?”屠留不解,明明带人上路,能打就是第一指标。

何况这不也没打到她身上嘛。

“哦……之前在客栈,阿留你什么也没说就帮我了,我以为……”

屠留挑了挑眉,以为她是那种救人于危难之中的侠客吗?

这一点,现在皱眉看着她的蔺红叶是最有反驳的发言权的。

依屠留对蔺红叶的了解,如果织月问了,他恐怕要对她的毫无人性发表一个长达几天的讲话。

可是上路不需要这些。

“我不是说了,是要你的法器做交换吗?”屠留重复了一遍自己当时的筹码,帮迷迷糊糊的织月进行记忆的短期回溯。

到底是什么让织月有她是好人的印象,屠留不理解。

“可是……如果你想要的话,本来也不用带着我。”织月追上来,没注意到自己脚下的皮皮是个什么状态,“你想要皮皮,直接去方家,也根本不——啊啊啊!”

她的话没能说完,脚下的皮皮就塌陷了。

纱布的边缘张力不足,眼看着织月就要从自己的法器边缘掉落下去,屠留摇了摇头,飞身将人带起来,放到法器的正中心。

蔺红叶现在的能力还不够完全使用整块皮皮,只能保证中心的部分还能当做一张飞毯来用。

“回来了。”屠留冲蔺红叶眨眨眼,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坚持了这么久,红叶真厉害。”

在织月看来,这就是一句非常正常的夸奖,但蔺红叶还是不领情,扭过头去不想听屠留说话。

织月皱眉,好像这个妻夫关系有矛盾啊,难道蔺红叶是不情愿的那一方?

不过屠留居然也不生气,还笑着,更奇怪了。

事实是只有屠留注意到了蔺红叶耳尖的热度,他估计是想到了某种时候她会说的话,反应才会这么大。

小事,小事。

不过现在蔺红叶对皮皮的控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脸上的红很快转换为紫,屠留看得清楚,三两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给蔺红叶传送自己的香魂能量。

“还不行?”屠留抬手试了试蔺红叶的脉搏,实在太乱了。

控制如此大的一座飞舟类法器,即使是正儿八经的香修,也会吃力,需要灵香的补给。

不然,当初在擂台上,或许那方家的男子不会那么快急于结束战斗。

拖得越久越容易露馅。

可惜她们实在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屠留了。

“小帆啊,你能不能去看看哪里有灵香,取一点儿来?”屠留问,“不用着急,慢慢打探。”

“喂!”蔺红叶居然还有功夫精力能瞪她一眼,对这种不问自取的行为表示谴责。

“你到底是怎么被养大的啊。”屠留觉得好玩,伸手去捏了一把蔺红叶的下巴,对方现在连反抗挣脱的力气都没有了,但还是坚守着人类所谓的规矩。

“姐姐,那我们在哪里汇合?”小帆认真地询问屠留接下来的安排。

“血池入口处。”

甚至没有回答的动静,小帆就已经消失在了这方飞毯之上。

“现在少了个人,皮皮有没有轻一点儿?”屠留好整以暇地盯着蔺红叶瞧。

蔺红叶不回答她,额角青筋都暴起,没有办法空出精力对屠留的调侃有所回应。

“再给你多一些。”屠留的整只右臂都在衣物的下边化为白骨,她靠近毫无所觉的蔺红叶,把人的脸掰过来,正对着自己。

然后用了更简单方便的方法渡香魂。

“唔唔唔——!”

蔺红叶意思意思挣扎了两下就停住,主要还是顾及着一旁的织月,但人家已经自觉把目光移开了,比小帆和柳盖她们识趣得多。

既然如此,屠留也不是故意要捉弄他,还是……算了吧。

蔺红叶感知着屠留与他之间的香契流动,在某一个时刻突然感到自己所获取的能量已经足够掌控身下的法器,于是一阵飓风便在人间刮起。

底下那些跟上来的百姓究竟有没有继续发出惊叹声,蔺红叶听不到了。

他只觉得自己在控制一辆由上万匹烈马拉动的车子,难以调转方向,只是随着风在飘转。

耳边屠留在问他:“你还记得血池的路怎么走吗?”

“当然,东边北边,怎么会不记得。”蔺红叶抿唇,全身力气都放在掌控方向这一件事上,连屠留落在耳边的呼吸都无暇理会。

屠留见状,满意地向后撤身。

这个方向确实是没错的,她也能看到路上的标识,偶尔与织月一起提醒一句蔺红叶。

不过,她们几人在空中游荡了许久之后,事情好像就不是想象中那么顺利了。

这用时好像不太对啊。

屠留和蔺红叶都望着底下出现的熟悉的稻草人,心照不宣地摇了摇头。

怎么又绕回莫家村了。

第60章 饼

蔺红叶简直快要哭了,在他看来,就是自己努力了半天,结果还在帮倒忙。

“那个……”他刚发出两个音节,发现自己的嗓子完全是哑的,干涩得厉害,接下去的话也说不出来。

“没事。”屠留收回手,半蹲在皮皮的边缘,向下看。

以她的记忆,也是往这里走,错不了的。

“可能是路本身就有障眼法。”屠留仔细端详了一阵底下的莫家村,浓烟迷雾更加深重,看上去简直像炼香的炉子。

不过,蔺红叶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回应?

屠留有些奇怪,仰头去看他。

皮皮的飞行现在还平稳,说明他还在努力掌舵,为什么成哑巴了。

蔺红叶抿着唇,原来是太过努力,依旧说不出话,浑身的力气都在控制他得来的香魂能量。

屠留站起身,虽然蔺红叶现在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失望的情绪,但依据她的经验,还是需要鼓励一下的。

她走近蔺红叶,安慰道:“连燃烟期的香修要控制这么久法器都费劲,已经做得不错了。”

回应她的是一声轻轻的哼,不过屠留诡异地能辨认出来他心情不错。

现在……到底怎么找到血池的位置呢?

屠留不仅在琢磨她们如今的困境,更有点拿不准小帆随后能不能找来。

“你们有什么方法追踪中原的星曜图吗?”屠留问的是经验最丰富的织星阁众秽香。

她先前听几人说过,中原那块星曜图留在了血池当中,要去血池,可以直接寻找剩下那块星曜图的踪迹。

既然人家的任务就是满世界寻找星曜图,那么,应该会有特殊的法子吧?

屠留期待着,不过等来的是一句异口同声的“没有”。

“要是真能有特殊的追踪办法,就不需要这么多人,忙活一辈子就为了找它了。”槐姑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

“我们当时是在中原全境各处搜寻,暗中发布了许多密令,花了十年才找到。”荆娘补充,她们第一次拿到星曜图的时候都以为所有任务都完成了,谁知道一转眼又出现了纠纷,连命都丢了。

“……”屠留敲了敲自己裸露在外的腕骨,总不能让蔺红叶带着她们在空中飞十年。

“现在有一点和之前不一样。”屠留提醒她们,“魂体领域里有另外两块星曜图,能不能彼此之间产生感应?”

“这——”魂体领域中几个秽香面面相觑,这就触及到她们所不了解的地方了。

“换句话说,如果有感应,你们之前拿到中原那块星曜图时,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能量指向,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屠留说完这句,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应该要指向最南边的水沉县才对。

不过这话不能在她们得到确切的回忆之前说出口,很有可能会影响她们的记忆。

人类比较容易受到错误的引导,秽香和人也有相似之处。

荆娘与王梁对视一眼,她们回溯到了同一件事。

“那是星曜图被夺之前数日,当日有地动,地动仪指示北方,不过……星曜图反而是趋向南方。”

“最后是哪里地动了?”屠留挑了最重点的一句发问,不过这话题转移得太过突然,连一旁尽全力控制法器的蔺红叶都多看了她一眼。

妻主又在干什么呢。

蔺红叶用舌头抵住自己的上颚,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影响屠留。

他相信她,一定会有办法的,现在先控制皮皮在莫家村附近徘徊,免得偏离了方向——

蔺红叶未及移开自己放在她身上的余光,只见得屠留将手中的木剑画了一道轨迹,似乎在尝试着什么。

她已经想到怎么寻路了么?

屠留感受到蔺红叶的目光,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这笑在人脸上可能有些过分僵硬,但是在屠留苍白的面孔上,反而刚刚好。

事实上,屠留只是听见了织星阁众人们对“南方无地动”的回答,想要试一试星曜图之间的互相感应而已。

毕竟三者本为一体,没有互相感知不到的道理。

屠留将自己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两块星曜图之间的吻合处,不再分神去观察蔺红叶所控制的皮皮的行进状态。

她需要完全信任他。只有这样,才能集中精神处理现在她所面对的问题。

中原的星曜图与北漠和渡外是分开可以独立存在,而作为整体也能拼合的。

因为赐福整块大陆的星曜本来就是一体。

现在她正描摹北漠与渡外之间的缝隙,试图找到分合的规律。

荆娘她们也没闲着,这几天赶工的数架观星镜齐齐上阵,照得魂体领域中的星曜苍穹分外通明。

到底怎样可以让它们告诉她另一块星曜图的位置?

屠留将木剑剑尖所指放在北漠的最南段,尝试从那颗星曜再往南边指。

虽然那两块星野已经分布满了整块天空,她的木剑只是指向了地平面而已。

不过……到时候若是新的星曜图进来了,不也是从地平面进行拓展吗?

“怎么没有反应……”荆娘皱眉,以她们的配合来看,不是应当有明确的指引出现了吗?

还是说——

荆娘的思维被剧烈的魂体领域动荡打断,倒真像当年出现的大地动。

这是!

她们激动了一瞬,抬头仔细辨认时,发现天空的状态还是一成不变,乏善可陈。

“外面有什么变化吗……”荆娘想问屠留,但她没有得到回答。

魂体领域之外,皮皮紧急转向,整个飞毯都在巨震,差点把站在一边的织月给抖落下去。

“过来。”屠留伸出手,将还在状态之外的织月一把拉到身边,同时稳住蔺红叶的动作。

“别怕,继续。”如果她没有分析错误的话,现在皮皮就是根据魂体领域中的星曜图指引在行动。

蔺红叶现在使用的香魂能量本源于她,一旦屠留这边有什么波动,会直接从蔺红叶导通到他控制的法器上面,这很合理。

不过现在看蔺红叶变得苍白的脸色,屠留还是稍微有点后悔让他控制这次飞行的。

早知道让他先试试看,然后再让织月来了。

皮皮从莫家村的上方一晃而过,进入一个处处都冒着血气的所在。

屠留在门口看到了两尊相对而立的神像,与莫家村稻草人的形态无二。

这就到了……

“哇哇哇哇——!”魂体领域中的秽香发出惊恐的喊声,一个个都有马上被冲飞的预感。

原来是眼前的环境骤然改变,光线瞬间消失。

屠留来不及抓住蔺红叶和织月,瞬间就被冲散了。

转瞬之间的事,根本没有任何预兆,屠留眉头紧锁,她知道血池之中万般凶险,但没想到是如此之迅捷粗暴,完全不给人任何的反应时间。

蔺红叶应该还紧紧抓着皮皮吧?

“这种速度基本上不可能是真实的攻击,而是幻境。”槐姑勉强冷静下来,提醒屠留,“就像之前在铜镜碎片里一样。”

屠留静下心来,想着蔺红叶可能还在她旁边,虚空握了一下他的手。

不知道他在这里会不会害怕。

怕也没办法,屠留现在完全找不到他……她回想起先前在铜镜千里江山图中蔺红叶的表现,定了定神。他还是挺聪明的,应该可以保护自己。

屠留在一片黑暗中等待着,忽而眼前明亮起来,迎面撞来一个巨大的……飞行法器?

她只能这么形容自己所见到的景象,那东西方方正正,有数十层楼高,正迅速在屠留眼前放大。

几个呼吸之间,这栋楼便扑到屠留面前来,她连转动脑袋的都来不及,只能看准唯一的窗户样通路,一跃跳了进去。

这也比被墙砸死要强——

越过这道墙,屠留睁大了双眼,双手紧紧擎住最近的阶梯。

“当”的一声,她的身体随着飞行的移动,重重地撞在这不知是何物制造成的救命稻草上。

身体无着无落,向上看向下看,都没有任何可以落下的平台。

这梯子的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空中楼阁,一层一层,堆满了人,每层都像被拍平的煎饼,密密麻麻,全是挣扎的身体。

连接上下的梯子只有细细的一条,整个空间还在移动,恐怕是一直在外面横冲直撞。

载了这么多人,要去哪里呢?

屠留单手抓住楼梯,暂时没有动作,她仔细观察层内的景象,在正对的这一层人饼之中看见了熟悉的脸。

是莫家村那个发疯,,举起菜刀把自己一家都要送去当鬼的男人。

旁边还有莫连的小弟弟。

还好莫连本人并没有出现——她应该还安全,不过在兰兴城……也不知道会不会碰到其他怪事。

屠留这样想着,她身下的梯子开始节节断裂,发出嗡嗡的响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还好蔺红叶有皮皮,如果他遇见的是与自己类似的场景,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屠留原地将双脚一蹬,整个人悬挂在空中开始摇晃起来。

腰间的雷击木她暂时没有出手,而是选择了另一种解法,荡起来跳进去。

最后的法宝还是藏着为妙,现在先试试看……

屠留感受了几次此地的整体环境,还好,并没有铜镜碎片里第一重那样的失重或者空间坍缩。

那就好办了——

她全力将自己甩到最高点,而后将手一撑,果断离开这看起来还能保住她一夕平安的梯子。

屠留瞅准了那莫家人所在的夹层,直直扑向那层人饼之中。

“啊啊啊啊——!”柳盖倒是身临其境,代替屠留喊了出来。

也不能责备她大惊小怪,因为在魂体领域的视线里,屠留就是没够着那层人饼,错开了些许,眼看着就要掉落无尽深渊。

“……等下小点声。”屠留攀住边缘,手上一个用力,便翻进了这层空间中。

正好她还有没问完的话。

比如,他们在这里“成熟”,难道是被上锅煎成肉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