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依稀有孩子偷笑的声音,江珂玉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女儿酣睡的小脸,像是做着美梦。
“它怎么没有鼻子呢?”宋宝媛佯装困惑地问。
江承佑想了想,在雪人该有鼻子的地方戳了个洞,“有啦!”
母子俩的声音在江珂玉耳里逐渐清晰,他抬眼看去,恍惚之中,仿佛回到了某一个寻常的冬日傍晚。
他们一家人围在炭火旁,孩子仰着天真的脸,乖乖坐好,等着他讲故事。他的妻子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手里摆弄着小孩的玩具,也时不时看向他,眼中多是笑意。
记忆好似经年已过,此时此刻眼前温馨的一切也像是幻觉。
“我对你已经别无期待。”
“因为,我已经喜欢上了别人。”
“无论和谁比,我都不可能再选你了!”
刺耳的话在他耳畔反复响起,无法控制也无法抵挡地刺疼他的心,令他逐渐清醒。
“爹爹睡醒啦!”江承佑歪着头道。
他这一声将妹妹吵醒,江岁穗揉着眼睛爬了起来,黏黏乎乎地喊:“爹爹。”
江珂玉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爹爹你怎么了?你怎么睡这么久。”
“咳。”江珂玉嗓子沙哑,有气无力,“爹爹没事,就是困了。”
宋宝媛状似无意地瞥过他的脸色,“好啦,你们再玩一会儿也该睡觉了,去外面,不打扰爹爹好不好?”
“好。”
江承佑乖乖带着江岁穗出门。
江珂玉垂眼看向炭火,“我怎么在这里。”
“我留六安照顾你。”
宋宝媛没有理会,撂下这么一句后,便由巧月扶起往外走。
六安走近,立马被江珂玉质问。
“我不是说回府吗?怎么在这里。”
“小姐吩咐的。”六安弱弱道。
还没走出门的宋宝媛顿住了脚步。
江珂玉看向她迫不及待远离的背影,心情沉闷,“扶我起来,我们回府。”
“啊?”六安为难,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扶我起来呀!”
“不准帮他!”宋宝媛忽地转身,“有本事你就自己回去!”
六安僵在两人中间,一动不敢动。
“你不是嫌我碍眼吗?”
“是,要不是怕爹娘怪罪,我才不管你!”宋宝媛不假思索道。
“用不着!”
江珂玉勉强撑起来,身上疼得倒吸凉气,“你还杵那干什么?”
宋宝媛气得折回,“不准扶他!”
“你是谁的人啊,听她的做什么?”
“六安你出去!”
六安:“……”
左右为难。
一番纠结后,他咬了咬牙,溜了。
江珂玉眼中闪过不可置信。
宋宝媛闷哼,轻飘飘得像挑衅一样道:“外头还下着雪,你想回府,你就自己起来。不怕死在半路,你就自己走回去好了。”
江珂玉闻言收紧手心,强行支起上身,意图爬起。
盖在他背后的被褥滑落,潦草穿在身上的单薄里衣没有系带,松松垮垮,依稀可见他身体紧绷,每一寸肌肤都在用力。
乌发散开,遮住了他的神情,但宋宝媛听到了他沉重的呼吸,就好像看到了他额头渗出的冷汗。
眼看江珂玉背后露红,显然是伤口被崩开,宋宝媛没想到他真就这么犟,急得走近,“你是不知道疼吗?”
江珂玉一声不吭,竟然真的站了起来,还弯腰去拿榻上的披风。
宋宝媛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突然伸手,抓住他还没来得及穿上的披风。
这件披风就像被他们各执一端的绳,他们沉默地用力,哪怕弄疼了自己,也不松手。
宋宝媛觉得荒谬至极,“你闹够了没有?”
江珂玉依旧不发一言,背后的血迹越来越扎眼,但他还在倔强地往外走。
“江珂玉!”
宋宝媛已经气得无计可施。
江珂玉倏忽僵住。
可谓平生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还伴随着怒火。
道理讲不通,还不如破罐子破摔,宋宝媛心中忿忿,“你是没有疼够吗?你要是非得折腾自己,根本不用那么麻烦,免得死在外头还吓着别人!我现在成全你行不行?”
“巧月,去厨房把盐罐拿来!”
巧月睁大了眼睛,步伐迟疑,小声确认,“小姐,真、真的要去吗?”
“去!”
巧月小碎步跑开,有种此地不宜久留的恐慌感。
与此同时,江珂玉终于回身,看向气恼的宋宝媛,自己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四目相对,如对峙般僵持。
巧月独自在外头徘徊,思来想去,还真把盐罐拿来了。
宋宝媛也没想到,她竟然照做,不到半刻钟就把盐罐捧到了自己面前。
不等宋宝媛有动作,江珂玉先松了手,丢下披风。
“呵。”他蓦地笑了,背过身去褪下里衣,又解开绷带,将遍布伤痕的背袒露在宋宝媛眼前。
他如邀请般催促道:“来,撒。”
宋宝媛退后了半步,虽然大夫处理伤口的时候她就在旁边,但她根本没敢仔细看。血肉模糊,实在太过触目惊心。
但此刻视线避无可避。
“撒啊!”江珂玉侧目,“反正你也讨厌我!反正你也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你那就撒,疼死我好了!”
宋宝媛抬眼,只能瞥见他冷漠的侧颜,看不到他眼底只想一条道走到黑的执拗。
“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赶紧撒!”
“你现在跟逼我拿簪子扎你有什么区别?”宋宝媛绕到他面前,“这就是你说的,保证再也不会了吗?”
江珂玉愣住。
“你总是这样说话不算数!”
宋宝媛捏紧拳头,“还越来越莫名其妙,甚至像个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
她再也不想容忍,“你要是再敢这样,我就把爹娘的灵位都摆到你面前来!”
话落,她摔门而去,一刻也不想在这种氛围里多待。
“砰!”
江珂玉一直视线追随,所有的情绪在心中糅杂,渐渐只剩落寞。
他已经找不到别的办法,除了这样近乎疯狂的逼迫,来证明自己没有被彻底抛弃。
第97章 不去
烛火照耀下,床榻里侧忽明忽暗。
宋宝媛罩着被褥,趴在枕头上,呆呆看着手里的花形玉佩。
也不知阿朝回家之后怎样了,想来……他那个爹,应该比江珂玉这家伙好应付。
宋宝媛轻哼一声,将玉佩收到枕头下,翻过身来入睡。
新的一天到来,地面的积雪又厚了一寸。
“再有十几日,就过年了。”
清晨,巧月端着木盆进屋,“小姐,咱们今年就在老宅过吗?”
宋宝媛刚从床上起来,正坐在梳妆台前捋着长发,“不然还能去哪。”
巧月拧干布巾,递了过来,“奴婢就是确认一句,毕竟过年该布置都该准备了。”
宋宝媛看向窗外,白得有些刺眼,“今年就简单点过吧。”
“是。”
“承承和岁穗起床了吗?”
巧月拿起梳子,站在了宋宝媛身后,“早就起了。但他们不知道郎君受伤,还当爹爹在赖床,一早就去闹了。小姐您说,要不要找借口拦着点,不然孩子没个轻重的,郎君怕是要伤得更重了。”
宋宝媛对镜挑了挑眉,“有什么好管,他亲生的,让他自己受着去。”
巧月失笑,“早饭也送郎君那边去了,只等小姐过去。”
宋宝媛想也不想道:“我不去。”
巧月偷瞄她的脸,“小姐是不想见郎君?”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宋宝媛回头,寻求附和般拔高了声音,“净做些没道理的事,说些浑话。”
巧月低头偷笑,“是。”
“你去叫他们用早饭吧,不用等我,我不去。”
“那奴婢端一份过来,小姐在屋里用吧。”
“嗯。”
另一头,江珂玉趴在罗汉榻上,被吵吵嚷嚷的两个孩子闹得头疼。
终于,有人推门而去,他看过去,却只进来了巧月一个。
“郎君,小姐说,她就不过来了,请您陪着小少爷和小小姐用早饭。”
江珂玉眉头轻蹙,“她怎么了?”
“小姐没怎么,只是懒得过来了。”
懒得过来?明明是存心不想过来,江珂玉心道,就这么不想见他吗?
*
晌午,宋宝媛坐在炭火旁,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无精打采地翻着账本。
“小姐!”巧月小跑进屋。
宋宝媛慢腾腾抬头,“怎么了?”
“郎君不喝药!”巧月摊手道,“他说自己受的是外伤,没必要喝药,谁劝都不听!”
“他又作什么!”
宋宝媛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炮仗,声音虽然不大,但明显能听出生气来。
巧月退后半步,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耳朵,“要不、小姐你去劝劝?”
“不去!”宋宝媛直起腰,还捏起了拳头。
巧月睁大了眼睛,“那不管?”
宋宝媛皱着眉,盯着手边账册,像是陷入沉思。
她忽道:“你帮我把岁穗抱来。”
只有趴着才能暂缓疼痛的江珂玉一直侧目,看向门口的方向。可真当门口有了动静,他又立刻将头扭到另一边。
“爹爹!”
只听到女儿的声音,江珂玉没有反应,但等来等去,也无另外的声音。
江岁穗凑到爹爹跟前,满头困惑,“爹爹你怎么不理我?你又睡着了吗?”
江珂玉这才回头,发现来的确实只有女儿一个。
“没有,刚刚爹爹没听见。”
江岁穗倒也不计较,捧起旁边的碗,“爹爹喝药!”
“爹爹不用喝药。”
“可是娘亲说了!”江岁穗突然激动了起来,“爹爹要是今天不喝药,明天就会死,我和哥哥就没有爹爹了!”
江珂玉:“……”
大过年的,一点忌讳也没有。
“怎么会呢,爹爹不就在这里吗?”
“那明天呢?”
“明天也会在啊。”江珂玉耐心道,“你娘亲骗你呢。”
江岁穗撅了撅嘴,“娘亲才不会骗人!”
她说着红了眼睛,“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了,你只带哥哥骑马不带我,你带哥哥出门玩也不带我,你还不喝药,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没有!”江珂玉顿时慌了神,“怎么会不要岁穗,爹爹最喜欢岁穗了呀。”
“那爹爹喝药。”
江珂玉稍加犹豫,江岁穗立刻放声大哭,药碗都捧不稳了。
“别……”江珂玉无奈,“爹爹喝,爹爹喝好不好?”
他一只手接过碗,另一只手替女儿擦眼泪,还不停哄道:“你看,爹爹喝……咳!”
苦。
本想当着女儿的面把碗里的药一饮而尽,但这味道实在夸张,又苦又呛鼻,他不仅没喝完,还差点吐出来。
“呜呜!”
江岁穗泪眼婆娑地站在面前看着他。
江珂玉没法,强忍着反胃喝掉,“怎么会这么苦?”
简直和他的命一样苦。
“好像是小姐吩咐的。”旁观的六安幽幽道,“小姐吩咐多加了几味药,虽然对郎君你的伤并没有任何好处,但也不会改变药性,而且能让味道丰富多彩。”
江珂玉:“?”
都不来看他一眼就算了,还故意整他?
“娘说了,要我每天监督爹爹喝药。”江岁穗虽然脸上还挂着泪,但已经笑了,还竖起两根手指,“每天要喝三次!”
江珂玉:“……”
他勉强扯出笑容,“岁穗真乖,能不能给爹爹倒杯水?”
“不行!”江岁穗立刻摇头,“娘说了,爹爹喝完药后的半个时辰,既不能喝水也不能吃东西!”
六安没忍住笑出了声。
江珂玉眼皮跳了跳,“你还笑?给我倒杯水啊!”
“不行!”
江岁穗急得蹦起,又跑到茶壶面前,张开双臂阻拦。
六安老实地站在一旁,“是,都听小小姐的。”
江珂玉:“……”
“爹!”
又来一个,听到儿子的声音,江珂玉愈发觉得心累。
江承佑顶着一头雪粒,兴奋地跑了进来。
他好奇问:“爹爹,我听巧银姐姐说,娘亲以前都叫你哥哥,就像妹妹叫我一样!可是夫子说,我们要管娘亲的哥哥或者弟弟叫舅舅。那我为什么要叫你爹爹呀,我能叫你舅舅吗?”
“舅舅!”
江岁穗听得一知半解,起哄一样先喊了一声。
江珂玉:“……”
好样的,一个想把亲爹毒死,一个想把亲爹气死。
“呵。”他蓦然笑了,勾了勾食指,“江承佑,你过来。”
江承佑灿烂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爹爹这个语气有点熟悉,十分不妙。
他默默往后退。
“过来!”
“爹我错了。”
江承佑果断低头,耷拉着脑袋,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你过来,我告诉你为什么。”
江承佑顿时紧张,难掩迟疑。
江珂玉声音放柔,循循善诱,“你不是想知道吗?”
江承佑放松了警惕,缓慢往前挪动。
“呜啊啊啊!”
刚靠近,就被揪住了耳朵。
“来,你叫句舅舅给我听听!”江珂玉咬着牙道,“你爹我还没死呢,你打算把位置腾出来给谁啊?”
“不敢了呜不敢了!”江承佑鬼哭狼嚎,“爹我错了爹!”
“打孩子?”
消息传到宋宝媛耳里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她满头困惑,“他那样还打得了孩子?”
巧月摇了摇头,“也不算吧,就是拧了两下耳朵,倒是没下多重的手。但郎君罚小少爷在墙角站着,面壁思过,也不说要站到什么时候。”
“承承惹他了?”宋宝媛不掩质疑,“还是他单纯拿孩子撒气?”
“听六安说,小少爷突发奇想,要喊郎君舅舅,然后就这样了。”
宋宝媛:“?”
听着、倒也不像冤情。
“这小少爷都站半个时辰了,郎君也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别人求情都没用,恐怕还得小姐你亲自去,才救得了小少爷。”
“我才不去。”宋宝媛侧身道。
“那让小少爷继续站那?”
宋宝媛想了想,“要不、你再去找大夫配一副药。”
巧月不解,“什么药?”
“能让男人以后都生了不孩子的药。”宋宝媛煞有其事道,“再混在伤药里给他喝下,那他这辈子就只有承承一个儿子了,怎么都不可能对他太差。”
“啊?”
巧月震惊得睁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家小姐口中说出来的,“这不至于吧。”
这事,她可真不敢干。
“不能吗?”宋宝媛诚恳地问。
巧月抿了抿嘴,实难回答。
“不能就算了。”宋宝媛大方道,“那你去说,我找承承有事。”
“就算这样说,郎君也不放人。”巧月叹了口气,“奴婢觉得,您今日要是不在郎君那露面,还有的是……”她越说越小声,“有的是幺蛾子要出。”
宋宝媛轻嗤,“我才不去!”
“那小少爷怎么办?”
“罚站而已,承承怎么说也是那家伙目前唯一的、亲生的儿子,还能让他站废不成?”宋宝媛狠狠心道,“他们父子俩的事,我才不掺和。”
巧月已经不感到意外了,“好吧。”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站在墙角的江承佑腿酸又委屈,试探地呼唤,“爹!”
翻着卷宗的江珂玉瞥了他一眼,“站不住了?”
“嗯。”
“你娘现在也是谁都不溺爱了,连你都不管。”
江承佑既听不清楚,也听不明白,“爹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出去玩吧。”
江承佑眼前一亮,像是生怕爹爹反悔,一溜烟似的跑了。
他将门大开,寒风吹了进来,六安连忙上前,想将其关上。
“等等。”
但遭到了江珂玉的阻拦。
“把门开着吧,把窗户也打开。”江珂玉面无表情道。
六安左右看了看,“郎君可是觉得屋里闷?小窗已经开了透风,若是还开,这炭火烧了用处也不大,您再着凉就不好了。”
“没关系。”
六安眉头紧锁,“您该不是……”
他倍感荒唐,“您就一条命,都这样了还霍霍啊!”
“去!”
第98章 蹊跷
这日子,天黑来得早。
宋宝媛站在床榻边,卸去钗环,放下长发,正准备早点休息,每天都祈祷自己能睡个好觉。
但刚脱下衣服,就听见外头传来巧月的声音,“小姐!”
“他又怎么了?”
宋宝媛下意识问,语气稍显不耐烦。
巧月跑到门口时,累得气喘吁吁,“不好了,郎君突发高热了!”
宋宝媛一愣,倏忽间所有怨气都抛之脑后,“怎么会突发高热?”
她一边穿衣一边往外走,“大夫来了吗?”
“已经去叫了。”
宋宝媛急匆匆赶来时,屋里只有江珂玉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趴在罗汉榻上。
“怎么都没人看着?”
“六安去找大夫了,郎君一早就不让别人靠近。”巧月慌张解释道。
“胡闹!”
宋宝媛快步进屋,走到榻边,伸手探向江珂玉的额头,当真是烫的。
“大夫来了!”
六安领着大夫一路跑来。
宋宝媛让开位置,抬头问:“白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这样,是屋里炭火不够吗?”
六安为难道:“郎君非说屋里闷,要开门要开窗,可能是受了风。”
“你就由他了?”
六安低下了头,说不出话来,心道自己命苦。
宋宝媛也知道怪不到他头上,罪魁祸首根本就是榻上这家伙自己。
大夫能做的都做了,又扎针又喂药,但江珂玉依旧高热不退。
“还有别的法子吗?”宋宝媛问。
大夫摇了摇头,“等吧,需要些时候才能见效。好在来得及时,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宋宝媛愁眉不展,“就算好了,会不会留病根?”
“难说。”大夫不敢断言,“原本受的就不是小伤,也就郎君平日里身体硬朗,换个人早熬不住了。平日里还是要小心看护才是,吹风受寒这种事真不能再有下次了。还有就是,这种时候就别操劳了,若是心思郁结,更难好了。”
“好,我知道了。”
宋宝媛点头应下,心中却在犯难。
还得哄他开心?若不是他额头烫得人心慌,宋宝媛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装的,这大夫是不是他提前找来唬人的。
毕竟他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小姐您回去休息吧,郎君这有我守着。”六安出声道。
宋宝媛没好气,“你守着有用的话,我今日都不用来!”
六安有苦难言。
宋宝媛再次伸手,探向江珂玉的脸,还是很热。
“罢了。”她认命道,“反正也睡不着。”
她在屋内张望了一圈,“检查一下,该关的门窗都关上,只留下透气的。”
“是。”
巧月听命行事,还拉走了杵在那不知道干嘛的六安。
六安一离开宋宝媛视线便开始双手比划,像是在和巧月状告自己的憋屈,后者耸了耸肩,表示自己都懂,但无能为力,能做的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今夜的风有些大,呼呼地吹。
宋宝媛裹了厚厚的裘衣守在榻边,时不时探探江珂玉额头的温度。
“真是欠了你的。”她低声嘀咕。
*
黎明静悄悄的到来。
江珂玉睁开眼时,仍觉得眼皮沉重,身上也像压着千斤的石头,令他喘不过气来。
直到他看清伏在自己眼前的人,心中豁然开朗。
宋宝媛坐在地上,枕着自己叠在榻边的胳膊睡着了。
江珂玉见过很多次她的睡颜,都是像此刻这样很近的距离,毕竟同床共枕有六年。
她瘦了,从前白白嫩嫩的,现在怎么黑眼圈都有了。
江珂玉小心翼翼伸出手,轻柔着抚过她的眉眼,像是试图抚平她的愁绪。
只有到这份上,阿媛才会像从前一样在乎他吗?江珂玉在心中问。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人,好像这样宁静又满足的时刻,是他偷来的。
宋宝媛忽地皱了下眉,他立刻收回手,闭上眼睛。
宋宝媛抬头环顾,略显迷茫。
她怎么睡在这了?
昨日她发现江珂玉额前没那么热了,就松了口气,心想着再等一会儿,如果他的体温恢复如常,自己就回去休息。
结果不小心睡着了。
睡得还比前几日沉。
宋宝媛好一会儿才有点清醒,急忙再用手背去探江珂玉的额头。
好在不热了,她想趁其没醒赶紧离开,不料腿麻了,站不起来。
再坐一会儿吧,她想。
她还没缓过劲来,但很快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睡得比较安稳。
说来是件难以启齿的事,她从小就喜欢哥哥身上的味道。
哪怕后来睡在一起那么多年,她也没有腻烦,甚至有些依赖。
到现在,他这个人虽然变讨厌了,但身上的味道却没有。
宋宝媛摇了摇头,不愿再细想。
她扶着榻边,慢慢站起来,手上忽地盖上一层温热。
她低头看去,江珂玉倏忽握住了她,但他自己还闭着眼。
宋宝媛狐疑,缓缓用力,轻而易举将手抽了出来。
看来是她想多了。
房门被打开,六安探出半边身子,“小姐?”
“你进来守着他吧。”宋宝媛往外走,“不准告诉他我来过。”
六安老实地点了点头。
但宋宝媛刚走,江珂玉就睁开了眼睛,还来得及窥见其裙摆的一角。
宋宝媛回到自己房间后,除了有人来告知她江珂玉醒了外,整个上午安安静静。
什么事也没发生,她反而觉得有些怪异。
下午,门房来报,有客人来了,是常公子和高公子。
既便不是冲自己来的,宋宝媛身为主人家,也需得露面。她简单收拾一番,叫人备了茶水送去。
她一来,就见衣着华贵的高洛书蹲在门槛边,姿态瞧来和身份极为不符。
“你怎么没进去?”
听到熟悉的声音,高洛书忙不迭站起来,“好、好久不见。”
“你怎么蹲在这,是他们在谈要紧事吗?”宋宝媛不解问。
高洛书摇了摇头,低头小声,但愤愤不平,“他让我滚。”
像告状一样。
宋宝媛更加诧异,“为什么,你们吵架了?”
“算是吧。”高洛书不敢看她,“具体的,也不适合跟你讲。这么久没见,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
宋宝媛想起他走那天发生的事,好奇问:“倒是你,和你娘怎么样了?她那天说什么画,说你破坏……”
“没有的事!”高洛书高声打断,声音大得屋里头都听得见。
正常进屋的常云柏左右看看,搞不清状况,“你和高洛书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了吗?”
江珂玉心情很差,“没有。”
“没有你不让他进来?他可是一知道你的消息,就专门来看望你的。”
“你确定他是来看我的?”
常云柏微怔,“不然呢?”
江珂玉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外头,宋宝媛没有追问,笑道:“你别在这吹风了,跟我进去吧。”
高洛书犹豫片刻,还是摇头,“算了吧,他不想见我就算了,知道他没事我就放心了。”
“哪有让客人蹲在外面吹冷风的道理。”
宋宝媛说着,推开了房门,“请进。”
房门的遮挡一消失,暴露在江珂玉的视线下,高洛书顿时不自在起来,心虚地目光飘忽。
江珂玉也不负他所望,没给他好脸色。
“常公子。”宋宝媛行礼道,没注意另外两人的视线。
常云柏起身回礼,“宋娘子。”
江珂玉冷声道:“你们都回去吧,要让某些人失望了,我没死。”
这话一出,屋里陷入寂静,但他一点也不嫌尴尬,依旧神色不愉。
怎么跟谁都这么横,宋宝媛心道。
“咳!”常云柏不得不出声打破这氛围,“其实除了来看望你之外,我还有件正事跟你说。你只受了这五十鞭,平远侯的事情就算过去了,一点也没影响你的官职,是因为有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替你求了情。”
江珂玉蹙眉抬眼,“谁?”
“谢明儒。”
宋宝媛愣了愣。
“且不说你们之前的恩怨。”常云柏严肃道,“他本身就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你这件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他突然横插一脚给你求情,说没有蹊跷你信吗?”
江珂玉若有所思。
“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图什么,但还是得提醒你,趁早防着点。”
常云柏拄着拐杖起身,“就说这么多吧,你好好养伤,清闲一阵也好,我们就先走了。”
他朝高洛书招手,后来快步过来搀扶他,两人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
“茶都还没喝一口呢。”宋宝媛嘟囔道。
她回过头问:“你和高公子怎么了?”
“没怎么。”
江珂玉扭头不看她。
之前正事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宋宝媛都差点忘了,“承承接的那道太子伴读圣旨是怎么回事?”
江珂玉沉声道:“皇后和太后虽出同族,但并不和。之前太后势大,在皇后刚刚生产之时以皇后虚弱为由将太子要了去,以至于太子受了不少磋磨,现在不仅性格孤僻,还胆小怕事,难以和人正常交流。陛下便想选伴读陪在太子左右,以改变其性情。”
他轻嗤,“谁让江承佑跟狗都能聊。”
宋宝媛:“……”
“可是宫里那么复杂。”她心中忧虑,“承承又不太守规矩。”
“如今皇后主事,倒也不用太担心,她是个宽厚仁慈的。”
宋宝媛不满地看过去,“你不觉得自己这样背对人说话很没礼貌吗?”
江珂玉回头,“你不觉得自己把一个身受重伤的人晾一天很过分吗?”
“你不是不让我管你吗?”
“那你管都管了,怎么也得管到底吧!”
宋宝媛闷哼,往外走去,“我听你脾气挺差,声气又足,想来也没什么事。”
“你去哪?”
“你管不着!”
第99章 叩拜
门前大红灯笼高高挂,贴对联,剪窗花。
过年的氛围一下子就起来了,老宅里喜气洋洋的。
傍晚,宋宝媛带着孩子去江珂玉屋里用晚饭,顺便把他那屋子也简单布置一番。
“爹爹吃饭。”
江岁穗端着碗坐在江珂玉面前,有模有样地给他喂饭,比自己吃饭都积极。
江珂玉推搡道:“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这个。”
“挑食不好,你都要吃的呀。”
江岁穗撅了撅嘴。
宋宝媛瞥了他们一眼,“岁穗乖,你爹爹说的对,不可以挑食哦。”
江珂玉诧异侧目,稀奇,今天不跟他唱反调。
“你爹爹就不挑食,来,岁穗,把这两块豆腐给你爹爹吃。”
江珂玉:“……”
他最讨厌豆腐了。
江岁穗乖乖走过去,举起碗接过,再回过头来喂爹爹。
人是不能打自己的脸的,江珂玉再不喜欢,也还是得当着孩子的面吃下。
宋宝媛笑着问:“今日厨房又换了种新做法,好吃吗?”
“嗯哼。”
天天不重样给他做营养均衡且难吃的东西,也是用心了,江珂玉心道。
他吃得好不好,宋宝媛不清楚,但自己看得挺开心的。
“砰砰。”
巧银敲门而入。
“小姐,新衣这个时候送来了,您要现在看吗?”
宋宝媛回头,“拿进来吧。”
婢女们拿着制衣坊刚刚送来的新衣走了进来,一字排开。
“承承岁穗,你们看喜不喜欢自己的新衣服?”
两个孩子的衣裳都是大红的,图喜庆。
另外两件大人的,是白色打底,湖蓝色点缀。
“喜欢!”
江承佑抱着自己的新衣服转了个圈。
江珂玉眯起了眼,“我的呢?”
“这不就是吗?”宋宝媛指向身侧,“我又没忘,免得某些人要去爹娘面前告状,说我苛待。”
“你确定这是给我的?”
江珂玉满脸质疑,他好些年前就不穿这样清新的颜色了。
主要因为看起来好欺负,镇不住场子。
宋宝媛毫不在意,“不喜欢就算了,反正你也不是没有别的穿。或者你叫六安去买别的,你又不是没有钱。”
江珂玉闷哼一声,别过脸去,像是在生闷气。
“吃完饭就抱着自己的新衣服回房间,自己收好,等过年的时候穿,知道了吗?”
“好!”
江岁穗应完又仰着头问:“小舟哥哥会来陪我过年吗?我都好久没有看见他了。”
提起岑舟,宋宝媛不知如何回答。
前些日子,好像就是江珂玉出事那天,岑舟跟人间蒸发了一样,突然就消失了。
“这个,可能不会哦。”
“为什么?”江岁穗顿时难过,“他不喜欢岁穗了吗?”
“当然不是啦!”宋宝媛安慰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小舟哥哥他、他可能……”
江珂玉冷不丁出声,“那家伙有什么好的。”
“小舟哥哥可好了!”江岁穗着急道,“他长得可好看了!”
“有你爹爹好看?”
“有!”
江珂玉:“……”
他就不该问,跟自取其辱有什么区别。
宋宝媛哑然失笑。
“不行。”江珂玉倔强道,“在你心里,爹爹必须是最好看的。不然,爹爹就不帮你把小舟哥哥找回来。”
江岁穗睁大了眼睛,“真的吗?爹爹可以把小舟哥哥叫来陪我过年吗?”
“嗯。”
“那爹爹最好看!爹爹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江珂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脸上的笑意似乎在说:这还差不多。
“幼稚。”宋宝媛鄙夷道。
“怎么了,那小子本来就一般。”
“人家年轻啊。”
江珂玉:“?”
他神情微僵,“我难道已经老了吗?”
宋宝媛回避了他的视线。
“我也不过才长你三岁!”
“哦。”
宋宝媛冷漠地点了点头。
但很快就没忍住笑了。
“你成心的。”江珂玉已然清楚,“成心气我,我不高兴了,你就开心了。”
“我才没有。”宋宝媛矢口否认,且转移话题,“你能找到岑舟?”
“我知道他在哪。”
这个回答属实让宋宝媛意外,“你知道?”
“嗯。”
“他、岑舟他、姓楚吗?”宋宝媛不确定地问。
江珂玉挑眉,“他告诉你的?”
“我猜的。”宋宝媛能够回想起很多奇怪的地方,“他当初极为肯定地告诉我你没有受伤,还故意拿开水烫你,该不是刺杀你的人就是他吧。”
这事牵扯到自己骗人,江珂玉也不愿她回想,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所以他是把你当作仇人了?”
“是。”江珂玉认真道,“不过,当年也是我故意误导他的,一来防他以卵击石,二来确保他回京会来找我。只是我没料到,他会利用你来接近我。”
宋宝媛心里有不好的预感,“那真正借机铲除他全家的人是谁?”
江珂玉没有马上回答。
“是你们口中那个,谢明儒吗?”
她能猜到,对江珂玉而言,实属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嗯。”
宋宝媛眉头紧锁,“他为什么要针对楚家?”
“这个我也不清楚。”江珂玉如实道,“也许是私仇,也许是利益纠葛。这案子被抹平了,我后来也查不到什么。”
“你误导岑舟来找你,是为了他哥哥留给你那个盒子吧。”
“嗯。”江珂玉无声叹气,“那里头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他哥当年跟我说,如果有一天,这个弟弟能够独当一面,就把这东西给他。不过现在看来,他远远不行,有勇无谋,难堪大任。”
宋宝媛没有反驳,其实从岑舟在茶楼当伙计就能看出,他还是有些孩子气的。
“他现在在哪?”
“楚家旧地。”
*
年前十几日,很快就过去。
“啪啪啪!”
“嘭嘭嘭!”
江承佑和江岁穗喜欢上了放炮仗,因此家里买了很多,致使老宅里时不时传出鞭炮响。
天快黑的时候,宋宝媛独自穿过走廊,手里提着放着香烛的竹篮,盯着院里捂耳朵的孩子,走向了祠堂。
祠堂里只有四个牌位,显得极为冷清。
宋宝媛点香燃烛后,跪坐在了蒲团上。还没来得及叩拜,先听到了身后传出的动静。
她回头看,是江珂玉。
“你怎么起来了?”
“这种事情,我怎么能不来?”
他穿的是那件湖蓝点缀的新衣,令宋宝媛恍惚,好像迎面走来,是很多年前的哥哥。
“这衣服你不是不喜欢吗?”
“做都做了,不穿也浪费。”江珂玉察觉到她的视线,跪到她身旁后,忽地扭头问:“穿着还行吗?”
宋宝媛点点头,“显年轻。”
“我只长你三岁!”
“是。”宋宝媛一本正经,“爹娘面前嘛,不管长三岁还是三十岁,都是小孩。”
江珂玉抬头就告状,“你们看她!”
“我怎么了?”宋宝媛歪了歪脑袋。
她将自己手里的香塞给江珂玉,再去拿了新的回来。
“这样我够体贴了吗?”
“勉强。”江珂玉不情不愿道。
宋宝媛在他看不到的视角瞪了他一眼,又问:“你弯得下腰吗?”
“应该能。”江珂玉不打保票,“但可能起不来。”
“那你先来。”
江珂玉将香举过头顶,诚心叩拜。
但他这背属实还没好全,他直挺挺地倒下,真起不来。
宋宝媛在旁笑出了声。
“扶我一把成不成?”
“求我。”
江珂玉:“……”
宋宝媛不紧不慢,叩了三个响头,再把香插回炉里。
她做这些事时,江珂玉一直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头都抬不起来。
“我走啦。”
“你……”江珂玉被气笑,“爹娘你们看她!”
宋宝媛戳了戳他的后颈,像是在警告。
“还敢告状?我真走啊啊啊!”
她还没说完,就被江珂玉腾出的手凭感觉捏住了脸。
“疼!”
江珂玉另一只手放下了香,撑在地上,忍着疼支起了身子。
宋宝媛掰不开他的手,“松开!”
“求我。”
宋宝媛:“……”
完了,这下真回到从前了,他当初捡了她的风筝不还,就是这样恶劣地提要求。
“你松不松手?”
“你求我我就松。”
宋宝媛忽地张嘴,咬向他的手腕。
“你又咬我!”
江珂玉吃疼,掉了力气。
宋宝媛趁机挣脱,“你还没拜完呢。”
说完,她先走了。
江珂玉看着她一路小跑,离开自己的视线,又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牙印,忍俊不禁。
其实,这样的日子还挺有意思的。
他捡起自己的香,再度叩拜。
*
宋宝媛跑回了院子里,坐在走廊边,看着两个孩子放炮仗炸雪堆。
过了两刻钟,江珂玉才回来,走到她身后兴师问罪,“干完坏事就跑?”
“说得好像你没干坏事一样。”宋宝媛理直气壮,“既然你都能正常走动了,等过完年你就回府去吧。”
江珂玉顿时没了表情。
“怎么了?”宋宝媛回身问,“你又不想走了?”
江珂玉看向远处,不回答。
“不走也可以。”宋宝媛大发慈悲般说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江珂玉退后了半步,“什么?”
“阿朝说,等他来年高中,就会来娶我。”
江珂玉听到这个名字就烦。
“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要作为兄长送我出嫁。毕竟,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你怎么不直接要我去死?”江!珂玉直白道。
宋宝媛愣了愣,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大过年的你还说这种浑话!”
江珂玉别过脸,“他考得上再说吧。”
“你都考得上!”
江珂玉:“?”
肉眼可见地生气了。
宋宝媛背过身,却莫名笑了。
第100章 新年
大年三十这天,在屋里待得太久的宋宝媛亲自在院中扫雪,以松松筋骨。
但总是感觉身后有股视线追随,可一回头,只能瞧见正经坐在凉亭里看卷宗的江珂玉。
他闲赋在家没有束发,乌发落肩,略有一丝颓感,偏又实在生得好看,颓废都像美的点睛之笔。
“你要看卷宗不去书房,来这做什么?”
江珂玉闻言侧目,“我都在屋里闷了半个月了,出来透透气而已。”
“你好全了?”
“没有。”
“那你就该在屋里待着。”宋宝媛扬声道。
江珂玉别过脸,“我不。”
宋宝媛也扭头,不再搭理他。
“娘!”
女儿的声音传来,宋宝媛往门口看去,但迟迟不见女儿人影。
好一会儿,江岁穗才将不情不愿的岑舟拉到门口。
“我把小舟哥哥带回来啦!”
但岑舟不想进去,她小小一个,怎么都不能拽动。
“进来吧。”宋宝媛笑着道。
岑舟目光躲闪,迟疑之中,没有动弹。
江岁穗抓着他的手,卯足了力气拉,但无济于事。
“怎么了?”宋宝媛不解,见他这种日子还衣着单薄,耳朵也像冻红了,回头道:“巧月,去郎君房里取件冬衣来。”
江珂玉放下了卷宗,“拿我的衣服给他,我同意了吗?”
巧月顿住。
“不用管他。”宋宝媛没好气道。
听到这话,巧月才重新迈开步子,一路小跑。
“要你同意做什么?”宋宝媛反问,“你除了官服,哪件衣服不是我吩咐人给你置办的?就连……”
就连贴身的都是,但这句到嘴边,被她咽了回去。
江珂玉不满,“那也是我的。”
岑舟看着他们,颇感恍惚,“不、不用,我、我没想麻烦你们。”
“那你来干嘛?”江珂玉不客气地问。
“我没想来!”岑舟急忙解释,“是她一直哭,我没办法才、才到这的。”
江岁穗仿佛被点醒,差点忘了自己的杀手锏,嘴一撅,立刻开始,“呜呜呜!我不管!呜呜呜!”
岑舟立刻手忙脚乱。
宋宝媛失笑。
“岁穗!”
听到名字的江岁穗顿了顿,一边哭一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瞄是谁叫她。
“到爹爹这来。”
江岁穗停止装哭,犹豫片刻,还是跑了过去,“爹爹!小舟哥哥不陪我玩!他不喜欢我了!”
“我不是!”
岑舟无奈。
宋宝媛摇了摇头,“进来吧,不然她可要闹了,你就当帮帮我。”
岑舟耷拉下脑袋。
“赶紧进来!”江珂玉抱起撒娇的女儿,“搁外面流浪,跟没人要似的。”
“你才没人要!”
不等岑舟有所反应,宋宝媛先反驳道。
江珂玉不恼反笑,“我这不有人嫌吗?也好过没人在意。”
宋宝媛:“……”
不要脸。
她也笑了笑,认真道:“他说话就是难听,你不用理会。其实就是他让岁穗把你带回家的,毕竟他答应过你兄长,会照拂于你。”
“哪有这回事?”江珂玉目露不满,“我怎么不知道?”
“他就是不好意思承认。”
“我没有!”
“他就是!”宋宝媛一口咬定。
刚说完,就感到后肩被什么东西击中。
她回头一看,江承佑不知何时冒出来,在他爹爹身边递雪球。
江珂玉手里抛着雪球,显然刚刚就是他砸的。
“好啊你们,都帮爹爹欺负娘亲是不是?”宋宝媛佯装伤心道。
两个小孩急忙摇头,江承佑立刻翻出凉亭,把自己捏的雪球转而送给娘亲。
宋宝媛接过,想也不想就砸回去,只是没那么有准头,没打中。
江珂玉眼中笑意浮现,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嘲讽,又像在挑衅。
宋宝媛心中负气,一个接一个扔,忠心的儿子蹲在她脚边快速捏雪球,一个接一个递。
“娘你打到我啦!”
坐在爹爹腿上的江岁穗赶紧跳下来,跑回小舟哥哥身边。
江珂玉没管她,起身躲避,更让宋宝媛的瞄准难上加难。
就是打不中,要气死了,宋宝媛眼看他离自己越来越近,还是打不中,甚至有点生自己的气了。
江珂玉手里滚着雪球,像是在寻找机会再砸她一回。
他作势要扔,宋宝媛霎时警惕,连连后退。
但他只是做做样子,纯吓唬人,宋宝媛感觉被戏耍了。尤其他眼中戏谑,显然是成心逗弄。
“你离我远点!”
宋宝媛恼火道,将手里的雪球一股脑全丢出去。
虽说带伤,江珂玉毕竟是有身手的,想躲便躲了,绕着圈走,离她越来越近,还扬起了手。
宋宝媛下意识躲避,没注意脚下,恰好踩入自己刚刚扫出来的坑,忽地失去重心,往前倒去。
“小心!”
江珂玉心惊,匆忙上前。
宋宝媛闭紧双眼,落进温热的怀抱,但脑袋磕在坚硬的锁骨上,没比掉地上少疼。
她听到闷哼一声,扶着底下之人的肩膀,抬起头来,愣了愣。
如果说眼前之人的脾性差得无可夸赞,那这张脸,可以说漂亮得无可挑剔。
此刻放大在眼前,宋宝媛不由得怔住,即便告诉自己他十分讨厌,也不得不承认他这容颜,极具蛊惑。
距离挨得很近,她还可以闻到他身上,自己喜欢的味道。
江珂玉似有失神,盯着她红润的唇,心中无法抑制地涌出某种冲动。
要是可以尝一尝就好了,他缓缓往前倾身。
再近一点。
宋宝媛后知后觉他试探的靠近,神色怔怔,眸光也呆滞。
四面寂静,唇畔只剩咫尺距离。
宋宝媛心跳加速,一时迷茫。
直到身体挨近,撞到她袖中藏匿的玉佩,令她蓦然清醒,匆忙扭头避开。
江珂玉倏忽僵硬,这样的拒绝,他不是没料到。
可真发生,他根本做不到不委屈。
“啪!”
宋宝媛随手抓起地上的雪,往他脸上一拍,趁他被迷了眼睛,赶紧站了起来,快步与他拉开距离。
怀中陡然空荡荡,江珂玉跪坐在地,失落感瞬间袭来。
“既然有客人,我去厨房叫他们多加几个菜。”宋宝媛转身跑去。
江珂玉久久没有动弹,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踩雪的声音。
他抬眸看去,是岑舟抱着他的女儿走到了他身边。
“看什么看?”他语气恶劣。
岑舟面不改色,良久,不咸不淡地吐出两个字,“活该。”
江珂玉:“?”
他愈发恼怒,“滚出去!”
岑舟扭头就走。
“等等!”江珂玉一只手撑在了地上,背上传来撕裂的疼痛,“过来扶我一把。”
岑舟:“……”
*
年三十的晚上,热热闹闹,炮仗声不断,烟花在夜空中绚烂。
时间过得很快,新的一年马上要到来。
江承佑带着火折子,牵着妹妹跑出家门。
岑舟帮他们将鞭炮挂在两侧,两个孩子一人站一边,打开火折子,只等新年更迭的那一刻,点燃引线。
宋宝媛和江珂玉并排站在台阶下,看着他们。
捂着耳朵的巧月巧银、倒数着时间的六安阿启都在站在他们身后。
六安忽地高喝:“时间到了!”
江承佑和江岁穗立刻点线,然后咿呀乱叫地跑开,跑得不够快的江岁穗被岑舟一把捞起带走。
“嘭嘭!”
“啪啪啪!”
“嘭啪!”
烟花与鞭炮齐鸣,夜幕好似被揭开。
宋宝媛仰头张望,身侧的江珂玉与之相反,低头看向脚下、他们在烟花与月光照耀下的影子。
他若是往左一步,他们的影子或许会相叠,江珂玉心想。
但阿媛如果知道了,会躲开的吧。
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呢,进一步会被推开,退一步……
他不甘心。
做兄妹不好吗?
不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改变了想法。
但见不得别的男人靠近她,甚至想取代自己,成为她最亲近的人。
这算是贪欲吗?
算是自私吗?
是。
那又如何。
江珂玉往左迈开了步子,果然影子重叠。
宋宝媛也没有躲开。
幸好,江珂玉心想,她没有发现。
宋宝媛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绚烂的天际、扫过孩子天真的笑容、扫过围在她身边众人的脸。
唯独没有看向身侧。
人生像场闹剧。
相遇、陪伴、结合、分离、纠缠。
当真不知该如何收尾。
*
日子稀里糊涂地过,正月里,江承佑奉旨进宫,为太子伴读。
家里少了个吵闹的孩子,却并没有冷清多少。
除了还有个越来越闹腾,还胆大无畏的小丫头到处疯外,还有家里两位主子时常拌嘴。
简直和从前相处的状态两模两样。
家里的下人唏嘘不已,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时常还能看个热闹。
虽然主子好似性情大变,但他们只对彼此挑剔,对大家伙还和从前一样宽容大度。
春二月,会试大开,春闱如期。
春三月,张榜天下,能者及第。
“小姐!”
“小姐!”
春光正好,宋宝媛蹲在狗窝前,跟江岁穗一起喂八招,忽听见巧月大喊的声音。
江珂玉刚刚换下官服,听到这样兴奋的喊叫,诧异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怎么了?”宋宝媛站了起来。
巧月跑到跟前,喘着粗气道:“我们去给小姐取胭脂,路过榜下,看到了谢公子的名字,会试第一!”
宋宝媛怔然。
心中自然欢喜,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之后……他会兑现他的诺言吗?
玉佩依旧在她袖中,这些日子从未离开她左右。
可玉佩的主人,好像有些离开得太久了。
故人的消息从远方传来,竟让她有恍如隔世之感。
这种像做梦一般的感觉,甚至超过惊喜。
站在门口的江珂玉远远看过来,有些不懂她的神情,更猜不透她的心思。
只知自己紧张。
“小姐!”
又有呼喊传来,这次是门房。
“小姐,门口来了一堆人,还有个媒婆,说是来……”门房说着,看了一眼呆站的江珂玉,咽了口唾沫,鼓足勇气接着道:“说是谢府来送聘礼的!”
“这么快?”巧月惊叹。
无意中瞥见门口的江珂玉,赶紧捂住了嘴。
这么快?
宋宝媛忧虑不过片刻,有些措手不及。
“小姐。”门房问:“要让他们进来吗?”
宋宝媛心中慌乱,将玉佩握在手里,才得些许清醒。
她没有回答,而是迈开步子往外走。
江珂玉见状心惊,快步追上,挡住她的去路。
但欲言又止。
宋宝媛止步,抬眼看向他的脸,也没有急着言语。
犹若僵持,旁边的人皆不敢有动静,睁大了眼睛看着。
终于,宋宝媛眉头轻蹙,开口问:“你干嘛?”
“你要去干嘛?”
“有客人来了,自是该相迎。”宋宝媛说着,往旁边走,想绕开他。
江珂玉执着地阻拦,“你、你……”
宋宝媛再度停下脚步,等着他的下文。
江珂玉没有设防,想着谢予朝肯定过不了他爹那一关,根本不用他出手。
可居然失算了。
“你该不是真要嫁给他吧。”
宋宝媛愣了片刻,蓦地笑了,“你该不会以为,我之前说的话,是在同你开玩笑吧。”
江珂玉眉头紧锁,“不行。”
“你说了不算。”
“你、你若……那我呢?”
宋宝媛避开了他越来越灼热的目光,“你不是好好的在这吗?其他的,我可管不着。”
她换了个方向走去。
但她的步子往哪迈,江珂玉就几乎同步的往哪挡。
“你让开。”
“不行!”
宋宝媛收紧手心,气恼中夹杂无奈,“巧月,替我去请客人进来。”
“不准去!”
巧月抿起了嘴,霎时进退两难。
袖子下,宋宝媛的指腹滑过玉佩的花纹,似将其纹路在心中临摹。
“让我找一个称心的人再嫁,不是你亲口说过,且真心希望的吗?”
宋宝媛往前逼近,状若质问。
“现在我找到了,你不是应该为我高兴吗?”
高兴,当然高兴。
高兴得想死,江珂玉心道。
可他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