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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怎变偏执狂 扶耳兔 21612 字 4个月前

“告诉我。”江珂玉冷声道,“她在哪。”

*

郊外树林间,原本的大坑虽没填满,但已经看不出埋了什么。

“差不多得了。”一男子撂铲子道,“就那小娘们的柔弱样,不埋都爬不出来。”

旁边的同伴没回答他,而是左右张望了一番,问:“你们听没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

几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仔细去听。

好像……有马蹄声。

而且很多,越来越近。

“咻!”

“砰!”

树林间穿来的飞箭吓得他们四散而开,急忙丢了手中的铲子。

“吁!”

他们没跑两步,就见大批人马露面,将他们团团围住。

江珂玉翻身下马,着急问:“你们抓来的人呢?”

燕芝和汤远就近逮一个,将刀架在其脖子上恐吓,“快说!”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几人不知所措,慌乱的视线看向刚刚在填的坑。

江珂玉的视线扫过去,顿时明白了什么,心口一滞,窒息的感觉紧随其后。

“阿媛。”他不敢多想,跪地徒手刨土,“阿媛、阿媛、阿媛……”

“混蛋!”燕芝忍不住咒骂一声,将手里的人丢开,赶紧去帮忙。

用工具恐伤到人,所以只能用手。

“阿媛。”

幸好,没有很深。

在尘土间瞥见宋宝媛的脸时,江珂玉的手在颤抖,心跳和呼吸都分外沉重。

“找大夫!快去!”

“是。”燕芝率先行动,策马去接早就备好,但脚程没他们快的大夫。

“对不起、对不起……”江珂玉心中防线骤然崩溃,泪水决堤,“对不起。”

他明明知道谢明儒是怎样的人,居然还掉以轻心,他明明知道的呀!

“对不起、对不起。”

江珂玉低喃,恐惧与愧疚占据心腔。

“对不起……”

*

谢府,大夫快步进屋。

谢予朝木讷地坐着,肩上流着血,他却不在乎,好像不知疼痛,还像丢了魂魄。

谢明儒站在几步之外,“他要杀了你,你没长腿,不知道跑吗?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不看重自己的性命!”

“老爷息怒。”林管家眉头紧锁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又不好什么都不说。

谢予朝全无神采,缓缓抬头,看向虽不外显,但他知道是盛怒中的父亲。

“爹。”他莫名笑了。

但毫无喜色,而是满满嘲讽,“从小到大,你不让我干的事情的那么多,可我好像都干了。”

谢明儒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你不让我读杂书,我就把封页换了偷偷看。你不让我养狸奴,我就藏在床底下偷偷养。你不让我喝酒,我没事就要偷喝一杯。我一直都奇怪,我怎么好像、天生就会阳奉阴违。”

他脸上的笑意更甚,“原来,是一脉相承啊。”

“你……”

谢明儒气急,却又看着眼前孩子的模样,无可奈何。

他重重挥袖,转身离开。

林管家跟在后头,亲眼看着老爷一出门就为泄怒踢翻了台阶下的盆栽。

到底是亲生的、唯一的孩子,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可这滔天怒火,势必要有人承受。

*

马车里,江珂玉的眼睛还是红的,他将还未醒来的宋宝媛小心抱在怀里。

徐徐前进的马车毫无预兆地停了。

“郎君。”六安惶恐的声音从外传来。

江珂玉掀开车帘,见到的是并不算陌生的脸。

禁军围了他的马车,阻了前行的路。

“江少卿,奉陛下令,请您移步诏狱。”禁军首领站在车窗前道,“还请江少卿配合,不要为难我们。”

江珂玉早已料到,谢明儒是不会放过他的,他毫无准备,根本逃不掉。

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伸手温柔地拨开了她额前的碎发,目光好似道别般落寞。

“正好顺路,我送她到家,就跟你们走。”

第106章 等死反正

尘土迷了她的眼睛,呛进她的喉间……“咳!”

宋宝媛从噩梦中惊醒。

“小姐!”

“小姐你终于醒了!”

是巧银和巧月的声音,此刻听来,令宋宝媛无比安心。

眼前是熟悉的床帐,她盯了许久,脑海里的一切好像是一场凶险的梦。

“先别动。”旁边的大夫出声提醒道。

宋宝媛这才发现,自己头顶扎着针,床榻边站着陌生的大夫,还有意料之外的人。

“荷月?”她出口才知道自己气若游丝。

周荷月往前倾身,柔声道:“宋娘子放心,已经没事了。这是常郎君特意从宫里请来的太医,另外常郎君就在外面,他说有事叫他就可以了。”

太医收了针,宋宝媛还是想坐起来,巧银便上前搀扶。

“常公子、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宝媛环顾一圈,确认这是她自己家没错。

“是江少卿派人递了口信去常府,常郎君便带着我匆匆赶来了。”周荷月解释道,“旁的我也不清楚。”

“好在就医及时。”太医插嘴道,“好好休息几日就没事了。”

巧月帮忙收拾药箱,“多谢大夫,我送您。”

宋宝媛感觉自己没什么力气,所以靠在巧银身上,低声问:“发生什么了?”

“我们也不知道,家里其他人说,是郎君送小姐你回来的。”巧银如实道,“至于我们,阿启说他被人围攻,折回时已经找不到小姐你,只在巷子口发现了被打晕的我和巧月。”

宋宝媛眉目疲惫,总觉眼皮沉重,感官都失效。

虽然不知要如何面对那个人,也还是问:“他人呢?”

没有马上得到回答,宋宝媛低下头,“也在外面吗?”

巧银欲言又止。

静默许久,宋宝媛终于察觉不对劲,缓缓直起了腰,“怎么了?”

“郎君他……”巧银支支吾吾,“不在家。”

宋宝媛不觉意外,毕竟她说过那样绝情的话,他纵是心中怨恨,也不是不能理解。

她本不欲纠结,可眼前的巧银却咬着嘴唇,无声红了眼睛。

“怎么了?”宋宝媛心里一紧,着急问:“可是你们还受了什么欺负?”

巧银连忙摇头,“小姐、小姐。”

她反复念叨,像是无助中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郎君他、他被禁军带走了。”

“什么?”宋宝媛愣了愣,骤然拧起眉头,“为什么?”

巧银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她是真不知道,所以更加害怕。

恐怕和她脱不了干系,宋宝媛心中如此想,不由得收紧手心,“扶我起来。”

她搭着巧银的胳膊站起,快步往门外走去。

外头,拄着拐杖的常云柏正和刚刚进门的高洛书在交谈,后者见到宋宝媛的身影,赶紧跑了过来。

“你怎么起来了?”

“高公子也在。”宋宝媛心下一沉,看这样子,出的定不是小事,“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高洛书笑容勉强道,“你好好休息,不用管。”

宋宝媛愈发心焦,“他人呢?”

高洛书抿了抿嘴,不知如何回答。

常云柏一瘸一拐地靠近,边说边道:“外头闹那么大,想来瞒也是瞒不住的,倒不如直说了。”

见高洛书依旧沉默,他又继续道:“江珂玉为了找你,大闹了谢府。如今谢明儒带头联名上奏,说他以权谋私,还伤害朝廷命官。群臣激愤且那么多人都亲眼所见,无从辩驳,所以陛下不得不下令将他收押诏狱。”

“他……”宋宝媛眸光微滞,“他、会有事吗?”

常云柏避开了她的目光,含糊其辞道:“还不清楚。”

“咳。”他清了清嗓子,又认真道:“幸好你醒了,我也好跟他交待。这几日你就安心在家中休养,最好不要出门,免得再被盯上。若有什么事,你就叫人传信去常府或者高府。江珂玉的事情,你也不用操心,我和高洛书会去想办法。”

宋宝媛脑中一片混乱,半晌才道:“多谢。”

“我们得先走了。”

“不用送。”高洛书抢在宋宝媛有所反应前说道,“你好好休息。”

宋宝媛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眼中逐渐失焦。

*

屋子里传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守在门口的两个婢女听得忧心忡忡。

“放我出去!”谢予朝的声音难掩怒火。

终于,林管家带人走了过来,婢女们暗暗松了口气,赶紧打开门上的锁。

见门开,谢予朝意图冲出去,但刚迈过门槛就被三四个小厮合力挡了回来。

“放我出去!”谢予朝气恼道,“你们打算关我多久!”

林管家无奈,“少爷您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不管您想做什么,身体都是最要紧的,不是吗?”

谢予朝捏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林叔。”

“少爷不用担心。”林管家知道他想问什么,“那位宋娘子,已经被江少卿带回去了,还请了御医过府,想必不会有大碍。她一个弱女子,只要少爷您不闹,老爷是不会再为难她的。”

“什么意思?”谢予朝嗤笑,“威胁我?他的意思是,我若不听他的,他还会为难阿媛是吗?”

林管家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天底下哪有这样做父亲的!”

谢予朝扬声道,好像以为这样,就能让不在屋内,但最该听到的人听到。

“少爷。”林管家亲自将婢女手里的托盘放到桌上,“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谢予朝执拗地问着自己的话,“他打算关我多久?”

“如今外头谣言四起,老爷其实也是在保护您。”

又是为他好,谢予朝对这套说辞感到前所未有的厌烦,“真是可笑。”

林管家本想出言缓和两位主子的关系,可现下看,着实有些无能为力。

谢予朝一直盯着门口,试图找机会逃出去,可小厮堵得严严实实。

“放我出去!”

*

即便是白天,诏狱中也常常是昏暗的。

江珂玉从狱卒那要了纸笔,借着从窄小窗口透过的一束光,坐在桌前,不停地写。

时间悄然流逝。

他过于专注,以至于并未听见拐杖敲地声的靠近,甚至连狱卒来开了自己牢门的锁都没发觉。

“江少卿,有人来看您了。”狱卒提醒了一句。

江珂玉这才回头,瞥见了缓慢走进来的常云柏,急忙问:“阿媛如何了?”

“没什么大碍。”常云柏说着,挪动到桌边坐下。

“那就好。”江珂玉点了点头,并不看他,继续手头的事,马上就要写满第五张纸。

常云柏拿起了铺在桌上的其它纸张,“你在写什么?”

“交待一些事情。”江珂玉平静道,“还得请你帮我带出去,转交给阿媛。之后,她、还有承承岁穗,我就只能托付给你了。”

常云柏愣了愣,反应过来时睁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睛,“你什么意思?我当你这么泰然自若是留有后手,结果你现在跟我说托付?”

江珂玉头都不抬,不停再写。

“我跟你说话呢!”常云柏不满地抢过他手里的笔,“搞半天你在这写遗书,还那么多,真要写成书啊!”

“牵扯的事情那么多,关系那么复杂,我不写清楚,日后她遇到事情要怎么办?”

“那你不是更应该想想办法保全自己吗?”常云柏想不通,“没有你,她们孤儿寡母能靠着几张纸过好日子?真有什么事,你指望我一个瘸子及时赶到吗?”

江珂玉夺回了笔,但忘了自己已经写到哪。

“我能有什么办法,那人只手遮天,连陛下都拿他没办法。这些年我不是没找过他的错处,可他干的事那么多,竟然一丝错处都抓不到。”

常云柏傻眼,“那你还敢拿剑指着他,你在他手里吃的亏还少吗?你事先就没想过吗?”

“我哪有时间想!”

“你现在不是有时间吗?”常云柏恼火地撇开他面前的空白纸,“光用来等死?”

江珂玉别过脸,抓紧的手,蓦然又松开。

他倏忽怅然说:“反正我这日子,过得也很没意思。”

常云柏怔然。

好一会儿才有所质疑:“是我听错了吗?我怎么觉得,你不是没办法,就是纯自己不想活了呢。”

江珂玉的视线没有目的地落在了牢房的角落,说话的语气淡淡的,“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但好在,我该做的事情也都完成的差不多了。”

“所以死而无憾了?”常云柏将一句咒骂憋回了心里,“你在开什么玩笑?平常挺聪明、脑子挺好使一人,到这种关键时候却在伤春悲秋,不知所谓?”

江珂玉沉默不言。

常云柏看他这样,火气“噌噌噌”往外冒,就好像当初他因为断腿萎靡不振时,江珂玉来劝解他一样。

不过现在互换了情绪。

在江珂玉身后,缓缓出现了一抹青色的身影,他未曾发觉,但常云柏的余光却将其捕捉。

常云柏瞥了一眼,回过头道:“我就问你一句,你既然觉得自己死了也无所谓,那你家那位宋娘子,你是不管了,不在乎了是吗?”

落寞像帷幕一般慢慢将江珂玉笼罩,令他的眸光也黯淡。

“如果、没有我,她或许、会过得更舒心吧。”他轻声感概,“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短暂的、为我伤心。”

“应该会吧。”他自言自语,“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

但又不自信,声音越来越失落,“可是,她说她讨厌我,最讨厌我。”

常云柏:“……”

气笑了。

“你认真的吗?”常云柏歪下头,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当初被排挤、被打压、几乎要走投无路的时候,你都能懂隐忍,擅谋略。现在她一句讨厌你,就把你拍碎了,让你觉得天塌了,搁这要死要活?”

江珂玉垂眸,不再吭声。

“去你的!”常云柏忍无可忍,抄起桌上一叠空白纸张就往他头上拍。

猝不及防挨这一下,江珂玉带着恼意扭头,“你干嘛?”

常云柏不想理他,拿起自己的拐杖,撑着站了起来。

见他要走,江珂玉也没想挽留,只是将自己的写满的几张纸整理好,塞到他手中。

“帮我转交。”

常云柏嫌弃地推开,“要给你自己给!”

“我若是自己给得了,自然不求你。”江珂玉毫不客气,甚至恶劣地抢他拐杖。

常云柏气急败坏,“我把她叫来还不行吗?”

“可她不愿意见我!”

“咳。”

江珂玉的话音刚落,牢房外传出一声咳嗽。

江珂玉愣住,没有第一时间回头,因为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可即便是,看一眼又如何呢?

他试探地挪动视线,只见牢房外,身着宽袖竹青裙的宋宝媛独自站在阴影中。她手里提着食盒,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开在山谷中,无人知何时盛开的幽兰。

不是幻觉,江珂玉顿时松开了和常云柏争执的手,以至于后者一时失去重心,直接跌坐在地。

吸引来注意,宋宝媛立刻敛目盯着脚下,突然不知以何种表情面对。

江珂玉的目光亦快速从她身上挪开,不知所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第107章 办法

诏狱本就死寂,即便出现寥寥谈话声,也像空谷回音,听来遥远。

当这些掀不起波澜的声响褪去,静默像潮水一般蔓延开,将人淹没。

直到倒地的常云柏扒着桌角,憋着一口气靠自己顽强站起来。

本要出言咒骂,但见眼前情景,到嘴边的话卡住,最后竟然成了叹气。

“算了,你们聊吧。”

常云柏闷哼,捡起拐杖,自顾自离开。

在他慢腾腾走出视野的半刻钟里,隔着牢门面对面站立的两人视线飘忽,虽然没有撞到一起,但尴尬仍旧悄然笼罩。

就好像回到还是夫妻的从前,夜幕降临时,婢女和孩子都离开,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这种尴尬,从这时候出现,会延续到他们各自躺到同一张床上,假装睡着。

但此时此刻,显然没有闭上眼睛就缓解气氛的可能。

宋宝媛提着食盒的手逐渐收紧,思索着开场白,脑子竟然越想越空白。

“咳。”江珂玉神情莫名严肃,出声却显底气不足,“你怎么来了。”

宋宝媛终于有所反应,但不是说话,而是走进牢房。她瞥了一眼桌上的纸张和用来压纸的碗里被咬了一口的干瘪馒头。

她沉默地将东西挪开,把自己带来的食盒打开,将里头的饭菜一一拿出,且将碗筷推过去。

江珂玉接过,又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就刚刚。”宋宝媛轻描淡写道。

“你……”江珂玉轻蹙眉头,“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宝媛摇了摇头。

“那就好。”江珂玉低下头,好像突然不会握筷子了,所以将其夹在指间反复调整。

话音落下,两人在彼此静默中越陷越深。

宋宝媛在对面坐下,双手在桌底交缠,冷不丁问:“不喜欢吗?”

“嗯?”江珂玉抬起头,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饭菜,“不是,我只是、只是、你、你就是专门来给我送饭菜的吗?”

宋宝媛避开了他的直视,“高公子说,狱中吃食难以下咽,你肯定接受不了,所以让我顺带送些来。”

江珂玉闻言愈发没有胃口,“原来是他让你送的。那、也是他让你来的?”

“当然是我自己要来。”宋宝媛坦然道,垂眼盯着自己的袖子,“不过是他帮忙打点的。”

江珂玉眸光微动,但垂眼掩去神色,“那你找我,是有事吗?”

宋宝媛欲言又止,到嘴边的好像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说不出来。

好在对面的人耐心十足,一直等着。

“你不是说,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吗?”宋宝媛攥紧手心,“那干嘛还要做这些,把自己都赔了进来。”

江珂玉总是忍不住看她。

他的指尖敲打在碗边,慢吞吞回答:“我保护你,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如果、一定要理由,那或许是因为,袖手旁观不能和爹娘交待。又或者,比起爹爹,承承和岁穗好像更需要娘亲。还可能,我就不能跟你计较,毕竟,哥哥总是要让着妹妹的。”

他断断续续说了许多,但第一个冒出脑海的想法,只字未提。

宋宝媛蓦然看向他的眼睛,江珂玉顿时怔住。

四目相对,宋宝媛又立刻撇开视线,别扭道:“不用说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江珂玉抿了抿嘴。

“好,不说这些。既然你来了,是该说点更重要的事情。”

江珂玉理了理思绪,神色认真,“承承已经和东宫捆绑,日后,皇后就是你的靠山。但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庇护,你需记得,家中最大的优势便是钱财,你得将其掌控在自己手里。哪怕……你有了夫君,也决不可假手于他。”

“就算是谢予朝也不可以!”他强调道,“若他不蠢,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怎么对抗他爹,长了记性。如果你还是想和他在一起,并非不能,但你万万不能只依靠他。”

“另外,还有一件东西能保你无虞。”江珂玉往身后瞥了一眼,确定没人才继续道:“在府中,我的书房,画架后的暗格里,有一份卷轴,详细记录朝中百官底细。你去找到,之后妥善保管,之后除了你,绝不能再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东西在何处。”

“之前楚兄托付保管的东西,我也放在此处。你一并取了,替我转交岑舟。”

“还有……”

“你是在交待遗言吗?”宋宝媛突然出声,打断他的絮叨。

江珂玉顿了顿,正色道:“是交待,不是遗言。你别听外头瞎说,陛下不会赐死我的,顶多,流放十年。也不是真的流放,其实是假借其名离开京城,暗中查一起牵扯极广陈年旧案。所以,你不用担心,更不用内疚。”

宋宝媛微怔,“十年?”

“嗯。”江珂玉扯动嘴角,勉强流露几分笑意,“怎么,嫌少啊。”

宋宝媛的眼皮跳了跳,什么叫嫌少,就这么想她吗?

这话令她焦躁,甚至心头升起无名火。

江珂玉的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她的脸上,不着痕迹地瞧过她反应,“你若实在不想见我,那过了十年,我也可以不回来碍眼。”

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多了几分郑重其事,“我若答应,你能不能……”

宋宝媛按捺着情绪,些许不安。

江珂玉的声音低低的,“从前的事,能不能、就别怨我了。”

宋宝媛捏紧了拳头,有些生气,又有点委屈,可她又不知道自己这些感觉从何而来。

“都什么时候了。”她不满道。

江珂玉轻笑,“不是说了,只是假借名头,我不会有事。”

“可你刚刚和常公子不是这么说的!”

“这种机密自然不能和他说,顶多只能告知……”江珂玉又偷看她的表情,“最亲近的人。”

宋宝媛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嘟囔,“你总是骗人。”

“哪有。”江珂玉不假思索地反驳,见她冷脸,又立马改口,“也就一次两次,几次而已、吧。”

宋宝媛忿忿看向他。

江珂玉心虚地与她错开目光,信誓旦旦道:“以后不会了。”

又漫不经心撂下一句,“反正也没机会了。”

“你……”

宋宝媛恼意愈甚。

想来也说不了什么正经事,回去算了,她心想,于是起身往外走。

“就走吗?”江珂玉霎时着急,下意识伸手阻拦,“阿媛。”

“不准碰我!”宋宝媛转过身,连连后退,“你不准碰我!”

江珂玉一僵,慌乱着收回自己悬空的手,“我……”

“你也不准说话。”宋宝媛蛮横道,“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你说!”

江珂玉肉眼可见茫然,唇瓣微张,又不敢出声,眸中渐渐有了委屈。

退出牢门,宋宝媛扭头就跑。

江珂玉怔怔看着她迫不及待消失的背影,自己孤零零站在简陋的牢狱中,颇显落寞。

宋宝媛拎着裙子一路跑出诏狱,好像逃跑一样累得气喘吁吁。

此刻、莫名其妙的人,变成她了。

*

诏狱外,高洛书和常云柏都在等待,神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见到宋宝媛出来,高洛书缓和了神色,“怎么样,他可有跟你说什么对策?”

宋宝媛摇头。

常云柏似头疼般揉了揉太阳穴,沉沉叹了口气,“听我的,你再进去一趟。”

宋宝媛诧异地看了过来。

“然后跟他说,只要他这次无事,你便再嫁给他一次,或者就当和离的事没发生过。”常云柏煞有其事道,“我保管能行,哪怕就给他柄勺子,他也能连夜挖出地道逃出来。”

宋宝媛:“……”

她无奈,“常公子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

“就没靠谱的法子吗?”

常云柏正色了几分,“陛下是想保他,但又不能无视群臣进奏。此事的关键就在谢明儒,若他不挑事,其他想借机除掉江珂玉的家伙们群龙无首,有陛下偏袒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但谢明儒显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一来丢了面子,二来江珂玉这些年所做之事,不断在分散他作为内阁首辅的权力,本就是敌对。哪怕没有这档子事,日后也会撕破脸皮。现在逮着机会,肯定不会放过。”

这一番话将局势挑明,但仍旧找不到出路。

“听说决明大师来了京城。”高洛书突发奇想,“要不我去找找,请他做个法,诅咒谢明儒那老匹夫今晚睡着,明天醒不来,直接暴毙。”

“好办法。”常云柏白他一眼,“你回家吧,回家玩去吧你!”

高洛书拍了拍自己的嘴皮子,老实噤声。

“好了,别在这干杵着了。”常云柏摆摆手道,“你们都回去,我再进宫去看看姑母,顺便探探陛下的口风。”

宋宝媛行了一礼,目送他先走,再回自己的马车。

回家的途中,她靠在车壁上休息,闭着眼睛,脑海里回想刚刚见面的场景。

她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江珂玉,但和离之后,见识了他许多自己意想不到的样子。现如今,连他嘴里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都一点都分不清。

思索中,宋宝媛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有了迷迷糊糊的睡意。

她又想起了以前的事,回到夫君被一箭穿胸、性命垂危的那一晚,她守在床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地等其苏醒。

还好,夫君醒了,他醒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对她笑了笑,说的第一句话是——别怕,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说完,他便睡去。

然后失去了呼吸和心跳。

宋宝媛身子一颤,骤然惊醒。

原来是梦。

“小姐又做噩梦了?”巧银上前,将自家小姐拢到怀里。

这几日宋宝媛要么睡不着,要么睡得很浅,而且频繁做噩梦,总是被吓醒。

宋宝媛捂着心口,感受到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还有不均匀的呼吸。

可是这有什么用,梦里失去这些的,并不是她。而且她以为,要彻底分道扬镳的人。

她埋头在巧银肩颈间,试图以此寻求安慰。

“小姐别怕。”巧月也上前抱她,“会过去的,任何事情,都会过去的。”

过去,是怎样的过去?

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宋宝媛一想,便产生浓烈的不安感。

她强迫自己冷静。

“你需记得,家中最大的优势便是钱财。”

“此事的关键就在谢明儒,若他不挑事,其他想借机除掉江珂玉的家伙们群龙无首,有陛下偏袒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诅咒谢明儒那老匹夫今晚睡着,明天醒不来,直接暴毙!”

几人的声音接连在她耳边响起。

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宋宝媛在心里念叨。

“停车!”她忽然道。

车夫拉紧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小姐?是不舒服吗?”巧银焦急问。

宋宝媛抓紧了她的手腕,“你现在去清点所有铺子,筹集现银,将我名下所有山庄、田地等等能变现的尽快变现,换成黄金。”

巧银不明所以,还没来得及问,宋宝媛已经松开了她。

“巧月,你去趟千仟阁找琼娘,让她替我……”宋宝媛咬了咬唇,“发一则悬赏。”

“千金万金十万金,不够那就百万金。三天之内,我要内阁首辅谢大人、谢明儒、项上人头。”

第108章 画卷

“砰!”

被关在屋内的少爷终于消停了一阵,但过了半个时辰,里头突然传出刺耳的瓷器碎裂声。

守在门口的两个婢女几乎同时抬头,看向对方,面面相觑,且心中惴惴不安。

只这一下,屋里又安静了,根本感受不到里头有人。

“不会出什么事吧。”婢女压低声音问同伴。

另一婢女亦忧心忡忡,“要不,看看?”

两人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戳破了窗户纸。

“少爷!”

两人大惊,只见谢予朝捡起了地上的碎瓷片,割在了自己白皙的小臂上。

一条条血淋淋的划痕,触目惊心。

婢女吓得不轻,一个慌忙去找大夫,一个赶紧打开了门上的锁,进屋去阻止。

“少爷您别做傻事!”

婢女跪倒在谢予朝面前,想要夺去他手中瓷片。

谢予朝眸光呆滞,失魂落魄,“每日困在这里不见天日,还不如死了痛快。”

“不是奴婢不放您出去,是老爷有令,奴婢们不敢不从,少爷您就别为难我们了。”婢女急得快哭出来,“想必老爷只是在气头上,所以关着您,过两日肯定就不会了,少爷您再等等、再忍忍吧。”

“等?”谢予朝轻嗤,瞥向门口,“他还不来吗?”

“谁?”婢女惶恐,“老爷吗?老爷出门了,恐怕不能及时赶来。”

匆忙而至的是府中大夫和林管家。

大夫欲给谢予朝包扎,但他却躲开了,而且十分固执,不给其仔细看伤势的机会。

“少爷怎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林管家不得不出言道,“先让大夫处理伤口,旁的事容后再说。”

谢予朝将被自己划伤的右臂藏到身后,仿佛不知疼痛,放任鲜红的血滴落在地。

“放我出去。”他说,“除非你们放我出去,不然我就死在这里。”

林管家无奈,“少爷既说自己已经不是孩子,又为何要说这般孩子气的话,岂能这样拿自己的性命相挟。何况老爷现在不在家,没有人做得了主,少爷至少等老爷回来。在此之前,先包扎好伤口。”

“我等不了了!”谢予朝怒道,拿着碎瓷直接抵到了自己脖颈,“为什么任何事情都要他来做主,明明是我的人生!你们最好现在就放我出去,不然……”

“少爷!”

林管家忽地高声打断,语中多了几分平日里不曾有的冷硬。

谢予朝满是愤怒的眼中逐渐多了委屈。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林管家根本心硬不起来,他陪自家少爷的时间,比老爷要多得多。见其如此激动,好似在崩溃边缘,自己的心里就好像被刀割了一般。

“我要出去。”谢予朝坚定道,在众目睽睽下迈开步子往外走。

小厮们不知该不该拦,拦是老爷的命令,可此刻少爷手中的碎瓷看起来真的很锋利,稍有不甚就能划破血肉,他们哪敢轻举妄动。

于是纷纷看向林管家。

林管家紧盯着谢予朝的动作,眼看他跨过了门槛,仍迟迟没有开口。

一走出房门,谢予朝掉头就跑,很快消失在众人眼前。

小厮忍不住问:“老爷那边,要怎么交待?”

林管家想,尽管他处理不当,可他毕竟在这个家里待了三十多年。即便会受到责罚,应该也不至于会被赶走,会被打死。

既然如此,放任他的少爷又如何呢。

他只是说:“派人跟紧了,护着他。”

*

临近傍晚,宋宝媛只身回府。

虽然听琼娘说,悬赏令一公开就被人接下,但这并不是万无一失的事情。刺杀当朝首辅,既影响颇深,又困难重重,在巨额悬赏下有人敢接,但未必有本事做到。

她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江珂玉说,在其书房里藏着记录百官底细的卷轴,那她是不是可以在其中,找到可以左右局势的人。

宋宝媛已经很久没回过府了,更别说去书房。

府中无人打理,略有衰败之相,如同不好的暗示,令宋宝媛的心情裹上一层沉闷。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尘封已久的笔墨气息扑面而来,除此之外,还有常年存在的颜料的味道。

宋宝媛的视线落在凌乱的桌上,蓦然想起那日天高气朗,阳光穿过窗户,落在桌上栩栩如生的女子画卷上。

就是那日、那个瞬间,她有了倍加折磨自己的心结。

宋宝媛晃了晃脑袋,不愿再想。

她径直走向画架,伸手摸到最上层,竟然碰了一手灰。看来不仅很久没人进来打扫过,这间房的主人也很久没有作画了。

宋宝媛将一大摞又一大摞的画轴搬出,终于在挪开差不多一半时,看到了后头的暗格。

她伸手一摁,没想到轻易就打开了,只是“啪嗒”一声,她不小心碰倒了一份画轴。

这幅画在她脚下铺开,她蹲身欲将其捡起,但在指腹与画卷咫尺距离时顿住了动作。

画上美人伏案,阖目而眠,清风大方穿过敞开的窗,撩拨她如海浪般湛蓝的裙摆。

在右下角,有几个漂亮的字。

妻——宝媛。

宋宝媛记得,自己看完账本,总是在卧房那张桌上趴着小憩一会儿。不知这是哪个寻常的午后,不知何时被画在了纸上。

但有所不实之处,画中的她眉间有一点朱砂,添了几分娇憨与俏皮,与真正的她不同。

宋宝媛呆怔许久,抬头环视一圈被她搬下的、还留在画架上的,数不清的画轴。

鬼使神差的,她就近拿起手边另一幅,将其打开。

还是她。

是她撑着伞站在家门前、台阶下,翘首以盼。雨点落地溅起,打湿了她的鞋袜。

末尾同样写着,妻——宝媛。

还有她披发坐在梳妆台前挑发钗、她裹着粉色的裘衣蹲在雪地里用树枝画圆、她隔着床帘抱着枕头发呆、她站在树底下踮脚够纸鸢……

将所有的画展开,能铺满整个书房,她便无处不在。

宋宝媛呆立在桌前。

数不清的画,除了小部分是承承和岁穗,剩下的一大半都是她。

但又有一些不像她,比如点在她额间的朱砂、开在她锁骨的兰花、圈在她脚踝的玉镯……

可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妻——宝媛。

宋宝媛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从前她总在想,这画架上,藏着多少盛姑娘,藏着多少遗憾和爱而不得,可是竟然没有。

一幅都没有。

她不明白,为何那人画下那么多的她,既没藏着,也一句都没有提起过。

*

傍晚余晖下,街道上都是赶着回家的人。

徐徐前行的马车里,帘子遮住了光,宋宝媛独自坐在晦暗中失神。

她并拢的双膝上放在一个扁平的木盒,是从书房暗格中取出,不出意外就是江珂玉说的,楚兄所留之物。

她要去茶楼,想着顺带将其交给岑舟。

为凑现银,茶楼也要抵押出去,宋宝媛心里算着帐,如果悬赏之事能成,估摸她只能留下一个损失惨重的千仟阁。

这不算糟糕,毕竟基底还在,其他的早晚都能赚回来。

“小姐,到了。”巧月提醒道,并撩开了车帘。

突然而至的霞光令宋宝媛恍眼,她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抱着盒子往外走。

她稍稍拎起裙子,欲踩车夫刚摆好的板凳下车时,在她身后的巧月又唤了她一声。

“小姐!”

她像是惊呼,宋宝媛诧异,回过头,“怎么了?”

巧月睁圆了眼睛,望向对面,“那个好像是、谢公子!”

宋宝媛怔怔抬头,隔着街道与三两行人,她与茶楼对面的谢予朝遥遥相望,好像已经阔别数年之久。

他站在霞光里,依旧腰杆很直,眸眼中有着少年的纯然,见到她,便迫不及待地奔来。

只是忽然一阵骚动。

“快跑!”

“杀人了!”

“快跑!”

人群中大喊,路上行人四处逃窜。

宋宝媛眉头轻蹙,往众人跑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升起了烟雾,遮蔽人的视线。

谢予朝被冲撞的路人挡住,虽不知发生了什么骇人的大事,但他无心知晓,只想赶紧去到宋宝媛身边。

他在人群中艰难穿梭,被人撞到,踉踉跄跄,小臂的疼痛愈甚。

只剩几步距离,却被人拉住了胳膊,还挣脱不掉。

“不好了少爷!”抓住他的是家中小厮,“老爷回家途中连着遭了三波刺杀,中了一箭,眼下不知伤得重不重,但家中恐怕要乱,少爷您赶紧回去看看吧!”

“什么?”谢予朝错愕。

“万一、万一老爷……”小厮不敢犯忌讳,“咱们除了老爷,就只剩少爷您一个主子,您得回去主持大局啊!”

谢予朝抬头,与还站在马车上的宋宝媛四目相对。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阿媛,在混乱的氛围中,她冷冷地站在高处,眸眼无波澜,镇定得过分。

甚至,透着几分凉薄。

谢予朝怔愣之时,小厮用力将他拉扯,将他带走。

宋宝媛眼睁睁看着,马上就要来到她身边的人,又一点一点离她远去,最后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明明那么近,明明只差一点。

她面无表情,手心却被自己掐得通红。

“小姐。”巧月偷瞄其神色,有一瞬间,眼前之人的气质让她感觉不是小姐,而是郎君。

她轻声安慰道:“其实,有的事情,也不是谢公子希望的,更不是他能左右的。”

宋宝媛垂眸,“我知道。”

她淡然走下马车,与背后被动乱吓得惊慌失措的路人们仿佛存在两个世界。

“我不怪他,也怪不到他。”宋宝媛低声道。

或许,只是缘分太浅。

或许,错的,一直是总心存侥幸的她。

第109章 畏惧

外头人心惶惶,所以茶楼大门紧闭,许评笙把窗户都关紧了。

“掌柜的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他回过头问。

宋宝媛往房梁上看了一眼,又语气平常道:“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之后茶楼要转手的事情。”

许评笙不仅知道这个,谢府父子相驳,江少卿被羁押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他都有听说。只怕茶楼要转手,和这两件事脱不了干系。

但他没多问,只说:“是。”

宋宝媛眉目平和,“许秀才,我欣赏你的能力,所以你有三个选择。一是做我的私人账房,此后由我差遣。二是由我做主,把你和茶楼绑定,你只需在这等你的新东家。三是还你自由,你自己另谋差事。”

许评笙蹙眉,似乎感到为难。

“不着急,你慢慢考虑。”宋宝媛起身往楼上走,“岑舟,你跟我过来。”

一直靠在窗边像在发呆的岑舟猛然抬头,见她动作,忙快步跟上。

进房间前,宋宝媛在门口顿住脚步,忽地黑影落下,阿启稳稳当当立在她身侧。

“小姐。”

宋宝媛侧目,只见阿启眉头紧锁地摇了摇头。

没死,宋宝媛敛目,神色冷了几分。

她走进屋,将自己带来的盒子放置桌上,有些心不在焉道:“这是你兄长留下的,那人本要等你成长些再转交给你,但如今更担心没有机会给你,所以托我带来。”

岑舟愣住,不曾想有这回事,反应过来时赶紧将其打开。

盒里有两样东西,皱巴巴的册子和泛黄的信封。

他早已习惯亲人俱已不在,连曾经的家都已成一片废墟,不留一点念想。此刻他神情木讷,但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信封看起来尤为脆弱,所以他撕开时小心翼翼。

宋宝媛望向外头,思绪短暂飘远,直到听见脚步声。

她回过神,瞧见面前的岑舟无端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她问道,且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打开的盒子。

在愤怒和难过中,岑舟迟迟未语,但抬起了头,视线从信纸上缓缓挪动到了宋宝媛脸上。

宋宝媛不明所以,被他盯得忐忑,谁料他竟把信纸递了过来。

“给我?”宋宝媛心中狐疑。

岑舟仍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宋宝媛接过,纸上笔墨痕迹有些糊,但好在不妨碍辨别内容。

信中除却楚岑毓身为兄长的嘱咐外,言明家中祸事因何而起。当年大理寺卿受贿,多次用无辜之人替罪真正凶手。有一次牵扯楚系旁支,同在大理寺上任的楚岑毓发现了端倪,暗中收集到了证据,却不慎被大理寺卿发现。后者借楚父牵扯进幽侯一案,借机除掉楚家满门。

楚岑毓本想用手里的证据在祸事来临之前揭穿大理寺卿,奈何官官相护,投路无门,只好将证据留存。

宋宝媛眉头轻蹙,当年的大理寺卿,不就是谢明儒。

她低头看向盒中之物。

那这岂不是可以扳倒他的证据。

竟然算得上,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是,她的心情,似乎比自己以为的,要平静太多。

*

御书房,帝王端坐案桌之前,指尖敲打着桌面,若有所思。

在他面前,摆放翻开的册子,正是所谓大理寺卿暗中定罪无辜之人的证据。

在他的预想中,江卿这事出得刚刚好。他可以以解救之名让江珂玉在流放途中假死,然后替他南下查案,既让江珂玉念着他的好,又给南下之事派去了最值得信任的人。

可现在,这位宋娘子可真是给他出了一个好大的难题。

他有了救人的机会,如果不放了江珂玉,恐让他们君臣失和。但如果放了,再想让这么个恋家之人孤身南下,恐怕很难心甘情愿。可除了江珂玉之外,还有谁能去办这件事呢?

帝王阖目,一阵头疼。

“陛下。”公公端来温度刚好的茶,“休息一会儿吧。”

帝王合上了册子,将其随手丢到一旁,“谢府那边如何了?”

“回陛下,照您的吩咐,太医们都过去了,不会让谢大人有性命之忧,但也不会好得太快、太全。”

帝王仰躺,沉默片刻,又问:“太子如何了?”

“太子殿下还是不说话,但这江小公子进宫也有段时日了,以前的伴读,不出几日就会被太子殿下赶走。但这回,太子殿下竟还没有表态。”

公公稀奇道,“太子殿下一直讨厌吵闹,但这几日江家小女儿也在东宫,每天叽叽喳喳,不是哭就是笑,太子殿下竟也没怎样,就是看着。”

帝王揉着眉心,再次沉默。

半晌才道:“去把江卿,带到这来。”

“是。”

江珂玉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得知陛下召见他,心想肯定是为了南下之事。

可他真的不想去。

哪怕这是唯一合理解他困局的办法。

但是,要和妻儿相隔万里,孤身一人去遥远又陌生的地方,面对一群豺狼虎豹,每天虚与委蛇斗智斗勇,长达数年之久。

想家的时候又会想起,自己的妻子很可能在和别的男人海誓山盟,自己的孩子在喊别人爹爹……

天杀的,怎么不现在就杀了他。

死了不比这痛快?

光是现在想象一番,江珂玉就已经感到窒息和绝望。

公公将他带进御书房后,自己便退了出来。

“罪臣叩见陛下。”

“既无外人,何必多礼。”帝王随和道,“南下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江珂玉低着头,坦然道:“臣、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

是挺失望,帝王心想,但更多的是匪夷所思,“不如此,江卿希望朕如何处置你呢?是真的流放,还是如群臣所愿直接赐死。”

他微微眯起眼,“江卿到底是不怕死,还是有恃无恐,觉得朕一定会救你,或者,一定有人会救你。”

偏偏江珂玉的颓然不像作假。

“臣只怕能力有限,恐负陛下所托,耽误要事。”

帝王怎么看都觉得他又老实又横,“能力不够?”

他扶额,“江卿,朕真是不懂你。”

“陛下是天子,众生俯首,自无可惧。但臣不同,臣有自幼畏惧之物,比之生死,更为可怖。”

帝王蹙眉,“何物?”

江珂玉顿了顿,“是无家可依。”

“可是江卿。”帝王不以为然,“树干茁壮才得以枝繁叶茂,待事了之后,朕定会给你封赏,彼时你何愁无枝可依。”

江珂玉垂眼,“回陛下,树若无根,何以茁壮。臣的家,不是向外蔓延的枝、也不是迎风飘扬的叶,而是臣赖以生存的根。”

他木讷道:“无根之木,何谈彼时。”

帝王眼皮跳了跳,看他这副模样,莫名来气,但欲言又止。

想他堂堂天子,竟也有感到憋屈的时候。

骂又不好骂,劝又劝不动,讲又讲不通。

“你……”帝王顿住,脑海里闪过无数个说服的理由,但还没开口就已知结果。

“罢了。”帝王无奈道。

世上无完人,至少,只是犯矫情,比起权欲过甚要好太多。

这样能确保,不会有第二个权势滔天的谢明儒出现。

“既如此,江卿便回家去吧。”帝王缓缓道,“想必江卿早已归家心切,朕岂能多留。”

江珂玉不解其意,迟迟未有反应。

“谢大人重病难愈,朝中诸事,还需江卿你来帮朕料理。”帝王正色道,“既无需远离故土,阔别亲眷,江卿可不能再推诿,再令朕失望了。”

谢大人重病难愈?

江珂玉微怔。

老天开眼了?

*

谢府的氛围冷肃,走廊穿行的婢女们行色匆匆。

房内,谢明儒半靠床榻,阖目休憩。他脸色苍白,胸前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依稀可见血肉模糊。

一旁,谢予朝面无表情侍药在侧,刚接过婢女递来的碗,就听到外头急促的脚步声。

竟是杜大学士,不仅贸然前来,而且神色古怪。

“咳。”他轻咳了一声,引起注意。

谢明儒动作缓慢地扭头,见他如此神态,眉头锁得更深,“都先下去。”

下人们听从吩咐,全都离开,但谢予朝还留在原地,沉默不言地用手心探着药碗的温度。

“你也先出去。”谢明儒没好气道。

“喝药。”

谢予朝一动不动,从嘴里蹦出两个冷冰冰的字。

谢明儒本就烦闷,见他如此态度,愈发生怒。

但没等他发作,杜大学士先开了口,“朝儿不能走,现在的情形,他更需清楚。”

没了外人,杜大学士便无顾忌,“那宋娘子,不知从何处弄来了当年大理寺处死无辜的证据,神不知鬼不觉就送到了陛下手里。若是陛下要问罪,恐怕……”

虽然杜大学士打住了,但谢明儒已然清楚。

他心中存疑,“当真?”

杜大学士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谢予朝满头雾水,心情凝重,“大理寺处死无辜?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这是在用什么口气跟你父亲说话!”谢明儒怒道,忽地想起曾在他手下的那个楚家郎君。

杜大学士急得捏紧了拳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吵架呢。朝儿还是个孩子,犯点错又并非不可饶恕。当务之急,还是得在陛下发难之前有所准备。”

“咳咳!”谢明儒刚直起腰,便吃疼弯下,手撑在床榻边,用力到青筋暴起。

谢予朝下意识伸手要扶,但又僵住了身体。

“谢予朝!”

喊完这个名字,谢明儒便冷静了许多,“陛下心头,有一重案,需有人替他南下。你现在就进宫,向其投诚,言明你愿卧底南下。”

“什么南下?什么发难?你们在说什么!”

“照我说的做!”谢明儒略显恼火,“你只需知道,如此才能保全你自己,还有整个谢家!”

谢予朝愈发觉得他不可理喻,“我为什么要去?我凭什么……”

“凭你姓谢!”

“我只是想要一个解释!”

忽的寂静。

“呵。”谢明儒蓦然冷笑,“你只知跟你的父亲置气,根本什么都不懂,我又有什么好解释的?说多了,你恐怕还要合着外人,来指责你父亲!”

“我……”谢予朝收紧手心,“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去的!”

“那就别去。”谢明儒一只手捂上胸口,在疼痛作用之下,语气略显怪异,“我死了也是一样的,陛下不会怪罪一个死人,定不会牵连你和谢家。”

谢予朝一愣,“你在说什么?”

“我说,就当我谢明儒花了半辈子的心血,只养出你这么个害死母亲,现在又要逼死父亲的混账!这是我的命,我认!”

谢予朝霎时怔住。

“这说的什么话!”杜大学士心惊,赶紧将谢予朝拉开,“不至于、不至于。”

谢明儒抬起头,看向儿子的眼中俱是冷漠,“你以为只有你会以死相逼吗?我告诉你,要么你照我说的做,现在就进宫。要么你就在这等着,等你亲爹我的死讯先传进宫!”

“好好说、何至于此呢。”杜大学士夹在中间手足无措。

谢明儒冷哼,无情道:“他都已经害死过他娘了,自然不会在乎他爹的死活。”

嗡!

谢予朝只觉脑子里有什么炸开,紧接着一片空白。他不自觉红了眼睛,脚步往后退。

这一瞬间,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助。

第110章 外人

宫门口停着两辆马车。

江珂玉顺着宫道走出,远远瞧见了应该是在等他的两个孩子,还有常云柏。

“爹爹!”

江岁穗大喊一声,牵着哥哥的手一起往前跑。

江珂玉微微讶异,加快脚步,临近时蹲下身,抱起女儿,又牵起儿子的手,慢慢往马车的方向走。

“你们怎么在这?”

“我和哥哥来接你回家。”江岁穗趴在爹爹肩膀上说道。

“你们……”江珂玉的视线飘忽。

常云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嗤道:“别找了,孩子他娘没来。”

“我问你了吗?”江珂玉没好气道。

他神色严肃了几分,“发生什么事了吗?陛下怎的突然就放了我,还有谢明儒重病,真有这回事?”

常云柏看着他,沉默不言。

江珂玉等了片刻,皱起眉,“说话呀。”

“你问我就要答吗?”常云柏翻了个白眼。

江珂玉:“……”

“先上车吧。”常云柏转过身,“谢明儒可不是重病,而是重伤,巧得有些蹊跷,咱上车细说。”

*

江珂玉带着孩子回到老宅时,已经是傍晚。

一直守在门口的六安终于松了口气,紧接着泪眼婆娑,“郎君你终于回来……”

“打住。”江珂玉略显嫌弃,“我不是好好的吗?”

他望向宅内,“小姐呢。”

六安让开路,“小姐知道小少爷今天回家,亲自在厨房准备晚饭呢。”

江承佑一听,立刻松了爹爹的手,跑进家门。

江岁穗见状着急地晃着两条腿,江珂玉便将她放下,任她跟着哥哥疯跑。

江珂玉刚要跨过门槛,却又顿住,片刻后收回了脚步。

他扭头问:“小姐知道小少爷要回来,那她知道、我、我会回来吗?”

六安点头,“当然。”

江珂玉长舒一口气,阔步迈进了家门,越往里走心跳得就越快。

走进院子,他再次顿住脚步。

正是当春好时节,院子里的树枝叶翠绿,宋宝媛身着雪青色半袖裙衫站在底下,手里拿着碗和勺子。

两个孩子围在她身侧,仰着头,张着嘴,等着娘亲的投喂。

这一刻,江珂玉好似回到了一个寻常的傍晚,家里的妻儿在等他回家吃晚饭。

看到自己喜欢的菜上桌,馋嘴的乖乖拉着娘亲的衣角央求,就先吃一口!

宋宝媛弯下腰,给两个孩子一人喂了一口鱼羹,然后柔声催促道:“好啦,已经提前尝到了,现在去洗手,准备吃饭吧。”

心满意足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走开。

宋宝媛目光跟随,直到他们消失在眼前,眸光短暂失焦,但还是很快回过神,望向院子门口。

恰好四目相对。

有些距离,所以都看不清对方眼底的情绪。

江珂玉还是察觉到了不同。

从前的阿媛,在发现他到家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即便没有夸张的表情,也会让他感到笑意。

但此刻的阿媛,平静似水。

江珂玉低下了头。

再往前走,似乎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

遥遥相望,宋宝媛在他之后撇开视线。

他不知穿了谁的衣服,很素很素,还长发披落,但是整个人看起来颇为干净。

“你也去收拾一下吧。”宋宝媛侧过身,“准备吃饭了。”

隔的有点远,她知道或许那人听不见。

江珂玉确实没听到,但这个场景在他曾经平淡又满足的生活里出现过无数次,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换身衣服,过去吃饭。

他转身离开,再回来时两个孩子都也去而复返,乖乖坐在椅子上。

江珂玉在江岁穗旁边坐下,帮她提了提快掉进碗里的袖子,顺带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宋宝媛的注意都在孩子身上,一边给他们舀着汤,一边问:“你们在宫里乖不乖?”

“乖!”江岁穗握着勺子挥舞道,“皇后娘娘说,还要我去找她玩,她夸我!她说我超厉害!”

“厉害?”宋宝媛不解,“为什么夸你。”

江岁穗摇头晃脑,“因为太子殿下只跟我说了话。”

江珂玉眼皮跳了跳,太子殿下不知是不敢开口还是不愿开口,哪怕陛下面前都像是哑巴。

他好奇问:“太子殿下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江岁穗绷着小脸,像是模仿神情,“滚!”

江珂玉:“?”

宋宝媛皱起眉,“然后呢?”

“然后我就给他表演打滚啦!”江岁穗摇摆着身子,“我在他的床上滚来滚去、滚来滚去,然后我就睡着了。”

宋宝媛心生担忧,毕竟宫规森严,对方还是顶顶尊贵的太子。

她挪动视线,望向了若有所思的江珂玉。

江珂玉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份注视,也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不假思索地安抚道:“没事。”

宋宝媛依旧神色忧虑。

“咳。”江珂玉清了清嗓子,“就太子殿下的情况,不管说什么都聊胜于无。他虽然难相处,但心地善良。就算他不喜欢,也顶多是把人赶走,不会更严重了。”

宋宝媛将信将疑。

江珂玉拿起帕子,给女儿擦了擦嘴。

他试探地开口询问:“听说,你变卖了家产,是、和谢、和我的事有关吗?”

宋宝媛别过脸,给儿子夹菜。

她语气淡淡道:“归根结底,是了结我自己的事情。”

两人互不相看。

得到这句确认,再结合从常云柏口中得知的事情,江珂玉已经能串联出整个事情的经过,以至于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

倾家荡产也要救他,那证明他还是很重要的,对吧。

“你放心。”江珂玉认真道,“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赚回来。”

宋宝媛抿了抿唇,“不用了。”

她垂眼盯着自己的空碗,“你不是说,我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吗?再说本就是我的责任,从前因为……所以都是你在兼顾,现在不一样,我有时间和精力。”

“我说的是……”

外人。

江珂玉顿住。

对她而言,自己现在可不就是外人吗?

想到这里,心情就像刚刚被风吹起的落叶,慢慢飘落。

*

入夜,万籁俱寂。

泥土打在宋宝媛的脸上,模糊她的视线,溅入她的耳鼻。她想要出声呼救,但嘴被堵着,她只能断断续续发出微弱不明的声音。

渐渐的,泥土没过她的头顶,她呼吸不过来了。

“呼!”

床榻上的宋宝媛惊坐起,倒吸一口凉气。

意识到自己是又做了被活埋的噩梦,她立刻看向身侧,还好挨着她的女儿没被她惊醒。

巧银小心翼翼推门而入,先察看了香炉,安神香点着,但似乎没什么作用。

“小姐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巧银走到床榻边,“隔两个时辰不到就要醒,小姐你都好久没睡过整觉了,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要不再找大夫看看吧,再开几副药。”

没用的,宋宝媛最是清楚。

她呆坐着,眼中惊恐还未褪去。整个人仿佛劫后余生,还没缓过劲来。

“小姐?”

宋宝媛抱起脑袋,晃了晃,意图让自己清醒。

巧银束手无策,既担忧又心疼。

宋宝媛又侧目看了一眼女儿,一颗不安的心始终在颤抖。

“你留下来看着岁穗。”她低声道,“我出去走走。”

“还是让奶娘来看,奴婢陪小姐您吧。”

宋宝媛摇了摇头,“我没事,我自己走走就好了。”

巧银欲言又止。

宋宝媛缓缓动身,顺手拿了衣架上的薄披风,脚步无声地往外走去。

外头多些凉意,能让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她的家,不是某个即将被填满的土坑。

她没有提灯,手里攥着自己的披风,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脚步沉沉的,心里闷闷的。

不知走了多久,有些累了,她便在石头上坐下。抬起头,先看到的是八招的狗窝,然后是斑驳的院墙。

她自然想起,那个总爱趴在墙头跟她说话的人。

竟然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她又站了起来,在墙边踱步。

踩中一颗小石子,她捡了起来,放在手心,看了许久。

鬼使神差的,她把石子用力一抛,丢到墙的另一头。

她仰着头,等了一会儿。

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结果。

可为什么,她还是要丢这个石头呢?

因为她总是心存侥幸。

宋宝媛收紧手心,眼眶忽地就酸了。

一次两次。

她明知道哥哥不喜欢她,明知道那是挟恩持报。

她明知道身份悬殊,明知道他做不了主。

可她还是要嫁。

不长记性,咎由自取罢了。

……

廊道深处,檐柱后头露出江珂玉半个身影。

他一直跟着,一直看着,心里揪揪的。

他的阿媛,此刻在想什么呢。

他的阿媛,看起来真的好难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