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纪羽眼前一暗, 一切便不由他掌控了。
贺思钧根本不懂接吻,唇瓣相贴,先是碾磨, 但似乎又觉得不够,于是牙齿叼着软肉慢慢地啃。
一点都不像偶像剧里浪漫的拥吻, 纪羽只感觉脸颊被挤压得变形,嘴巴被贺思钧啃骨头似的嘬起来咬,他想喊痛, 嘴巴都张不开, 下半张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一开始, 贺思钧只想贴一贴纪羽的嘴巴, 它看起来缺乏血色又冰凉,可碰到之后, 那股湿软的缠绵感就让他不知所措起来。
接吻该怎么做?这种东西看一百次一千次都难以想象, 只是两个人薄薄的两块细嫩的皮肤相贴,又有什么不同?
贺思钧甚至不明白深埋在心底的欲/望从何而起, 似乎只是人类百万年来根植的本能。锋利的牙齿藏在薄软的唇肉下, 注定要大举进攻,将口欲倾泻到极致。
几次啃咬后, 纪羽开始挣扎,衔在犬齿的软肉又烫又肿, 贺思钧退开一点, 感受着全身的血流恢复流转。
夜风重又吹入这片空地, 树叶簌簌作响。
不知道什么时候,纪羽已经到了他怀里,柔软的发顶蹭着他的鼻梁。贺思钧两手自然地下移, 一手托在纪羽的后颈,另一手则横过腰,强硬地将他固定在自己身前。
这不该是一个没能取得告白胜利的人,应有的行动。
纪羽一定会为此大发雷霆。
纪羽会从此彻底推开他,还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在一个普通的夜里,强硬地和他接吻,甚至都没询问他的意见?
但一切结束,纪羽只是靠在他肩头喘气。
大概是彼此靠得太近,他忘了怎么呼吸,也丧失了基本的思考能力,需要倚靠着什么恢复气力。
贺思钧低头看他,两瓣唇被又亲又咬,格外红肿,水津津的,在玉白的脸上格外醒目,哭过的眼尾还晕着红,看着很可怜。
脸颊上传来刺痛,纪羽叫了一声,怒气攒成力气,抵着贺思钧的喉结把人推开:“你咬我!”
贺思钧看着他脸颊上的小痣浮在一片红里,喉结上下滚动,很熟练地道了歉:“对不起。”
纪羽脸上、嘴上,全都是贺思钧的口水,难受死了,可他又不想用自己的衣服去擦,不知道是先该让贺思钧给他擦脸,还是让贺思钧对亲他这件事道歉。
纪羽六神无主,心里又委屈又气愤,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是哥哥!你怎么能这样?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顶着这样一张被人又揉又咬的脸,还想说出些有气势的话来教训人,贺思钧的目光一刻也不能离开他泛着水光的被亲得格外饱满的唇瓣。
“我把你当纪羽。”
纪羽是他的朋友,他从小一起长大,只比他大一岁的哥哥,是他喜欢的人。
但这些身份有什么重要呢,命运把纪羽送到他身边,他就该牢牢抓住,只要是纪羽就好。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纪羽天旋地转,觉得贺思钧的脑子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听不懂半点隐喻,更不知道如何婉转,“我现在很生气,你不经过我的同意亲我是强迫你懂不懂,我可以报警抓你!”
“你不信我喜欢你。”
所以他用行动证明了。
纪羽气得抓狂:“我要报警抓你……”
“前面五百米就是派出所,”贺思钧声音低沉,“我可以去自首。”
“你闭嘴吧。”
贺思钧闭上嘴,眼睛依旧深洞洞地照着他,纪羽却对他说,这件事明天再处理。
于是这件事暂时到此为止。
纪羽不明白他混乱、难堪、悬浮的一天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尾。
回到家里看到纪律那张臭脸时,他才觉得双脚落在了实处。
“去哪儿了?”
“骑鬼火去酒吧吃了顿炒饭顺便纹了个身喝了两瓶冰红茶在闹市区飙车,顺便还把我耳朵旁边第52根头发染成了黄的。”
“……”纪律灌了一口咖啡,尽力消化了一下内容,“从哪儿学的。”
纪羽背对着他,脸上一块肌肉都懒得拉扯一下,低着头换鞋:“我的生活,还需要向谁打听?”
“说人话。”
“不想和你说。”
纪羽头也不回地向楼上跑,带上门顺手上了锁。
把书包扔到地上,纪羽也顺势倒下,望着天花板出神。
过了一会儿,他爬起来把布置的作业写了,洗了澡,把自己捂进被子里。
纪律没把他的手机收走,就在枕头底下压着,但纪羽很少用。
台灯的光晕在眼前重叠,纪羽从被窝里伸出手,拉灭了灯。
手机幽白的光在拱起的被子里亮起,纪羽将备用SIM卡插入卡槽,数条短信跳了出来。
辽光的信息居多,一开始还在问纪羽在哪,后来就是一些威胁和上不得台面的话,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个月前,说让他记得还自己话费。
纪羽不敢认真看,但手指停留着没有划走,强迫着自己一条一条看完了。
接着是贝旬的,说了他电话打不通的事,问了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得不到回应就只在之后提了一句看到了回个消息。
来自老麦的未接电话很多,一滑滑不到头,鲜红地映在屏幕上,纪羽的心像不断充气的气球,越鼓越大,到了即将炸开的极限。
接连输错了好几次登录密码,纪羽不得不在越发强烈的忐忑中等待账号冷却时间结束。
冷却倒计时结束。
纪羽保险地用手机验证码登录。
登上了。
聊天页面转着圈圈,最上边的聊天框还停留在他给贺思钧发消息,说让他带荔枝味的雪糕来排练室。
紧排着的是一个五人小群,群名是【和气生财】,土里土气的。
【再世歌王:说定了啊,谁失误请客一周外卖……】
那是决赛前一晚,几个人吵吵闹闹的聊了很久,纪羽那时候在发烧,他吃了药,希望能在天亮前降下去,他没能睡着,却不是因为难受,而是紧张和亢奋。
掌声与音响残余的音波融合在一起,台下是浪一般的人群,他们会举起手来欢呼、尖叫。
辽光听到叫声也会兴奋得在台上就大吼大叫起来,要提前和后台打招呼,一结束就给辽光闭麦。
贺思钧虽然是编外人员,但纪羽想或许可以让贺思钧站在离舞台近一些的地方,等灯光暗下,让他也看一看,在数千人面前演出是多么让人振奋的事。
但纪羽又想贺思钧能在台下的人群里,看着他弹贝斯,会更安心点。
思来想去,他还是没做出决定,于是抱着手机刷了很久的承风现场集锦。
明天,一定会比他们之前所有舞台更震撼、更完美!
可能是期盼的事情总要违心地假装不在意,才可以如愿。
一旦投入太多期待,寄予太多沉重的希望,就会如悬在河岸边的瓜藤,在丰收之时噗通丢了成熟的果实。
圈圈转了太久,屏幕渐渐暗下,纪羽伸手点亮。
消息同步成功。
消息一连串地跳出来,纪羽的小号是在决定加入乐队时创建的。加的人不多,每个人的头像都在最上边轮了一圈。
纪羽暂时没勇气点开几个聊天框的语音条,点开了群聊。
意外的,小群没有解散,他也没被踢出去。
他没有设置备注,辽光的昵称变成了姓名加电话号码,在群里说了最后一句话:
【说不定哪天就诈尸了,留着吧,说不定我还能看到世界奇观。】
哦,群里人都以为他死了。
或者是干脆当他死了。
纪羽向上翻了翻,发现贺思钧也收到了几条艾特,但一直没发过言。
他倒是可以不用小号,注册了那么久还是初始头像。
群里还分享了几个宁海事故报道,都是决赛当天的事,但都马上被排除了。
替补贝斯手或许已经能解释一切。
纪羽默了默,眼睛干涩肿胀,一直紧绷的下唇也疼。他刻意忽略了。
老麦居然没有把碰见他的事同步给其他人。
指尖点出聊天框,按下一堆乱七八糟的字符,纪羽的心跳哐当哐当的,他喘不上气,把脑袋伸出被子大口呼吸。
光源透不出厚厚的被褥,房间里很暗,残留的光斑在眼前漂浮。
总要面对,他总不能一直逃,谁都不能替他解决。
纪羽狠狠心,又钻回了被窝。
一条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却咻地响起。
乱码被他错手发了出去。
贝旬的头像下一秒弹了出来:【?】
纪羽喉头一阵阵发紧,控制不住地打下字:【是我,对不起。】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贺思钧为什么越来越熟练地向他道歉,原来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他只能说出这句对不起。
贝旬没有再立刻回复。辽光有了工作,大概早就睡了,老麦可能又在抽烟,看到了消息也不想回,他们都没必要立刻对他的出现做出回应。
纪羽抖着手开始阐述自己的罪过,并把自己没有说实话的部分一一剖白,为了增加事实可信度,他把自己的学生证也传了上去。
他没有细说决赛当天的事,但做了尽可能全面的解释,最后他向其他人道歉,为他的错过和躲避,说了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长长一条,把屏幕染成一片绿,纪羽又胆怯起来,把手机倒扣在胸前,侧身蜷缩着等待审判。
等待向来格外漫长。
一个未知的结果尤其折磨人,上台前没能等来贝斯手的承风或许比他现在还要焦灼、不安。
想到这儿,纪羽又觉得自己是不能被原谅的那一类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端端正正地挺直腰背,决定以最诚恳端正的态度重新等待。
背绷得太紧了,有点痛。
屏幕闪烁,有新消息提醒,纪羽立刻忽略了这无关紧要的小事,翻过手机点开锁屏。
是运营商公众号的智能通知,提醒他及时缴费,否则有停机风险。
一点都不智能!
纪羽冷着一张脸点进缴费链接,给自己充了十块钱,给乐队的其他三个人各充了五十话费。
他退出充值界面,群聊里仍旧只有他发出的那条消息,还没有人回应。
纪羽很讨厌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自己发的,要求贺思钧必须回应他每条消息内容,所以无论在哪里,他的消息后边都会跟一条贺思钧的消息。
现在怎么不回了,不是说喜欢他吗?纪羽无视右上角2:29的时间,点进和贺思钧的聊天界面。
[7月3日,15:17]
【雀:我要吃雪糕,要荔枝的,其他人随便。老麦说他请客,你给自己也买一支!】
【J:好,我知道了。】
[7月4日,8:04]
【J:我到了,在门口的树后面。】
【雀:马上!】
[7月10日,23:01]
【J撤回了一条消息】
[7月16日,4:24]
【J:纪羽,回我消息。你的另一个号把我删了。】
[7月16日,9:45]
【J:你不见我了吗?】
[8月21日,3:56]
【J撤回了一条消息】
【J撤回了一条消息】
【J撤回了一条消息】
纪羽来来回回拉了几遍聊天记录,也没从贺思钧发的消息里品出一点粉红气息来。
贺思钧真的是喜欢他吗?
纪羽想起几个小时前不断吞咬啃噬的吻,嘴巴又胀痛起来,神经末梢放着火花,让心脏的跳动传遍四肢,也让他面部一阵阵发麻。
纪羽把这种感受归结为恐惧,贺思钧圈着他哪儿都逃不了,与其说是在亲他,不如说是在吃他。
本能让纪羽尽可能顺从,就像动物遇到大型捕食者会不假思索地装死,纪羽暂时屏蔽了所有强烈的情绪,没有做出激烈的反抗,或许这被贺思钧视作另一种意义上的回应。
他怎么没有立刻拒绝呢?纪羽跑进浴室,用沾水的毛巾盖在嘴巴上,湿润的触感反倒让他惊慌,毛巾被砸进水池里。
纪羽一定是会拒绝他的,他没有喜欢上贺思钧的任何理由。
贺思钧难道不清楚吗,还是他更狡猾,希望用这场告白来转移注意力?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纪羽并没有中了他的圈套,他没有被朋友间一个吻吓到,他有条不紊地做了他应该做的事,尽可能挽救他岌岌可危的梦想。
贺思钧用一个惊吓的吻换走了他的贝斯,用他的秘密捆住他的思维,纪羽要和他算的账,竟然还要排到拒绝告白这事的后面。
纪羽暗自心惊,贺思钧太聪明了,至少应该比他想的要聪明得多。
假如贺思钧真的像他所表现的那样喜欢他,那怎么会不每天给他发消息乞求他的原谅呢?
相反,他说自己没有错,还反过来恐吓他,用翻墙爬楼这种方式逼自己见他!
甚至在说定保持距离后贺思钧仍然死乞白赖地跟着他,什么学习互助,都是借口,说不定就是他专门搞的鬼。
贺思钧的表白那么仓促、突然,连一点像样的礼物也没有,就靠他一张嘴,就让纪羽陷入这么被动的局面中。
这怎么能是喜欢呢,纪羽绝对不会,也不想回应它。
难道只允许贺思钧自私地共享秘密,把喜欢轻易地抛出来,而不允许纪羽也自私地袖手旁观吗?
绝对不行。
纪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暗下决心,绝不能,绝不能让贺思钧得逞。
在贺思钧能为他嘴里的喜欢负起责任前,纪羽不会给他任何回答。
他要让贺思钧也体会到焦灼不安的滋味。
纪羽回到床上,继续他的等待。
贝旬还醒着,却不回他的消息,兴许是突然有了更重要的事,也可能是不想做第一个回应他的人。
纪羽只好暂时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下来。
再过不到四小时,他就该起床去上课。
他或许应该想一想,怎么在不影响课程的情况下重新捡起练习,要拿出自己的决心和实力来。
再上一天课,他就能放假一天,然后是八天的课程,他会有一个国庆假期,足足有四天。
噢,在这之间他还要过一个生日,妈妈说她会提前一天赶回来,那几天他一定是没时间做其他事的。
所以只有国庆假期有空闲,可国庆后返校的第二天,就是十校联考,他这段时间很努力,一定能进步一百名!
所以还得留出时间复习……
纪羽算来算去,只觉得时间太少太少,他像被曝晒过的海绵,再挤不出一丁点水来。
要不起得更早一点,或者睡得晚一点,只要避开纪律。
不对,他应该在这之前买一个新贝斯。
定制会花很多时间,他应该去挑选成品,但需要时间磨合。
时间时间,纪羽太需要更多时间了,他甚至觉得不能再躺下去,应该立刻做点什么,在群聊有人回复前他就该做好所有准备。
他果然和贺思钧不一样,他考虑了那么多东西,而贺思钧居然还有时间想他的春/梦!
只有不够着急的人才有时间去谈情情爱爱,纪羽没有这个兴致,他注定要比贺思钧更成功了!
不过,他会做好吗?
纪羽不知道。
老麦说的对,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人人都要过自己的生活。
但总会有挽救的方法,玻璃碎了也可以重熔再铸,没道理他们都还年轻就要四分五裂地各奔东西。
纪羽有心想出一个绝妙的解决方案,但脑袋却越来越沉重,思绪慢慢飘远。
睫毛垂落的下一秒,一条新消息从手机屏幕上弹出-
数个小时前。
贺思钧提着琴盒回到了家。
乔青燕听到声从楼梯上下来。
“回来了,这琴盒小羽不是拿走了?睡前少喝点水!”
一杯水几秒内见了底,贺思钧又拿着杯子去接自来水。
“还没说开?”乔青燕看他的表情,没看出什么门道,“有些事你该让就让,别只知道跟人死犟,和你爸一个样儿。”
又灌下一杯凉透的生水,贺思钧默了会儿才开口说了进门的第一句话:“妈,我和爸不一样。”
乔青燕只当他把话听进去了,笑笑:“是,你比你爸聪明多了,他读书的时候……”
“我先上去了。”贺思钧打断她,提着琴盒上了楼。
“不听算咯,瓜娃子。”乔青燕和贺泰安青梅竹马,每次说起以前的事都止不住话头,乔青燕只当贺思钧是听腻了,没往别处想,熄了灯后也回房休息去。
房间内没开灯,水声却不断,贺思钧将头低在水池下冲洗,水流顺着小臂流到手肘,滴落在地。
纪羽的气味仍然洗不去,在唇齿间萦绕。
他身上没有浓重的留香,但气息似乎伴随着唇瓣相贴而传递,贺思钧不断地在回忆中重复着带有强迫性质的拥吻。
在不间断的重复中,残留的触感逐渐失真。
贺思钧的焦躁无处可解。
直觉告诉他,他做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他不该现在对纪羽坦白,他完全弄错了次序,不仅搅乱了节奏,也让事态变得不可挽回。
他方寸大乱。
但细究起来,过错并不在今天的某一步上。
夜深,城市陷入安眠。
贺思钧换了身衣服,离开家,走入夜色之中。
夜风裹着露水,凉意顺着衣角爬上眉梢,贺思钧反常地清醒。
纪羽一定会拒绝他。
不只是因为他没有预见变故,做好防备,更因为纪羽没有做好准备。
他用一个混乱的方式试图解决纪羽混乱的情绪。
贺思钧走到纪家时已是凌晨,院门紧闭,纪羽房间的灯光也已熄了。
树梢轻轻晃动,露珠从宽大的叶片上滚落,贺思钧被砸了个正着,身上似乎也沾染了柚叶的清香-
两个月前。
枝叶间的果实还不大明显,又青又小,不仔细辨别根本瞧不出来。
七月的早上已是烈日灼灼,贺思钧站在院门外的柚子树下乘凉,仰着头看树冠中结出的小柚子。
他刚给纪羽发了消息,但时间还早,纪羽还有空闲慢慢来。
纪羽不爱吃柚子,但每回秋冬交际,柚皮由青转黄,他就要做第一个摘果子的人。
从前是徐梁把他扛在肩头,后来是纪律掐着他腋下把他举起来,再后来贺思钧和他一起做了个小梯子,纪羽不敢爬,又不肯下来,贺思钧就推着他的屁股让他迈腿。
除却柚子丰收的时段,纪羽其他时候是不太关心这棵树的。
贺思钧听说,要让果子长得更好,就得在它们还没成熟的时候,预先剔除掉品相不好的,只留最具有价值的。
但要说服纪羽摘下那些病果小果,是一件难事。
纪羽出门的速度比以往更慢,持续升温的天气里他穿着长袖长裤,露出来的皮肤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或许是今天日子特殊,纪羽的脸上生出激动的血色,像白桃上的红晕。
他把包丢给贺思钧,就去摸贺思钧背着的琴盒:“出门的时候没让干爸干妈发现吧?还好这几天纪律不在,要不然他又要问东问西了。”
“没有,我出门早,不会被发现。”
“那就好,干妈很容易说漏嘴的。”纪羽抱走了他的琴盒,边走边和贺思钧畅想,“你说我们今天要是得了奖,纪律知道了一定会被气死!你知道他上次说我写的字是怎么说的吗?”
“很好看。”
“没让你评价,让你猜呀!”
贺思钧顿了一顿,还是说:“我想不到,你告诉我吧。”
纪羽挑眉,模仿着纪律傲慢且充满偏见的语气:“纪羽,你确定要听实话?”
纪羽抬眼示意,贺思钧配合地应声:“嗯。”
“你的书法作品市价超过两位数就属于洗钱。”
纪羽走在里侧的树荫底,拽着贺思钧的包带:“他就是不想让我高兴,我以后什么都不想跟他说了。”
“那也要看情况……”纪羽瞪他,贺思钧又转变口风,“是你哥不懂你,他活该。”
纪羽对他的用词很满意:“对嘛,你就得跟着我多聊天,别整天和打报告似的,咱们俩天天见面,你得学点我的好。”
两人走出小区,正看见公交车歘地开过,纪羽该省省该花花,忙招呼贺思钧:“快点快点快点,这班车到得最快……”
他才迈开步子,膝盖却像锁住了似的,人直挺挺向前倾倒,贺思钧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到自己身前:“怎么了?”
纪羽表情空白了一瞬,抬手揉了揉脸,面色如常:“没事啊,我最近长个子,腿抽筋了。”
他站直身子,用力拉了一把贺思钧:“快走,早点去早点彩排。”
贺思钧只好一手拎着琴盒,一手拎着纪羽追车。
坏消息是没追到,好消息是他们看错车了。
“你身上很烫。”贺思钧把纪羽放下来,纪羽没好意思和老太太挤长椅,靠在站牌上:“太阳太烫了,我穿黑的当然吸热了,真没常识。”
“有灰。”纪羽的指责无伤大雅,贺思钧并不放在心上,“下次出门打伞吧。”
“你撑还是我撑?”
“个子高的撑伞。”
“切。”
贺思钧垂眼,看到纪羽撇嘴,初夏季节,太阳越悬越高,日光蛰得他眯着眼,就算是做着这种表情,纪羽也显出别样的少年气,眼睛一眨就换了副表情。
贺思钧偏身替他挡了光,他就缓和了面色,赞赏地说:“这还差不多。”
车来了,一声声老年卡滴声后,车里已没了空座,两人站到后门边把着扶手。
“中午我不想吃盒饭了,我们去买粉丝汤吃。”
纪羽好像很难维持平衡,随着车子转弯前倒后倾,摇摇晃晃。
“你怎么不回话。”
纪羽的眼睛很亮,空调风把他柔软的头发吹得前后倒伏,露出通红的耳朵。
“我们去买?”贺思钧抬手要拉住纪羽。
“好吧,你去买,”纪羽攥住贺思钧的手臂,手心肉绵软,指节冰凉,“不过你可以给自己多加一份牛肉,我报销。”
贺思钧没有作声,纪羽当他默认,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车辆即将到站,下一站是毛铺路站,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纪羽瞥到有人抬起屁股才要扯着贺思钧过去,却被贺思钧搂着腰一提溜下了车。
车门关上,纪羽被公交起步扬起的热浪扑了一脸,表情空白的脸上升起一点怒意:“没到站呢,你在这下车干什么?”
“去医院。”
贺思钧的手掌钳着他的胳膊,纪羽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滚烫的体温在薄薄的布料下蔓延,驱散了最后一点凉意。
纪羽心惊贺思钧突如其来的敏锐,比赛的决心压过了心底升腾的不安,他仍然挣扎着说道:
“我不去,我早上吃过药了,马上就会好,去什么医院?”
贺思钧招手拦车,充耳不闻:“什么时候起烧的,昨天排练结束,还是更早一点?”
纪羽掐他胳膊肘的软肉、拧他的手腕、用脑袋撞他,还是挣脱不开,累得气喘吁吁,又转了语调:“没事的,我出门前量过体温了,不是很高,家里的退烧药很好用的,很快就会降下来了,所以我才没告诉你。待会我多喝点水就好了,不要动不动就去医院,给医护人员添麻烦多不好……”
他可怜巴巴地哀求、服软,贺思钧还是不为所动,强硬地押他上了车。
“去演播中心,师——”
贺思钧用手掌盖住纪羽的嘴巴,对司机说道:“去最近的医院。”
喷吐的热气打在手心,贺思钧很快出了汗,纪羽瞪着他,试图张嘴咬他。
但手掌盖住了他下半张脸,连下巴也受钳制,他只好转而用手去抓挠,贺思钧不得不用另一只手镇压他。
一时间战况很激烈,司机频频向后视镜看去。
纪羽很快就没了力气,贺思钧松了力道,想了想仍是安抚他道:“时间还早,检查过没问题我们还是能赶去,彩排我会通知他们请假,你已经排练过很多次了,这差只一次很难有差错。”
“不会有差错。”纪羽加重语气重复,修剪得极短的指甲在贺思钧手臂上留下几道抓痕,“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参加今晚的决赛。”
贺思钧没有承诺他,而是说:“医生说了才算。”
节假日,医院的急诊也要排队,纪羽靠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鬓发湿了一层,眼睛半睁半闭,贺思钧打了水回来,他已经在昏厥的边缘。
贺思钧手一碰到他的肩头,他就自觉地倒了过去。
“纪羽?”
纪羽没有回答,头向后倒去,手臂软绵地垂下。
因为这突然的变故,场面一时变得慌乱起来,护士叫来了推床,贺思钧被挤到一边,脚步声一连串地响起,纪羽被接上各种检测装置,不清楚是哪项指标不合格,装置发出尖锐的响声。
纪羽要是醒着一定会吓一跳。
贺思钧向急救护士说明了纪羽的过往病史,然后就去通知纪律,电话没接通,纪律确实很忙,于是他转电话给韩姨,让她收拾纪羽的东西来医院,并给徐梁和纪泽兰去了电话。
时间太紧太急,他差点忘了给老麦发消息,告知他纪羽将缺席演出前的彩排。
高烧昏迷虽不常见,但纪羽算不上十分健康,或许并没有其他并发症,只是他体质太弱精神紧绷,一时松懈下才会不省人事。
总之,一切在结果出来之前还没到最坏的情况。
贺思钧只觉得自己没等多久,就又见到了纪羽,这是个好兆头。
医生把他的裤腿剪了,露出两截小腿,紫癜从脚踝爬到腿肚,印迹深浅不一,还有持续向上蔓延的迹象,表皮还有几道红痕,和贺思钧胳膊上的抓痕很相似,但更严重,条条纵纵叠在一起,几乎要渗出血来。
纪羽下巴抵着被子,看上去睡得很深,脸被急诊室灯光照得苍白,眼下淡淡的青影。
贺思钧进来的时候看到护士才给他抽了血,一眼看过去差不多有十管,贺思钧走过去蹲下又给他按了按针眼。
过了一会儿医生来问家属有没有到,贺思钧说没有,还反过来问能不能转院。医生给了他一个严肃的冷脸,说:“你觉得现在可以吗?”
贺思钧说:“我不知道,我不是医生。”
医生对他呵呵笑两声,让他给纪羽擦擦身上降温,等会可以先去办理缴费,最重要的是尽快通知其他人来。
贺思钧记下了,又问医生人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说,晚点吧,这谁摸得准。
纪羽在韩姨和贺思钧的说话声里醒来,他已经转到了病房里,涣散失焦的双眼瞬间清明,一下子坐起身:“贺思钧!”
贺思钧和韩姨围过来,韩姨唠唠叨叨地开始说话,纪羽头晕目眩,转头看向贺思钧:“我的琴呢,现在什么时候了?”
韩姨听到了后半句,怜爱地把他额前的碎发向后捋,说道:“太阳刚落山呢。你哥刚下飞机,在高速上,他马上就到了,别怕啊。”
纪羽脑袋嗡地一声,被这个消息撞得七荤八素,他撑着音量说道:“韩姨,我想吃饭,你帮我去买紫薯包吃好不好?”
医院里有配餐,韩姨也煮了粥,但纪羽白着一张脸开口要吃的,韩姨哪里有不应的。
“哎,韩姨知道附近有一家做得干净又好吃,现在就去买啊。”
听着韩姨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纪羽飞速拔了针挪着腿要从床上下来:“从这儿过去打车要多久?我的衣服呢,你把我的包拿过来我现在换好就走,贺思钧,你愣着干嘛?”
贺思钧并没有表现出和他一样的迫切,冷然的面色让他看起来不近人情。
纪羽看着他摁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纪羽心口抖了一下,哑着嗓子问他:“你反悔了?”
贺思钧托着他的腿弯把他向床中央抱,纪羽想踢他,腿却像坠了秤砣似的难以动作,脚踝明显肿胀,大量暗红瘀点融合成片,几乎覆盖了小腿。
纪羽瞳孔微缩,用夹杂着一点害怕的语气说道:“早上没有这么严重……”
“那你现在知道情况了。”
贺思钧拉起被子重新遮盖纪羽的腿面:“你早就该和我说。”
“我说了之前没有那么严重,我怎么会知道会发展成现在这样?”纪羽头痛欲裂,眼前模糊的光影切割着贺思钧的面孔,他当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我吃过药以为很快就能好,这只是一件小事。”
贺思钧突然不可理喻地咬文嚼字起来:“任何事在发展到严重前,都是小事,你进医院前这段时间都该有征兆,我应该早点发现。”
“行了!”
护士推着护理车进来,被剑拔弩张的氛围吓了一跳,手脚麻利地重新为纪羽扎上针,测过耳温后又退了出去。
纪羽声音低低的:“现在说这些有用吗,你带我出去,其他人还在等我。”
贺思钧站在床边,俯视着他:“纪羽,你分得清轻重吗?”
枕头飞到了他脸上,然后是杯子。
纪羽刚醒来,手脚虚软无力,眼前一阵一阵发暗,指尖止不住地发抖,他蜷手握紧:“贺思钧!你别给我装相,你知道我们练习了多久,你也在场,你现在说让我分清轻重,你发什么疯!”
“我会和他们说明情况。”
“你敢!”纪羽彻底恼火,“你敢说就再也别见我!”
贺思钧看到他眼底迅速扩张的瞳孔,自己的身影清晰可见。
“你今天哪儿都去不了。”
“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今晚纪律会安排你转院,你的出血点扩散得太快了,需要专人看护你,记录你的身体情况为你制定医疗方案。”
等纪律来了,纪羽怕是真的插翅难逃,他不得不把希望再次寄托在贺思钧身上。
“你送我过去,我只要上台就好,演出结束我就马上回来,你看着我,我哪儿都不会去,就这一次,好不好?”
纪羽转脸就换了神情,上身前倾去拉贺思钧的衣角,眉头微微压下,眼睛红着,他乞求贺思钧会理解他,会体谅他的不安、焦急、期盼,义无反顾地站在他的一边,之后发生什么都不重要,他只要现在的结果是好的。
“这件事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轻松。就算你去了,你说不定也会晕在台上,你不能保证任何事。”
纪羽看不到自己的样子,贺思钧却看得清楚分明,别说赶去演播中心,纪羽连独立站几分钟都是问题。
他像深秋里枝干上摇摇欲坠的枯叶,随便一阵风来,就会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们会理解你,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演出,你们以后还会再有。”
纪羽的眼里掉下一滴眼泪,顺着脸颊、脖颈淌进衣领,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又不要他们的理解……我要和他们一起表演…只有这个是重要的……”
要迈向以后的过程里还有好多好多个现在,他要怎么跳过这个让他难堪、软弱无力的现在,直接落到以后呢。
他要奖杯和掌声,他想要一段完美的值得永久回忆的经历,不要有任何人的干涉,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要成为那个变故。
脱离了闪耀的聚光灯,他只能做回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纪羽了。
甚至他还可能成为一个可恶的背信小人。
虽然他已经对乐队的其他人撒了很多谎,但那充其量是小小的隐瞒,不能和“临阵脱逃”相比。
“我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我难道不能为我自己保证吗?”纪羽喉头紧缩,“你要相信我,你要帮我。”
贺思钧看了他很久,纪羽心底的希望在他的注视下重新燃起,烧得越来越旺。
“好。如果你能自己下床走到门口,我就相信你。”
纪羽大喜过望,掀开被子试探着将脚落到地上。
刺痛一瞬间袭来,骨骼神经像彻底与皮肉剥离,小腿沉重酸软,每一寸都像被针扎过上万次。一觉醒来,原本可以忍受的钝痛似乎也脱离了掌控。
纪羽茫然地脱力跌进贺思钧怀里,贺思钧把他抱回床上。
“医生说,你接下来一周都要卧床,近几个月也不能再有任何剧烈运动。”
似乎事已成定局,贺思钧已经自然地转了话题:“要不要看电影,护士在你睡着期间教了我怎么用这里的电视。”
“你可以租轮椅把我推过去,还有时间,贺思钧,你帮我,我不能让承风没有贝斯手。”
贺思钧止了动作,转过脸,语气平淡道:“我已经找了人替你。”
话音落下,纪羽脸上一片空白:“你说什么?”
“你可以安心待着,承风也有了替补的贝斯手,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哐当一声响,床头的保温壶被打翻在地,热粥汩汩淌了一地,纪羽趴在床头剧烈干呕。
贺思钧又叫了护士来,一同进来的还有几个医生,把纪羽围在中间问情况。
纪羽一句话也不答,脸色惨白,精神恍惚。
医生只好把贺思钧叫出去谈话。
病房暂时空了下来。
这是个好时机。
纪羽环顾四周,不知从哪儿的力气,撑着他起身。
贺思钧藏东西的本事很差,纪羽找到了他的包。
他把演出用的衣服裤子套在外面,口袋里还有一些现金。
因为关节肿胀,把脚塞进鞋子里的感受让他想起削去脚后跟也要穿上水晶鞋的童话故事。
他动作很快,大概只花了不到几十秒。
纪羽屏住呼吸,探头向门外看,大概是命运不会让他彻底失去希望,贺思钧被医生拉到护士台去了,而另一侧方向的墙壁上,紧急出口的绿色大字鲜明醒目。
纪羽从安全通道一路跑了下去,在医院门口幸运地跳上了刚下客的出租车。
“去……去演播中心,开最快!”纪羽把钱全都塞到主驾驶,获得了弹射起步。
心跳好像跳出胸膛在车厢里放大再放大,纪羽眼前五光十色,他已经感觉不到痛,只是身体很沉,但精神却亢奋到极致。
他没有拿到他的贝斯,背着它跑太显眼,也太重了,手机应该在贺思钧身上,纪羽寄希望于主办方有备用的贝斯或是其他人愿意暂时借用,而老麦会相信他一定会到场尽可能拖延时间。
纪羽满怀希望奔赴他的使命——
作者有话说:宝宝……
第24章
病房内阒无一人, 风将窗帘吹得上下翩飞。
“欸!”
护士向后踉跄一步,扶住门框站稳,方才还在她身前的年轻人衣角已掠过走廊尽头。
声控灯接连亮起, 脚步声在空荡的回形楼道紧促而急迫。
纪羽并不在楼道里。
贺思钧一路飞驰下楼,住院楼下人群来来往往, 皆是结伴而行。像纪羽这样行动不便的年轻人混在其中很好辨认。
但这里没有他。
只是几句话的工夫,他能跑到哪里去?
他还跑什么?
直到站到街边拦下车,贺思钧仍然不肯相信纪羽拖着腿跑了出来。
热汗从额头滚落, 洇湿领口, 小腿因突然发力而酸胀紧绷。
纪羽难道感受不到痛?
他曾经听到九岁的纪羽躺在病床上,对着纪律发脾气说:“就是很痛啊!我不要我的腿了, 你把它锯掉好了, 给我装一个轮滑的,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看你了!”
纪羽没能从纪律手底下跑脱, 他太怕痛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都不肯从床上下来,贺思钧放学来看他, 他才会摇摇晃晃地牵着贺思钧的手到沙发上玩一会儿。
纪羽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 能比他自身更重要?
贺思钧实在想不通。
贺思钧给纪羽播去电话,漫长的铃声后提示无人接听, 他才从自己口袋里摸到纪羽的手机。
开了静音,没声音。
许多消息纷乱地跳出屏幕, 很吵, 右上角电量跳动显示即将关机。
【辽光:人呢?一帮子人都在等你!】
等什么呢, 这段路程再这么赶也已经来不及了。
纪羽没赶上上台。
贺思钧轻易地在观众席的边缘发现了他。
宽大的外套罩着他,看不出他的孱弱,迷幻的灯光落在他黯然的眉眼, 苍白、沉抑。
音乐声震耳欲聋,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贺思钧贴上他的手背,湿冷,发着抖。
“走吧,韩姨给我打了电话,问你在哪,你哥也快到了。”
纪羽置若罔闻,连目光都没有偏移一下,直勾勾看着远处灯光下的舞台。
临时加入的贝斯手毫不怯场,台风稳健,指法绚丽,演奏行云流水。
贝壳绿的漆面折射着温润的光,成了最显眼的点缀。
“纪羽——”贺思钧在耳边叫他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
纪羽低下头,视野间不见亮色,只看到他不断颤抖的指尖和越来越近的地面。
“就差一点……”
呢喃淹没在鼓乐声中,声浪层层涌来,耳鸣声一声响过一声,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纪羽倒在贺思钧怀里。
贺思钧的世界随之暂停。
掌声似乎犹在背后,像浪花推着贺思钧奔向出口,掌心还残余着潮湿的触感,是纪羽身上的冷汗浸透了衣服-
贺思钧回想起那天,纪羽对他说了很多个谎,如果再仔细地辨别,就能看出他掩藏着的焦躁和恐惧。
如果纪羽没那么害怕,再强硬一点,或许他真的会被他哄骗过去。
在重新赶回医院的路上,纪羽有了呼吸困难的症状,贺思钧像被他艰涩的呼吸掐紧了心脏,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不止是对纪羽现状的惊惧。
但他在当时只是简单地将一切反常的情绪归结于:他用错误的方式给了纪羽希望。
假设从他发现异常的开始,直截了当地拒绝纪羽,就不会有纪羽逃跑的变故。
他太放松对纪羽的控制,被纪羽过于充沛且强烈的感情需求影响了判断,才会令事态更加严重。
在没见到纪羽的日子里,他始终坚信这一点。
纪羽没有联系他,是他还没痊愈,寻常人生病时脾气古怪些都再正常不过,更何况是纪羽呢。
任何情绪化的猜测都被排除在外,只要日子继续下去,总会回归稳定。
绕开拦路的巨石,对它妥协,和平相处,相安无事,难道不好?
纪羽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承风解散的消息,像平静的天空乍然集聚阴云,雷声滚滚,向地面劈下一道惊雷,炸得巨石炸裂,石块迸溅,砸漏了屋顶,堵住了溪流,满地捡不尽的碎石。
慌乱无措的不止纪羽。
但贺思钧本该认为自己会庆幸。
贺思钧望向纪羽的房间,试图从细窄的窗帘缝隙中窥探,从今天起,纪羽会怎么对待他?
直想到清晨求偶的鸟鸣声响,贺思钧也想不出任何一个光明的前景。
后脑勺神经突突跳着,手里还攥着被揉得不成样的柚子叶片,绿色汁液渗进指纹。
像老树不断回旋的年轮。
四季轮转,草木年年换新叶,只有年轮不减反增。
天光熹微,贺思钧顶着一头露水往回赶,站了半夜面上也看不出疲态,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清明-
明明是才闭上眼,意识还浮在表面,就到了不得不起床的时候。
纪羽坐在床上,呆愣愣的,大半天都没动弹一下,可仔细看,他又是睁着眼的。
“韩姨敲门叫了你半天,非得让我来叫你才醒?”
纪律拉开窗帘,今早起了雾,光线不强,柔和地淌进屋里,正是在家睡觉的好天气。
“好凉!”
纪律用打湿的毛巾袭击了纪羽。
“是温水。”纪律给他擦了两下脸,看纪羽总算清醒过来,让他自己拿着毛巾,“前两天为了上学和我闹,今天又不想去了?”
纪羽两手捧着毛巾,还有点晕乎,把脸扎进毛巾里左右摇头,就当是擦脸了。
“去的,”纪羽埋在柔软的毛巾里,又有点困了,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有点…困……”
“张嘴。”
纪律把毛巾抽走了,皱着眉在他嘴里塞了个体温计。
“唔唔。”纪羽不好开口,眼睛瞥都不瞥,手一甩,唰地一把掀开被子,露出腿面以示清白。
他最近可注意了,什么淤点根本没机会多长。
“长了那么多,你又跑去参加体育课了?”
哪有多……纪羽睁开眼一看,二四六七八……
没道理呀,他最近除了吃饭放学腿都没多迈一步,他每天都过一样的日子,哪有什么特别的事……!。
……
昨天的记忆乍然回笼,纪羽面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瞧着既生气又伤心又冷酷。
纪律看他这样,脸色也变得越发不好看。
每当他看不懂纪羽情绪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这件事十之八九不是好事。
联想到昨晚纪羽不知从哪儿学来呛声的话,纪律声音骤沉:“你最近究竟干什么去了?”
他还没真动火,纪羽那边却是嘴巴向下一撇,突然跑进浴室把门重重关上。
“……”纪律跟过去,敲门,门锁立刻落下,防止他进去。
那天的暴雨仍让纪律心有余悸,唯恐纪羽雷雨转阴雨,躲在里面悄没声儿地哭得喘不上气。
“你出来我们好好说,这段时间有没有和校外的人接触?”
“……”
纪羽越是闷不吭声,越让纪律心里没底。
别人是越长越稳重,不叫人操心,纪羽是越长越回去,哭缠的本事和他刚出生时有得一拼。
稍有不如意就哭个没完没了。
纪律回想今一早他说过的话,都很正常,不至于叫纪羽再向他大发雷霆。
“纪羽,体温计时间到了,拿出来我看看,我没有要对你发火,你先把门打开。”
门打开了一条缝,只够把体温计递出来,纪律刚握到手上,门缝瞬间合上。
“十五分钟下去。”
纪羽的声音从门后透出,语气平常,体温计上的数值也很正常。
纪律心有疑虑,但也没再说什么,把纪羽的书包收好离开了房间。
浴室里,纪羽压下险些被纪律发现的慌乱,捧着电量不足的手机,一遍又一遍点开屏幕看那条消息。
【贝旬:我知道。】
老麦依旧没有发言,辽光似乎还没醒来,群聊里只有贝旬的那条答复。
没有对他的行为表态,只是对纪羽的坦白说了一句,他知道。
贝旬早就知道自己在骗他们了?
纪羽小心翼翼地发出询问的消息。
贝旬这次回得很快,像是没睡:【上节目前签合同,我看到了。贺其实是你哥?】
纪羽还差几个月成年,合同签订很麻烦,他本想借纪律身份一用,但长了眼睛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俩的区别,无奈之下,纪羽自个儿仿了纪泽兰的签名,让贺思钧戴着口罩临时扮演了一下纪律糊弄过去。
联系方式也是填的贺思钧的。
他还向节目组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称呼和标注他的真实姓名,没想到从一开始就被贝旬揭了底。
【不是,他只是帮我。】
【贝旬:嗯。】
纪羽还等着他说更多,比如他究竟是怎么看到的,又对他有什么看法,那个临时顶上的贝斯手是谁,有没有留下名字,都被一口堵死。
什么都问不出来。
也问不出口。
忐忑、愧疚与沉闷的心事被拧成一个纸团,哗啦地丢出去,落在泥泞的水坑里。
不会有人想捡起它,看看里面究竟写了什么。
手机彻底关机,黑色屏幕上映出纪羽茫然若失的脸。
知道这些还会有用吗,都已经发生了,他怎么在一开始不去追问,等到彼此都消解了情绪,才自顾自地开始解决呢?
纪羽的心绪千转百回,不知道情绪该落在哪个点才算合适。
还好嘴巴的肿胀已经消了,他还可以若无其事地到学校里去,上课读书,做他这个年纪应该做的事,过他的生活。
没有激烈的争吵、不撕破脸皮,是接近成人的新体会。
只有还年轻的贺思钧单方面地坚持达成中学结束前的早恋成就,居然在学校里向他递了情书——
作者有话说:一只困得左右大摆的小鸡挺起胸脯:我已经是大人了,我会成熟地解决问题!
周三也是零点更新哦,周四要上一个很重要的榜所以推迟到23:00更新,过了这两天之后就会恢复至20:00更新,谢谢大家理解。
第25章
很平常的早晨, 乏味,无聊。
纪羽还有点困。
好吧,不是一点, 是很多。
老师说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纪羽手掌撑着脸,放空大脑,思维随心所欲地游走。
知识点一条都记不起来, 纪羽想到初中时在天桥底下卖艺的贝斯手, 想到第一次弹贝斯指头磨出水泡钻心的疼,又想老麦揣着兜向他走来, 像□□, 结果开口夸了他一句:贝斯弹得不错。
记忆的角落里还总有个贺思钧。
那个青涩的吻又被想起来,隔了一夜, 纪羽竟然不太能记起其中的细节。
他好像一直紧紧闭着嘴, 咬着牙关,想让贺思钧知难而退。
贺思钧不断地咬他啃他, 把他吃进嘴里, 纪羽不敢张嘴,生怕舌头也被贺思钧叼住, 咽进肚子。
什么令行禁止,纪羽对贺思钧说停止, 贺思钧依旧我行我素。
亲他、跟踪他、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
纪羽向右手边丢了根笔, 没两秒就被后边捡起来放到桌角。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一等到下课, 纪羽就把贺思钧拉了出去。
“上课期间,你不许往我这边看,也不许碰我的东西, 听到没有?”
贺思钧:“下课可以?”
“任何时间都不可以!”
“……”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偷偷的也不行!”
纪羽认为自己实在是厉害,面对着一个昨晚亲过他的男人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视线上抬,消除身高差的影响,将目光放到贺思钧的眼睛而不是会强吻人的嘴巴上。
“我不喜欢你,所以我要拒绝你,以后你和我之间需要保持距离,晚自习我也不和你一起了,你听清楚没?”
楼道里人来人往,纪羽不得不将声音一压再压,旁人只能看到两人交谈时严肃的神情。
“我想继续追你。”
“什么?”纪羽像没听懂他的意思,“你刚刚没听见我说什么吗?”
贺思钧微微弯腰,视线与纪羽齐平,语气诚恳:“我知道昨天晚上是我太冲动,今晚我会和老麦单独谈一谈。”
纪羽背部瞬间拔直:“你和老麦谈什么,你别把他掺和进来。”
“之前的事都是我判断不全面,昨天我应该在场把事情说明白,而不是让你和老麦单独相处。纪羽,我认为有必要让他们知道事实。”
“什么事实,你在演电视剧吗?”纪羽睁大眼睛,“我难道自己不会说要你去说?其他人难道会突然之间释怀然后追悔莫及没有再多等一等我吗?
“什么都不会发生的。贺思钧,你说得对,就算我上台了,我也不能保证我自己坚持到演出结束,演出效果或许还不如那个替补,是我没有对我自己负责,我和你,我和承风之间,是两码事。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这是我的乐队,和你没关系。”
缺乏睡眠让纪羽神经紧绷,这场不合时宜的争执应该在昨晚发生,却硬生生被推后到现在。
任何人听到这类被排斥在外的的言论或许都会被激怒,可贺思钧不是一般人。
“有些话你说不出口,你不敢说。”
“那是我不愿意说!”
“成年人和孩子是不一样的,”贺思钧挪了挪步子,从身后看他几乎把纪羽完全罩住了,他语调呈现安慰的柔和,“他们不会疏远你。”
旧事重提的滋味并不好受,纪羽瞪着他:“你有病你到处去嚷嚷吧,谁想理你呀,卖惨装可怜这套在新时代行不通了!”
一天到晚就只会说让人生气的话,还说要追他。
谁倒霉和贺思钧过日子,得早死几十年。
呸!
贺思钧肯定找不到对象,除了纪羽,谁会命衰地和他搭上关系呢?
纪羽气急,想走,才发现自己被逼近角落里,出路被贺思钧挡得死死的,眼睛瞪得溜圆:“你离我远点!”
贺思钧现在就觉得他好可怜,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让纪羽再为他停一停:“再等一下。”
“没有好说的了!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干多余的事,如果被我发现你联系其他人,你就真的别想再和我说一句话了。”纪羽食指一点,“现在,快点让开。”
“我还有话想说。”
“……我要上厕所!”
闻言,贺思钧立刻让开位置,但也没放过纪羽,一路跟着纪羽进了厕所。
“出去。”
纪羽忍无可忍,把贺思钧踹出隔间。
他讨厌被人看见所以都在隔间解决。
原以为有贺思钧这种神人会跟他进厕所已经很罕见了,却不料听见最里间传来几个男生的说话声。
“给我来一口。”
“喂!你别得寸进尺啊,你都来多少口了,本来量就不多,东西专给你供的?”
“就是,兄弟们都守规矩一人一口,你呢,一口顶人三口,我真不想说你,要不是兄弟,我早抽你了。”
“我不来了行了吧,切,又不是多好的东西,谁稀罕了。”
“行了,剩下的我们分了,下次搞多点,过瘾!”
在这种特殊的场所,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总会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事情。
重压下的高三生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纪羽面不改色穿好裤子,走出隔间洗手。
身后好像少了点什么。
回头一看,贺思钧竟然走到了最里边的隔间门外,抬手敲门。
“出来。”
纪羽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浊气,想趁他不注意走人。
“纪羽,等我一下,我有事要说。”
叫他名字干嘛,贺思钧在厕所待中毒了吧,刚刚那么久不说事,现在又在这里等等等!
到底要干嘛。
纪羽走也不是,张口骂他也不是,只好眼睁睁看着那扇隔间门后走出四个男生。
手脚都是挺干净,脸上灰黄油亮的,看上去几天都没洗过脸了。
纪羽不着痕迹地撇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