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加了盐的蜂蜜味道差不多。”
纪羽下定义:“你有异食癖。”
贺思钧图穷匕见:“你再喝一口试试。”
黑夜下城市依旧璀璨,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头巷尾吆喝声不断,高架桥车流如水,喇叭声从桥头响到桥尾,市区内僻静的一角,爱山住院楼内一间病房寂静,悄无声息。
纪羽和贺思钧无声对峙。
贺思钧率先打破沉默:“还有三口。”
纪羽不可置信:“这是五口!”
贺思钧:“很快了。”
纪羽不配合:“你喝吧,我喝饱了。”
见贺思钧真往嘴边送,他又扯住:“你要给我心里建设的时间。”
“水要冷了。”
“你这样让我很紧张!”
纪羽看着那杯无害的澄澈液体,如临大敌,定了定心神,正伸手去拿,贺思钧把杯子端走了。
贺思钧:“我再重新泡一杯。”
纪羽一脚踹他胯骨上:“给我。”
“我端着你喝。”
纪羽想也是,万一他吐杯子里就不好了,就着他的手喝。
就这么喝一口呕一下歇一会喝一口呕一下歇一会,总算到了最后。
纪羽的肚子咕嘟咕嘟。
“最后一口。”
“我已经喝饱了。”
“再喝一口就好了。”贺思钧扣住纪羽的后心,声音和缓,动作却是将人拢住逃脱不开,纪羽所有心思都落在那口“毒水”里,没察觉他们的动作有多亲密。他攀着贺思钧的小臂,凑身上去够杯子,濡湿的唇在杯壁留下浅白的印子,很快消散。
“纪羽。”
“咳!”纪羽捂住嘴闷咳,看到纪律沉着脸向他走来,目光像寒刀般割过他和贺思钧相勾连的手臂,手掌下的皮肤突然滚烫到无法触摸,纪羽一把推开贺思钧。
“自己拿不了水杯?我有教你这么做过?”
纪律的审视千钧般压下,纪羽闷着咳嗽胸膛震动得厉害,躲开了贺思钧拍背的手。
趁此,贺思钧胆大包天地开口:“他喝这个想吐,容易打翻,所以我替他拿着,哥,你没必要凶他。”
“贺思钧。”纪律冷然碾过这三个字,语气不咸不淡,“天色也不晚了,你先回去吧。”
“不……”
“我听说这些天你每天都来照顾纪羽,来回奔波,虽然你年纪轻体力好,但你毕竟也是高三,你父亲对你期望很高,还是应该把重心放到自己身上。明天开始我会向学校了解教学安排,就不麻烦你再赶过来了。”纪律不容置喙道,“等纪羽身体好转,我会登门道谢。”
贺思钧嗅到危险的信号,面部因表情褪去了柔和而显出嶙峋的锋利来。
“我不觉得累,也不需要感谢。”
纪羽看着纪律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低头肩膀耸动,用不带笑意的眼神掠过他,“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纪羽浑身发凉,他在贺思钧开口前,扯住了他的袖口:“回去。”
贺思钧压眉:“小羽?”
“你回去,这几天不用再来了。”
纪羽态度坚决,贺思钧可以不在乎纪律的态度,却不能无视纪羽的意愿。
他捏了一下纪羽的手心,背上包:“有事联系我。”
病房内的气氛并没有因为贺思钧的离开而好转,如被浪花打下落入黑沉的海。
无边无际地吞没了无声的呼救。
“有什么要说的。”纪律居高临下地注视。
“老麦他们人呢。”
“我不觉得你现在该关注这个。”
“纪律!”纪羽叫道,“别拿这种态度来对我!”
纪羽的情绪又变得过激,他有义务让纪羽平复下来,纪律淡声道:“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态度,把你抱起来夸你两句做得好?”
“你闭嘴!”纪羽牙关紧咬,每当纪律用这样轻慢的充斥着傲然的语气说话时,他就像被扒开衣服暴露在白炽灯下,耻感从脊椎向上攀爬,锁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只能发出这种不得体的尖声嘶吼,而纪律那么体面,好像一切的错处都在于他。
“我闭嘴?”纪律厉声道,“纪羽,我不信你不清楚贺思钧对你是什么心思!”
纪律知道了。
“我清楚又怎么样?”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和他见面。”
“你没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纪律又是他什么人,他顶多比他先出生十年,却处处占尽便宜,别人只会问他有个弟弟是不是很辛苦,问到纪羽却是:有一个大你很多的哥哥,应该过得很轻松吧?
和父母共同撑起家庭的人是纪律,提起来纪泽兰最优秀懂事的儿子是从小一路辉煌光耀门楣的纪律,是纪律替他先走了一遍人生路才让他顺顺当当地长大。
纪律那么好,那么聪明情绪冷静处事不惊,如果不是他的哥哥,几乎是完美的人。
“凭我是你哥,凭我养了你,你走的第一步是我牵着你,你吃的第一口饭是我喂的,我要管你,用不着任何理由,让你听我的话也不需要我向你解释为什么。我只要听见你说知道了,其他的我都不关心,更不在你的回答范围内,听明白了吗?”
“不明白!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
纪羽打翻床头的果篮,手腕撞上柜角,新鲜的瓜果滚落一地。
“你发什么疯!”纪律喝道,仅仅是让纪羽和贺思钧断了联系,就落了这样激烈的反抗。
他去碰纪羽受伤的手腕,却纪羽拿着香蕉砸脸。
“先生……”护士听到动静来询问。
“出去。”纪律背对门口,声音冷静,“过五分钟再来。”
“五分钟,哈,你想花几分钟解决谁?我在你眼里还是需要抽时间完成的任务是吗?”
面对责问,纪律充耳不闻,他箍住纪羽的双肩,任他如何挣扎也逃脱不开。
“你和贺思钧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你和他做了吗?”
纪羽咬住了他的脖子。
第77章
“松口!”
纪律腾出手, 虎口抵住纪羽下颚上抬,逼迫纪羽松口。
纪羽左手脱困,立刻挣扎起来, 指尖嵌进纪律小臂,动作间留下道道血痕。
齿间尝到铁锈味, 顺着舌根向下淌,纪羽喉间一紧,嘴巴无意识张开, 纪律上身后撤, 脖子下缘一道深刻的牙印,混合着透明的津液和血水, 边缘发紫。
纪羽干呕两声, 随即斥声道:“纪律,你不要脸!”
他全身剧烈地发抖, 像蒙受了什么奇耻大辱般面色涨得通红, 胸膛不正常地起伏。
纪律视若无睹,依旧沉声地掷下质问:
“回答有还是没有。”
“是他喜欢我!他喜欢我我也有错吗?你要我做什么?你要我做什么啊!你想怎么样啊!”
纪羽的眼泪流不出来,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感到天塌地陷般的恐惧。
纪律上前几步,他手撑着床向后躲。
纪律停住了。
“你的拒绝呢?”纪律衣领凌乱, 血水蜿蜒洇湿衬衫,纪羽的嘴角也沾了血, 在挣扎间抹开, 弄脏了下巴。
“你用了什么手段拒绝他, 是怎么疏远他,告诉他你们之间不可能?他喜欢你,你就理所应当地接受了, 你想过你要承担什么后果,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很厉害,能应付得了他?”
布料下手臂掐得青紫,纪羽咬着牙:“我没有!”
“我说了!是他喜欢我,我拒绝了!我告诉他我不喜欢他,这还不够吗,我们是朋友,你还要我怎么做,变成像我和你一样的关系吗?话也不能好好说,永远都要吵架吵架吵架,就这样你才最满意,是不是?!”
纪律的目光像海一样沉,什么都没有,深邃的漩涡总是悄无声息地吞没纪羽所有哭喊。
他究竟是纪律的责任还是累赘?
“你以前很乖。”纪律说,眼神里竟然流露出几分留念。
乖?
纪羽扯着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你以前怎么不夸我呢?你觉得好,是因为我没办法,我只能听你的!爸妈不在,我除了跟着你还有谁,韩姨有自己的家,贺思钧也有自己的家,我回到家除了你我还能等到谁啊?”
纪律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呢,每次在他觉得纪律在对他好,他们或许能渐渐变成和谐的家庭那样,可以彼此包容互相理解,但每一次这个幻想都会被打碎。
纪律对他好又对他这么坏,他既恨他又没法一走了之,他跑都跑不了多远,只能牢牢地被栓在家里,他跑不掉。
“你喜欢以前的我那你去找啊,你找到了把我丢出去啊,我告诉你,我巴不得长大然后永远不再见到你,我宁愿和贺思钧过一辈子我也不会愿意再被你养一遍,我不要你!我恨你!”
纪羽的狠话也幼稚得可笑,纪律是怎么看待他的呢,他是不是希望自己像小时候一样,就算哭也逃不开他的视线,纪律要把什么都握在掌心,一丝一毫的自由都不肯施舍给他。
纪律像一块顽固不化的坚冰,就算积年累月的拥抱也得不到融化后的温暖,有的只是被封存的荆棘,满手的伤口来不及愈合就被冰冻住。
为什么是纪律是他哥呢?
五分钟到了,护士在门口没有进来,影子朦胧地映在玻璃上又落在地面。
纪律的声音恢复一如既往的冷静,像在做最后的陈词结案:“和贺思钧断了联系,这个学期结束前你就在家里休息,我会请老师辅导你。乐队的合约结束后我也会替你解决。”
纪羽猛然抬头:“你和其他人说了什么?”
纪律:“一个普通的乐队,不需要你再花心思在这上面,你只需要听话。”
“我问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气血上涌的红润面色已经褪去,纪羽皮肤苍白,像风中摇曳的烛火,看似蓬勃燃烧,却是眨眼间便能熄灭,“你情绪太激动,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我问你你和他们说了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纪羽赤脚下了地,猛扑向纪律,衬衫绷开缠住手掌,“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纪律低头冷然看他:“我已经告诉过你答案。
“他们连突发状况都没法独立解决,承风这个名字已经足够可笑了。”
纪羽愕然地看着他,不明白纪律是如何知晓当天的情境:“那是个临时的意外!”
纪律掰开纪羽用力到痉挛的手指:“对你来说不算临时,你没有能力处理,你经常把自己放到不稳定的情况中。
“所以,我来解决。”
当啷。
玻璃杯落地,清脆的破裂声尖锐而短促。
“纪羽!”
纪羽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珠里爬上道道血丝,眼圈深红,赤着的双脚被噼啪弹跳的玻璃碎片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
“我很冷静。”纪羽伴随着纪律的动作而向后撤步,纪律看着他即将踩上一块玻璃渣而大声喝止:“别动!”
“你才是别动!别靠近我!”纪羽喊道。
病房内弥漫着虚假的平和氛围。
“我在和你吵架,我还没有喊停,你怎么能自顾自结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在和你说我很讨厌你对我颐指气使,我讨厌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我的感受替我决定。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啊,我在生气我在恨你,你以为我还会听你的话,你觉得我的想法无关紧要,就像上次一样,无论我和你在说什么,你想什么时候结束就什么时候结束,是这样吗?”
纪律锁紧眉心:“你……”
“你把我当人看吗,你对你的同事对你的客户,也会丝毫不考虑他们的心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是爸妈教你这样对我的吗,是因为我在你之后出生所以你怨恨我吗?你恨我吗烦我吗想把我一脚踹开吗?你到底是怎么想我的,我是不够好所以你才这样对我吗?”
纪律脖子上的牙印已经结痂,黏住了衣领,说话时受到拉扯像要再度裂开:“你要我回答哪一个?”
“全部。”
喉间到胸口攥紧压迫的痛感,被暂时都被压下,纪羽目光死死抓住纪律的眼睛,想得到纪律的答案,他不想剖开疮疤又不了了之任它随时间愈合。
疤痕会增生,会拉扯完好的皮肤,令关节紧张而无法屈伸。
他要看着创口被缝合,而不要它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面目全非。
“这不一样,纪羽。”纪律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回答,“你应该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纪羽太敏感,会为山村里那个老人随口一句把他丢掉而大哭大闹几晚,抱着人的胳膊才能入睡。
有时候徐梁因为他不吃饭而脱口的一句吓唬也会让他哭个不停,起初纪律根本不懂纪羽过剩的情绪从何而来又如何处理。
“你根本不懂怎么分辨好坏是非,就算我告诉你家人会无条件地帮助你、爱你,你还是不会相信。你觉得只有你感受到的才是真的,顺着你让你高兴的才是好的,你的评判标准只有当下你的感受和你得到的东西,你看不到以后。”
“你就觉得我那么笨?”纪羽声音嘶哑似乎是哽咽道。
“贺思钧听你的话,对你好,是他喜欢你,听着很好,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他来伺候你是不是?但是今天换作是爸妈知道这件事,他们会怎么做,你觉得他们会和我做相反的决定,让你继续和贺思钧好好相处直到有一天你们俩的事情败露?”
“……我没有和他在一起……”
“你觉得有区别,在贺思钧看来也是一样吗?是你在给他错觉,你给他可以长久的信号。”
不是,不是这样,他是要和贺思钧彻底分开的,只是还没到时间,他需要时间啊!
纪律似乎不打算给他缓冲的时间:“你以为养着承风他们会感激你,会心甘情愿地陪你玩一辈子过家家,等你毕业离开宁海去别的城市,他们也会跟着你一起离开吗?纪羽,你不该那么天真。
“从那三个人接受你以外的人上台开始,就说明你不是不可以替代的。”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他在学编曲,他可以和贝旬一起创作出属于承风的作品,从此承风的每一步都有他的烙印,他会是不可撼动的,不是纪律说的那样。
可纪羽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剧烈的悲伤从四肢末端上涌,随着纪律的声音揉捏住纪羽的心脏。
“没有人会按你的心意理所应当地发展。”
许久,纪羽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闭嘴……”
他在纪羽纪律盛怒的目光中抓起水果刀抵在颈边。
他不想死,他只是想离开纪律在的地方。
“在你眼里,我怎么样都是错的,我的感受是,我的喜好是,就连我说我恨你你也不相信。我没有说气话,也没有不清醒分不明白好和坏。”
“把刀放下!”
“你让开!”
门被大力撞开,纪羽看到纪泽兰和徐梁惊恐的神情,在这之前是贺思钧。
场面陡然失控。
“小宝……”
纪羽握着刀没有放下,手腕紧了紧,刃开得锋利,竟然真在脖子上留下了血痕,有一点凉。
纪律的伤口在左边,他的在右边,刚好对称了。
纪律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纪羽!……适可而止……”
贺思钧身影闪过,玻璃碎片被碾成碎末,纪羽感到一阵风来,手腕一翻,刀就掉在地上。
纪泽兰跑来抱住了他,身上很温暖,纪羽才觉得冷。
“纪律!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弟弟说话?”
第78章
从那天起, 纪羽就再没见到过纪律。
他不知道纪泽兰和徐梁听到了多少,总之他也没再见到贺思钧。
事后他回想起来当时的场面,也意识到这对他五十多岁的父母来说有些过于残忍, 冲击力太大,但他确实只是一时情绪上头。
至少他拿起的是水果刀而不是玻璃碎片是不是?
他还记得要保护好手指。
颈上的血痕经过近一月的修养连一道疤都没能留下, 纪羽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对他笑,灿烂且毫无阴霾。
纪羽下楼, 韩姨看到他很惊讶:“今天起好早, 早饭还没好呢。”
纪羽对她笑:“我可以帮忙!”
“不。”韩姨脱口而出。
“不用。”韩姨把他推出去,让他到沙发上坐下, “你在这看电视, 坐一会儿,马上就好, 啊。”
纪羽听着她脚步匆匆地回去, 关上了门,好像还上了锁, 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刀具切水果。
时间太早, 电视台在播早间新闻,纪羽陷进柔软的沙发中, 看到左下角的日期显示今天是星期一。
他已经一个月没回学校了。
大门传来响动,纪羽坐起身, 看到徐梁进门立刻站起跑过去。
“爸!”
“哎!爸爸身上冷, 你站远点, 别冻着。”徐梁脱了外套,从怀里取出一个纸袋,“时间赶得刚好, 你妈还说今天你得八点才起呢,看看,还是我算得准,刚好能吃上米糕,还是热的。”
“那我去叫妈起床。”纪羽欢呼一声,转身跑上楼。
“小心点!”
“妈?”
纪羽敲门,没听到回应,小心推开门,房间里亮着灯,纪泽兰靠在床头正低头翻看什么。
纪泽兰入了迷,连纪羽叫她都没察觉。
纪羽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溜进去,走近了才发现,纪泽兰在看相册。
正翻到的一页是他三四岁时被抱在大腿上,对着镜头笑的照片,脸圆圆的,身上裹了一件鹅黄的棉衣,身材也圆圆的,像大球上顶了个小球。
“起来了。”纪泽兰注意到他,脸上还挂着柔和的笑意,相册被合上放到一边,“今天起这么早,晚上睡得好不好?”
纪羽被拉着坐到床上,纪泽兰的手掌摸过他的额头又向下托着他的脸颊,他偏头去蹭,乖得不行。
“我爸买米糕回来了,要早点下去吃。”
“买了什么口味的,有你最喜欢的芋泥吗。”
“妈——”纪羽拖长语调像在撒娇,“米糕我喜欢吃蜂蜜的。”
“那是妈妈记错了。”
“是因为他们家不做芋泥的,如果有芋泥馅,肯定就是我最爱吃的了。”
纪泽兰呼噜他的头发:“今天我和你爸学一下怎么做芋泥米糕?”
“那还是不要了,好麻烦,很累的。”
“你不动手也嫌累呀?”
“我肯定会想帮忙的呀。”
纪泽兰都依他的:“好吧,那等你也想做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动手。”
米糕被捂了一路还温着,韩姨又借蒸锅的余温又热了热,糕体绵软发糯,韩姨不肯吃,纪羽掰了半块分给她,说他吃一整块就该吃不下她做的早饭了。
早饭过后,纪羽坐到落地窗前消食,不出太阳的日子外边都是灰蒙蒙的,柚子树落了几片叶子到院内,又厚又大的叶子被寒风吹着滚动。
贺思钧说的那场雪迟迟没来。
“外边有什么?”徐梁在他身边坐下,他年轻时就壮,年纪上来后也不显老态,骨架宽大占了一半位置。
纪羽收腿给他腾位置:“在看会不会下雪。”
“想看雪?”徐梁思考片刻,“要不我和你妈妈商量一下,去北方住一段时间,那有暖气,咱们坐高铁去,一下车咱就进屋,在屋里也能看雪,那雪能堆到窗台……”
纪羽摇头:“我想看宁海下雪。”
徐梁犯了难:“嗯……爸爸想想,按理说有人工降雨就能有人工降雪,我去联系一下?”
向天上打几炮花点钱哄孩子开心在徐梁看来很正常,他巴不得纪羽现在对他多提点要求。
纪羽还是摇头,并告诉他人工影响天气是有管理条例的,不是随随便便朝天鸣枪示警,老天爷害怕了呜哇几声就掉泪珠了。
儿子太遵纪守法,徐梁没办法,只好道:“还想要什么,爸爸给你买。”
纪羽靠在玻璃上,灰白的天空映在他眼底,显得毫无生气:“下个礼拜,我可以回去上课吗?”
徐梁剥柚子的手一顿,语气自然道:“这学期就快结束了,我们不是说好休息到下个学期吗,这个礼拜就是元旦了,学校放假咱们也放假,就是比他们多休息几天,有没有想好要怎么庆祝新年?”
纪羽慢慢地眨了眨眼:“要过元旦了?”
“一年一年过得很快吧,爸爸感觉自己还只有二三十岁呢,一眨眼你也那么大——小宝,你去哪儿?”
纪羽蹬着拖鞋跑上楼:“我去打个电话。”
“嘟——嘟——”
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突出。
“喂。”
“老麦,我是阿雀。”
“……阿雀。”
“还是没有演出安排吗?”
纪羽等不及回答又道:“快到元旦了。”
这一年,就要结束了。
听筒里传来几声杂音,老麦在点烟,还有几道模糊不清的人声。
“最近有点忙。”
“……”
纪羽的声音轻轻的:“承风要解散吗?”
“……阿雀,还没到时间。”
“是因为纪律和你们说了什么,你们都宁愿听他的也不听我说什么是吗!我说了我们重新开始,以前发生的都不算数了!”
“阿雀,你先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
“现在还很早,你已经吃过药了吗?”
“吃了,那只是调节植物神经的药,吃不吃都和我现在的情绪没关系。”
纪羽等着老麦的回复。
几声雄厚的叫骂声响起,还有重物倒地和酒瓶碎裂声。
老麦骂了一句脏话,又对他说:“晚点再谈,我这里刚下班,有点事要处理。”
纪羽一瞬间想把手机摔出去,但他还是说:“好,我不打电话给其他人,等你处理好了再回我。”
电话随着老麦的骂声一起中断。
他放下手机,到桌边抽出几张卷子来写。
虽然没去上学,但纪羽也没落下进程,该学的都已经学了,只剩下无休止的复习和重复,纪羽在这件事上做得很好,即便只有他一个人,也能忍受这种枯燥。
甚至他开始享受时间在他不知不觉中流失的感觉。
直到敲门声响起,纪羽才回过神,起身时眼前乌黑,缓了几秒才起身打开门。
纪泽兰焦急的表情很快整理过来,她向内张望一眼:“该吃午饭了,累不累?”
纪羽带上门走出房间:“不累,我还不饿。”
“一直动脑筋也会累的,吃几口菜吧,你爸蒸了鲈鱼,妈妈给你挑刺好吗?”
纪羽又不小了,就算嫌吃鱼麻烦也能自己挑鱼刺,但下楼才发现一整条鱼的刺早就挑干净了,徐梁得意地对他笑笑:“你妈妈动作太慢了。”
吃饭,休息,学习,又吃饭。
纪羽第三次坐到落地窗边,灰白的天变得墨蓝。
纪泽兰打毛衣,纪羽理线,把毛线一圈一圈缠到徐梁手上。
“小宝记不记得,以前我和你爸还在厂子住着的时候,你才一岁多,给你买了玩具也不喜欢,偷偷地藏了个毛线球在被窝里,不声不响地手一拽一拽,把整团线都扯散了。”
“真是,满床的毛线,你满身都是,好险把你自己勒到,都快把你妈妈吓死了,你哥当时……”
徐梁突然噤声。
不用说纪羽也知道,纪律当时打完水回来,看到满床的毛线把他拎起来,他还不知道危险对着纪律笑。
纪律后来对他说了什么吗,好像都忘了。
孩童时期的记忆总是模糊的,只有这些片段还残留着,事情的最后是他看着纪律像现在他做的这样,一圈圈将毛线缠紧。
后来纪泽兰用这团毛线给他织了个帽子,现在还留着。
“他去哪儿了。”纪羽问。
这段时间,没有人会在他面前提纪律的名字,像是一种避讳,纪羽认为这是过度紧张,他又不是看到抖动的红布就会发狂的斗牛。
徐梁沉默着,纪泽兰开口道:“你哥哥在国外有住处。”
纪律逃到国外去了。
毛线在手背绷紧,似乎要陷进关节的骨缝里。
纪律总是能以这种轻巧的方式脱身。
“他还没没和我道歉。”
纪羽垂着头,肩背单薄,半边脸颊陷入暖黄的光照中。
“对不起,”纪泽兰放下了钩针,紧紧地抱住他,“是妈妈想得太轻松了,不该把你丢给哥哥照顾。”
“不是你的错。”
纪泽兰将纪羽抱得紧密,徐梁找不出空,将只好宽大粗糙的手掌盖住儿子的后脑勺,刚理顺的毛线落到地上又落得一堆乱,纪羽的头发也乱糟糟,“没考虑到你的心情,爸爸以为你们只是吵架,对不起。”
纪羽靠在纪泽兰的肩头,呼吸不畅却不肯抬起脸:“现在已经不流行打是亲骂是爱了。”
徐梁说:“我知道。”
“我没有生病。”
“是,你没有生病,只是我们想和你多相处一段时间,好吗?”
纪羽闭上干涩的眼睛,抱住了纪泽兰:“嗯。”——
作者有话说:放心放心,小鸡很坚强
第79章
雪在新年前一天落了, 纷纷扬扬,新闻里称这将是宁海市近十年来最大降雪,提醒各位市民做好应急防范措施。
太冷了, 水管里结冰,不少人家停水, 厂子里也不例外,一时间停课停工停产通知不断。
雪堆到窗台上,纪羽趁人不注意, 攒了一团拿进屋, 没几分钟就化了一滩水。
手冻得通红。
白茫茫的雪地里出现三个身影,柳承拘谨地叩门:“我们、我们来看看纪羽……听说他生病了……”
算起来, 从演唱会之后, 纪羽就没见过柳承和展舒文了。
韩姨热情地把他们迎进来,给缀在最后的贺思钧送去一个嗔怨的眼神。
怎么那么久都不来一趟。
贺思钧沉默着锋利的脸, 跟着其他人进屋。
纪羽穿着睡衣就下楼。
“外面的雪很大吧!”
柳承有点后悔在门外把雪抖落了:“嗯, 到小腿肚上面。”
在招待人喝了热糖水吃过点心,纪羽就缠着要出去。
不走远, 就在院子里。
雪还在下呢, 不冷,等到化雪那天才冷。
徐梁一心软, 应了。
纪羽带着人在院子里撒欢,柳承滚雪球很熟练了, 没多久抱起来个直径比他腰还粗的雪球墩。
纪羽戴着手套, 球滚不圆。
咕噜噜脚边滚来一个。
贺思钧低头在攒第二个。
最后垒了一座塔, 展舒文把自己的围巾贡献出去,纪羽送了她一条新织的。
全程,他没和贺思钧单独说过话。
人走后, 纪羽发了高烧,当晚就退了,满头的汗,纪泽兰坐床侧,纪羽枕在她腿面上:“我想回去上课。”
雪整整下了十天,纪羽在家上了一周的网课,返校后是三天的期末考。
徐梁忧心忡忡:“不考了吧,太累了!”
纪羽拉车门,拉不动,拖长语调:“爸——爸——”
班里换了座位,纪羽的课桌被搬到了后边,他一个月没来,同学们很激动。
“你做手术了吗?”
“我也想一个月不来学校。”
“还有人来班里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说不知道。”
“你怎么想不开在考试时候回来啊?”
纪羽也不认真回答,笑着随便说了两句就混了过去,其他人也不计较。
“隔壁班梁子尧也很久没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们说好的呢。”
纪羽嘴角笑意渐隐。
考试时间安排很宽裕,纪羽做完了卷子还有时间检查两遍。
中午徐梁来送饭,刻意不提考试话题,纪羽在车上睡一觉,又考了一场就放学回家,上学节奏比在家还轻松。
期末考后还有近三周的补课,成绩在考后第三天出炉。
纪羽枕着手臂打瞌睡。
顾英杰火烧屁股似的跑回来,被纪羽“救一命”后他自认和纪羽是过命的好兄弟,但在前不久他才加上纪羽的好友。
“前一百!纪羽!卧槽!”
纪羽起身,眼角还带着困意:“我?”
顾英杰:“这个逼装得好,下次我也来。”
他急着问秘方:“你不是身体不好在家休息吗,怎么搞的,吃什么秘籍了还是找谁补课了,可怜可怜兄弟怎么样?”
纪羽很淡定:“一天刷十张卷子就行。”
“……”顾英杰等着纪羽下半句说骗你的。
良久,颤颤巍巍道:“真的?”
纪羽:“你多少名?”
顾英杰:“三百八十二。”
纪羽:“你刷二十张。”
顾英杰哭丧着脸跑走了。
等人散去,纪羽去看成绩单。
展舒文和柳承还是前五十,他在他们靠后一点的位置。
“73名。”
就算是放到市里排名,他的成绩也属于前列。
除了最顶尖的几所,剩下的学校他可以随意挑。
纪羽看着,没有预想中的高兴。
贺思钧没他考得好,但也进步了,136名。
李玄把他的座位重新调整到前排,贺思钧则安排到后座,两个座位间的距离隔着十万八千里。
这样也好,省得以后麻烦。
纪泽兰和徐梁已经是很好的父母,在没钱的时候也在能力范围内给他最好。纪羽还记得自己被裹在床单里荡秋千睡着,醒来时,左边是徐梁,右边是纪泽兰紧握着他的手。
他们就算知道了贺思钧的秘密,也仅仅是埋藏在心底,更没有借此试探过自己。
他们只是将贺思钧和他隔开,减少接触。
这不就是一开始他想要的吗?
一切回归正轨。
当所有人以为梁子尧不会再出现时,他又悄然出现。
他瘦了很多,头发剃短,看起来像绝症病人的打扮又因为他的长相显得十分桀骜。
梁子尧在走廊上叫住纪羽,纪羽没回应,径直地走过。
梁子尧挡在纪羽身前:“纪羽,我们谈谈。”
纪羽锁骨上沿处的皮肤深深地陷下去,眼神像雾般化不开。
他不说话,甚至眼睛也不眨一下。
梁子尧被无视得很彻底。
“我没想骗你,最开始,我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我不知道莫满做过什么,那时候我只是好奇……”
这贱味,是真的梁子尧,不是莫满假扮的。
梁子尧和莫满之间并不是毫无联络,父母关系缓和后,他们也经常性地见面,有时他爹太忙,也会把他丢去另一边住一段时间。
尽管他们是连DNA都极端相似的孪生兄弟,但他对莫满的行动不感兴趣,他有得是朋友,看着莫满,他心底总浮现一层鄙夷——他不能接受世界上另一个他是这样无聊的一个人。
直到他看到隔壁班同学的脸出现在莫满的电脑屏幕里。
他没有说谎,最开始,他确实对纪羽一无所知。
“但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做,你好像都不太喜欢我。”
纪羽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上前一步,脚跟碾住梁子尧的鞋尖。
忽略梁子尧一寸寸变得青白的脸色,两人间的互动称得上亲密。
人来人往中,纪羽贴近他的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清。
“你还想挨打吗?”
纪羽说这话时没有笑,眼尾仍是上挑的,鼻梁到鼻尖的弧度堪称完美,嘴巴开合时可以瞥见舌尖浸着津液,梁子尧愣住了。
他脸上又密密地泛起疼来,眼前重现纪羽冷着脸红着眼睛砸他的样子,对比起来,纪羽现在的态度甚至是温和的。
甚至有点乖。
“好。”梁子尧抬头看向闪着红光的摄像头,“我知道有地方没监控。”-
梁子尧冷声道:“贺思钧,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吧?”
贺思钧:“有没有关系,你说了算?”
纪羽交叉手臂,对贺思钧的挑衅予以肯定:“我说才算。”
后山树林,草地上的雪还没化干净,风一吹,就带起冷冽的泥土味。
三人间风声也静止。
贺思钧有意向纪羽靠近,但他进一步,纪羽就向一旁移开两步。
眼见纪羽离贺思钧越来越近,梁子尧开口了:“纪羽,你应该知道,贺思钧不是完全无辜吧。”
纪羽像看白痴:“我早就知道了,轮不到你说。”
脾气怎么越来越差了。
但肯和他说话,就是好事。
梁子尧转变思路:“我是真的不认识贝斯和电吉他,那会儿我不是故意的。”
“你再装。”
“……如果我没有受伤,没有让莫满接近你,是不是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纪羽冷眼看他:“在这之前你难道没有让他顶替你出现吗?”
“没有。”梁子尧矢口否认,“莫满从小就会撒谎,他习惯把事情推脱到我身上,你知道他有多会挑拨离间。”就像他对你和贺思钧做的那样。
梁子尧将后半句话咽下。
“你现在不也一样吗?”
梁子尧惊愕抬头,纪羽长到被教导主任发出警告的头发垂在耳侧,白玉似的耳尖发红。
“你不也在把自己摘干净吗,你什么都不是故意的,不是有心的,那莫满怎么会知道你对我经常说的话,知道我的朋友叫什么名字。你的账号也有分身是吗?”
纪羽的眼睛漂亮澄澈,甚至显得过于天真,也因此,这双眼睛里露出来的鄙夷才足够伤人。
贺思钧静静地看着,像沉默的一座山立在一旁,尽管他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但梁子尧认为他是得意的。
他们的境遇彻底互换了。
“别废话了,我真的很想再打你一顿。”
上次没力气了,没打够。
纪羽特意挽起了袖子,正要上前,却见梁子尧挥拳向贺思钧打去。
贺思钧像是早已做好准备,当即矮身躲开,抓住梁子尧衣领就将他掼在一旁树上。
动作干脆利落,眨眼间梁子尧就已躺在了雪堆里。
纪羽:“……”
但梁子尧也年轻,体格不输贺思钧,虽然缺少一招制敌的技术,却也不缺锻炼,下手也够狠,抓住贺思钧胳膊借力踹向贺思钧肋间。
贺思钧当即翻臂,肩臂发力,用力一甩,梁子尧腿面险而又险擦过他校服衣摆。
这不是纪羽第一次见人打架,却是纪羽第一次见贺思钧和人打架,两人力道之重,砸得树干震颤,树冠抖落雪水,纪羽被淋得一激灵,立刻退开到空地上。
打吧。
纪羽放下袖口。
打人也挺累人的,他还要留力气写今天的作业呢。
第80章
上课铃响过十分钟。
两人还在打。
贺思钧身手好, 但有顾忌,下手重了,会打死人。
梁子尧又实在难缠。
纪羽等不下去, 他想先走。
他一迈步,梁子尧立刻停手:“纪羽。”
贺思钧一拳落在他肋间。
梁子尧闷哼一声。
纪羽停了, 扭头看他一眼。
贺思钧光挑身上下手,梁子尧脸上干干净净的,特欠揍。
“乐队, 莫满加入了一个乐队。”
纪羽捏住手指:“叫什么。”
“雷暴云。”
纪羽转回身踹一脚梁子尧刚长好的腿, 招呼贺思钧:
“走了。”
贺思钧放手,两步跟上。额角被树干擦了一道, 渗出血丝来, 添了几分野性。
纪羽觉得自己好像捡了条脏兮兮的野狗回家。
一进教室门纪羽就后悔了,他该和贺思钧前后脚岔开进, 贺思钧也不提, 他们俩一进教室就被拎出去。
鲁班吸气,气沉丹田:“你们俩自己检讨, 干什么去了!再过两分钟你们不回来, 我就上报给你们班主任了。”
李玄月份大了,班里人都很注意不让她着急。
鲁班看一眼灰扑扑额角带伤的贺思钧, 再看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纪羽。
总不能是纪羽把贺思钧打了。
兔子一个后蹬腿还能把老虎踹翻了?
可能吗?
十七班人觉得很可能,叽叽喳喳地讨论开了:
“这就叫什么, 破镜难重圆, 我就说他们不可能和好了!”
“卧槽, 纪羽厉害啊,贺思钧他也敢打,我最不敢招老实人了。”
“谁老实?快一米九的老实人?”
“不能吧, 都打架了两人还一起回来?”
“都上课了谁跟他们打架去?”
“以他们俩关系来说这算家暴还是校园暴力?”
“别拿这个开玩笑行吗。”
“他们俩到底得闹到什么时候去?”
纪羽没打算闹,他低着头听训,脑袋顶看着就乖,下巴尖尖的一小截,鲁班训不下去了。
转头对贺思钧问道:“你自己说,你脑袋上的伤怎么来的,大胆说,学校里到处是监控。”
纪羽看贺思钧一眼。
贺思钧说谎本事很差。
贺思钧笔直站着:“踩到地上的雪摔了一跤,撞到树了。”
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鲁班无语了:“真的?”
贺思钧:“嗯。”
鲁班将信将疑:“那纪羽呢?”
“他路过,扶了我一把。”
鲁班看纪羽的小身板:“确定?”
贺思钧面无表情:“嗯。还去了趟医务室,没人我们就回来了。”
“那也耽误太久了,一有情况就该找个同学让他过来和老师汇报,而不是自作主张!”
纪羽和贺思钧都乖乖地:“嗯。”
到底是他的得意门生,鲁班的学习小组他俩打示范,成绩那叫一个高歌猛进,鲁班在自己班推行后班级整体成绩也有拔高。
看着这一对试验小白鼠,鲁班心底知道两人都没说实话,但也没有再追究。
“进去吧,还好是我的课,以后不许这样了。”
纪羽先进去,贺思钧慢一步,鲁班喊住他,指指脑袋:“下课再去处理一下。”
“嗯。”-
“严重了哦,再不早点来,伤口都愈合了呀。”
校医捻一根棉签摁上贺思钧结痂的伤口,纪羽别开眼。
校医看一眼贺思钧,又看一眼纪羽:上次也是你们俩是不啦,一点小伤大惊小怪。”
“不是小伤我们就去医院了。”纪羽呛声道。
他早就看校医不爽了,上次来他就不高兴。
他又没欠人的,怎么总不能好好说话。
“欸!”校医手叉腰,“你个学生你怎么说话的!”
纪羽:“我就是正常说话!”
校医还没想过在这破学校里还能遇到医疗纠纷的:“你不要以为我不是老师就拿你们没办法!”
纪羽:“哦!”
校医头一次碰到纪羽这种软钉子刺头:“我不看了!”
纪羽推门就走。
校医气得仰倒,见贺思钧顶着刚消毒过脑袋也走:“走了就别再来了!”
贺思钧走出两步,回身把着晃悠的门:“老师,我会写信投诉你的。”
门咔嚓关上了。
一声怒吼在身后响起。
纪羽边走边踢路上的石子儿。
他脾气好像真变差了。换做以前,他不会当面就和校医对骂然后转身就走。
他就是生气,他听不得人阴阳怪气。
这能是他的问题吗?
贺思钧赶上他,纪羽也睨他:“刚刚我说话的时候你不帮我。”
纪羽发挥得挺好,其实也没给贺思钧插话的空间。
但贺思钧诚心认错:“下次不会了。”
“下次,下次,哪有那么多下次,还有一学期高中就毕业了,以后……”
纪羽不说了。
哪有什么以后-
在学校清空一大半,只剩高三留守时,宁海又下了一场雪。
高三的满怀期待,最好再来一场寒潮,把他们赶回家去。
雪花飘着,教室里的心思也躁动着。
课是上不下去了,几个班老师松口让他们出去玩一场。
就一点,别把身上弄湿了影响下午的课。
一群人嘴上答应得好,一放出教室就像返祖了,满操场的尖啸声。
后来没放人的班也坐不住抗议了,高三的都涌出了教室,不打雪仗的在教学楼底堆雪人,操场上雪球纷飞。
纪羽也不想打雪仗,他在教室待久了脸热得通红,出来透气,一团雪就飘到脸上。
纪羽气得不行,拉着柳承去找场子。
柳承得了纪羽的叮嘱,紧张就冷脸,配上他的体格,一唬一个准。
“反正他们也不相信你很善良,那就干脆吓死他们。”
纪羽就这么教他。
纪羽和柳承一块走,没人敢砸他们俩。
一个特大号雪球砸到柳承脚边。
除了展舒文。
纪羽喊:“柳承,砸她!”
纪羽自己不动手,净指挥柳承。
柳承受指使,捏了一小团雪在手心,往前抛,在半空中就散了。
“兄弟,你天女散花呢!”顾英杰捏了团雪球抛过来,没准头,砸到纪羽肩上。
纪羽还没说什么,潘玥跳出来:“顾英杰,你敢!”她拉着展舒文就去报仇,顺手把柳承也一起带走了。
顾英杰被砸得满场乱窜。
纪羽看着笑了一会儿,腮帮子有点累了,停下来揉了揉,若有所感回头,贺思钧就在他后边看着。
纪羽捏了把雪抛他脸上:“看什么。”
睫毛上挂了雪,贺思钧眼也不眨:“看你。”
雪花纷纷扬扬,纪羽未被帽子遮住的发梢和眼睛上也落了雪,呼吸间白气凝结。
“我爸妈不同意。”纪羽说,“我也不同意。”
四目相对。
“你死了这条心吧。”
贺思钧身体好,皮肤蒸腾着热气,落在他脸上的雪顷刻间化了,顺着颧骨滑落,像眼泪一样。
“没关系。”
他伸手,一团被捏紧的雪躺在手心,“贝斯,像吗?”
纪羽看一眼:“丑爆了。”
贺思钧还笑:“好吧。”
纪羽用雪砸他。
一中提前放了寒假,因为那场雪,也因为一个班里一半人都在雪仗里病了。
但离过年也不远了,还剩不到六天就是大年三十。
纪羽幸运地没感冒发烧,他裹着羽绒服,一脚踹开了酒吧大门,点了老麦调酒。
老麦不和他提承风,他也不说,把酒杯放整齐排了一吧台。
灯光昏暗,酒精与香水充斥着暧昧的空间,老麦用眼神逼退了又一个试图上前搭话的人。
他对纪羽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纪羽年轻的面容在酒红的灯光中脱去了最后的稚气,睫毛与眼珠深黑,黑发被捋过耳后,显出他在舞台上才有的沉着的风采来。
他扯出一个笑:“那我该去什么地方?图书馆?自习室?还是回家躺在床上等你们信息?”
他把杯子排成一条直线,轻弹酒杯:“我哪儿都能去。”
纪羽端起杯子,浅蓝酒液向下滑落,老麦把杯子抢了过去。
纪羽扬起眉毛,连带着眼尾也越发张扬地上挑:“我还没喝到。”
酒液刚刚润湿了嘴唇,他只尝到一丝涩。
许多人将视线投来,他却像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鸡崽子,一个劲啾啾啾。
老麦擦着酒杯:“你还什么都不懂。”
“是我什么都不懂,还是你什么都不敢?”纪羽又拿起一杯酒,“人老了胆子就会小,老麦,我不怪你。”
纪羽眨眨眼睛。
老麦额角起了青筋。
“我不管纪律和你们说了什么,”纪羽手撑吧台,一字一句看着老麦道,“我不许承风解散。”
说完,他又坐下:“他是律师,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嘴巴一张就能气死人。”
他端起又一杯,在老麦夺走前喝了一口。
还是涩的。
“难喝。”
“难喝就别喝。”老麦端走酒杯,又倒掉。
纪羽嘟囔:“我花了钱买的。”
老麦:“记我账上。”
纪羽枕在胳膊上对他笑:“是记你工资里吧?”
老麦:“……”
活泼的舞曲被换下,萨克斯悠长响起,少年的声音依旧清晰:“我不知道你们都在顾虑什么,想什么,但是我不想承风因为我又散一次。”
老麦沉默很久,板正的白衬衫包裹着他的胳膊,领口整齐叠起到小臂,他投下的阴影盖住了手臂上夸张的刺青。
这是他找到过最体面的工作。
许久,纪羽都快趴着睡着了,才听老麦说:“你对承风的负担太重了。”
纪羽直起身,脸上压了红印,一本正经道:“你才是队长。”
纪羽觉着自己说得挺有深意。
“艹。”老麦别开脸笑,“小傻逼。”
“行吧。”
纪羽愣了几秒,反应过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跳下高凳,揉了揉脸:“那就这么说定了,过完年开工,给你最后一点时间调整。”
他从口袋里掏了钱,一把拍老麦面前,一溜烟地跑了。
老麦追出两步,怕钱被人拿了,又折回去收好。
吧台边上几人落座。
辽光喝一口酒,呸出来:“这么甜,有酒精度数没?”
贝旬:“没加酒。”
曲坚老神在在:“我就说我徒弟很难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