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重生(三合一)
姜荔的呼声惊动了其他人,福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殿下——!!!”
福德与陈锋合力将萧云谏搀扶到榻上,鲜血不断从他的嘴角溢出,触目惊心地染红了他苍白的唇,随后鼻间、耳际也渐渐渗出血丝,生命正从这具孱弱的躯壳里疯狂流逝。
这七窍隐血的险象让福德肝胆俱裂,他转向陈锋,几乎是嘶吼出声:“快!快去请太医啊!”
姜荔迅速上前,本能地想要故技重施灌入灵力,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试图点向萧云谏额头。
“出去……姜荔……”
一声极其虚弱却又异常坚决的喘息响起。
萧云谏猛地将脸别开,避开了姜荔靠近的手。这个动作耗尽了他仅存的气力,牵引得他又剧烈呛咳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
“……出去!”
姜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他因痛苦而逸散的微弱气息。她眼中是纯粹的惊愕与不解:“什么?”
福德一边用绢帕试图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一边急声道:“姜姑娘,殿下让你出去,你就快些出去吧!”
姜荔站在原地不动,声音带着无法理解的固执:“为什么?”
“哎哟我的姜姑娘啊!”福德几乎要跪下来,老泪纵横地哀求,“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听殿下这一回吧!算老奴求您了!”
姜荔咬了咬下唇,目光在萧云谏竭力别开的脸和福德哭求的表情间逡巡片刻,终于一步步向后退去。厚重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内室里浓郁的血腥气,也隔绝了那个她想要靠近的人。
内室中,福德一边擦拭着萧云谏脸上不断渗出的血痕,一边颤声安抚:“殿下,姜姑娘出去了……您放宽心,别着急……”
萧云谏极其微弱地吸入一口气,涣散的目光望着帐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不能……让她看见……”
不能让她看见这张曾经被她笑着说“好看”的脸,此刻是如何因七窍流血而狰狞丑陋,面目全非,是怎样狼狈而不堪的濒死状。
他太了解自己的身体极限了,方才片刻的轻松不过是回光返照,此刻的他已是油尽灯枯,远非先前所能比。即便姜荔再用那奇异的力量为他强续片刻性命,也不过是徒增痛苦,延长这不堪的终结。
他不要她看见,不要她记住,更不要她白白耗费心力,去做这无可挽回之事-
姜荔站在门外,寒风吹散了廊下的飞雪。那个染了血的雪人歪倒在墙边,血迹在纯白积雪上点点晕开,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她不明白。她明明可以救他,就像上次一样,把他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拉回来一样,最多不过又是耗尽一次灵力罢了。
她见过真正的尸山血海,经历过比这惨烈百倍的景象,有什么是她不能看不能承受的?
可他偏不允。那双总是温雅含笑的眼,在血雾弥漫的最后刹那,竟只剩下决绝的回避。
凛冽风中传来急促脚步声,陈锋领着太医们匆匆赶来。帘子一掀一落,带出室内浓郁得化不开的血气。
帘内人影晃动,传来低沉的交谈和几声无奈的叹息。仿佛过了很长时间,又仿佛只有一瞬。
门帘再次掀开。太医们鱼贯而出,纷纷摇头。
“早说过……熬不过这个冬了,能撑到今日已是奇迹了……”
“着手准备后事吧……”
“去个人,先知会礼部一声……早做打算。”
姜荔面无表情地目送着太医们离去的身影。
“熬不过这个冬了”?“准备后事”?凡人眼中的绝症在她眼中如同草芥尘泥,这样的病,怎么可能、怎么配夺走她选定之人的性命?
她既然承诺要救他,就绝不容这誓言落空。只要能恢复灵力,她芥子袋中自有能肉白骨活死人的仙丹灵药。
还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点灵力……
她的目光刺向国师府的方向——那里是皇宫灵气最浓厚之处,只要她赶往那里,以秘法强汲其中灵气,一定可以冲开芥子袋的禁锢。
念头既起,她不再有半分迟疑,足尖轻点,身形掠檐过瓦,直扑国师府而去-
昔日辉煌的国师府如今门庭冷落,玄微子被逐后,只留下几个无足轻重的小道士看守门户。
姜荔悄无声息地掠过守备松懈的前庭,直抵丹房。这里是玄微子借炉火汲取灵气的核心,也是整座府邸的“阵眼”。
丹房大门紧闭,但姜荔一剑便劈开了铜锁,推门进入房间里面。
房中那个炸裂的巨大丹炉已被移走,地面上只余一层薄薄的香灰。整个房间空空荡荡,但这也让姜荔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微弱的天地灵气。
她拾起半截焦黑的木炭,在灰烬之上飞快勾画出一个简单的聚灵阵,随后盘坐阵眼,十指结印,口念秘诀,以自身仅存微末灵力为引,强启吞噬之法。
莹莹灵光自她周身迸发,空气中看不见的灵气逐渐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漩涡,围绕着她剧烈旋转。
就在灵气汇聚至最关键的刹那,一道阴寒之力突然汇入灵流,姜荔心神骤分,吸纳之势被生生切断,反噬之力震得她喉头一甜。
紧接着,头顶传来机关催动的声音,一个巨大的铁笼从天而降,将她严严实实地困锁在笼中。
玄微子的身影缓缓步入,拂尘搭在臂弯,脸上是预料之中的狞笑:“妖女!果然是你!炸我丹炉,毁我道场!我就知你这等孽障迟早会再被此地灵蕴吸引,等着你自投罗网!”
他拂尘一扬:“炸炉之恨,祈天坛之辱,今日便与你一并清算!”
说着,他口中急速念动晦涩法诀,似乎在催动某种极为阴邪的法阵。
姜荔只漠然瞥了他一眼,仿佛看的不过是一只喧哗的蝼蚁。她甚至懒得去擦唇边那点血渍,便再度阖目,凝神催动法诀。
方才的打断不过是因为她全心汲取灵气未作防备,至于这国师倾力催动的什么阵法……对她而言与蚊蝇嗡扰没什么区别,除了烦人,连让她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玄微子志得意满的狞笑凝固在脸上,他那耗费心血布置的七煞锁魂阵,不仅未能撼动姜荔分毫,阵中煞气反而在她周身愈发明亮的灵光前隐隐有被净化消散之势。
他不信邪,再度掐诀催动,将全身法力灌注阵眼,却被更加凶戾的煞气反冲回来,撞得他气血翻涌,踉跄后退几步。
惊怒交加之下,玄微子再也顾不得什么高人风范,猛地高举拂尘,嘶声喝道:“来人!捉拿此妖女!就地诛杀!快!!”
数名持刀卫兵与道士疾冲而入,弓手迅速张弓搭箭,尖利的箭镞齐刷刷对准了铁笼中的身影。
“放箭!”
箭矢离弦,就在箭尖即将触及笼栏之时,只听一片“铛铛”脆响,所有精钢箭镞竟如撞上某种坚不可摧的屏障,齐齐从中崩断。
一道亮如旭日东升的光芒自姜荔体内冲天而起,照亮了昏暗的丹房,甚至穿透屋顶,将整座国师府邸上方照耀得无比明亮。光芒所及之处,众人皆被那浩瀚之力逼得睁不开眼,连连后退。
强光转瞬即逝,宛如神迹收拢。众人骇然望去,只见姜荔已站了起来。
她手中多了一柄长剑。银白剑身流转着如星如月般的辉光,材质莫测,剑锋未动,周遭的空间却已因它的存在而微微扭曲,散发着一种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威压。
那x是她的本命剑——“其一”。
姜荔抬眸,目光淡淡地扫过如临大敌的众人,最终落在面无人色的玄微子身上。
“让开。”
玄微子虽被姜荔周身暴涨的灵光所震慑,但积压的怨恨与权欲之火已化作疯魔的执念,他面孔扭曲地嘶吼:“妖孽!毁我道途,乱我朝纲,今日拼却这身修为性命,也定要将你挫骨扬灰,神魂俱灭!”
那柄曾象征无上权威的拂尘再度指向姜荔,正要号令围困丹房的众人做出玉石俱焚的一击。
然而他口中厉喝尚在喉间,姜荔却只手腕轻转,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剑。
仙剑“其一”,出鞘。
它并未发出想象中的惊天剑鸣,只有一道无形无光的剑风掠过。
下一刻,她身旁的铁笼无声无息化作飞灰,几乎同时,玄微子仍在张嘴欲言的头颅已滚落在地,他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非……此界……不容……”他最后的声音微弱地如同气泡破裂,消散在扬起的尘土中。
国师府的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道剑风竟还将支撑整座建筑的巨木齐齐斩断,这座曾属于玄微子权力核心的殿堂,此刻也摇摇欲坠,须臾之后便会轰然崩塌。
那些卫兵道士早已被这变故吓得四散奔逃,姜荔没再理睬他们,将其一剑往上一抛,飞身踏上剑身,如一道流光冲出倒塌的国师府,直飞漱玉宫-
漱玉宫内,死寂笼罩。
福德跪在榻前,握着萧云谏冰凉的手,已是泣不成声。陈锋双目赤红,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守在门边,手指紧紧扣在腰刀刀柄上,似在竭力压制情感。
萧云谏静静躺在榻上,面色已是毫无生气的灰白,衣襟上还凝固着暗红的血渍。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膛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就在福德和陈锋快要彻底绝望之际,门帘被一把掀开,姜荔闯了进来。
她疾步抢到榻前,言简意赅地对呆住的福德说道:“让开。”
福德还怔在原地,陈锋已经一把将浑噩的老太监拽离了床边:“福伯,让她来!”
他看见了,国师府那道冲天而起的剑光!除了她没有人能造出那样的景象!
姜荔手掌轻翻,掌心便凭空出现了一个流光溢彩的小小锦囊,她将锦囊倒转,轻轻抖动,霎时间,十数个色泽各异、形态万千的丹丸药瓶便哗啦啦滚落榻边。
这些灵丹仙药奇光流转,异香弥漫,映得这昏暗病榻竟有几分仙气。
“这是易容的……这是恢复精力的……这是接续断肢的……”姜荔动作一顿,拈起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萦绕着生生不息碧绿霞光的丹药,“找到了,就是它!”
她俯身捏开萧云谏紧闭的牙关,将那枚碧绿丹药送入他口中。随即并指如飞,接连点向他胸前几处大穴,精纯浩荡的灵力透过指尖,温和却不容抗拒地涌入他几乎枯竭的经脉,强行化开那枚灵丹的药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福德与陈锋连呼吸都几乎停滞,四只眼睛死死盯着榻上之人。
突然,萧云谏毫无生息的身体猛地弓起,双眼睁开,下一瞬,“噗”地一声,一口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毒血喷溅在地面上。
紧随其后的是剧烈的呛咳,他胸膛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仿佛重新学会呼吸。
他眼中的死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终于清晰映出了福德那张混杂着泪水与狂喜的脸。
“殿下……殿下活了!活了!”
陈锋手中的刀也在震惊中“哐当”一声脱手砸落在地。他的视线从死而复生的萧云谏缓缓转移到正收回手的姜荔身上,目光中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彻底被神迹伟力所震撼的敬畏-
萧云谏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他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深处流动,所过之处,破损枯竭的经脉焕发出蓬勃生机。
他胸口那股无处不在的隐痛消失了,胸腔内一片开阔清明,呼吸顺畅无比,思维也比往日更加清晰。
这不是回光返照,不是短暂续命……这是纯粹的新生,一种对身体的绝对掌控感正缓缓汇入他的意识之海。
那是他久卧病榻多年,几乎快要遗忘的“活着”的实感。
他的目光终于捕捉到了塌边的姜荔,她似乎正将散落的仙丹灵药一颗一颗收回芥子袋中,丹药辉光映照着她的面容,仿佛为她笼上了一层不属于尘世的仙气与疏离。
这一瞬让他恍惚,以为眼前是九天神女敛去羽翼,为渡他一劫,才悄然落入这凄清的漱玉寒宫。
“姜……”他喉咙干涩得发疼,下意识地想伸手,想去触碰那片衣袖,想去确认这并非濒死的幻梦,然而指尖却在半途停下,声音沙哑,“可有……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姜荔歪过头,“杀了国师,毁了国师府算不算?”
她话语一出,刚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福德和陈锋双双僵硬,异口同声地道:“什么?”
只有萧云谏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问这个。那仙丹神力……于你可有损伤?”
“那就没有了。”姜荔摆了摆手,“耗了点灵力而已,休息几天就好了。”
萧云谏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她的衣袖,他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正要开口:“我……”
漱玉宫外却响起了擂鼓般的敲门声,还有禁军铁甲摩擦的冷硬声与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开门!奉陛下旨意,妖孽诛杀重臣,损毁官邸,漱玉宫即刻交出人犯,陛下将亲自审理!”
福德脸色煞白,陈锋已迅速拾起地上的刀,横跨一步,挡在榻前,目光如炬地望向宫门方向。
姜荔神色未变,只是手指轻叩着剑柄。萧云谏本能地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别去。”
他不知她所说的“耗了些灵力”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否仍能从容应对门外重重禁军。他也不愿见她一剑破门、血洗皇城,坐实所谓“弑君谋逆”之罪,从此与整个王朝为敌,沦为天下追杀的“妖孽”。
他看向姜荔:“姜姑娘,你眼下力气恢复多少?若有闪失,书房后有暗道,通往西郊农舍。我已安排妥当,来人见我手信,便会带上你速离京城。”
“我不走。”姜荔任他抓着,斩钉截铁说道,“我走了,他们岂不会抓你严刑拷打吗?我好不容易救活你,要是你又被折磨死了怎么办?”
萧云谏看着她不带半分犹疑的眼睛,心中万千筹谋与顾虑竟一时凝滞。
宫门外禁军的呼喝与撞门声越来越急,陈锋急声道:“殿下,禁军要破门了!”
震耳欲聋的砸门声中,萧云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
“好。”他轻声说道,“你不走。”
他目光重新回到姜荔脸上,语速飞快:“姜姑娘,可有……起效迅猛的丹药?无需神异,立竿见影即可。”
“有啊,”姜荔手在芥子袋中掏了掏,拿出一颗泛着紫光的丸子,“喏,跑马丹,可以让人吃下后三天三夜不吃不睡也精力旺得像条牛,满脑子只想着立刻蹦起来绕着皇宫跑上三千圈。”
“好。”萧云谏点头,对福德吩咐道,“福伯,立刻取宫里最华贵的描金嵌玉百宝匣来,将此药置于其中,务必显出它稀世难求之象。”
他语速快而不乱,又对陈锋道:“陈锋,去开门,虚礼周全些,请禁军统领稍安勿躁。”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姜荔脸上。
“姜姑娘……”他试探着询问,“你可想……入朝为官?”
“啊?”姜荔闻言一愣,随即露出嫌弃的神情,“那不是要给那老皇帝效力?我不干。”
“好。”萧云谏嘴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如此,就烦请姑娘到书房密道暂避,等我回来寻你。”
姜荔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半是叮嘱半是威胁:“那你一定要回来哦,不然我可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深深望着她,只郑重说了两个字:“放心。”-
禁军统领是一名姓周的将士,他正要下令强行破门,就看见宫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侍卫陈锋立于门槛之后,抱拳朗声道:“周统领请稍候片刻,殿下正在更衣,即刻便至。”
更衣?周统领目露疑惑,先前太医署明明传出了七皇子已病入膏肓,几近弥留的消息,此刻还能起身更衣?
不过没有等他多想,内殿门帘掀动,萧云谏缓缓踱步而出。
他身上披着的已不是方才寝殿内的素色旧袍,而是皇子制式的鹤氅,内里隐x约可见云锦长袍。
但这身华服并非最引人注目的,真正让周统领瞳孔骤缩的,是萧云谏此刻的神态与步履。
他脸上虽还有些大病初愈的苍白倦怠,但他周身那股萦绕经年的沉沉暮气已荡然无存,他步伐坚实,身姿挺拔,太监福德恭敬地跟随在后,手中捧着一个嵌玉镶金的百宝匣,甚至都没有搀扶他。
“参见殿下。”周统领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依礼抱拳,“末将奉陛下口谕,缉拿损毁国师府、诛杀玄微子国师的凶徒。”
他视线扫过漱玉宫众人:“有人指证是殿下宫婢姜荔所为!请殿下即刻交人,随末将入宫面圣!”
“你所言之事,我已知晓。”萧云谏话音稍顿,忽抬眸望向天空,语带玄机,“一个时辰前,我缠绵病榻之际忽逢天人交感,得授神恩……”
“……神恩?”周统领不自觉重复道,语气下意识放缓了许多。皇帝的求仙问道是宫中皆知的事情,如果七殿下此刻真有神迹或仙缘傍身……他姿态微躬,“殿下之意是……?”
萧云谏并未直接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微微侧首对福德示意。
福德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一看就装着非凡之物的百宝匣。
匣盖开启的瞬间,紫气如活物般流泻而出,浓郁的异香刹那充盈庭院。那颗“跑马丸”静静地躺在铺着金丝绒的匣中,流光溢彩,神异非凡。
禁军们都看得有些呆了,连周统领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那枚丹药上。这种气象,绝非寻常凡物可比。
“此乃天赐神药,关乎父皇长生大道,乃国之重器,社稷之幸。”萧云谏踏前一步,“我需即刻面见父皇,亲手献上此丹。还请周统领开道。”
周统领与身后禁军们面面相觑,捉拿要犯的紧张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仙家气象冲散了大半。
萧云谏挺拔的身影、沉稳的气度,以及手中那枚令人眩目的丹药,构成了一幅极具说服力的画面——垂死之人如何能瞬间康复?若非神迹,别无他解。
周统领犹疑片刻,万一陛下真因此神药得以长生,那今日阻拦献药之人就是泼天大祸。让七皇子带着神药面圣,则是稳妥之选,纵使之后真查出姜荔的问题,自有陛下定夺。
他侧身让开道路,抱拳深深一礼,语气已是恭敬异常:“末将岂敢阻扰殿下向陛下进献仙丹!请殿下恕末将失礼。来人!列队开道,护送七殿下入宫面圣!”-
乾元宫内。
皇帝萧衍面色沉郁地坐在御案之后。下方是闻讯赶来的大皇子和三皇子,还有拿着绢帕假意拭泪的万贵妃。
玄微子死了。死在了他自己的国师府,连同那座象征着陛下恩宠的府邸一同化为废墟。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漱玉宫那个“疑似妖邪”的女子姜荔,甚或牵涉其主萧云谏。
这不仅是一桩谋杀,更是对皇权的巨大挑衅。
“父皇!七弟与那妖女关系匪浅,国师此前又与七弟因赈灾之事有所龃龉,此事必是七弟指使那妖女所为!”三皇子率先发难,语气激愤。
大皇子却目露幽深,语气莫测:“父皇,听闻七弟病重难起,早已无力下榻……此事,兴许是那妖女自作主张?”
万贵妃眼眶微红,目光时不时看向殿门方向,带着不易觉察的怨恨与兴奋:
“陛下,臣妾方才还听说,漱玉宫派人去太医署,言语间似是……似是殿下不好了。怎会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国师出了事?臣妾只怕……是有人想借着殿下病重弥留,行此大逆之事,再将罪名推给一个将死之人……”
她这话看似为萧云谏开脱,实则想将“幕后主使”和“死无对证”的罪名隐隐扣实。
皇帝的脸色更加难看,正要发作,殿外太监突然高声通传:“陛下,七皇子殿下求见!”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他不是快死了吗?怎么会来?
皇帝沉声道:“宣!”
殿门打开,萧云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着皇子常服,外罩鹤氅,面色虽仍苍白,身姿却挺直如松。他稳步走入殿内,身后跟着手捧宝匣的福德,陈锋与禁军周统领则留在殿外候命。
“儿臣参见父皇。”萧云谏依礼下拜,声音清晰平稳,虽略带沙哑,但无半分气若游丝之态。
这一刻,所有关于他“病重弥留”、“将死之人”的猜测,轰然破灭。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打量着这个曾病怏怏的儿子,一时竟忘了让他起身。万贵妃手中的绢帕悄然攥紧,大皇子与三皇子也是面面相觑,满脸愕然。
“你……平身。”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复杂,“朕听闻你病势沉重,怎会……”
萧云谏缓缓起身,从容应道:“回父皇,儿臣此前确已病入膏肓,药石无灵,本以为自己大限已至。然而就在一个时辰前,儿臣于病榻昏沉之际,忽感灵台清明,似有天人感应。”
“天人感应?”皇帝身体前倾,他对此类话语极其敏感,“你且详细道来!”
万贵妃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强笑着插话:“陛下,此事未免太过巧合,国师刚遭不测,七殿下便……”
然而皇帝不耐地摆手,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先说完天象之事!”
“是。”萧云谏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虔诚,“儿臣先前病体沉疴,已至弥留之际,神思昏聩间,忽见一缥缈仙影翩然而至,自称九天玄女。”
皇帝眼中精光暴涨,急切追问:“仙影?是何等模样?衣着饰物可看清?”
萧云谏垂目恭敬道:“父皇容禀。儿臣彼时病势沉绵,神思昏昧,唯见周身云霞缭绕、瑞气千条,仙容隐于光晕之中,实未能窥清形貌。”
皇帝身体微微向后靠坐,若有所思。
萧云谏继续道:“玄女传下仙谕,言国师‘伪道窃位,浊染清虚’,其行玷辱仙门清誉。特降此枚‘紫府渡厄仙丹’,命儿臣敬献于父皇御前。此丹蕴含先天一炁,能洗经伐髓,助人脱胎换骨,窥得长生门径。”
他又补充:“儿臣亦蒙神女垂怜,赐饮一滴甘霖仙露,沉疴尽去,方能起身,特此急呈仙丹于父皇驾前。”
他侧头朝福德微微颔首,福德即刻躬身前行,打开手中百宝匣。
浓郁的紫色霞光伴随着沁人心脾的异香再次流泻而出,盈满了整个乾元殿。
皇帝萧衍霍然从御座上站起,目光炽热地盯着那枚丹药:“仙丹!这……这真是九天玄女所赐?”
三皇子萧云旭见状,心头焦急更甚,忍不住高声打断:“父皇!国师遭姜荔毒手乃是众人亲眼所见,怎会是神女降罪?说不定是妖女幻术!”
万贵妃也强压下心头惊骇,柔声附和:“是啊陛下,玄微子国师侍奉多年,未曾得此仙缘,七殿下忽然……”
她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如此珍贵的仙缘,凭什么都落在了七皇子身上?
大皇子萧云承视线扫过仙丹与萧云谏,恭敬垂首道:“父皇,七弟之言虽诚,然神女仙踪缥缈,我等终未得亲见。为保龙体无恙,何不请太医先行查验一番?”
皇帝萧衍仍然紧紧盯着丹药,眼中炽热与犹疑交织。长生的诱惑近在咫尺,但万贵妃与大皇子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萧云谏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父皇容禀。神女慈悲,泽被苍生。此仙丹乃感念父皇至诚,护佑大朔国祚延绵、福泽万民而降,赐儿臣甘露,亦是不忍见儿臣殁于病痛,无法再为父皇分忧效力。”
“姜荔本是神女座下使者,奉神谕为父皇荡清伪道浊源,以通九天之道。如今浊源已除,天路得通,仙缘自降。”
言罢,他目光投向那枚跑马丹:“父皇若欲查验此丹,宣太医即可。”
萧衍见萧云谏神情坦然,心中疑虑已消去大半,但他还是慎重道:“那便宣太医令!”
片刻后,年迈的太医令匆匆赶来,在皇帝灼灼的压迫目光下,战战兢兢地接过内侍转递的宝匣。
他取出银针、玉碟等物,仔细探查丹药色泽和气味。整个过程殿内鸦雀无声,但太医的脸色却愈发煞白,额上汗珠滚落。
“太医令,究竟如何?”三皇子耐不住追问。
太医令跪伏于地,声音颤抖:“启禀陛下,此丹……臣前所未见,以臣这点微末伎俩……实难辨其成分,断其性质,所蕴玄力……非人间凡物可臆测……”
皇帝闻言,最后一丝疑虑尽去,脸上狂喜再现:“凡夫俗子,岂能窥得仙家玄妙?还不速速退下!”
区区太x医若能窥门道,何至对萧云谏之疾束手多年?
现在这个儿子几乎死而复生地站在这儿,就是最大的铁证!
“天佑朕躬!神女垂怜!”萧衍连声道,脸上焕发出狂热的光彩,“快!速将仙丹呈上!”
话音未落,御前内侍已将百宝匣恭敬呈至御前。
看着那枚绝非凡品的紫色丹药,萧衍呼吸粗重,迫不及待地攥在手中,异香扑鼻,将他心底对长生不死的贪婪渴念彻底点燃,愈演愈烈。
眼看着他连案上的金樽玉盏都来不及用,便要直接送入口中,萧云谏恭敬提醒:
“父皇,神女嘱托,此丹威力非凡,服下后或有气血奔涌、精神焕发之感,父皇只需顺其自然,无须抗拒,三日后当可初窥门径。”
萧衍哪还顾得上这些提醒,在萧云谏话音未落之际,已将跑马丹囫囵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强大的热流瞬间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仿佛沉睡的火山在体内轰然爆发。萧衍只觉周身涤荡,那股积年的暮气一扫而空,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充盈取代,他仿佛重返了生命最鼎盛的年华,不,甚至比那时更好!
他脸上涌上一层异样的潮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在乾元宫中踱起步来,体内似乎有无穷的力量在奔涌叫嚣,他想策马狂奔,想张弓围猎,想绕着皇宫跑三千圈!
“果然……果然是仙丹!好雄浑的神力!哈哈哈哈哈!”萧衍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声洪亮震得殿梁嗡嗡作响,眼中只剩下狂喜与对力量的迷醉。
此刻,九天玄女托梦、神使诛杀伪道的故事,在他心中再无半分虚假。他甚至觉得,自己离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仙道,前所未有的近。
“传朕旨意!”萧衍中气十足地说道,“国师玄微子,伪借仙名,亵渎九天,其心可诛!幸得神女垂怜,遣座下神使姜荔清理此獠,荡涤污浊,以通大道!玄微子既已伏诛,实乃天意昭昭,咎由自取!着令,察其党羽,抄没家产,国师府废墟,即行平毁,以儆效尤!”
这旨意一出,等于是将姜荔斩杀玄微子定义为“代天行罚”,彻底洗脱了她“弑杀重臣”的罪名。
萧云谏心中微松,深深揖礼:“父皇圣明!天威所至,伪道伏诛,此乃我大朔国运昌隆之兆!”
万贵妃和萧云旭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不敢再说。皇帝此刻的状态如日中天,对神使之事深信不疑,任何质疑都只会是自取其辱,甚至招致雷霆之怒。
大皇子萧云承则伏得更低了些,目光更深。
皇帝萧衍仍沉迷在仙丹的希望与力量的亢奋中,他几步跨到萧云谏面前,体内无处宣泄的精力驱使着他来回踱步,口中急切道:“姜神使何在?老七,快宣她来见朕!朕要重重赏她!”
“不不,即刻将她调来乾元宫!从今往后,便让她常在朕身边侍奉布道!”
萧云谏眉头不露痕迹皱了一下,躬身道:“父皇明鉴,儿臣当时昏迷在床,只恍惚听闻神使言道需即刻返回神女座下复命,不敢有片刻耽搁,未及叩谢,使者便已化一缕清风而去。”
皇帝萧衍脸上狂喜之色僵住,他焦躁地踱步更快:“走了?怎么就走了?朕还有诸多仙道疑惑未及请教!长生之法……”
“父皇,神女既降下仙丹,又遣使者清扫道途,已是莫大恩典。仙缘冥冥,不可强求。父皇眼下首要之事,乃是潜心炼化仙丹药力,稳固根基,以期早日窥得长生门径,方不负神女垂青之厚意。”
他这番话,既安抚了皇帝焦躁的情绪,又将重点拉回到“炼化仙丹”上,暗示这才是当前重中之重。
萧衍果然被说服了。是啊,仙丹已经吃下去了,神力正在体内奔腾,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使者虽走,但仙缘已至。他强行压下对“神使”的执念,重重点头:“皇儿所言极是!是朕心急了。”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磅礴之力,愈发相信此丹神异非凡,对萧云谏的话更是信了十成。他看向萧云谏的目光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和煦。
“老七,你身负仙缘,为朕引来神丹,又得神女救治,此乃大功!”皇帝大手一挥,“说!你想要什么?黄金万两?封地封王?朕都允你。”
萧云谏再拜:“父皇厚爱,儿臣惶恐。神女垂怜,乃是希望儿臣继续为父皇、为大朔鞠躬尽瘁。儿臣听闻北境天灾未息,寇掠不止,愿亲赴边陲,为父皇分忧。”
皇帝萧衍此刻心思早已飞到了长生仙道之上,听闻萧云谏主动请缨去那苦寒危险的北境,非但没有怀疑,反而觉得这个儿子果然如神女所愿,一心为自己分忧,甚是懂事。
“好!甚好!孝心可嘉,这才不负神女厚望!”皇帝一口应承下来,“朕准了!即刻封你为襄王,总督北境三州军政,三日内筹备好启程事宜,速往北境,替朕抚平边患,彰显天恩!”
万贵妃在一旁牙都要咬碎了,这封赏无异于将天大的实权拱手交给了萧云谏!
三皇子萧云旭也是脸色发青,大皇子萧云承垂着头,眼中掠过一丝阴霾。
“好了,都退下吧,朕要好好体会这仙丹妙蕴!”
“是,儿臣告退。”
“臣妾告退。”-
陈锋驾驶的马车渐近漱玉宫。福德望着窗外茫茫雪色,终于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问:“殿下,您这身子骨才好些,眼下又是数九寒冬,何苦急着去北境那等苦寒险地?”——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是凌晨更新,爱你们[撒花]
第26章 山鬼(二合一)
萧云谏双目微阖后睁开:“北境之行,势在必行。”
“今日之事,借的是父皇笃信长生、敬畏天命的心思。经此一事,无论父皇是对姜荔心存疑虑,还是生了探究之意,她的存在都已过于醒目,父皇不会放过一个能使出神迹的人。留在宫中,她便再难有自在之日。此为其一。
其二,皇子献祥瑞,一次可谓天恩眷顾,是功是赏。若再有二次、三次,那便是怀璧其罪,招致猜忌。盛宠与盛妒,不过转念之间。
其三……北境如今水深火热,我确实想去看看。”
福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了。他明白殿下的深谋远虑,这京城,确实不再是久居之地了-
姜荔当然没一直呆在密道里,她在书房里边打瞌睡边等。看见萧云谏回来了,才打了个呵欠问道:“怎么样?”
“没事了。”萧云谏走进书房,将乾元宫内的情况简要告诉了她,“父皇信了九天玄女之说,视你为代天行罚的神使,国师之事已不再是罪名,反是功劳。玄微子被定为‘伪道窃位,亵渎九天’,家产抄没,府邸彻底平毁以儆效尤。”
“这么简单?”姜荔眨眨眼,语气里甚至还有一丝失望,“我都准备杀过去了呢。”
萧云谏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还要多亏姜姑娘的仙丹。”
“什么仙丹啊,就是些辟谷丹融在一起搓成的。”姜荔摆摆手,“我们那儿都是拿来喂牛马的。”
喂牛马……?
萧云谏想起方才乾元宫里父皇紧攥那枚丹药时狂热的神情,眼中几乎要迸出的渴望,还有那一句“天佑朕躬”的高呼,顿时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微微摇了摇头,似是要将那可悲又可笑的一幕从脑中甩开,转而续道:“父皇还封我为襄王,命我总督北境三州军政,三日后便启程。”
他话音微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姜姑娘,北境苦寒,远非京城富庶,且天灾人祸不断,并不是安逸之所……”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润,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探询,“但天地广阔,应比这四方宫墙自在许多。你……可愿与我同往?”
他望着她,依照这些时日的了解,她厌恶束缚,追求力量,北境那片混乱而自由的土地,理应是她会选择的去处。
他本该笃定。可就在问出口的刹那,一丝不确定却悄然缠绕上来——若她不愿呢?倘若她心中另有牵挂,或是京城仍有她未尽的因果,又或者是……她只是觉得腻了,不想再跟着他这个凡尘皇子奔波流离了?
这个瞬间,素来算无遗策的七殿下,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去留的答案生出了近乎惶恐的悬心。
好在姜荔只是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去啊,我早就在皇宫里呆烦了,那个北境我听过好几次了,我也想去看看。”
悬着的心终于落定。萧云谏颔首道:“福x伯已在打点行装。姜姑娘若有需添置之物,或未尽之事,尽可告知。”
“添置之物不需要。”姜荔指了指腰间的剑,“我有这个就可以了。
她突然抱起手:“不过未尽之事倒真有一件。”
萧云谏睫毛微动,抬起的眸中流露出疑惑,心中不知缘由地起了隐约的紧张。
姜荔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你在鬼门关前打转时推开我的账,还没跟你算呢。”
萧云谏一怔,他当然知道姜荔指的是什么,那时他自觉大限将至,满心都是绝不能让她目睹自己七窍流血惨状的念头。
他张了张嘴:“我……”随后垂下眼睫,轻声道,“那时我面目狰狞,血污狼藉,恐污了姜姑娘试听。”
“就这个?”姜荔皱起眉头,“你能有多丑啊,有活死人和丧尸丑吗?这些我都不怕,还怕你吗?”
“不是担忧你惧怕……”萧云谏叹了一口气,他顿了顿后直视姜荔,温顺中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坦然,“此事确是我的过错。姜姑娘想施任何惩戒,云谏都悉听尊便,绝无怨言。”
“唔——”姜荔摸着下巴想了半天,然后撇撇嘴,“不行,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先欠着吧。”
萧云谏刚微微颔首,却见她忽然抬起眼,她眼睛里带着任性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天真而残忍:“不过如果再有下次,我就……”
她想了想,然后点点头:“我就不要你了。”
那轻飘飘的“不要你了”四字,如同一记无形重锤狠狠砸在萧云谏心口上。先前濒临死亡都未曾如此清晰的痛楚,此刻尖锐地弥漫开。
他比谁都清楚,姜荔留在他身边,从来不是不得不,而是她愿意。她是九天之上飞落的鸿鹄,是来自未知世界的神异。她随心而来,亦可凭意离去。选中他,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抛弃他,同样无须任何理由。
她可以选他,自然也可以选别人,甚至谁也不选。这念头为他带来巨大的恐慌,他几乎是失态地抬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会再有下次。”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而郑重,像起誓一般望入她眼中:“我发誓,无论生死黄泉,天地尽头,我都绝不会再推开你。”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以至于姜荔那点故意逗弄他的心思反而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她眨了眨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近乎苍白的诚恳。
“哦,”她摸了摸鼻子,难得有点接不上话,只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吧。”
她转过身:“那我出去看看……”
“等等,姜姑娘,”萧云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方才汹涌得几乎溢出的情愫已被小心翼翼地收敛,只留下惯常的温润克制,“这三日情况特殊,漱玉宫往来必定繁杂。父皇本想留你在他身边侍奉布道,我以你已化风而去的说辞替你推拒。”
他的声音带着点商量的意味:“为免节外生枝,我已嘱托陈锋去挑选些身家清白、口风紧实的宫人,这三日怕是要委屈你暂时乔装打扮一番隐入其中,待我们离开京城,你便可恢复本色了。”
“不用那么麻烦,”姜荔随手从芥子袋中拈出一枚丹药丢入口中,“我有几颗易容丹。”
丹药一入喉,她的模样就瞬间改变,原本清秀灵动的五官随之变化,杏眼拉长,鼻梁塌陷,圆润的脸颊向内塌陷,突出锋锐的颧骨轮廓,任谁此刻瞧见这副形容,都难以从中辨认出半分姜荔的影子。
萧云谏看着她这手神乎其技的“易容术”,眼底的惊异一闪而过,随即化为平静。这世间的不凡,在姜荔身上似乎早已不值得大惊小怪。
“怎样?认不出了吧?”姜荔看着他问道,她连声音似乎都变得有些嘶哑,不复先前的清脆。
萧云谏凝视着她此刻平凡甚至有些粗陋的容貌,温和颔首道:“甚好,确实难以辨认。”
“这段时间是不是还得换个名字?免得你们叫我的时候露馅。”姜荔歪着头,易容后略显刻薄的五官做出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突兀,“小花?小草?”
萧云谏望着这张完全陌生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是了,如今该唤你什么?”
“我不擅长取名啊……‘其一’还嫌弃过我呢。”姜荔眼睛一亮,兴致勃勃看向萧云谏,“欸,殿下,不如你帮我取一个吧?正好我还没有字呢。”
萧云谏愣了愣:“由我来为姜姑娘取字?可表字多由家中长辈或师长来定……”
“我哪儿来的家中长辈啊,”姜荔耸耸肩,目光里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毫不掩饰的期盼,“殿下你读书多,肯定能帮我想个好听的。”
萧云谏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微动,先前因姜荔一句“不要你了”而带来的心悸,此刻被这清澈的注视安抚了下去。她愿意让他为她取字,此举胜过千言万语。
“你名唤姜荔,”他轻声说道,“《九歌山鬼》有云,‘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诗中那位山鬼,身披薜荔藤萝,乘赤豹而驱辛夷车,折桂枝为旌旗,风姿卓绝,飘然出尘,不似凡间物。”
他的目光带着试探的温柔,又似怀揣着一份忐忑的礼物:“若取‘辛夷’二字为字,你意下如何?”
“辛夷?”姜荔眨眨眼。
“是,辛夷迎早春而放,花色素雅皎洁,瓣端却又晕染一抹霞紫,宛如天边朝云。其香幽远澄澈,涤尽凡尘,不蔓不枝。它与你名中的‘荔’皆为山泽灵秀所钟,更象征高洁坚韧、生机盎然。”
还有一句未曾出口的是,那位被薜荔、带女萝、乘赤豹的巫山神女,正如他眼中的她。
“听起来好像挺不错的。”姜荔的声音带着点雀跃,“行,那就叫辛夷了!”
她话音刚落,宫墙外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洪亮的“哈哈哈”大笑声,夹杂着急促的马蹄踏碎冰雪的脆响,还有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呼喊:“陛下!陛下当心啊!”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明白这是吃了跑马丹的皇帝忍不住在宫道上纵马奔驰呢。
“效果这么好吗?”姜荔一下子来了精神,转身就朝外跑,“我去瞧瞧!”
她说完就消失在书房门外,留下萧云谏一人在书房里哑然失笑。他听着门外风雪中渐远的脚步声和那依旧回荡着的皇帝笑声,唇角的笑容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入清冷空气中-
萧云谏当夜便坠入了一个幽深缭乱的梦境。
他独自置身于一片陌生的山野。浓稠的雾气弥漫四周,只余参天古木虬枝于雾中盘桓,斑驳光影自枝桠叶隙间漏下。
忽然间,云雾翻涌,向两侧徐徐分开。
雾霭深处,一个身影渐行渐近——那是姜荔,却又不是他平日所见的姜荔。她墨发披散,肤光胜雪,周身只以薜荔为衣、女萝为带,山野精灵般的装束掩不住一身清艳风华。
她赤足稳坐在一头矫健花豹之上,豹目如金,步态优雅而危险,踩碎满林寂静,缓缓来到他面前。
神女巧笑倩兮,眉眼弯弯,是姜荔独有的灵动。她微微俯身,递来一束沾着晨露的山花,香气丝丝缕缕,缠绕上他的呼吸。
他恍若梦游,怔忡着伸出手。指尖将将触碰到那微凉的花茎,也触到她更为柔软的指腹。
一股颤栗神魂的悸动自相触之处窜入四肢百骸。
她却在赤豹背上俯身凑得更近,吐息如兰,带着天真又靡艳的笑意,轻声问他:
“要与我共赴巫山?”-
接下来的三日,漱玉宫果然如萧云谏所料,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陛下亲封襄王,赐总督北境之权,虽看似发配边陲,实则是将一方大权尽数交付。这突如其来的圣眷,让原本门可罗雀的漱玉宫瞬间成了各方视线交汇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