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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偶像

萧云谏神色未变,抬手虚扶道:“金盟主与诸位英雄请起。阿荔是本王府上贵客,心性烂漫,于武学一道尤为痴迷,对金盟主与在场诸位侠名心慕已久。今日贸然前来请教,若举止间有何唐突之处,扰了诸位雅兴,本王在此代她赔个不是。”

这话语如春风拂面,却字字带着回护之意。金镇岳听着襄王这滴水不漏却又倾向分明的话语,再联想到姜荔方才那非人的身手、提及斩杀勃律赫的淡然,以及近来北境军中愈演愈烈的“神女”之说,哪里还不明白,眼前此女,便是传闻中襄王殿下的倚仗无疑。

他态度愈发恭谨:“殿下言重了!姜姑娘武功超绝,实乃草民生平仅见,能得姜姑娘指点,是我等荣幸。”

姜荔像是对厅内几经起伏的气氛转变毫无察觉,她看向金镇岳略显尴尬的脸:“金盟主,我们还比吗?”

“这……”金镇岳几乎是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襄王殿下。

萧云谏将金镇岳的为难与强撑着的体面尽收眼底,他垂首看向身旁的姜荔,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阿荔,金盟主日理万机,方才调停各方已是劳心费力,不如另择佳期,待金盟主养精蓄锐之后,再行讨教,可好?”

萧云谏递出台阶,金镇岳立刻顺势而下,向姜荔郑重抱拳,脸上的叹服与惭愧交织:“姜姑娘神功盖世,老夫这点微末功夫不过强身健体、颐养天年而已,如何能与姑娘在万军之中取敌酋首级的通天本事相提并论?今日能得见姑娘风采,已是三生有幸,这场切磋,老夫甘拜下风。”

他这番话既坦然承认了实力鸿沟,又巧妙地将姜荔的“强”拔高到沙场征伐的层面,而非纯粹的江湖比斗,最大限度地保全了自己作为武林盟主的颜面。姿态放得足够低,赞誉给得足够高,让人挑不出错处。

厅内众人闻言,虽心思各异,却也无人敢再出声质疑。实力悬殊至此,连盟主都已俯首,谁还敢去触那霉头?更何况还有位高权重的亲王明显回护。

“哦,好吧。”姜荔耸耸肩,倒不怎么执着,但听到金镇岳说到“强身健体、颐养天年”时,眼睛又亮起,“那正好,我正想着怎么给阿谏打基础呢。你帮我参谋参谋,给他定个锻炼的方案,最好是详细周全些的那种。”

金镇岳闻言,面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给襄王殿下制定锻炼方案?这……这位姜姑娘的思路,当真是天马行空,让人跟不上趟。他不由得看向萧云谏,却见这位年轻的亲王只是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漾开无奈和纵容的笑意,并无半分不悦,反而带着“全凭她做主”的坦然。

“姜姑娘有命,老夫自当尽力。”金镇岳压下心头怪异感,抱拳应承,毕竟这也是一个能与襄王拉近关系的绝佳机会。

萧云谏适时开口:“既如此,便有劳金盟主。此处非议事之所,不如移步详谈?”

“是,是,殿下请,姜姑娘请!”金镇岳连忙侧身引路,将萧云谏与姜荔请往聚贤庄内更为雅致安静的后院花厅。厅堂内尚未散去的江湖人士们面面相觑,眼看着剧情从“踢馆”急转直下成了“养生问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各自怀着满腹的震惊与八卦,晕乎乎地散去-

花厅内,香茗氤氲。

金镇岳仔细询问了萧云谏的身体状况、过往习武经历以及姜荔之前制定的那个“失败”的万剑计划。听到姜荔面不改色说出“每日万剑”时,这位老盟主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向萧云谏的目光里不禁带上了几分同情与敬佩——这位殿下能活着见到他,也是不容易。

他沉吟良久,方才谨慎开口:“殿下,姜姑娘所言打牢根基之理无错,只是这‘量’,确需斟酌。凡人筋骨气血有限,循序渐进方是正道。依老夫愚见,殿下当前之要务,在于固本培元,强健体魄,而非追求剑招之凌厉。”

见姜荔和萧云谏听得认真,金镇岳也不藏私,从药浴温经,到调息吐纳,再到马步桩功和负重缓跑,都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甚至考虑到了萧云谏政务繁忙,还传授他如何利用碎片时间进行锻炼的方法。

姜荔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比她自己那简单粗暴的“一万下”靠谱多了。

萧云谏也仔细倾听,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态度谦逊。他知道这是姜荔的心意,也是金镇岳释放的善意与投靠的信号,于公于私,他都需慎重对待。

最终,一套为萧云谏量身定制的锻炼方案初步成型。金镇岳承诺,稍后会整理成详细的文书,并挑选几名擅长教导根基、懂得拿捏分寸的可靠弟子,随时听候襄王殿下差遣。

正事谈毕,气氛愈发融洽。萧云谏顺势问起了云州乃至整个北境武林如今的态势、各派系的纠葛,以及他们对当前时局、对朝廷、对狄部的看法。

金镇岳心知襄王意在招揽,便将自己所知娓娓道来,他执掌北境武林多年,对各派势力、人物关系、利益纠葛乃至民间舆情都了如指掌,分析起来鞭辟入里,不仅谈及江湖格局,更隐隐指向北境军政民生的诸多积弊与潜在风险。

萧云谏听罢,心中对北境武林的情势有了更清晰的把握,也不急于一时,便颔首道:“有劳金盟主解惑。北境安稳,离不开江湖同道的协力。日后若有闲暇,还望盟主常来雁州走动。”

这便是释放长期交往的明确信号了。金镇岳心领神会,郑重应下:“殿下相召,敢不从命。”

眼见正事已毕,萧云谏便起身告辞。金镇岳亲自将二人送至聚贤庄大门外,态度恭谨,直至车驾远去,才缓缓直起身,望着烟尘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返程时,已近夕阳西下,萧云谏难得地将那些堆积如山的公务暂搁一旁,只留了陈锋随身护卫,陪着姜荔融入了这傍晚喧嚣的市集人流之中。

姜荔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在竹匠摊前驻足,看竹匠如何将青篾编织成篮筐,一会儿又被吐火吞刀的杂耍艺人吸引,跟着围观的人群一起鼓掌喝彩。见到卖云州特色风物的铺子,她也不忘挑选几件,说是给萧云凝带回去。

萧云谏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目光始终温柔地笼罩着她。见她对什么多看了一眼,便示意陈锋将其买下。

最后,她停在了一个捏泥人的小摊前,摊主是位须发花白的老师傅,案板上排列的各色泥塑栩栩如生。

姜荔弯下腰,饶有兴致地打量片刻,随即抬眸对老师傅道:“师傅,帮我捏只猴子吧。要神气活现,带点顽皮劲儿的,最好系个红披风,手上拿根棍子!”

老师傅笑呵呵应下,手指灵巧地捻起各色软泥,不多时,一只活灵活现的泥猴便在他掌中成形,它昂首叉腰,身披火红的披风,手握一杆长棍,桀骜不驯的神态被捕捉得惟妙惟肖。

“真像呀!”姜荔接过泥猴,爱不释手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萧云谏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示意陈锋付了钱,温声问道:“阿荔似乎格外喜欢这猴子?”

“嗯!”姜荔点点头,捧着泥猴,一脸认真地解释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猴子,这是齐天大圣!他大闹天宫,一棍子打得玉x皇大帝躲到桌子底下去,后来又护着他师傅去西天取经,一路上降服无数妖魔鬼怪,可厉害了,是我的偶像!”

萧云谏虽不知她的“偶像”是何意,但看着姜荔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得想起她把皇宫搅得天翻地覆,又随手斩国师,剿匪寨,杀狄王的行径,莞尔道:“这般法力通天、睥睨天地的盖世英雄,难怪阿荔视若知己。”

姜荔小心翼翼将泥猴收好,心满意足地继续朝前逛。

前方经过一个馄饨摊,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把旧椅,简陋却烟火气十足。姜荔拉着萧云谏在木桌前坐下,要了两碗馄饨。

馄饨摊的老板是对老实巴交的中年夫妇,见到萧云谏与姜荔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明显是护卫的陈锋,不免有些手足无措。萧云谏却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们不必紧张,照常便是。

白瓷碗里,澄澈的汤水上浮着葱花点点,薄皮馄饨饱满可爱。姜荔依旧没吃多少,她蜻蜓点水般尝了几个,便将自己碗中剩余的馄饨一股脑儿全拨进了萧云谏的碗里。

陈锋在一旁嘴角抽了抽,但也见怪不怪地任她去了。

萧云谏从容地将自己碗里连同姜荔拨过来的份也一同吃完,连汤也喝得见了底。

姜荔在一旁撑着手看他吃,目光无意间扫向不远处的巷口。那里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大概五六岁年纪,骨瘦如柴,满脸脏污,正直勾勾地盯着馄饨摊的方向咽着口水。

她正准备随手拿出一块碎银子,却被萧云谏轻轻按住手腕。

姜荔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阿荔,这粒碎银到他手上,转眼就可能被他人夺走。即便侥幸能换得今日一饱,明日复明日,他仍要面临同样的饥寒困境。”

他招手唤来陈锋,低声吩咐了几句。陈锋领命,快步走向那小孩,先从怀中取出一点干粮递过去,然后蹲下身,与他低声交谈起来。

姜荔望着陈锋的背影和那个捧着干粮的孩子,好奇道:“你让陈锋去问什么了?”

第52章 西行

萧云谏的目光也投向那蜷缩的弱小身影,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沉重:“问他从哪里来,家中还有何人,为何流落至此,可知道城中像他这样的孩子多在何处聚集。”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低:“仅靠施舍,救不了所有人。唯有查明根源,知道他们是战乱遗孤,还是灾民流徙,才能对症下药。若能归乡的,需助其返乡,无处可依的,收入慈幼局,哪怕组织起来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也好过让他们四处乞讨,直至冻饿倒毙,或误入歧途。”

“听起来……”姜荔眨了眨眼,轻声嘀咕道,“好像很麻烦。”

“是啊,是麻烦。”萧云谏露出一点微涩的笑意,“但总要有人去做。”

这时,陈锋已问完话回来,低声禀报:“殿下,问清楚了。那孩子原是云州下辖一村子的人,去年秋狄人小股骑兵劫掠,村子毁了,爹娘都没了,跟着逃难的流民到的云州城。他说城西破庙里,像他这样的孩子还有十几个,大多是无依无靠的孤儿,靠乞讨和捡拾剩饭度日。”

萧云谏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对陈锋吩咐道:“持我令牌,去云州官署寻长史,让他立刻派人去城西破庙,将所有流离失所的孩童妥善安置到慈幼局。再令他查明云州境内类似情况,统计人数,拟个章程上来,所需钱粮从本王此次巡边的用度里先支取一部分。”

“是,殿下!”陈锋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姜荔看着萧云谏的侧脸,她知道自己有一剑惊天之能,可以轻易斩断桎梏,逆转乾坤,可原来天地被掀翻之后,还需要有人蹲下身来,在断壁残垣间拾起破碎的瓦砾,一砖一瓦地重建崩塌的秩序。

这过程缓慢、琐碎,甚至带着几分无力感,远不如挥剑来得痛快淋漓。

在玄天界,修士们追求的是大道长生,是超脱凡俗。她偶尔下山游历,也曾见过烽火连天和赤地千里。那时她或许会随手丢下几块灵石,或许会一剑斩了为祸的妖兽魔修,然后飘然远去,从不为“之后”停留。

而眼前这个人,他的“道”却深深扎根于这片疮痍的土地,系于那些卑微如尘的生命。他的力量如此有限,他的身体如此脆弱,可他要做的事,却这么多,这么大。

“阿谏,”姜荔慢慢说道,“齐天大圣一个跟斗可以翻十万八千里,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纵使有这般本事,去西天取真经,也得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过那九九八十一难。”

她的视线转向他,目光澄澈而认真:“我觉得你这样脚踏实地地,一步一步地去做,也很厉害。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萧云谏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会从姜荔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长久以来,他仰望她如同仰望云端的神祇,仰望她那足以斩断一切束缚的力量,觉得自己的挣扎与努力在她眼中或许渺小如尘。

可她却说,他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也很厉害。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开心防,长久以来盘踞在他心底的、因自身凡俗与无力而生出的那点隐晦自卑,在这简单的话语中被冲散了大半。他走的路,她看见了,并且认为“厉害”。这认知比任何赞誉都更让他动容。

“得阿荔此言,胜过千万人称颂。”萧云谏轻声说道,“况且有阿荔在旁,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万险,我亦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他们回到驿馆时已华灯初上。

陈锋匆匆赶来复命:“禀殿下,城西破庙的孤儿已尽数安置妥当。云州长史也已着手统计全州流离孩童,承诺三日内必有初步章程呈上。”

萧云谏颔首:“务必督促长史落到实处,不得敷衍。若有困难,及时来报。”

他亲自将姜荔送至她的房门前,正要转身前往书房继续处理政务,却被姜荔唤住。她伸出手,掌心托着那只泥猴:“这个给你。”

萧云谏目光落在那只泥猴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和些许不解:“这不是阿荔喜爱的齐天大圣吗?”

“是啊,”姜荔点点头,将泥猴轻轻放进他手中,“大圣护着他师父取得真经,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我希望他也能护着你,助你披荆斩棘,去做你想做的所有事情。”

萧云谏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神气的泥猴,再抬头看向姜荔映着灯火的脸庞,喉头微微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郑重的:“好。”

“阿荔所赠,我必珍藏。”他将泥猴小心翼翼地拢入掌心,仿佛握住了一件稀世珍宝,“也望阿荔,能一直看着我,见证这花开之路。”

姜荔闻言,眉眼弯起:“当然啦!说好的嘛,你要让我见识最盛大的花开。”-

目送萧云谏离开后,姜荔并没有安睡,而是盘膝坐在窗前的软榻上。

其一剑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探究:“你今日似乎感触良多。”

姜荔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弦月说道:“只是觉得,以前在玄天界,抬手间移山倒海,觉得那就是力量。可见了阿谏,才知道还有一种力量,是明知道前路漫漫,荆棘遍布,可能终其一生也看不到理想的尽头,却依然愿意躬身入局,一点点去撬动,去改变。这种力量,也很强,很好。”

“凡人之躯,比肩神明……或许说的并非力量,而是这种心志。”其一剑沉吟道,“你能见此,道心已有所进益。红尘炼心,并非虚言。只是,你终究是方外之人,情深易溺,当心道心蒙尘,失了那份超然。”

“我的道心哪有那么容易不稳。”姜荔重新闭上眼,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说不定这趟凡尘历练,反是我破境的契机呢。”-

在云州城短暂停留的两日里,萧云谏展现出惊人的自律。他严格遵循金镇岳量身定制的锻炼方案,每日天光未亮便起身,一丝不苟地完成桩功、吐纳与基础的剑式练习,之后才稍作梳洗,投入到繁重的政务之中。

金镇岳对此事极为重视,亲自将誊写的锻炼计划文书送至萧云谏的临时住所,也精心挑选了两名根基扎实的得意弟子留下。此行自然不止于“养生问策”,金镇岳借此机会,又与萧云谏深谈了一个时辰。

他不再遮掩,直言点明了北境武林目x前因天灾人祸而呈现的动荡局面,也隐约透露了江湖中人对朝廷,尤其是对当今圣上萧衍的普遍失望,以及对襄王贤名的期许。虽未明言效忠或结盟,但他话语间已为未来的合作留足了余地。

关于“神女”之名,金镇岳也进行了一番引导和控制,让其在江湖中有限流传,尽量避免传入京城和朝廷。

而姜荔只确认了金镇岳给出的锻炼方案确实都挺靠谱后,对后面的冗长对话兴致缺缺,便又任他们继续交流,自己跑去云州城内溜达了-

萧云谏的巡边行程安排得颇为紧凑。离开云州城后,车队并未直接返回雁州,而是转向东北,沿着边境线巡视了几个重要的军镇与关隘。

每至一处,萧云谏必亲自检视防务,召见当地将领与官员,处置积压的政务。他行事雷厉风行,又思虑周详,赏罚分明,令北境军中原本因朝廷态度暧昧、补给时有不继而浮动的人心,渐渐安定下来,凝聚力与日俱增。

姜荔看着他与形形色色的人交谈,处理着在她看来繁琐无比的各类事务。偶尔在他与人长时间议事时,她会悄悄溜出驻地,在附近闲逛,寻找新奇的花草或品尝当地特色小吃。

萧云谏深知她性子,从不拘着她,只暗中增派了护卫,确保她的安全。

这一路行来,姜荔也更深切地体会到了北境民生之艰。越是靠近边境,城镇村庄便越是破败,田亩荒芜者甚多,流民乞丐随处可见,与云州城内尚存的些许繁华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常看到萧云谏即便在颠簸的马车上,也手不释卷地批阅文书,或是与随行的官员低声商讨安置流民和恢复生产的对策。

途中,他们也遭遇过几次小股狄人游骑的骚扰,规模不大,更像是试探。无需姜荔出手,随行的朔军精锐便干净利落地将其击溃或驱逐。萧云谏甚至亲自披甲上阵,指挥了一次小规模的追击,用兵果决,令随行将领称服。

姜荔站在高处,看着下方那个在军中依旧显得有些清瘦,却指挥若定的身影,恍惚间觉得,他与在京城那个被困于宫廷倾轧、隐忍蛰伏的七皇子,以及在雁州王府中那个会因为她的靠近而耳根微红的萧云谏,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他身上逐渐凝聚起一种属于“主君”的令人信服的气度-

大约十日后,他们终于返回了雁州城。

王府门前,萧云凝早已翘首以盼,见到车队归来,立刻提着裙摆快步迎上。

“七哥,辛夷姐。”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向萧云谏行了礼,随即亲昵地拉住姜荔的手,上下打量着,“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危险?辛夷姐,云州好玩吗?”

“挺好玩的,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呢。”说着,姜荔示意侍卫将那几个打包好的云州特色风物盒子拿过来。

盒子里是云州特色的竹编小动物、几样精巧的木雕和几包当地的点心。萧云凝爱不释手:“谢谢辛夷姐!”

萧云谏看着妹妹的笑颜,眼中也染上暖意。他转向姜荔,温声道:“阿荔一路辛苦了,先回房歇息吧。晚膳时再叙。”-

庭院里,晚风习习,萧云凝坐在石凳上,双手托腮询问道:“辛夷姐,你们在云州见的那个金盟主,武功是不是真的特别厉害?”

姜荔正研究一个新买回来的木雕,闻言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回道:“还行吧,气场挺足的,虽然我没跟他打过,但是看架势应该跟秦松老爷子差不多吧。”

她又想了想,继续道:“不过秦老爷子用刀,他好像是用拳……还是掌?反正真刀实枪打起来,说不定还不如秦老爷子呢。”

萧云凝“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原来武林盟主也不过如此”的微妙失望,小声嘟囔:“还以为他能更厉害些呢……”

“但是他在养身煅体方面确实有一套。”姜荔话锋一转,“他给你七哥制定的那些锻炼计划,循序渐进,看起来挺不错的。你要是也想学点强身健体的功夫,可以找他送来的那两个徒弟请教请教。”

两人正聊着天,看见终于从官署回来的萧云谏。萧云凝起身行礼,萧云谏朝她微微颔首回应,接着说道:“九妹,我们准备给京城递送文书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郑重:“你是如何打算的?”

第53章 义学

萧云凝有些紧张地抬起头:“我的……打算?”

萧云谏轻轻点头:“你是被接回的和亲公主,按礼制,理应返回京城复命。但如今京城内局势不明,我身负北境重责,一时无法抽身亲自护送你回京。若你愿意暂留北境,我便可在信中言明,你此番历劫归来,身心受创,惊悸成疾,实难承受长途跋涉之苦,需在雁州静养一段时日。”

萧云凝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袖,没能立刻说出话来。她母妃已去世,京城那个地方留给她的记忆,除了最后那段被作为和亲筹码的惶恐与无助外,便只有早年身为不受宠的公主所感受到的冰冷与忽视。回去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另一次政治婚姻的筹码,还是继续在深宫中无声无息地凋零?

她抬起眼,看向萧云谏。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在过去那些年里,与她交集并不多。可正是在北境,在他这里,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家人般的关切与维护。虽然他政务繁忙,相处时间有限,但他为她提供了安稳的居所,尊重她的意愿,甚至此刻,将选择的权利交到了她自己手中。

而她身边的辛夷姐,强大、自由、随性,像一阵不受拘束的风,带给她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和向往。

萧云凝深吸一口气,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她迎上萧云谏的视线,清晰地说道:“七哥,我不想回去。我……我想留在北境,留在雁州。”

萧云谏闻言,点了点头:“好,那便依你。我会在奏报中写明你需在北境静养,暂缓归京。”

他语气放缓,带着些许安抚:“不必过于忧心京城那边,一切有我。”

萧云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她展露笑颜,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七哥!”

“既然决定留下,雁州便是你的家。缺什么,或有什么不惯的,直接同管事说,或者告诉你辛夷姐也可。”萧云谏继续补充道,“北境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亦有它的趣味。让你辛夷姐得空多带你出去走走看看,只是务必注意安全,多带护卫。”

“嗯,我记住了!”萧云凝用力点头。

萧云谏又看向姜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阿荔,你看看这个。”

姜荔循声望过去,只见萧云谏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木盒,盒盖开启,里面躺着几块形状各异、颜色不同的石头,在月色下流淌着内敛的光泽。

“你之前提过寻找类似‘灵石’之物,”萧云谏的声音温和,“我命人留意,寻来了这些符合‘半透明、会发光’特征的石头。你看看,可有你所需之物?”

姜荔凑过去,将石头一一拿起,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笑了起来。

“这个是玉石,这个是水晶。”她指尖点过几块石头,最后拈起一块泛着淡黄色光泽的,“这个最接近的是萤石,不过……”她语气带着点不确定,“这玩意儿好像容易和……什么放射性矿共生?记不太清了,反正长期贴身佩戴,对身体可能不太好……”

她话还没说完,手中的萤石就被萧云谏一把拿走。

他迅速将其丢回木盒,“啪”地一声合上盖子,仿佛里面是什么剧毒之物,接着脸色微沉道:“既知对身体不好,还拿在手里细看?”

他唤道:“陈锋!”

“属下在!”陈锋立刻上前。

“把这盒子拿走,妥善处理掉,务必确保不会被人误触。以后搜寻类似之物,需先经过医官或可靠匠人查验,确认无害方可呈上。”

姜荔看着萧云谏如临大敌的样子,眨了眨眼,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暖意:

“没那么夸张,我只是隐约记得,这类萤石矿脉,有时会与某些放射性矿藏共生,而且那一点点放射性……你可以理解为微毒,普通人只要不是日夜贴身戴着,戴个三年五载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我来说就更没伤害了。”

“不可掉以x轻心。”萧云谏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严厉,“但凡有丝毫可能伤及你身,便不容冒险。”他看向姜荔,眼神里的担忧未散,“阿荔,你虽非凡俗,但此等未知之物,还是谨慎为上。”

姜荔看着他紧绷的神情,心里那点暖意扩散开来,她无所谓地摆摆手:“知道啦,听你的。不过这些石头本身挺好看的,丢了也浪费,找个盒子装起来,别贴身放着,偶尔拿出来看看应该没事。”

萧云谏见她听劝,神色稍霁,对陈锋点了点头。陈锋会意,捧着木盒退下,自会妥善处理。

萧云凝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微微垂头,嘴角带笑。她这位七哥,平日里待人接物总是温和有礼,但骨子里透着疏离与谨慎,何曾见过他如此外露的紧张与关切?

小插曲过后,夜色已深。萧云凝识趣地告退,回自己院落休息。

姜荔也伸了个懒腰,准备回房。萧云谏却唤住她,从怀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锦囊,递给她:“那些不妥的已处理了。这个是另外寻来的,据说是极品的暖玉,触手生温,安神养气。虽不知对你是否有用,但戴着总归无害。”

姜荔接过锦囊,倒出一枚椭圆形的羊脂白玉玉佩,玉质温润细腻,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虽不需要什么安神养气,但这玉摸着舒服,样子也简单顺眼,便欣然收下:“这个好看,谢谢阿谏。”

见她喜欢,萧云谏眼底才重新漾开笑意:“你喜欢便好。早些休息。”-

接下来的几日,萧云谏愈发忙碌,不仅要处理积压的政务,应对来自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还要抓紧推行他在北境的一系列新政,但他严格遵循着锻炼计划,身体肉眼可见地比从前强健了些许,气色也好了不少。

某日,他正在书房批阅奏报,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侍卫的通传:“殿下,九公主殿下求见。”

“九妹?”萧云谏微感意外,搁下笔,抬首望去。

萧云凝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却又比初到雁州时多了几分生气。

萧云谏关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怎么了,九妹?可是府中缺了什么?”

“七哥,是这样的……”萧云凝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说道,“我想在雁州办一所义学。”

“办义学?”萧云谏有些讶异,但很快便化为鼓励的笑意,“这是好事。九妹怎么突然有此想法?”

“不是突然……”萧云凝捏了捏衣角,“自从离开京城,这一路上……那些蜷缩的流民,那些无助的孤儿,总在我眼前晃,我心里很难过……很想帮帮他们。”

她微微抬起头,看向萧云谏的视线带着几分敬仰和依赖:“后来,又听辛夷姐说起七哥你在云州安置孤儿的事……七哥你日理万机,操持着北境军国大事,尚且心系这些微末小事。我既然有幸留在北境,也想……也想尽自己一份微薄之力。”

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眼中闪烁着一种找到目标的微光:“而且……而且我也特意请教过辛夷姐了。辛夷姐说,北境想要真正强盛起来,就得‘解放生产力’,而要‘解放生产力’,首先得‘解放思想’,我办义学,让孩子们读书明理,就是‘解放思想’……”

“解放生产力,解放思想?”萧云谏轻声复述着这陌生的词汇,忍不住笑道,“阿荔的言语还是这么……跳脱又切中要害。”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萧云凝身上:“九妹能有此心此志,七哥甚慰。只是办学并非易事,选址、聘师、募集书籍、招收学生,千头万绪,你可想好了从何处着手?”

见萧云谏非但没有否定,反而认真询问细节,萧云凝心中大定,勇气更足,连忙将自己这几日暗自思量的想法一一道出:

“我初步想了想,这义学初创,不必贪大求全,寻一处清净、能遮风避雨的院落便好。学生……我想优先招收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儿,还有军中遗孤,不论男女。所授内容,起初也不必深奥,识字、算数,还有女红亦可。能再让他们明白些做人的道理,知晓忠义廉耻,便已是善莫大焉。”

“至于先生,我自己虽识得些字,但恐难当大任。可先请王府中几位通晓文墨又愿意施教的先生兼任?或者发布告示,延请那些有志于教化、生活清贫的落第秀才。束脩一事……我这些年也攒下些体己钱,虽不多,但愿意拿出来,先解燃眉之急。”

她条理清晰,显然是真的下了功夫去琢磨,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萧云谏耐心听着,眼中赞许之色愈浓。待萧云凝说完,他沉吟片刻,温声道:“九妹思虑周详,实属难得。你既有此善心与决心,七哥自当鼎力支持。你那些体己钱好生留着,办学所需一应银钱,皆从王府公中支取,便算是王府倡办义举。”

他稍作停顿,继续细致安排道:“选址之事,我稍后便吩咐长史,在城内寻几处合适的院落供你挑选。先生的人选,按照你说的办,束脩按市价给付,务必使之安心教学。所需书籍和笔墨纸砚,也一并由王府采办。”

萧云凝没想到萧云谏不仅一口应允,还考虑得如此周全,将最棘手的银钱与人力问题都揽了过去,心中激动不已,眼眶微微发热,起身便要行大礼:“云凝代那些未来的孩子们,谢过七哥!”

第54章 道别

“快起来,”萧云谏扶住她,“你我兄妹,不必如此。你能找到愿为之努力之事,七哥心中甚慰。只是切记,此事既由你主张,日后这义学的诸多琐碎事务,怕是少不得要你亲自操心劳神了。”

“我不怕辛苦!”萧云凝连忙保证,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晕,“只要能做成这件事,再辛苦我也愿意。”

“好。”萧云谏颔首,“具体章程,你可先拟个条陈,有何难处,随时来寻我,或是去问问你辛夷姐,她想法往往出人意表,或许能有所启发。”

萧云凝欢天喜地地告退了,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就在萧云凝为兴办义学之事奔走忙碌之际,林元正也前来拜访萧云谏。

他来到王府时,恰逢高月与萧云谏结束了一场议事,正一同从书房步出。

高月抬眼便看到了林元正,她停下脚步,姿态从容地向他行了一礼:“林大人。”

“高娘子。”林元正回礼,“看来高娘子已决定为襄王殿下效力了。”

“襄王殿下如何,你我皆有目共睹。”高月朝他笑了笑,瞥见不远处正悠然走来的姜荔,便又向林元正拱了拱手,“林大人,失陪。”随即转身走向姜荔寒暄。

林元正目送她离开的背影,片刻后,他才将目光转向同样站在书房门口的萧云谏:“殿下,高娘子能放下过往成见,转而为殿下效力,此乃明智之举。这对殿下您,对北境,乃至对朝廷社稷而言,都是好事。”

“高娘子见识不俗,本王深为钦佩。”萧云谏看向林元正,“不知林大人此来所为何事?请入书房叙话。”

“并非紧急公务。”林元正随萧云谏步入书房,待侍从奉上热茶退下后,他才朝萧云谏拱了拱手,道,“老臣本是奉旨前来北境赈灾,如今灾情已稳,春耕亦在有序推进。算算时日,臣也该启程回京复命了。”

萧云谏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目光沉静地看向林元正:“林大人为国为民,在北境殚精竭虑,本王铭记于心。如今灾情得控,确是该回京述职。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凝重,“京城近来风云变幻,林大人此番回去,恐怕要面对诸多是非。”

林元正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苦笑:“殿下明察秋毫。京城风云,老臣虽人在北境,却也闻得几分。太子虽居东宫,然三皇子一系步步紧逼,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老臣此番回京,怕是难以独善其身了。”

他看向萧云谏,眼神带着感慨:“倒是殿下,如今在北境励精图治,军民归心。远离京城漩涡,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萧云谏笑意清浅,没有接话。林元正是朝中重臣,话语中不仅是对时局的忧虑,也带着几分试探。他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已然将这x位年轻的藩王视作一方不可小觑的势力。

“林大人乃朝廷栋梁,此番回京,还望善自珍重。”萧云谏缓声道,“若遇难处,只需一封书信,本王定当竭力。”

这话说得含蓄,却是一个极重的承诺。林元正深深看了萧云谏一眼。这位年轻的亲王,虽远在北境,但其心其志倒也不比京城里那几位差。他今日此言,既是示好,也一种对未来格局的预判。

“殿下厚意,老臣感激不尽。”林元正起身,郑重一揖,“北境之局,初现曙光,皆是殿下励精图治之功。老臣回京,定当据实禀报陛下,殿下治下,北境民心渐稳,边患得以缓解,此乃朝廷之福。”

他略作沉吟,又道:“至于高娘子与姜姑娘之事……”

“高月之事,丽妃案已翻,她便只是北境一普通女子,往后与京城再无瓜葛,也不必再提,以免横生枝节。”萧云谏声音放轻,“至于阿荔……她因诛杀国师,已在父皇心中留有几分异样印象。如今父皇醉心长生仙道,若再知晓她之事,只怕比起北境安危,他更在意别的。”

林元正心领神会:“殿下放心,若陛下问起,老臣自会斟酌言辞。”

二人又就北境屯田、流民安置等事宜商议片刻,林元正便起身告辞。萧云谏亲自相送,直至书房门外。

临别之际,林元正仿佛不经意般提起:“说起来,老臣膝下有一小女,自幼熟读诗书,尤爱边塞诗词,对北境风光心向往之久矣……”

他声音不算高,但足以让尚未走远的高月和侍立在侧的陈锋听得清楚,两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看向院子中正试着把一碗油脂倒进装满草木灰炭盆的姜荔。

感受到两人视线,姜荔抬起头来:“?看我干嘛?”

萧云谏脸上表情未变,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道:“林大人爱女之心,令人动容。令嫒金尊玉贵,理应在京城安稳度日。若仅是因向往边塞诗中的意境便贸然北上,只怕见识了真实的风沙与烽火后,会大失所望,反倒不美。”

林元正自是听出了萧云谏话语中的婉拒之意,明白联姻之议不可再提,但听闻有关自己女儿性情,还是忍不住辩白了两句,语气中带着骄傲:“殿下有所不知,小女虽处闺阁,然才名并非虚传。三年前河东水患,她曾随老臣亲赴灾区,一路风餐露宿,从未叫苦,绝非只知安享富贵的寻常闺秀。”

“林小姐有胆有识,心系黎民,实属难得。林大人教女有方,令人钦佩。”萧云谏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赏,随即话锋一转,“若林小姐当真向往北境,眼下正有一事。九妹正在雁州筹办义学,亟需林小姐这般德才兼备之人相助。本王可请九妹亲笔修书一封,邀她前来小住。一则遂其心愿,二则襄助义学善举。届时,是潜心义学还是游历四方,全凭林小姐本心意愿,绝不强求。”

他这话既全了林元正的颜面,又将联姻之事彻底揭过,将重点完全转移到了义学之上。

林元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这位殿下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处事滴水不漏。联姻之路虽被堵死,但若能通过女儿参与义学的方式与襄王和北境保持一条紧密的纽带,同样是林家未来可期的退路与倚仗。这甚至比单纯的联姻更显风骨,也更不易授人以柄。

“殿下果然思虑周详。”林元正拱手,“那老臣便先行谢过殿下与九公主的美意了。待老臣回京后,会与小女细说此事。”-

送别林元正,高月也识趣地告辞离去。萧云谏看向庭院中还在捣鼓油脂和草木灰的姜荔。他缓步走近,看着她沾满油污和灰渍的双手,温声问道:“阿荔这是在做什么?”

“在研究肥皂呢。”姜荔头也没抬,专注于盆中粘稠的混合物,手指捻了捻,“就是一种比澡豆洗得更干净的东西,可惜这油脂和灰水的比例,我记不清了……”

萧云谏在一旁静立片刻,视线无声地描摹过她沾着油污的手指和专注的侧脸。过了会儿,他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解释意味的温柔:“方才林大人提及他家小姐,若她真应九妹之邀前来雁州,接待事宜,我会让九妹全权负责。”

姜荔的心思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实验里,随口应道:“哦,好啊。给阿凝找个知书达理的帮手挺好的。”

萧云谏看着她全然未将林元正那番暗示放在心上的模样,面上一点微不可察的紧绷化作了清浅笑意。他眼前的阿荔,心思澄澈如琉璃,又广阔地映照出世间万物,那些他周旋其中的权谋算计,于她不过是过眼云烟,庸人自扰罢了。

他挽起袖口,露出清瘦却已隐约可见一丝力量感的手腕,十分自然地在她身旁蹲下:“阿荔若不嫌我笨手笨脚,可否与我细说?或许多一人想,能快些找到合适的比例。”

姜荔这才偏过头看他,眼睛一亮:“对哦,你脑子好使!来来来,我跟你讲,这个原理是这样的……”

她兴致勃勃地开始比划,将油脂、碱水反应生成肥皂和甘油的粗浅道理,用她能理解的词汇描述出来。萧云谏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提出关键疑问。

他虽不通化学,但逻辑缜密,触类旁通,几个问题都问在了点子上。姜荔被他一点,也想起了更多细节,两人头碰着头,对着那盆混合物讨论得热火朝天。晚风吹拂,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皂角与油脂特有的味道,竟也别有一番宁静趣味-

几日后,林元正启程返京。萧云谏亲自送至城外长亭,礼仪周全,给足了这位朝廷重臣体面。

接下来的日子,雁州王府的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萧云谏依旧忙碌,但依旧严格执行金镇岳制定的锻炼计划,偶尔得空,甚至会与陈锋过上一两招,步伐身法已显稳健。

萧云凝的义学筹备进展顺利。她很快在城内寻到了一处合适的旧院落,稍加修便可使用。萧云凝每日带着侍女和王府派给她的属官忙碌奔波,亲自监督修,拟定招收学生的章程,筛选应征的先生,脸上褪去了初来时的怯懦与迷茫,多了几分自信的光彩。

姜荔琢磨数日后,终于做好了几块简单的原始肥皂,她挑了成色较好的两块送给萧云谏和萧云凝。

萧云凝捧着那块新鲜事物,好奇地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油脂和草木混合的气味。她依着姜荔说的法子试用后,惊喜地寻来,眸光亮晶晶的:“辛夷姐,此物去污之效远胜澡豆。若是用在义学里,给那些孩子们清洁手足,再合适不过了!”

姜荔对此倒是无所谓,她享受的是动手研究和成功的乐趣,至于后续怎么处置,她并不挂心。

萧云谏见她兴致已过,便吩咐人将成功的配方和步骤详细记录下来,命工匠着手研究能否寻得更廉价的原料进行改良量产,即使不能,光是这清洁之能,用在疫坊,或供军中将士保持个人卫生,也是极有价值的。

肥皂之事告一段落后,她便又在雁州内外四处游历。有时骑着黑风马掠过广袤草甸,惊起成群飞鸟;有时出现在演武场边,看着兵士们操练,折根树枝轻松打败不长眼的士兵,引来周遭一片狂热的“神女”呼声;有时又混迹于喧闹市集,在各个售卖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小摊前流连,买下些无人识得的草药种子、色彩斑驳的矿石,或是造型古怪的民间工艺品。

萧云谏深知她性情,从不以规矩束缚,只将一枚权限极大的令牌塞给她,叮嘱道:“凭此令,北境诸州皆可去得,若遇麻烦,亮出即可。”暗地里也派暗卫轮流护卫。

只不过王府书房内,时不时就看到有暗卫垂头丧气地回来禀报:“殿下……属下无能……又把姜姑娘跟丢了。”

第55章 冠礼

每每此时,萧云谏也只是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神色平静,眼中甚至隐有一丝了然的笑意:“无妨,她玩够了自会回来。你们尽力即可,不必强求。”-

不知不觉间,萧云谏的生辰快到了。

姜荔一回到王府,就被福德拉到了一旁僻静处。老管家搓着手说道:“姜姑娘,殿下今年正当弱冠,这成人礼马虎不得,本当在宗庙由陛下亲自主持。可如x今殿下远在藩地,与京城……唉,这礼数如何办,老奴实在拿不定主意。若是大操大办,恐招京城猜忌;若是一切从简,又未免太过委屈殿下……”

姜荔对这繁文缛节不甚了解,只知道是个挺重要的生日,就问道:“阿谏他自己想怎么过?”

福德叹了口气:“殿下自是说不必张扬,简单操办即可。可这弱冠之礼,终究是人生大事,老奴心里……”

姜荔想了想:“那这弱冠之礼一般要做什么啊?”

福德见她有意了解,连忙细细解释:“回姜姑娘,依古礼,需在宗庙之中,由父亲或族中尊长主持,依次加缁布冠、皮弁、爵弁,三加弥尊,喻示冠者从此可担当家国重任,并为其取表字,以敬其名。之后,冠者需拜见母亲,再由主持者引其见过诸位亲朋宾客,以示成年……”

姜荔听得有些头大:“这么麻烦?而且他不是已经有字了吗?”

“殿下身为皇子,表字固然是由陛下和丽妃娘娘早年定下,但这加冠之礼,终究是成年的重要仪典,不可或缺的。”

“就是还是要有人给他戴上帽子完成仪式对吧?”姜荔明白了,“那一般要什么样的人最好?”

“按古礼,最尊贵者莫过于由父兄师长,或德高望重、与殿下关系密切的尊长。”福德斟酌着措辞,“殿下身份特殊,若能请到一位年高德劭,名震一方,又深受殿下敬重信赖的长者,那是最为妥当的。”

姜荔眨眨眼,指向自己:“我吗?”

福德被这突如其来的自荐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青春洋溢的脸庞:“姜姑娘,您……您才多大年纪?”

“阿谏没跟你说过吗?”姜荔眨眨眼,“我年龄很大很大,比你们整个王府所有人加起来的岁数还要大呢。我在北境的名头也很响亮,他们都叫我‘神女’。我跟阿谏关系也很好啊。”

福德嘴巴张得能放下鸡蛋,他当然知道这位姜姑娘来历不凡,本事通天,可“比整个王府所有人加起来的年岁还要大”是什么概念?几百岁?上千岁?这已经不是“长者”,而是活生生的传说了!

他结结巴巴道:“姜、姜姑娘……您、您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啊。”姜荔点点头,甚至还回想了一下补充道,“说起来,好像当初也有门派邀请过我,去参加什么结丹大典还是成婴大典来着?不过我嫌太麻烦没去,这说明我还是很有面子的嘛,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福德有些头晕目眩:“此事……此事还需禀明殿下,听殿下的意思……”-

福德恍恍惚惚地找到了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的萧云谏,将姜荔那番“年岁极大”、“神女”、“有面子”的言论,原原本本,甚至带着几分梦幻语气地复述了一遍。

萧云谏听罢,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诧异,随即便化作了了然的轻笑:“阿荔她……确实当得起。便依她所言吧。”

“可是……殿下,”福德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的忧虑,“老奴知道姜姑娘非凡人,可她毕竟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这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会不会觉得于礼不合,有些儿戏……”

“阿荔救我性命,予我新生。在我心中,论‘德’,她心映照万物而不自矜;论‘望’,她剑慑北境,万军俯首;论‘关系密切’……”他顿了顿,眼中映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彩,“她是知己,是倚仗,更是我此生唯一。有她为我加冠,是我求之不得的殊荣,胜过世间一切繁文缛节。”

看着仍有些迟疑的福德,萧云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更何况,神女加冠,寓意天佑,乃是祥瑞之兆。这北境之地,乃至将来若有人听闻此事,只会认为这是天大的吉兆,谁敢妄加置喙?”

见萧云谏心意已决,福德不再多言,躬身应道:“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准备冠礼所需的一应器物,并安排仪程。”

萧云谏微微颔首,补充道:“规模不必宏大,就在府内即可,观礼之人也不必太多。仪程依阿荔心意来,不必拘泥古礼。”

“是,殿下,老奴省得。”福德领命,退下去筹备-

得知萧云谏欣然应允由自己主持冠礼,姜荔简单向福德询问了几句仪程,然后就去琢磨别的事了。

她坐在庭院石凳上,托着腮望着池中的锦鲤,识海里却充满了纠结:“唔……这可是第一次给阿谏过生日呢,”她对着识海中的其一剑嘀咕,“到底该送什么好呢?”

其一剑:“你芥子袋中不是有不少天材地宝,随便挑一个呗。”

“不行,芥子袋里的大多东西都需要灵力催动,在这个世界跟块石头没什么两样,还有些丹药效果也是稀奇古怪,对他来说也没用。”姜荔撇撇嘴,“而且随便挑一个……听起来就很没诚意啊!”

“啊!我知道了!”姜荔猛地一拍手,“就送‘那个’好了!”-

萧云谏生辰这天,王府并未张灯结彩大肆庆祝,只在正厅简单布置了一番,显得庄重而不失温馨。观礼之人不多,皆为心腹之人,萧云凝、高月、陈锋,几位深受倚重的官员幕僚,以及代表武林盟主金镇岳前来的两位亲传弟子。

萧云谏身着玄端礼服,墨发以玉簪束起,更衬得面容清俊,身姿挺拔。他静立于厅中,神情平静,唯有在目光触及殿外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吉时将至,众人皆已就位,听闻殿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所有目光循声望去。

姜荔缓步进入正厅。

她换下了平日的便装,穿着一身素白的广袖留仙裙,腰间悬着古朴的其一剑,墨发仅以一根玉簪挽起,再无多余饰物。

她容颜依旧,是众人熟悉的模样,但神情间却不见往日的跳脱烂漫,而是一种飘渺的淡漠从容。她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步履所及之处,一股无形的气场在整个大厅中铺陈开来,如山岳厚重,如天穹悠远,让在场所有人,无论是亲近之人,还是见惯了风浪的属官和江湖子弟,都不自觉屏住呼吸。

姜荔平静地扫过厅中诸人,凡与之接触者,皆不由自主地垂首敛目,不敢直视,好似面对的并非一位妙龄女子,而是一位极其强大的无上尊者,一位九天之上偶然踏足凡尘的神祇——“神女”之名,在此刻无比真切。

她步履从容地行至主位站定,目光落在萧云谏身上时,眼中才闪过一点令人熟悉的暖意,冲淡了那份令人敬畏的疏离。

福德作为司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高声道:“冠礼——始!”

没有繁复的乐声,没有冗长的祝词,姜荔依照之前询问福德得知的简化流程,净手后,从侍者捧着的托盘中,先取过那顶缁布冠,随后走到萧云谏面前,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力量:“萧云谏,今日我为你加冠。”

萧云谏望着她,眼神温润而专注,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不易察觉的悸动。他依言微微俯首,姜荔抬手,将那顶缁布冠稳稳落于他发顶。

“第一冠,愿你见天地。见苍穹之浩渺,知自身之微末,见山河之壮阔,明造化之雄奇。”

接着是皮弁。姜荔为他戴好,指尖不经意拂过他鬓角。

“第二冠,愿你见众生。见黎民冷暖,感同身受,见世间疾苦与喜乐,仍保悲悯赤诚。”

最后是爵弁,姜荔为他戴上,声音如同誓言般的凛然:“第三冠,愿你见本心。持守心中大道,践行青云之志,不负苍生所期,亦不负己心所向。”

厅中一片寂静。那三句祝词,不似寻常冠礼的期许与勉励,反而有一种大道天音般的恢弘。神女加冠,亲赐箴言,这已超越了凡俗礼法的范畴,笼罩着一层天命所归的辉光。

萧云谏深深俯首:“萧云谏,谨记教诲。”

冠礼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