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殿下!”-
三日后,乌维率领一支百人精锐,悄无声息地没入边境的崇山峻岭。这支队伍由朔军斥候中的佼佼者乔装而成,混杂着那日泰麾下自愿参战的数十名勇士。与此同时,赵域率领的北境军主力则在预定地点摆出强攻态势,意在牢牢吸引巴图部的注意力。
姜荔立于城楼之上,望着远方尘土飞扬的战场边缘,侧头问身旁的萧云谏:“乌维他能行吗?需要我去吗?”
“暂时不用。”萧云谏将她的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拨至耳后,“此战若能以狄制狄,对后续的招揽和安抚都是最好的。”
“哦,好吧。”姜荔也不怎么担心,反正真若有事,以她的能力也赶得及-
又数日后,捷报传回雁州城。
“报——!此战大捷!”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洪亮,“禀殿下!乌维王子率我等沿密道成功潜入巴图营地后方,趁夜焚其粮草,制造大乱!赵域将军趁机正面猛攻!巴图部腹背受敌,军心溃散!乌维王子亲手阵斩巴图,其残部或降或逃!我军已成功救出乌维王子的母亲与妹妹,缴获牛羊物资无数!我方伤亡甚微!”
厅内众将闻言,皆面露喜色。
萧云谏端坐上首,神x色平静,对这个结果并无太多意外。他微微颔首:“详细战报呈上,有功将士,依律论功行赏。阵亡者,厚恤其家。”
“是!”传令兵领命退下-
乌维与其母亲、妹妹,以及部分愿意归降的核心部众头领,被一同带到了雁州城。
萧云谏在都督府的正厅接见了他们。
乌维的母亲衣着朴素,面容憔悴,她带着年幼的女儿,依照狄部礼节,向萧云谏行了礼,感谢他对部众的宽容和对她们母女的救命之恩。
萧云谏态度平和,并未刻意彰显威仪,他温言安抚了几句,承诺会妥善安置他们以及愿意归附的部众。
正式的谈判在乌维与萧云谏及其麾下幕僚之间展开。相较于那日泰的谄媚与惶恐,乌维显得更为沉静,也更为务实。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部族如今的处境,提出的条件也多在为老弱妇孺争取更好的生存保障,而非为自己谋求权力。
最终,双方达成了与那日泰部类似的归附协议。乌维及其归附部众将被划入新的管理体系,部众打散分置,青壮需接受北境军整编或从事指定劳作,老弱妇孺则迁入划定的区域,由北境提供基本生活保障与庇护,同时需遵守朔朝律法,逐步接受管辖与同化。
萧云谏给予了乌维一定的自主权,允许他协助管理归附的狄部民众,但也明确表示,一切需在北境军的监督与大朔王朝法度之下进行。
“乌维王子,”协议既定,萧云谏看向乌维,语气郑重,“本王希望你能明白,今日之约,非为一时之安,而是为草原与北境的长久和平。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辜负本王,以及你身后族人的期望。”
乌维迎着他的目光,右手抚胸,深深一礼:“乌维明白,必竭尽全力,安抚部众,维护边境安宁。”-
乌维的母亲和妹妹被安置在雁州城内一处院落居住,虽行动受限,但衣食无忧,安全无虞。
那日泰得知乌维归附的消息后,更加卖力地表现忠诚,竭力彰显自身价值。
至此,狄部三大主要部众中,巴图部溃灭,乌维部与那日泰部归顺后形成相互制衡之势。困扰大朔数十年的边境狄患,如今已基本平息-
北境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
这一日,萧云凝拿着刚从边境互市淘来的狄人工艺品找姜荔。还未进门,便瞧见姜荔正独自坐在廊下石阶上,托着腮,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辛夷姐?”萧云凝在她身边坐下,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看着闷闷不乐的,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姜荔神色严肃,点了点头说道:“我觉得我和阿谏的感情好像出现了一点问题。”
“什么?”萧云凝大吃一惊,“七哥?他……他欺负你了?”
话刚出口,她又觉得以萧云谏对姜荔那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态度,以及姜荔那身惊世骇俗的功夫,欺负她的可能性着实不大。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告诉我,我这就去找他问个清楚!”
“啊,不是不是。”姜荔摆摆手,“是这样的,我们不是每天都要亲亲嘛。可最近几天,每次亲到最舒服的时候,他就会突然停下来,说些什么‘今日时辰不早了’‘,’我还有公务尚未处理‘之类的话。”她再次看向萧云凝,眼神里带着不解,“你说,这算不算感情出了问题?”
萧云凝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她猛地站起来,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辛、辛夷姐……这种事情……你、你跟我说……我、我……”
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哪里懂得这些闺中私密,窘迫得几乎语无伦次。她深吸一口气道:“我、我去找高娘!高姐姐她……她以前成过亲,懂、懂得肯定比我多!让她给你解释!”
萧云凝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跑开了。没过多久,她便半拉半拽地把刚刚练完兵的高娘拖到了院子里。高娘一头雾水,额角还带着薄汗。
“高姐姐,辛夷姐她……她有点感情上的困惑想请教你!你经验多,快帮帮她!”萧云凝说完,像避嫌似的转身几步溜到院角那棵桃树下,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枝头的桃花苞,实则偷偷竖起耳朵偷听。
高娘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懵,待听完姜荔用她那特有的语气复述完困惑后,她脸上露出又尴尬,又有些好笑的神情:“这不是感情出问题了,这是殿下太喜欢你了,又太正人君子了,怕唐突了你。”
“唐突我?”姜荔疑惑,“他能怎么唐突我?”
“就是……”高娘被她问得一时语塞,她斟酌着词句道,“殿下他毕竟是男子,情到浓时,难免会想与你更亲近些。他停下来,是怕自己克制不住,做出些更逾越的孟浪之事。”
“更亲近……更逾越的事?”姜荔眨眨眼,“是说那种‘共赴巫山,颠鸾倒凤’的事吗?”
“咳咳咳……”高娘被自己的口水呛得连连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才道,“你知道啊?差不多是这样的事吧,总之,殿下大概觉得时机未到,或者你还没完全想明白,这是他敬重你、珍视你的表现,他不愿轻慢了你。”
姜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阿谏他自己是愿意的,但是觉得我可能不太乐意?”
“大抵是如此。”高娘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些,“殿下心思重,顾虑也多,想必是觉得需得名正言顺之后,才是水到渠成之时。”她顿了顿,又打趣了一句,“不过嘛,若是姜姑娘你主动些表明心意,殿下那般在意你,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他那套君子之风了。”
墙角假装看花的萧云凝听到这里,脸上红霞更盛,心里又是羞涩又隐隐觉得高娘说得有道理。七哥那个人,对着辛夷姐,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姜荔听到高娘最后那句话,眼睛一亮:“行,我明白了。”
看着姜荔那副恍然大悟又跃跃欲试的表情,高娘和萧云凝心头同时一跳,有种不太好又有点期待的预感同时升起-
当天晚上,萧云谏处理完案头堆积的公文,换上寝衣躺下。
半梦半醒中,他好像觉得自己身侧的锦被一沉,一股不属于他的重量压上了床,多年的警觉让他顿时惊醒,他下意识摸出放在枕下的匕首,正要刺出。
然而一只温软却有力的手却覆上他的手腕,熟悉的气息拂过耳畔,随之响起的是那个能瞬间卸下他所有防备的声音:“阿谏,是我。”
萧云谏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他扔开匕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伏在他身上的人影。姜荔穿着单薄的寝衣,长发披散,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第67章 强取豪夺
“阿荔?”萧云谏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不敢相信的惊愕,“你怎么过来了?是睡不着吗?”
“不是啊,”姜荔摇摇头,“我来强取豪夺了。”
萧云谏怀疑自己尚在梦中未醒:“……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强取豪夺’了。”姜荔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问过高娘和阿凝了,她们都说你不是不愿意,是怕我不愿意。还说我要是想,可以自己主动点嘛,所以我就来了啊。”
月光流淌过她光洁的脖颈,勾勒出单薄寝衣下起伏的曲线,她大半个人的重量就那样毫无防备地压在他身上,体温隔着薄薄的锦被传过来,萧云谏只觉得一股热流冲向某处,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阿荔,你……你先下来……你可能还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我理解啊,我怎么不理解。”姜荔非但没有从萧云谏身上下来,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又凑近了几分,“就是‘共赴巫山,颠鸾倒凤’嘛,我知道的哦,我合欢宗的朋友跟我说过的。”
她的朋友都教了她些什么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身体绷得死紧,每一寸肌肉都在抵抗着本能:“阿荔……听我说……我们尚未昭告天地……如此……不合礼数……”他几乎是艰难地挤出理由,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先回房……若实在无心睡眠,我去外间为你抚琴,可好?”
“不好,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姜荔毫不犹豫地拒绝,清亮的眼眸在夜色中闪x着坚定的光,“除非你说你不想,否则我今晚一定要睡到!”
萧云谏被她这句石破天惊的“强取豪夺”的宣告震得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礼数、克制都在她灼灼的目光下寸寸瓦解。
他想说“不想”,可那是最卑劣的谎言。他怎么可能不想?每一个克制的吻,每一次仓促的逃离,都是因为他想得快要发狂,却又怕亵渎了他的太阳。
萧云谏看着姜荔,她眼中没有丝毫忸怩,只有坦荡的认真。这根本不是诱惑,而是审判,审判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欲望,审判他的自制力在她面前如何不堪一击。
“阿荔……”萧云谏终于放弃了挣扎,他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稳妥地带入自己怀中,“我再问一次,你真的确定?”
“我确定。”姜荔用力点头,甚至不满道,“阿谏,你好啰嗦啊,是不是不行?”
萧云谏觉得自己脑海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应声而断,他一直克制地虚扶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他低下头,几乎是咬着后槽牙,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那就请神女大人亲自检阅,我是不是不行。”
说完,他便准确地攫取了她的唇-
“……嗯……阿谏……”
“阿荔……这样……可以吗……”
“……可以……好舒服……继续……”
“……有没有……弄疼你……”
“没有……不疼……嗯……喜欢……”-
第二天直到天光大亮,姜荔才慢悠悠醒来。她侧过头,发现萧云谏早已醒了,此刻正侧身支肘,墨色长发披散,目光温柔而专注地看着她。
见她醒来,他眼中带上笑意,嗓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醒了?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姜荔依言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除了身上传来一种陌生的酸软以外,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她诚实地摇摇头:“没有,只是有点像打完一场畅快的架,又有点不一样。”
萧云谏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没有再言语,只是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姜荔安静地依偎在他胸前,听着彼此平稳的心跳。片刻后,她忽然抬起头,带着一丝惊奇:“咦?阿谏,你刚才说话了吗?”
萧云谏微怔,低头看她:“我没有说话。”
“可是我听到了啊。”姜荔语气笃定,“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你说‘阿荔好可爱’‘好喜欢’。”
萧云谏瞬间僵住,随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色。他方才确实只是在心间无声反复地回荡着这些满溢而出的爱怜与欢喜,可他确信自己并未宣之于口。
他轻咳一声,试图掩饰那份被戳破心思的赧然:“我真的……没有说出口。”
“是吗?”姜荔眨眨眼,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她看向萧云谏,“那你先别出声。”
萧云谏依言屏息,静待下文,就在这片静谧之中,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阿谏!听得到吗?】
那感觉奇妙难言,并非真实的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更直接地叩击着他的心神。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开口回应,姜荔的意念却已更快地传来,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不用说话啦,我感觉到了,你能听到对不对?】
萧云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澜,缓缓点头。他尝试着收敛纷杂的思绪,在心里回应:【是。这是……阿荔你的能力?】
【我研究了一下,应该是昨天我们‘巫山云雨’的时候,我无意间运转了点阿棠教我的双修功法,气息交感太深,导致我们的神识短暂相通了一会儿。】姜荔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应该不会持续太久,最多一个时辰就听不见了。】
饶是萧云谏心性沉稳,此刻心中亦是震撼难言。神识相通,这已经是传说中的仙家手段了。然而更让他心潮涌动的是这份毫无保留的连接本身。他生命中最珍视的人,此刻正以一种超越凡俗的方式,与他分享着最私密的存在。他迅速适应了这奇妙的联系,望着姜荔目光愈发温柔,在心中回应:【听得很清楚。阿荔总是能给我惊喜。】
姜荔得意地翘起嘴角,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下你可不能在心里偷偷说我坏话了。】
【我从未说过阿荔坏话,】萧云谏在心中轻笑,【唯有满心的喜爱与欣赏,如今怕是无所遁形,要让你见笑了。】
【好吧,算你过关。】姜荔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提醒道,【不过我的识海可能有点吵,你要注意一下哦。】
【吵?】萧云谏刚生出疑问,还未及细想,脑海中果然突兀地插入了第三个声音。
【啊啊啊!他的神识怎么跟你的连上了?姜荔,你的识海是旅店吗?一个二个都要住进来,你不嫌挤我还嫌呢!本剑要屏蔽!屏蔽!】
这声音与姜荔的音色相似,却带着一种金属质感,语气里充满了对他神识闯入的不满。
萧云谏瞬间明了其身份,能如此存在于姜荔识海,并有此反应的,唯有那柄一直陪伴她颇具个性的仙剑。他在心中礼貌回应:【请问,阁下是其一仙剑吗?】
【不是我还是谁?本剑正在蕴养灵光,突然就感到有腻腻歪歪的意念传进来。】其一剑哼了一声,【识海重地,谁准你这个凡人窥探的?姜荔,赶紧把他踢出去!】
【哎呀,也就一个时辰,不要那么小气嘛,阿谏的神识温温和和的,又没有什么攻击性。】
萧云谏笑了笑,顺着姜荔的心意,在心中温言开口道:【其一仙剑,叨扰了。在下只是暂留片刻,绝无恶意。】
【哼。】其一剑又哼了一声,不满虽在,却不好再大发雷霆,转而对着姜荔抱怨,【都怪阿棠那丫头教了你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合欢宗的人找你们剑修能安什么好心,就是想乱你们道心,坏你们剑途!】
【不许你这么说阿棠。】姜荔的意念立刻反驳,【她对我可好了,送过我好多有趣的东西,还给我灵石修剑呢!】
听着这一人一剑在识海中旁若无人的争吵,萧云谏有些好奇问道:【这位阿棠姑娘,便是阿荔你之前提过的那位合欢宗好友?】
【对。】姜荔点点头,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大老远跑到我们天衍宗来,说要睡剑尊,结果到了才发现剑尊是女的,她只好一边说‘刻板印象害死人’,一边和我做朋友了。】
萧云谏莞尔,他正准备如往常般斟酌语句后评价“这位阿棠姑娘也是个妙人”,却听到姜荔活泼的心声截断意念:【我听到啦,阿谏你脑子里话好多,什么‘合欢宗究竟是何等门派?’‘欲睡剑尊……此志确然惊世骇俗’‘还好阿荔是女子’‘不愧是阿荔,总能结交这般奇人异士’……你想这么多,结果说出来只有一句话啊。】
萧云谏被姜荔这直白的转述说得耳根发烫,只能无奈道:【是,我确实想得有些多,都被阿荔听到了。】
【没关系,我喜欢听。好多夸我的话呀,一会儿夸我剑法超群,一会儿觉得我天真可爱,转念又说我眉眼好看……还有什么‘得此一人,夫复何求?倾此一生,亦是无悔’……】
萧云谏的心音被这样毫无保留地摊开,顿时让他窘迫得无以复加,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掩住姜荔的唇,却又意识到此刻的交流全然发生在神识层面,根本无从阻拦。
【……阿荔。】他几乎是在求饶了地唤了声。
【啊啊啊!太黏糊了!一个时辰怎么还没到!】其一剑首先受不了了,【这神识相通不是让你用来调情和读心玩的好吗!还有你这个凡人,心里话也太多了,吵死了!快断开通话!本剑要静养!静养!】
第68章 劈石
姜荔笑了笑,依言收敛了心神,随着时间流逝,那清晰无比的心音传递渐渐模糊减弱,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两人交融的呼吸与心跳声。
萧云谏暗自松了口气,方才那种所有心绪都被一览无余的感觉,实在太过考验他的定力。他低头看着怀中兀自带着点新奇笑意的姜荔,轻叹一声,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还睡吗?可要让人传膳?”
“不睡了,”姜荔精神奕奕地摇头,“我还要去找阿凝和高娘她们呢。”
萧云谏当然知道姜荔找她们做什么,x脸上忍不住又有血色上涌。他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是俯身取过她的衣裳,亲手帮她把衣衫穿戴整齐,这才打开了房门-
姜荔步履轻快地穿过回廊,径直走向公主府小花厅。
此时花厅内的萧云凝与高娘,早已从下人口中听闻了襄王殿下今晨比平日迟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去书房的消息。两人正捧着茶盏,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就看到朝她们走过来的姜荔。
“辛、辛夷姐!”萧云凝“噌”地站起身,脸颊飞起两抹红云,眼神既带着少女特有的好奇,又羞赧得不敢直视姜荔,“你……你和七哥他……”
“嗯!”姜荔坦然点头,“我昨夜去他房里‘强取豪夺’了!总算把他给睡到了!我差点以为阿谏不行呢,结果他很行嘛。”
萧云凝和高娘被姜荔这过于直白的宣告震得齐齐呛住,咳嗽声此起彼伏。
“辛夷姐!”萧云凝好不容易顺过气,“你、你怎么……这种话怎么能直接说出来!”
“为什么不能?”姜荔奇怪地看她,自顾自坐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你们的建议很管用,果然对付阿谏这种心思九曲十八弯,要主动主动出击才行。”她咽下点心,像是忽然想起一个重要佐证,补充道,“对了,他这一年勤于练武没白费,体格精悍了不少,腹肌线条分明,手感很好。”
高娘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萧云凝更是连脖子都红透了,跺着脚道:“辛夷姐!你、你连这个都说!”
高娘到底年长得多,相较萧云凝还是镇定些,她放下茶盏,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姜姑娘……满意就好。”
“那、那个……辛夷姐!”萧云凝努力转移话题,“七哥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名分上的事呀?比如……什么时候办礼?”
“哦,阿谏说了,我们现在已经算夫妻了,等时机合适了用别的方式昭告天下。”姜荔说着,摸出那块写着“姜”的令牌,“他说我可以把这个东西多拿出来用用,不过我确实想不到能用在哪儿。”
萧云凝和高娘的视线落在姜荔掌心那枚令牌上,她们多少都知晓一些这个令牌代表的含义。萧云谏以此令为誓,将北境权柄与她共享,其心意之重不言而喻。然而在姜荔眼中,这似乎更像是一件用不上的特别礼物,远不如睡到萧云谏本身来得实在。
“七哥他……真是……”萧云凝心情复杂,既为兄长得偿所愿感到高兴,又觉得这两人相处的方式实在是别具一格。
高娘倒是很快笑了起来,带着几分了然:“殿下这是把他能给的最实在的东西都捧到姜姑娘面前了。名分固然重要,但在殿下心里,恐怕让姜姑娘真正与他并肩而立,共享一切,才是最重要的承诺。”
三人正说着话,有侍女前来通禀林清婉求见。
“清婉姐姐?”萧云凝有些惊讶,“快请她进来。”
林清婉走进花厅,她身着度支司的官服,气质愈发沉稳干练。她先朝着萧云凝和高娘欠身一礼:“云凝妹妹,高参军。”接着,她转向姜荔,再次欠身道,“姜姑娘……不,如今该称神女尊上了。”
姜荔眨了眨眼,对她称呼的改变不甚在意,但她注意到了林清婉手中卷着的图纸。
萧云凝连忙招呼她坐下:“清婉姐姐快坐,不必如此多礼。”
林清婉浅浅一笑,依言做下,她将图纸在石桌上铺开,对姜荔说道:
“清婉此来,确有一事需烦请神女尊上援手。此处是东山脚下的一处旧渠入口,被去年冬日的山崩落石彻底堵死。若要从旁另开新道,耗费甚巨,且会占用不少良田。听闻尊上剑术通神,有剑斩巨石之威,不知能否劳烦尊上移步一观?若能以神剑之威,使那巨石有所松动,便于后续清理,便再好不过了。”
姜荔凑过去看了看图纸,点点头道:“可以啊,不过如果石头太大的话需要其一出鞘,其一出鞘要见血,”
“神女尊上放心,自然会备好祭祀仙剑用的牲礼。”林清婉回应道-
姜荔跟着林清婉来到了东山,那里的旧渠入口处果然被几块巨大的山石堵塞得严严实实,几名负责水利的官吏正愁眉不展地在一旁勘测,旁边还候着些满面忧虑的工匠和农人,他们脚边拴着一只猪和一只羊,显然便是林清婉所说的牲礼。
姜荔踱步上前,敲了敲山石表面,评估了一下:“嗯,是挺大的。”
她后退一步,手搭上其一剑的剑柄,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神剑出鞘的惊天一幕时,她却“咦?”了一声,松开了手。
下一刻,她并指成剑,对着那庞然巨石随意一划。
只听一声轻响,那块曾让工匠们束手无策的庞然巨石中心出现一道纤细的光痕,随即,巨石沿着光痕一分为二,断面光滑如镜。姜荔的手指又在空中轻盈地转了一圈,另有几道剑气射出,将剩余的大石头都切割成数十块大小均匀、边缘齐整的石块。
姜荔收回手指,看向林清婉道:“这样可以了吗?”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林清婉在内,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堆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石块,现场一片寂静,只剩下那只猪和羊偶尔发出的哼唧声。
林清婉最先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由衷赞道:“可以,太可以了!神女尊上修为通玄,清婉拜服。如此一来,不仅省去了另开新道的巨大耗费与良田占用,这些切割好的石块,正好可用于加固渠壁,可谓一举两得。”她转身对身后的官吏和工匠吩咐道:“快谢过神女,然后组织人手,尽快清理,疏通渠道。”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朝着姜荔躬身行礼,语气激动:
“多谢神女!多谢神女!”
“神女显灵!神女显灵啊!”
“苍天有眼,派神女大人来拯救我等了!”
姜荔摆了摆手,她指了指那只猪和那只羊:“既然其一没出鞘,那就不用见血了,这猪和羊哪来的送哪儿去吧,或者给大家分了加餐也行。”
牲畜被牵走,工匠和农人们千恩万谢地开始忙碌起来。林清婉走到姜荔身边,再次郑重施礼:“清婉代北境百姓,再谢神女尊上援手。此渠一通,不知解了多少良田旱情,活了多少人命。”
“不用谢,小事而已,以后这种事还可以来找我。”姜荔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对林清婉说道,“我有点别的事,先走了!”
姜荔说完,也不待林清婉再言,她的身形已如一阵清风般消失在原地-
萧云谏很快听说了姜荔劈石开渠的事情,只是吩咐道:“按她心意来即可,只是日后若非必要,不必事事劳烦她。”
姜荔这一去便迟迟未归,直至夜幕深沉也未见人影。
萧云谏虽知她身负异能,偶尔也会有几日不归在外修炼游玩的情况,但每当她不在眼前,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夜已深,案头公文早已批阅完毕,他却毫无睡意,独自站在庭院之中,目光投向远方沉沉的夜幕。他已吩咐手下,若见姜荔归来,即刻来报,可庭院里依旧一片寂静。
就在他心绪微澜之际,天际尽头,忽有一点流光闪现,如同坠落的星星一般朝他飞近,那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轻盈地落入庭院。
光芒渐敛,显出一道窈窕身影,不是姜荔又是谁?
“阿谏!”姜荔身姿翩然地从剑上跃落地面,“我回来啦!”
这还是萧云谏第一次亲眼目睹姜荔御剑飞行。纵然知晓她非凡人,此刻见她如九天玄女般乘光而归,心中仍不免涌起震撼与惊叹。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安全无恙后才松了一口气,温声道:“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城外深山里调息了一会儿。”姜荔任由他握着,语气轻快,“跟你说个好消息,阿谏,我的修为恢复至少四成了!”
“那真是太好了。”萧云谏由衷地祝贺道。他知道姜荔一成实力便已惊天动地了,四成是什么概念?他难以想象,但明白这意味着她有了更强大的依仗。
“是啊,”姜荔也很开心,“今天帮清婉开渠的时候,我就感觉体内灵力运转比之前顺畅了很多。所以事情一完我就去山里找了个灵气足的地方调息,果然恢复了不少!”
“我跟其一x琢磨了一下原因,”姜荔接着解释,“它说其实我体内的灵力早已积累到相当程度,只是我一直没找到契机好好梳理贯通。昨天跟你双修,阴阳调和流转,无意间便理顺了这股淤积的灵力,所以修为才一下子恢复了这么多。”
萧云谏听到“双修”二字,耳根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但欣喜之情也随之涌上心头。他温声道:“看来,倒是我阴差阳错帮了阿荔一个大忙。”
“对啊!”姜荔点点头,“所以为了庆祝我修为恢复,也为了感谢你,我带你御剑飞行吧!”——
作者有话说:快到关键剧情了,有点卡文,暂时随榜更一周,周日和周三休息,其余时间正常晚8点更新
第69章 御剑飞行
萧云谏闻言微微一怔,御剑飞行,遨游天地,这对他而言是只存在于神话志怪传说中的景象,此刻却由眼前的姑娘轻巧道出。然而看着姜荔亮晶晶的眼睛,他心中那点凡尘的迟疑与敬畏,奇异地被一种“与她同行,碧落黄泉亦何妨”的冲动所取代。他颔首,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好。那便有劳阿荔带我领略一番九天风光。”
“来,抓紧我。”姜荔心念一动,其一剑便悬浮于两人身前,她拉着萧云谏踏上前去,萧云谏紧随其后,只觉脚下踩着的并不是冰冷的金属,倒像是无形的气流,一股坚实的托力稳稳承住了他。
还未等他细细体会这玄妙之感,剑身轻轻一颤,随即倏然升起。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身形微晃,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环住了身前少女纤细而柔韧的腰肢,将她稍稍带向自己,以求稳固。那不是由于恐惧,而是在悬空时想要抓住唯一真实的锚点。
“准备好,出发!”随着姜荔一声轻喝,其一剑化作一道流光拔地而起,冲向深邃的夜空。
夜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袂翻飞。脚下的雁州城迅速缩小,化为点点灯火织就的画卷,远处连绵的山峦在月光下勾勒出墨色的剪影,更广阔的天地在眼前铺陈开来。
萧云谏虽心性沉稳,此刻身处云端,俯瞰苍茫大地,心中亦不免涌起万丈豪情与凡人面对天地伟力的渺小之感,这一刻,所有的尘世纷扰、权谋算计、战火烽烟,都变得十分遥远,十分模糊。
“怎么样,阿谏?好看吗?”姜荔侧过头,发丝拂过她的脸颊,眼里映着星河与他。
“壮美难言。”萧云谏由衷赞叹,他低头看着怀中之人,她的侧颜在清冷月光与脚下人间灯火的映照下,宛如神女临世,“美得超乎想象。”
“看,阿谏,那里是王府,那里是启明堂,那里是校场!”姜荔清亮的声音穿透夜风,她兴奋地指着下方各处,“还有那里,是我白天劈石头的地方!”
萧云谏顺着她指点的方向望去,脚下是熟悉的城池与山河,却因视角的变换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壮阔与疏离。万家灯火如尘世星海,而他与怀中之人在高天之上,超然物外。
“咦?那里怎么有火光啊?”姜荔忽然轻咦一声,指向东山脚下旧渠的方向,那里有一点微弱的暖光在夜色中摇曳,“走,看看去!”
其一剑光华流转,载着两人停在白日疏通的旧渠旁边。
那里水渠已基本挖通,只剩下一些碎石需要清理。此时正值深夜,工匠农人都已回去了,四周寂静无人,但不知是谁在渠边立了个小小生祠,祠内供奉着一方简陋牌位,其上墨迹崭新,赫然书着:
“大慈大悲护境佑民神女娘娘之位”
牌位前摆放着一盘新鲜的水果,旁边插着两根红烛,在夜风中不断燃烧。
姜荔好奇地跳下飞剑,弯腰看了看牌位,又伸手戳了戳那盘野果,语气带着点惊奇:“他们这是在拜我?”
萧云谏目光扫过那小生祠,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几分复杂的神色。他温声道:“你今日劈开巨石,疏通水渠,救了无数依靠这些田地生存的百姓。对他们而言,活命之恩如同神迹。他们不知如何感激,便以最朴素的方式,为你立祠供奉,感念你的恩德。”
“这样啊……”姜荔点点头,“就是这名字太长了,不如无敌剑尊好念。”
萧云谏不由失笑:“名字长短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心意,你今日所为,在他们心中种下希望。这份感念,或许比你想象的更为沉重,也更为有用。”
“是吗?”姜荔眨眨眼,拿起供盘里一个看起来最饱满的水果,随意在衣袖上擦了擦,便一口咬下,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她口中炸开,“不过我不吃香火,我们修士是靠自身引气入体,勤修苦练的。我又是修的自在道,只求剑心通明,做事但凭本心,想斩便斩,想帮就帮,图个开心自在。”
她三两口将果子吃完,拍拍手说道:“所以啊,这个祠堂,这些供奉,对我最大的意义就是这果子挺甜的,好吃,我很喜欢。”
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清辉。那一刻,她不像被供奉在神坛上的泥塑木雕,而是天外仙山偶然路过的谪仙,亲切得触手可及,又遥远得不可方物。
萧云谏压下心头因这生祠而泛起的复杂波澜,柔声道:“你喜欢就好。夜风凉了,我们回去吗?”
“好,回去吧。”
两人再次踏上其一剑,将那小小的生祠与摇曳的烛火留在了寂静的东山脚下-
回到王府时,姜荔仰头看向萧云谏:“对了,阿谏,我今晚睡哪儿?”
萧云谏脚步一顿,他深吸一口气,夜风里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阿荔想睡哪儿?”
“当然睡你那儿啊,你的床比我的床更大,锦被也更软,睡起来舒服多了。”
听着姜荔坦荡的话语,萧云谏强自镇定地移开视线:“阿荔要是喜欢那张床,我明日就让人把它换到你房里去。”
姜荔挑眉,忽然踮脚凑近他面前。
“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微烫的耳垂,“你想听我说,我喜欢的不是床,是阿谏,对不对?”
萧云谏被她一口道破心思,心跳都漏了一拍,他看着姜荔狡黠的眼睛,轻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是,我想听。阿荔喜欢那张床,还是喜欢我?”
姜荔在他怀里笑起来:“我喜欢阿谏,比喜欢你的床,喜欢你的被子,都还要更喜欢!”
她的回答如此直接,像最甜的蜜,又像最烈的酒,萧云谏再也按捺不住,低头便深深吻住了她,带着温柔而又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我也喜欢阿荔……”他吻得动情,气息早已不稳,“胜过喜欢世间万物。”
姜荔终于如愿以偿睡在了主殿房间里-
翌日,萧云谏在处理公务间隙,唤来了亲信。
“着人暗中看顾东山旧渠旁那座生祠,”他吩咐道,“不要让闲杂人等惊扰,也注意引导,不要让祭祀流于淫祀,失了本心。供奉之物,若只是瓜果清水,便由他们去。若有其他,及时禀报。”
“是,殿下。”亲信退下。
萧云谏望着窗外,他并不打算阻止,甚至乐见其成。姜荔不需要香火愿力,但北境需要记住她的恩惠,需要习惯她的存在。这份源自民间的的感激与敬仰,在某些时候比刀剑和权柄更能发挥作用-
春深入夏,随着炎热的夏风,狄患平定的消息传入京城,举朝为之震动。
此刻的京城,万贵妃已成继后——如今是万皇后了,但太子之位仍是萧云承,太子与瑞王萧云旭之间,表面上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实则暗流汹涌,角力日盛。萧云谏的赫赫功勋瞬间成为两人博弈的焦点。
太子一派力主速召襄王回京,论功行赏,以示朝廷恩荣。
瑞王一派则针锋相对,认为边陲初定,狄部残余人心未附,此刻召回主帅,恐生变故。襄王理当留镇,以固根本,待局面彻底稳固。
最终,皇帝萧衍下达诏令,任命齐王六皇子萧云澜为北境宣抚大使,持节前往雁州。其使命一在代天家犒赏抚恤三军将士,彰显朝廷恩威,二则察看九公主萧云凝病情虚实,将其安然接回京城。此行随萧云澜北上的,除了必要的仪仗护卫,更有吏部、兵部遴选的能员干吏,名为辅佐襄王萧云谏处理战后繁冗政务,重建边境秩序。
萧云澜临走前,被皇帝传唤至书房,密谈了半个x时辰-
萧云谏接到京城诏令与萧云澜北上的消息时,他正与几名文官商议今夏旱情的事务。
北境今年夏季酷热,已有整整半月滴雨未见。
“殿下,”一位负责农事的官员忧心忡忡地说道,“半月未有雨,已是灾情初现,若再持续干旱下去,今年北境半数以上的农田恐将大幅减产,部分坡地甚至可能绝收。”
另一名幕僚忧声道:“齐王殿下身份尊贵,此行又带着吏部、兵部的人,显然意在渗透掣肘。我们如今全力应对旱情,只怕无暇与他周全应对,若被他抓住把柄,或是借题发挥,于殿下大为不利。”
萧云谏神色平静,他自然明白其中诸多关卡。太子想召他回京制衡日渐咄咄逼人的瑞王,而瑞王则恨不得他永远困守边陲,待清理完东宫障碍,再腾出手来从容收拾他这功高震主的藩王。
父皇派齐王前来,也绝不是简单的宣抚犒军。不仅是为了接回萧云凝,同样也是以辅佐政务之名,分权、监视和试探他萧云谏的底线与实力,同时,更是要查清姜荔这个“神女”的虚实。
他平静地吩咐下去:“齐王来意,本王心中有数。抗旱救灾乃当前第一要务,关乎北境存续,不容有失。至于接待齐王一事,依制准备即可,不必过分铺张,也不必刻意回避。他要看,便让他看个清楚。”-
诏书内容也很快告知了萧云凝,她听闻后,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六哥……六哥他要来接我回去?我、我不想回去……”
萧云谏安慰道:“无需忧惧。待六皇兄抵达,你只需在房中静养病体,其余事宜,自有七哥为你周旋。”
“可是……听闻六哥此番带了随行的太医……若、若被诊出端倪怎么办?他回京必定如实禀告父皇……”萧云凝咬咬下唇,“还有启明堂,我时常在那里,人多眼杂,又如何能全然遮掩……”
她的话语零碎,却句句点在关键处。萧云谏正欲再言,一直静立一旁的林清婉上前,对着他微微屈膝一礼道:“襄王殿下,可否容臣僭越,与公主私下说几句体己话?”
萧云谏目光落在林清婉沉静的面容上,他略一颔首,对萧云凝温言道:“九妹,你且与林主事说说话。七哥先回府处理公务,若有任何事,随时遣人来报我。”
说完,他转身离去,将空间留给两位女子-
萧云凝抬起眼看向林清婉:“清婉姐姐……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林清婉待萧云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轻轻握住萧云凝的手,将她引至窗边的软榻坐下。
“云凝妹妹,”林清婉声音平稳,“请恕清婉直言,妹妹心中真正惧怕的,是回京,还是回京后身不由己,再沦为他人棋局中的筹码?”
第70章 棋手
萧云凝眼中含泪:“我……雁州虽不繁华,但这里有七哥,有启明堂的孩子们,有辛夷姐和你……可回去,却只是一个回到金丝笼子里……父皇的猜忌,贵妃……不,现在是皇后,她的刁难,还有太子和瑞王兄长的明争暗斗……我不想再被人当做物件随意摆布!我想做有用的事,想让自己的价值被看见……”
“原来如此,清婉明白了。”林清婉轻叹一声,“妹妹的心情清婉理解。然而,留在雁州,终究是在襄王殿下的庇护下生存。齐王殿下奉旨而来,接公主回京是名正言顺。若妹妹执意称病不起,太医查验不过,便是欺君。届时,不仅妹妹自身难保,更会连累襄王殿下,坐实他拥兵自重、私藏宗室的罪名。启明堂、娘子军、乃至整个北境欣欣向荣之局,都可能因此倾覆。”
“清婉姐姐,你的意思是……”萧云凝怔怔道。
“云凝妹妹,你可曾想过,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林清婉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被当作随意摆布的物件,不是活在他人的羽翼之下,而是自己主动去争,去抢,去成为棋手。”
“我……成为棋手?”萧云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对她来说过于陌生,过于大胆,却又充满吸引力。
“是,云凝妹妹,你是公主,并且是一个曾被送往狄部和亲又被迎回故土的公主,你还亲手创办了启明堂看,帮助北境孩童。你身份高贵,经历复杂,这是你的政治资本。”林清婉语气肯定地说道。
“襄王殿下如今功勋卓著,已令京城侧目,姜姑娘更是身负惊世神力。殿下他不会、也无法永远安居北境。他将来必与朝廷有冲突。姜姑娘虽能一剑破万军,但她心性纯粹,不谙世事纷争,需要我们,尤其是你这样身份的人,为她,也为殿下提前铺平前进之路。”
“你是说……”萧云凝慢慢坐直身体,“七哥他……辛夷姐……我……我可以保护辛夷姐!我能以公主的身份,在京城为他们周旋!”
“不是保护,而是并肩作战。”林清婉握紧她的手,“陛下与太子他们容不下一个功高震主的藩王,但他们不会拒绝一个有声望、有能力的公主。云凝妹妹,京城看似龙潭虎穴,但也藏着登天之梯。与其被动等待命运安排,不如主动回到漩涡中心,利用你的身份,你的智慧,去周旋,去经营,去为襄王殿下,也为你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萧云凝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她反手紧紧握住林清婉:“清婉姐姐,你说的对!我不能一直逃避!我若是……我若是回了京城,就能做七哥安插在漩涡中心的耳目,甚至成为他伸向京城的臂膀!我能做的,将远超启明堂这片天地!”
她深吸一口气,胸中浊气尽散,目光清明如洗:“清婉姐姐这般为我谋划,不知想要什么回报?”
“我想要一份功绩,一条道路。”林清婉轻声说道,“一条只有襄王殿下与公主殿下能给我的道路。”
她松开萧云凝的手,后退一步,裙裾如云铺开,郑重跪地,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臣林清婉,愿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二位殿下。臣即刻手书京中,倾我林家之力,动我所有交游,誓为殿下在京中铺就前路!”
林清婉的话语如拨云见日,萧云凝扶起林清婉,声音里是带着决心的沉静:“清婉姐姐请起,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告诉七哥,我不是被迫回京,我是主动入局。启明堂的事务,我会尽快梳理妥当,交接给合适的人选。”
两人又在房中密议良久,敲定了初步的策略。
萧云凝将以“在北境调养初见成效,思念父皇,愿回京侍奉”为由,主动体面地随萧云澜返京。在路途中及回京后,她会扮演一个在北境经历磨难后变得沉静孝顺、热心慈善的公主形象,降低各方戒心。同时,林清婉会通过林家及自身在京中闺秀圈子的人脉,不动声色地宣扬九公主在北境的善举和坚韧,为其博取同情与声望,并暗中联络襄王一派的力量-
当萧云谏从萧云凝处得知她决定随齐王回京,并转述了林清婉那番“成为棋手”的言论后,他沉默了片刻。
他这位九妹,终究是在北境的风雪与实践中,生出了自己的翅膀和爪牙。而他也确实小觑了这位林尚书的女儿,他知道她想走朝堂之路,却未料到她想的路这么远。
“既然这是你的决定,七哥会给予你在京中一切必要的暗中支持。”萧云谏最终对萧云凝道,“但记住,京城水深,万事需以保全自身为先。若有危难,即刻传信,七哥和阿荔,永远是你的后盾。”
萧云凝用力点头:“七哥放心,云凝明白。”-
傍晚时分,姜荔来到萧云凝的公主府:“阿凝,听说你要跟着那个八戒皇子回京城?”
“八戒皇子?”萧云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辛夷姐你是说我六哥吗?你认识他?”
姜荔点点头,托着腮说道:“嗯,在京城那会儿见过,他带了两个侍女到漱玉宫来,非要跟阿谏换我。看起来不怎么正经,所以叫他八戒。”
“六哥他行事……确实常有荒唐之处。”萧云凝回想了一下,“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父皇反而对他格外放心,这回派他来,明面上是接我,暗地里……多半是冲着七哥和你来的。”
“不过辛夷姐你别担心。”萧云凝伸手握住姜荔的手,“我不是被迫回京的,我是自己选的,我要去京x城,做你们的助力。”
“助力?”姜荔眨眨眼。
“嗯!”萧云凝重重点头,“七哥功高,难免被猜忌。辛夷姐你力量超凡,但京城那些人不了解你,只会畏惧你,甚至想方设法对付你。我回到京城,用公主的身份,可以帮你们说话,可以替你们周旋,可以看清楚哪些是敌人,哪些是可以争取的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清婉姐姐说得对,与其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不如回去,做执棋的人。我要为七哥,也为我们自己,铺一条更平坦的前路。”
姜荔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怯懦的少女眼中燃起的灼人决心,唇角弯起一个明亮的弧度,她拍了拍萧云凝的肩膀:“行,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吧!待会儿我再送你一道剑气,比上次那缕更强些。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我这边立刻就能感应到,御剑飞过去砍了他!”
萧云凝惊喜地看向姜荔,早在萧云谏冠礼时,她就被姜荔的剑气赠礼震撼到了:“真的吗?太好了,谢谢辛夷姐!有你的剑气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不客气,”姜荔摆摆手,“你七哥身上的那道,我也顺手升级过了。现在修为恢复了不少,就算是天雷劈下来,它也能挡一挡。”
“对了,辛夷姐……”萧云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脸上轻松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六哥来了,肯定会想方设法找你。你打算怎么办?是直接见他,还是躲起来?”
姜荔只是耸耸肩:“阿谏说了,我在北境名声响亮,躲是躲不掉的。既然我们现在实力足够了,那也没必要躲。让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呗。”
“既然七哥有安排,那我就放心了。”萧云凝松了一口气,“辛夷姐,你自己还是要当心。”-
数日后,齐王萧云澜的车驾仪仗,浩浩荡荡地抵达了雁州城。
这位六皇子排场极大,护卫精良,随行的除了各部官员,还有两名太医,以及他自己的诸多属官、仆从,队伍迤逦数里,引得雁州百姓纷纷侧目。
一路行来,车驾中的萧云澜撩帘而望,炙阳烘烤大地,官员们的身影活跃在田间地头,正指挥着工匠与农人奋力开凿深井、疏浚水渠。百姓们虽面容有些疲惫,但并不见绝望。雁州城内秩序井然,街角处多处有临时设立的粥棚,显然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旱灾,北境官府反应迅捷,措施得力,已在灾情初期进行了有效控制。
萧云澜的车驾抵达襄王府门前时,萧云谏已率领北境重要官员在府门外等候。萧云谏身着亲王常服,神色平静,不见丝毫倨傲,也无过分热络,依足臣子与弟弟的礼数,带领众人向持节而来的宣抚大使行礼。
“臣弟萧云谏,恭迎宣抚大使,齐王殿下。”
萧云澜被内侍搀扶着,慢悠悠地从他那架奢华宽敞的马车中下来。他依旧是一副风流闲散的模样,锦衣玉带,面如冠玉。他手中拿着一把描金折扇,目光在萧云谏身后的人群中似不经意地扫过,却并未发现某个身影。
“七弟不必多礼,诸位大人请起。”萧云澜上前一步扶起萧云谏,笑容可掬,“你我兄弟,何必如此见外。父皇听闻七弟大破狄患,安定北境,龙心大悦,特命为兄前来犒赏三军,抚慰百姓。七弟真是辛苦了,为我大朔立下不世之功啊!”
“此乃臣弟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全赖将士用命,百姓支持,以及父皇天威庇佑。”萧云谏侧身让开道路,“六皇兄一路车马劳顿,请入府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