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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菱闷气难疏。

她必不可能扔下玉衡一个,他盲着眼,殿中也不熟悉,磕着碰着都是麻烦。

玉衡还要轰她,颇有几分心躁:“你先回去吧……”

红菱冷硬道:“陛下让我看管你,你若不想我陪,那便叫陛下来陪……”

“……”

玉衡一个哆嗦,不说话了。

红菱陪玉衡转了小半柱香,一步一搀,半分都不懈怠。

直走到玉衡关节隐痛,人都咧了嘴。红菱见玉衡脸色不对,忙道:“累了,我扶你回去休息?”

玉衡摇头,道:“不,屋里味浑,外头风清,我在外头坐坐。”

红菱:“好。”

他们二人在外头走到个亭角,此处静蔽,红菱多少安心。

玉衡心中大苦:这都过了百年,红菱伺候人,还是如此,从不偷懒,他想找机会溜出去,还真没什么机会。

玉衡坐了些时。

夜中风寒,却也清净,凛风吹散玉衡几日来的混沌。

玉衡心中明白,就算十日之后一切顺利,他侥幸逃脱,终究也是要回来。他的命不知何时已比草还贱,早就沦为乾元掌心里的玩意儿。

先不说蓬莱,就说一个逍遥仙,就已在他颈上拴了绳镣。

他竭尽所能,不过是想送百花仙走。哪怕不能同她行万里路,百千里路也好。

把她安顿好,仙寿漫长,总有一天,仙子能忘了他。

玉衡正胡思乱想,外头竟下起冰雨。

这个时候,雪凝不成,雨又凉的很,落在玉衡面颊间,人打了个颤。

玉衡手往外伸,却有几分稚气的高兴:“落雨了。”

红菱冷的直抖,搓手跺脚,见玉衡往外伸手,“啪”的将他手拍回去,道:“做什么?嫌自己身子太好?!”

“嘶……”玉衡抽了口气。

几日前,他在九婴身下掀翻了指甲,淋淋血口,如今灵药补着,已长出半片新甲。

玉衡打小自愈和忍耐力超出常人,若非如此,当年在栖凤殿中,三个乾元这般轮流折腾,一月中二十几日都应付乾元的情期,是谁也都早就被草没了命。

红菱这么一下,震了他手上伤口,玉衡脸色微白。

玉衡委屈,却要犟道:“不过几滴雨水罢了……”

红菱怒怼:“你如今什么废物身子,自己还不清楚?”

玉衡:“……”

红菱这话,完全是口无遮拦,脱口而出,玉衡身形一僵,红菱这才意识到,这话伤人。

曾经的玉衡仙君年少有为,灵修大成,一剑挑翻巨灵神,最瞧不起那些不思上进,得过且过的庸人废物。

可如今……

红菱心口发疼,正要解释,却听玉衡笑了一声:“废物才好,早些死了,倒也清净。”

这话倒是当真。

他如今这样,一个殷冥已经应付不来,若他再回栖凤殿,仍如以前那样,肯定熬不过一夜。

红菱想扇自己嘴,她咬紧牙,给玉衡紧了紧衣裳:“胡言乱语。”

“方才是我乱说,你在这稍稍等我,我回去拿伞过来,这雨浇在身上,太冷。”

玉衡点头。

红菱脚步声远了。

玉衡并未乱跑,此处离他住处并算不上远,红菱回来,用不了多久。更何况……自打雨起,他断臼的膝骨便疼的厉害。

他走不动了。

玉衡盲眼在此处静坐,身上忽的一轻,被人揪住衣襟拎起,耳边冷风凌冽,冰雨侵袭,等再落地,便不知在哪了。

那人松手,玉衡衣衫尽湿,腿上发软,踉跄两步,刚好手边有处墙柱,才未跪下。

玉衡皱眉:“是谁?”

来人未答,脚步声围绕玉衡转了两圈,玉衡听他道:“玉衡仙君。”

这般称谓,叫玉衡心下一抖,他静了片刻,才松出口气道:“哦,是你。”

“你知道我是谁?”

玉衡揉揉酸胀的灵府,道:“瑶池边的那株铃兰嘛。”

铃兰脸色微变,眼中恶光一闪而过,随即,走到玉衡身边,道:“你没死。”

这话落得淡淡,其中夹了几分犹疑,唯独未听出半分欣喜。

铃兰:“你怎会在此?”

玉衡反问:“那你呢?”

方才,玉衡被他揪来,碰到他身上衣裳,那缎子他熟悉,一匹千金,虽薄如蝉翼,却触手生温,寒冬腊月也不必厚裳。

玉衡之所以熟他,也并非他常用,而是天界那件被他抢来的霓裳袍,便用的是这料子。

铃兰:“想来,便来了。”

玉衡微微一愣。

这株仙草,如今说话,可与那日瑶池边上大不相同,到似乎……真有几分玉衡早些时候的跋扈。

玉衡一愣,随即忍不住扶额,十分汗颜:他原来的时候,就是这般不招人待见么?

夜中风寒,玉衡紧了紧衣裳,道:“你有了灵丹,为何不好生修炼,非要入这凡俗?”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铃兰就变了脸色。

玉衡这颗灵丹,就算给了旁人,又用心头血温滋,但其中灵能,根本不是铃兰这等俗身可承。

莫说继续修炼,单只说是融合,铃兰就想了无数法子,用了百年,更不必说继续修炼。

如此灵物在手,空攥许久,自恨无能,其中焦虑,早就将铃兰从个无欲无求的小小仙草,催的面目全非。

铃兰:“仙君这样的人,天生便独一无二。灵力容貌皆举世无双,身边之人都以你为渊,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你从未体会过什么是力不从心,什么是平庸无为,就莫要揣我这庸人的心思了……”

“……”

玉衡听的只想苦笑,力不从心,平庸无能……这不是就是红菱都要骂出声废物的,如今的他自己么?

玉衡叹息,此话怎么听都不顺耳,索性不说这些,换了个话头问:“你怎么认出我的?”

铃兰道:“你能感知灵丹,怎知灵丹感不得你?”

玉衡“哦”了一声,挠头道:“险些忘了,灵体与灵丹自有感应……”

提到灵丹,铃兰面上一寒,眼中凶光闪过:“仙君要收回去么?”

玉衡一愣:“嗯?”

铃兰道:“仙君不是向来如此,送出去的东西转手便能收回么?”

玉衡顿了顿,面色由惨白转成铁青,十分难看,道:“南水一战,我吐了那口心头血,含了我那时一千余年的灵能神气,被你所纳,可知我前尘记忆……”

“但,我同承华要回所赠之物,乃是南水之后,你怎……”

铃兰:“九婴同我夜谈时所讲。”

“……”

玉衡当即大松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铃兰:“好?”

玉衡尬笑不语。

若是南水之后,那些日日都被人肏得死去活来的经历都进了铃兰脑中,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听得是一回事,可若亲见,便又是回事。

玉衡仙君:“你大可放心,这灵丹我既送了,便不会往回收。”

他如今灵脉具断,就算有这颗灵丹,也无法修炼,只不过是让这幅破烂身子多维系些时。

玉衡仙君又道:“还有,你若喜欢当这仙君,那便去做,我不过是那日少主路边偶然遇见,硬拽来解乏的玩意儿。”

“什么其他,我通通都不知道。”

铃兰双目一亮:“此话当真?”

玉衡:“当真。”

所有冲突都结于此,当下被玉衡亲手解开,铃兰声音这才缓了几分,道:“仙君……你……”

玉衡摇头:“什么仙君我早做腻了,只是我想提醒于你,做事莫要太绝,也莫陷太深……”

“表面人畜无害,实则狠辣阴毒。尤其是九婴,嘴上皆是甜言,却也绝非任人蒙混之人,当心玩火自焚……”

“我……”

铃兰一顿,忽听远处人声乱杂,玉衡道:“快走吧,约摸是红菱来找我了。”

铃兰“那……多谢仙君。”

他随口道了句谢,翻身便没了踪影。

玉衡往边上才摸了两步,就听得红菱急叫:“你怎跑到这来了!你知不知道……陛下他……”

“殷冥他怎么……唔……”

话未说完,玉衡膝弯骤然一疼,被人狠踹一脚,力道之大,叫人眼前发黑,摔在地上,脚踝腕骨处又有剧痛,有人踩上来,几乎要把骨头踏裂。

“嘶……”玉衡抽了口气。

红菱大惊,扑通跪在地上,道:“陛下,陛下息怒……他这才刚见好转,经不住您圣怒……”

殷冥置若罔闻,他似陷入了什么魔障,眼中蛛红密布,揪住将玉衡头发,把人从地上扯起:

“你仍要逃!!!”

“……”

玉衡手护住头,生怕继续挨打,解释道:“我真没有……”

殷冥置若不闻,眼中黑煞戾气浊浊滚滚,牙齿狠磨道:“我该废掉你。”

殷冥死死攥住玉衡,把人捏坏似的用力:“我应该挖掉你的膝骨,敲碎你的脊柱,从你肩胛穿出乌金链……叫你只能敞着腿挨肏,再没有其他心思……”

玉衡被信香中的暴怒熏得发抖:“你冷静些……”

魔族生性暴虐易怒,火气骤起,常难自控,易生心魔狂症。

这是在药王谷中时,听闻殷冥屠城,逍遥仙同玉衡所讲,解释为何魔族向来行事疯癫,逍遥仙道:“所以说魔族多生些疯子,其实是血脉所致。”

“虽是易怒,却也易息,顺他心意,哄骗便好。”

殷冥揪住玉衡衣襟,将他生拖出去数米,玉衡怕他一时冲动,真砍了他的腿,慌慌中抓住他手腕,放软语气,千百年来第一次道:“我会留下,我不会走。”

“……”

殷冥骤然停了步子。

玉衡又道:“我不过出来闲逛,我瞎着眼乱闯到这,你若不喜欢,以后我便不出去了……”

这话落下,四下安静,只听得雨滴坠地的轻响,许久,殷冥慢慢转身:“当真?”

玉衡瞎着眼,他看不到殷冥眼中狰狞血红,亦看不到他面上讶然狂喜,更看不到压住心口极粗重的喘息,只是小心道:“当真。”

“我不会走……唔……”

玉衡撞进一个怀抱,巨大压力挤得他无法喘息,殷冥哑声道:“你答应我的。”

玉衡仰头喘出两口气,道:“我答应你的。”

殷冥道:“你不能骗我。”

玉衡哑然:“……”

“你什么皆可骗我,唯独这件不行。”

“我当了真。”

树立正确择偶观,对家暴说no?

第六十七章

“师兄。”

殷冥头埋在玉衡颈边,低低叫他,玉衡在他背上拍了拍,并未应下。

自仙藤林中一宴之后,玉衡便再未把几个畜生当过师弟。

那些情意,早就散了。

玉衡膝上被踹了一脚,虽说并无大碍,但湿风冷雨,又有旧症,路实在难走得了。

红菱见二人之间和缓,道:“我扶他回去……”

殷冥:“不必。”

“退下吧。”

红菱应了一声,玉衡听着脚步凌乱,之后又归为平静。

四下没了人气,又跟殷冥独处。这会儿玉衡才觉得凉,刚缩了脖颈,想道句“不然那先回去……”

话未出口,玉衡身上一轻,就被人背起来了。

玉衡:“……”

玉衡一呆,随即“扑腾”两下便要下来“你做什么?”

殷冥:“回去。”

玉衡面薄,想着这一路上不知要被多少人看见,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殷冥托了把玉衡的臀,把人往上稳了稳:“下雨,地上脏。”

“不行!”

玉衡怎么都不肯,他又不是娇美娘,叫个男人背像什么样子,若是说出去,还不给人笑掉大牙。

殷冥置若罔闻,他腕上力强,扣住玉衡双腿夹在腰间,无论玉衡怎么乱闹,都下不来。

殷冥背着玉衡出了凉亭。

玉衡听得雨声溅落,走过地上泥洼踢踏,却未觉有湿冷往他身上落。

大约是施了什么咒。

铃兰给玉衡抓去挺远,玉衡僵在殷冥背上,二人都不说话,分秒如年。

等终于到了屋中,玉衡松出口气,热水已经备好,玉衡被殷冥扒干净,放在里头泡去了一身寒气,才被放回床上。

夜里风寒,玉衡摸着被褥便往里钻,这才发现,这床破被里头,竟不知何时被人换了褥面。

玉衡摸了两下,嘴都几乎合不上了。

这料子,他今日在铃兰身上摸到过。

好家伙,那号称一丝百金的绝顶料子,竟被这般不讲究的铺盖在这破床上,当真比做成件披风铺张太多。

不愧是他,魔界一尊,穷奢极欲麒麟帝。

那夜,殷冥心情不错,从后头抱住玉衡身子。

他来来回回,不厌其烦的问“真不走了么?”

玉衡:“不走了。”

玉衡不愿在天界朝会前搞出什么麻烦,又被殷冥一次次问的心烦,索性直接骗到底,道:“我忽然觉得,留下来陪你,似乎也还不错。”

“……”

玉衡直觉身后那人全身一僵,随即便箍得死紧,连口气都几乎要透不过来。

玉衡正要说他,那力道忽的松了,玉衡被殷冥翻了个面,在嘴角落了个吻。

小心珍重,庄重虔诚。

“师兄,得此一言,我死无憾。”

……

之后几日,玉衡过的倒也自在。

每日上午,殷渊都会过来。

玉衡叫红菱找来纸笔,在榻上叼着笔,瞎着眼,给他的仙子歪扭写出几行情字,再叫殷渊帮他送去。

日子不爽,但总还能苦中作乐。

等殷渊回来,玉衡问:“仙子可还喜欢?”

殷渊有些犹豫道:“……喜欢。”

玉衡丝毫不觉有些异样,又问:“那她什么反应?”

“哈哈大笑。”

玉衡皱了眉头:“那是莞尔一笑。”

殷渊:“……”

玉衡仙君:“记住了么?”

殷渊:“记住了。”

殷渊走后,夜里,殷冥会来。

不过自打那日,玉衡看似真情实感,实则诓骗之后,一到床上,只要玉衡说他不想,殷冥就不勉强。

这只麒麟的兴趣,从终日肏他,换成了送他东西。

今日双玉镯,明日夜明珠。

夜间收了礼,白日便叫殷渊给仙子送去。

殷冥从来不问送了玉衡的东西去了哪里,只要当时玉衡能笑一笑,麒麟帝便能费尽心思,大搜膏粱文绣,且乐此不疲。

如此,过了几日,玉衡一算,还有两天,便是离期。

红菱瞧玉衡过的滋润,再没一早上起来,半死不活的模样,喂玉衡汤药时,问道:“你哄了陛下些什么?”

玉衡倒也不隐瞒,便将那夜的话同红菱说了。

红菱:“……”

玉衡仙君:“既然他把我认错成他人,这短暂日子,不如就勉强稍顺他心意好了。”

红菱哑然无话。

玉衡不知,这话在殷冥心中是何分量。

无异于久渴之人,已近疯癫,几要旱死。

分明一瓢清水便可苟且活命,你偏给他座绿洲。

他欣喜若狂,却不知眼前繁华,皆是海市蜃楼。

梦醒时候,怕不只是疯癫而已。

渊儿去找仙子,九婴见他过来:“哈哈哈哈,你来了,小东西。”

渊儿嫌弃:“请你不要总是莞尔一笑。”

九婴:???

殷冥在教他儿子什么屁话。

第六十八章

红菱额角抽痛,道:“陛下你都敢骗,还真是不怕死……”

玉衡笑道:“怕死,当然怕死。”

“人活着,能有几个不怕死呢?”

不过这世上,也确真有比死更骇人的事罢了。

玉衡正收理床边殷冥堆来的物件儿,红菱瞧了几眼,道:“陛下还真舍得。”

玉衡仙君:“嗯?”

红菱从里头摸出对玉镯,要往玉衡手上套:“这对冰花牡丹镯,乃是活玉,看似平平无奇,却可养人,将其佩于左则养心,佩于右则养肺。”

玉衡眨眼:“哦?这般神奇?”

他接了那镯,把东西包进铺盖卷里:“不过……好物是好物,于我来说,却无用处……”

红菱:“这话怎么说?”

玉衡抬头笑道:“我一粗使唤的奴才,又是个八尺男儿,手上带这么双镯子,怕是不好看吧。”

“这殷冥送人东西,净搞来些乱七八糟的物件儿,全不看用不用得上。”

红菱实在看不下去,忒他:“啧,有的收便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送礼还送出毛病了……”

红菱心道:大约是以前在仙藤林中时,另外两个都是天生尊贵,万般荣宠,就只殷冥,破布粗衣,一穷二白。

他曾想给玉衡什么,却没什么能拿的出手。

如今穷小子成了金凤凰,他嘴上笨拙,不懂蜜语甜言,哄不得玉衡开心,也不知如何才算是对玉衡好,只能把金山银山捧到他跟前。

玉衡将那小山似的宝贝分成两份,红菱见他摸来摸去,挑拣的开心,摇头轻笑,不多言语,只在一旁时不时往玉衡嘴中塞个酸果。

玉衡将东西分好了,抬头问红菱:“什么时辰了?”

红菱看了眼窗外天色,道:“约摸巳时,怎么了?”

玉衡皱了眉头:“今日……怎么渊儿还没过来?”

红菱不大在意:“少主被陛下禁足,本就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脱身,每日都是偷偷来看你,今天可能是看管的严吧……”

玉衡:“也是。”

既提到殷渊,玉衡便同红菱多说了两句:“上次听你提到他生母,不知她可回来了?”

红菱手上一僵,随即,有些冷硬道:“回来了。”

“回来了?怎么从未听人提起?也未见渊儿说过?”

红菱:“少主的生母,天性傲然,并不怎么喜欢孩子,还曾想把少主杀了了事,与他……并不亲近。”

玉衡听罢,摇头叹惜:“如此说来,这娃娃也当真可怜,爹也不疼娘不爱……”

红菱“啊?”了一声,满头雾水道:“谁同你说陛下不疼少主了?”

玉衡道:“自然是看出来的,你瞧瞧殷冥,那日他儿子不过多叫两声,莫名其妙便将孩子扔了出去,这些日子,又白日守着仙君,夜中来我这厮混,哪里管过他这儿子……”

红菱忍不住了:“你个瞎子,能看出什么!”

“少主可是陛下折了阳寿,用命换回来的,怎么可能不疼惜?”

“陛下如今瞧起来稍冷落了少主,那还不是因为……”

你回来了。

大约,于殷冥而言,就这一人,远胜世间万千。

这话红菱噎在喉咙口,未说出来。

玉衡侧头,问:“因为什么……”

红菱恶声恶气道:“没什么。”

屋中静了,玉衡无聊,在床上翻了几个身。他这些日子已习惯了殷渊日日来扰,骤然一停,还有些不适。

玉衡仙君:“方才你说,殷冥为了救他儿子,还折了阳寿,是怎么回事?”

红菱顿了顿,道:“当年,少主出世,未足月份,虽有生灵,却内部脏器未成,再加上……”

“……”

红菱忽想起那日,瑶池边上,殷冥寻灵而至,却未找到玉衡,剖开岸边土包,却挖出个死婴。

红菱忘不了殷冥当时的表情,却也形容不出他那时的模样。

殷冥跪了很久,才抱起那全身血污的婴童,面上没有悲喜,身上却似死去多时般僵硬。

他擦干净死婴口鼻处泥土,脱了外裳,把凉透发紫的婴孩儿小心包起,道:

“回家了,孩子。”

……

话听到一半,又没了声响,玉衡忍不住催问:“再加上什么?”

红菱总不可能说,再加上被在土中埋了半个时辰,就算有口气,也被活埋死了。

不过,渊儿这事,殷冥既还未告诉玉衡,定也有他自己的道理。

“不加上什么了,总之就是本来死透了……”

“陛下启用了魔族封印数十万年的煞器,拔了颈后金鳞做引,挨了逆天改命的天劫……”

“就算如今,陛下仍时常遭受煞器反噬,百年之中,他性子越发古怪,喜怒难测,暴虐阴戾,也是因此……”

红菱叹气:“总之,陛下是好不容易,才给了少主一口生气……”

玉衡一怔:“他拔了颈上金鳞?”

传闻,麒麟颈后有三片金鳞。

鳞中蕴其生气,生拔金鳞,不但痛苦万分,更是损寿,若是三片尽失,不过多久,便会丧命。

不过此金鳞却有神效,可活死人,肉白骨,更可大升修为。

可麒麟乃是神种,本就万中无一,天资极高,就算有命得见,也定无命去拔他金鳞。

玉衡记得,许多年前,殷冥少年时,他刚听闻此事,曾在仙藤林中,同殷冥闲聊时说起。

“此事是真是假?”

殷冥眼中一亮:“师兄喜欢么?”

玉衡仙君:“啊?”

殷冥:“若是师兄想要,我便拔下赠与师兄。”

玉衡连忙摇头:“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只是传闻有趣,问你两句罢了。”

那日殷冥化成原型,在玉衡身边乱蹭,玉衡也曾摸过他那三片金鳞。

红菱:“嗯,他拔了金鳞。”

玉衡心口莫名难受,伸手揉了揉,道:“那你这陛下,可还真是疼爱这个儿子。”

红菱心道:做到如此,怕不是为了孩子,是不甘心两人之间那些微弱羁绊就此断了吧。

这百年来,殷冥对殷渊千万般的疼溺,怕不是因为殷渊是他儿子,而是因为……

殷渊是他玉衡的血脉。

麒麟把儿子当寄托。

第六十九章

殷渊今日又没来,玉衡白日里琢磨的几首诗无人通传。

玉衡把纸细致折好,藏于枕下,心想着明日殷渊过来,再叫他送去。

玉衡掰着手指想:两日,还有两日……

当夜,殷冥回来,入被躺下,从后头揽住玉衡的腰,在上头摸了两把,颇有些开怀:“这几日胖了些。”

夜中风冷,殷冥钻进来时,身上格外的凉,玉衡往床内缩了缩身子,离他远些:“多亏红菱照顾的好。”

殷冥也不逼他,松了手,帮玉衡掖紧被角。

当夜,玉衡做了个怪梦。

他梦着自己回了瑶池边上,瞧见个土包,他挖了挖,竟从泥土之中渗出血水,沾了玉衡满身。

玉衡心跳如雷,刚后退两步,又一脚踏入个黑漩。

他瞧见夜下破庭,里头伸出双惨白的枯手,锋利指甲在地上划出血字。

玉衡正要看写了什么,脚边却轱辘出个血淋淋的头颅。

玉衡一看,竟是百花仙。

“!!!”

玉衡惊醒,心下狂跳,全身冷汗淋淋。

正是失态,身旁有人伸手将他圈入怀中,轻吻嘴角,温声道:“做了噩梦?”

玉衡一把抓住殷冥手臂:“对了,你不是答应过我,让我见那个侍女?”

殷冥在玉衡背上轻抚两下,慰道:“当然可以。”

玉衡忽的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去。”

殷冥按住玉衡手腕,将人压下,道:“今日还不行。”

玉衡:“为何今日不行?”

殷冥掩唇咳了两声:“这几日忙累,等再过些日,三界朝会过了,那时我便带你去看她……”

玉衡仙君:“可……”

玉衡还想说话,殷冥嘴唇却贴过来,把他话堵了。

既然醒了,总得做些什么,殷冥压在玉衡身上,不顾那人挣扎,撩开玉衡亵裤。

玉衡好些日子没受过苦,被殷冥按住,手往胯下一揉,呼吸便十分凌乱,玉衡红着眼角道:“殷冥……放开我……”

殷冥吻上玉衡唇角,冰凉手掌摸到玉衡胸前,磨碾时道:“师兄,我今日送了你份大礼,你该奖励我的……”

玉衡心道:“今日你送了什么大礼,双手空来,什么也没瞧见。”

“够了,殷冥……”

殷冥手指碾到女穴外的肉核,两指揪着碾,玉衡身子弹起发颤,夹着腿呻吟出声,身子发软,呼吸都带了热气。

玉衡向来不喜失控,摇头道:“不要,殷冥……我不想……”

玉衡记得两日后,是什么日子,殷冥憋了这么久,加之他腿上不便,若是真被他强行按住了,三日之内,他下床都走不稳。

殷冥手指小心翼翼往女穴里钻:“不痛,我会小心。”

玉衡见殷冥心意已决,慌乱中摸到枕下,掏出张信纸,便抵在殷冥心口。

“给你的。”

“给我的?”

殷冥胸腔闷出声笑,随后窸窣声响,约摸是打开看了。

玉衡双手推抵在殷冥心口,慢慢听他心跳从无声无息到惊动如雷,正头皮发麻,忽听殷冥哑着嗓子又问一遍:

“真……是给我的?”

玉衡硬着头皮道:“是,给你的。”

那夜,玉衡被殷冥吻的透不过气,不过两句情词,殷冥死死抱着他,头埋在玉衡肩颈,竟湿了他内衫。

“师兄,我很开心。”

玉衡勉强笑了两声:“倒也不必……”

殷冥将那信纸折好,小心收入怀中,被中抓紧了玉衡的手,道:“要的。”

“这是师兄,第一次送我东西。”

“我知你并非真心悦于我,但今日这般,肯骗骗我,也已够了……”

殷冥凑到玉衡身边:“留下来吧,兴许不过多久,我便不能再烦师兄了……”

玉衡皱眉:“嗯?”

殷冥亲吻玉衡手背,脸贴在上头轻蹭:“这次再见,我时常激躁,大多时候,并非是我本意……我脾气不好,如今,我是病了……”

“对不起,师兄。”

“以后我定好好对你,不伤你分毫。”

“好。”玉衡如听笑话一般笑笑。

“我不会骗你。”殷冥急切道:“我想好好对你是真,说喜欢你是真,想送你天下最好的是真……”

玉衡打断他:“那说会带我去看那个侍女呢?”

殷冥一怔,须臾,才喉结滚动,把玉衡抱进怀中,道:“是真。”

“只要师兄你肯留下,世间万物,只要你想,我皆奉上。”

……

玉衡一夜未眠,第二日天亮,殷冥走时,微微一笑,在玉衡嘴角亲了一口。

“这几日我都有事,好好吃饭,等我回来。”

玉衡点头:“好。”

殷冥走了,房门关上,玉衡在嘴角蹭了一把,心道:还有一日。

玉衡昨夜未能睡好,本想着白日补上一觉,可一闭上眼,心中便就扑腾乱跳。

玉衡睁着眼躺了许久,往门外叫急急叫道:“红菱……”

红菱推门进来:“怎么了?这么慌张?”

玉衡:“现在,什么时辰了?”

红菱:“巳时。”

玉衡喃喃道:“又是巳时,今日渊儿怎么还是未来?”

红菱:“没来又怎样,不是说了兴许是被人拦住?”

玉衡摇头:“不对,我总觉得有些不对,魔界圣殿看守如此之严,他都能钻出去,不该小小一殿就能困住他……”

红菱心中一缓,道:“你担心他?”

玉衡道:“对,我担心他。”

“不知为何,从昨日起,我一想到殷渊,心中便十分难受,像是……”

玉衡捂住心口:“我也难说,是什么感觉,似如重石倾压,透不过气……对了,前日殷渊走时,你可同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红菱皱眉回想,前日,殷渊走时,倒似乎真是同她说了些话。

“少主似乎不大开心,说……你身体不好……”

玉衡道:“然后?”

红菱道:“我同他说,说有什么用处,不如想些办法叫你好起来……”

玉衡眉心抽痛:“他个孩子,你叫他去想什么办法?”

红菱听得这话,颇有些不大服气:“我记得那天,少主听了我这一句,双目一亮,说了句什么‘帮爹爹要回来’,然后就兴冲冲跑了。”

“你莫要小看少主,说不定就是去帮你取什么珍奇宝物去了。”

玉衡:看似惨兮兮的隐藏团宠。

第七十章

玉衡摇头,心道:“连三界第一药师逍遥仙都束手无措,一个屁大的孩子能想出什么办法。”

从前夜起,玉衡心中便莫名不安。可红菱听玉衡提起殷渊,眉开眼笑,她一把抓住玉衡手腕:“我带你去见他。”

玉衡一愣:“你让我出去?”

红菱往床下拉扯玉衡,叫他起身:“若是去别处乱跑闯祸,那肯定不行,但去见少主,我带你去!”

玉衡:“……”

玉衡仙君莫名其妙便被推进了东乾殿外。

门外侍卫未见过玉衡这号人物,提刀阻拦,玉衡刚想说“那就算了”,却听红菱叉腰道:“我听少主已两日不吃不喝,更不叫人入殿,这是我找来治少主心病的,若是耽误,少主出了什么事,你担待的起么?”

侍从面面相觑:“……”

红菱伺候少主时日长,谁都瞧出来的尽心尽力,更何况,红菱在魔界地位颇高,门外侍左右商量,便纷纷俯身拱手让行。

其中一个道:“红菱姑姑哪里的话,少主还是您照料的好。”

红菱推他进去,温声软语,同方才在侍卫面前那副泼辣截然不同。

红菱:“你好容易关心少主一回,便同他多说两句。”

玉衡仙君:“我……”

话未完,门关了。

玉衡大窘,心道:“有些话只是说说而已,殷冥的儿子,他一个外人,上赶着操心,实在有些奇怪……”

这是玉衡第一次主动来找殷渊,正站在门前无措,屋中忽有人语,颇有几分凌厉:“是谁,滚出去!”

声音落入耳中,玉衡眉心微皱,他寻声,摸瞎往屋中走了几步,却听殿内声音越急:“叫你滚出去!”

有物件朝他头上飞来,玉衡抬手一把抓住,是方木枕。

玉衡冷冷道:“你若再胡闹,我便叫人进来。”

屋中骤然陡寂,玉衡摸到床边,帐中人声音惊骇,全然没了方才气势:“你……”

玉衡断了他的话,严肃道:“你是谁?”

虽说小童声线相似,若听不仔细,便会混淆,但玉衡眼盲不见,对声音便格外敏锐,只一点声响,就听出端倪。

“……”

床上小童牙颤瑟瑟,实难言语。

玉衡低咳两声,强压下心头急躁,温声道:“少主曾同我说,这几日殿中来了个玩伴,可是你?”

须臾,小童点头道:“是我。”

玉衡同他多说两句,这才知道,殷渊前日后晌回来,半夜却又不知为何又偷摸从后窗翻出去,之后一直未归。

玉衡仙君:“那他走之前可说了什么?”

小童想了片刻,摇头:“没有。”

“主子极少同我说话。”

“……”

玉衡皱眉不语。

小童哭声闷闷,眼眶通红道:“主子两日未回,我很害怕……”

“要不然……现在就去通禀陛下……”

玉衡仙君:“等等!”

玉衡忽而心下狂跳。

殷渊忽然失踪,若是殷冥得知,到时重兵寻觅,天界朝会……定会缺席。

玉衡想起那月下破屋,廊亭之下,百花仙被穿透的双脚。

玉衡脑中骤然嗡鸣。

不不不……不行……

玉衡深吸口气,稳稳心神道:“这样,你若害怕,明日一过卯时,就同外头喊‘主子不见了’,若有人进来,就说一早睁眼,发现少主没了踪迹,这样就怪罪不到你头上……”

小童:“好……”

屋中点了沉香,与殷渊身上味道无二,玉衡脑中混乱,再难端坐,匆匆起身。

出殿前,小童子哑哑问了一声:“少主……不会出事吧……”

玉衡心下一悚,莫名手脚发软。

他道:“不会,他不会出事。”

玉衡出了东乾殿,红菱在外头侯他,上来便兴冲冲道:

红菱:“你同少主说了什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玉衡摇头:“未说什么。”

红菱见玉衡恹恹,不像聊的开怀,道:“莫非,你们都到了最后,竟还吵了一架?”

“……”

玉衡未语。

红菱见玉衡不想多说,也闭了嘴。

路上,玉衡问:“红菱,三界朝会,一般陛下何时才去天界?”

红菱:“天界条条框框颇多,明日朝会,一早卯时便要开始,大概陛下夜半便就去了。”

玉衡点头:“那便好。”

回了柴屋,玉衡在床上躺了半晌,神情倦倦,茶饭不思。

红菱坐在玉衡身边,皱眉道:“你这是怎么了?”

玉衡翻身起来,问:“红菱,殷渊……他时常溜出殿去么?”

红菱想了一想:“嗯……倒也不是时常。”

玉衡仙君迫切道:“但次次都无事而归,对吧。”

红菱笑答:“那是当然,少主虽说年龄尚小,但修为却不比外头一些千年小修差,再说,他身上还有信花,必不会出事……”

玉衡吐出口气:“那便好……”

……

当夜,玉衡一夜未眠。

直至第二日卯时,玉衡听得屋外吵乱,红菱进了屋中,道:“就是现在……你顺着东走,直到魔殿后墙,我破了一处墙体,你趁乱出去便好……”

说罢,又往玉衡手中塞了个物件:“这是引灵器,可指你过去,若生偏差,便会躁响……”

外头人声乱杂,玉衡讷讷道:“外头怎么了?”

红菱道:“无事,不过是渊儿失踪了。”

玉衡抬头,惊道:“你……”

红菱:“不必担心。”

“渊儿早就知你要走,我虽不知他如何晓得……兴许是偶然听得我们说话了吧……”

玉衡摇头,闭了眼睛,心道:“大概是偷看了那日他给百花仙的留信。”

红菱轻声道:“渊儿本想留你在魔殿,日日见你,便能开心。可后来,你在这里住的,并不遂心……”

“便同我说,等到今日,他会引出些乱子,让你趁乱离开。”

玉衡道:“他……”

红菱不常说些解释的话,此时结结巴巴道:“你也不要怪他,渊儿把你拉来,本……不是想会如此……他也只是……

“很喜欢你。”

“……”

玉衡喉间一涩,顿了片刻,喉结滚动,郑重道:“请务必护他周全。”

红菱:“好了,我都知道。快些走吧,能走多远,便去多远,我要去带着魔殿众侍,去寻他了。”

红菱正要出门,忽听玉衡道:“红菱,等等……”

红菱回头:“嗯?”

玉衡掏出前日他分好的两个包裹,将其中一个给了红菱:“这个给你。”

“若我走之后,殷冥暴怒,有些危险,你便带着这些金银,也‘失踪’吧……”

红菱一顿,忽而哈哈笑道:“亏你到了这个时候还能想到我。”

“得了,你当真以为陛下非你不可了?殿中可是还有仙君,你走之后,没有两日,陛下便会将你忘了……”

“你可莫要半路舍不得荣华富贵,又偷偷溜回来……”

玉衡举着布裹,并不放手。

红菱叹了口气,她打开玉衡那件包裹,从里头摸了件东西出来,道:“那好,这双冰花牡丹镯,我收下了,别的那些你都拿走,我在魔殿这些年日,还缺什么金银……”

红菱出门前道:“多保重啊……”

仙君。

……

玉衡收好布裹,又提了那日摸来的钉锤出门。

时辰尚早,屋外寒风凛凛。

外头静的竟有几分骇人,玉衡顺着些记忆,摸到那方破庭。

玉衡摸上台阶,却未听得有人喘息,只闻到一股浓浊血腥气。

玉衡心中一跳,往屋下摸道:“仙子……”

“仙子……仙子……”

“你在哪?”

玉衡摸不到人,心中惊骇,手上忽而一热,有手搭在他掌间,滚烫炙热,灼的玉衡险些抽手。

玉衡试探道:“仙子?”

那手掌掰开玉衡手指,在他掌心划道:

“嗯。”

“是我。”

第二个男人……比第一个狠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