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骤然被这样拉扯,逍遥仙一怔,须臾,才嗫嚅道:“我说他也会死,更会痛……”
九婴:“不对……”
逍遥仙对上九婴血丝密布的眼睛,一个哆嗦,斟酌道:“殿……殿下……说的也是,玉衡福大命大,不可能就这么死……”
九婴摇头:“不是这句。”
逍遥仙“啊?”了一声,沉吟片刻道:“你是说你不知玉衡有……”
孽种二字着实难听,可逍遥仙又说不出旁的什么恭喜话,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九婴脸色木然,似是未能回神,他问逍遥仙:“是……我的?”
逍遥仙自没这摸脉识父的本事,他听九婴如此问,心中骤然发怵。
不是他的,能是谁的?
玉衡这几日还去过别处?
逍遥仙脑子乱转,他不知玉衡这几月之中碾转何处,但据九婴这话,大约猜到,玉衡兴许不止到过这里。
逍遥仙大声道:“自然是你的,不是你的,还有别人?”
九婴兀自愣神,片刻后又问:“多少日子?”
逍遥仙摸着是已近两月,可在九婴面前,却道:“一月。”
逍遥仙记得,他被抓到天界,除了第一日,九婴过来拷打过一回,再之后便没了踪影。
再便是一月之前,殷冥来过一趟,寻过次药。
那日以后,九婴便来勤了些,就前几日,还十八酷刑给逍遥仙上了一遍,逼问他这百年来玉衡是否藏身药王谷,是否有什么丹药能易人相貌。
九婴脸色变了又变,逍遥仙看的仔细,确也捕到九婴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急狂喜。
但到最后,狂喜渐淡,九婴冷了脸,抿唇道:“我不要。”
逍遥仙脱口而出:“是你的,你也不要?”
九婴:“不要,麻烦……”
逍遥仙急道:“百年前,栖凤殿中,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九婴:“原本,的确是想。”
“可我看殷冥,这百年中,整日守着那么个小东西,忧心费神,如待珍宝。殷冥想用殷渊绑着师兄,可师兄冷血,还是看都未多看他一眼。”
逍遥仙眉头紧皱,道:“可我记得……玉衡极喜欢小童子……”
九婴脸色阴翳:“那便更是不可。”
“师兄眼中,就该只有我一个的。”
“……”
逍遥仙心里骂道:眼中只你一个?做梦呢吧,你的师兄,怕是宁可瞎了,也不愿多看你一眼。
逍遥仙忍了又忍,摸摸脖子,终还是未说出这话。
九婴坐在门槛前,摇头嗤笑:“我可没殷冥那般……‘贤惠’。”
“我不想师兄有时间想着别人,我只想叫他陪我。”
逍遥仙吸了口气,语气颇有些难控:“玉衡离开这百年,我本以为你们一个两个,总该有些长进,却未成想,仍是……”
渣滓二字逍遥仙未说出口,他磨牙把两字吞下,道:“你若不想,也不是没有法子,将玉衡同你不想要的小东西,一起杀了便好。”
九婴抬头,眼中狠光一闪而过:“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逍遥仙冷冷地道:“我说这话,并非怄气。坤泽生来便有孕育之责,若非腹中骨血六月以上,生出童灵,灵体与孕囊已可分割,便是父子同命。”
“此事百年之前,我便与你们提过,无非是您贵人多忘事,半分也不记得。”
九婴:“……”
那日最后,逍遥仙问:“你想要玉衡性命?”
九婴低头,瞧着自己满手血污,在衣服上蹭的干净,摇了摇头。
……
玉衡醒来,是五日后。
这回,玉衡睁眼,在床上躺了许久,并未出声。
直到逍遥仙端药进屋,才瞧见人醒了。
逍遥仙大喜,当即叫出声来:“玉衡!你醒了。”
玉衡寻声扭头,神态中似有茫然,喃喃道:“逍遥……?”
逍遥仙扑到床边,先摸玉衡手腕,又摸玉衡额头,这才喘了口气,道:“不烧了,还好。”
玉衡眨了下眼,他拉住逍遥仙手腕,在上头重重拧了一把。
逍遥仙当即跳脚:“你有毛病?”
玉衡忽而一笑,脸上似有解脱:“原都我是做了场梦,我还在药王谷,并未踏出去过。”
逍遥仙:“……”
玉衡正要起身,胸口手臂腰腹却一阵辣痛,逍遥仙忙把他按下,他虽不忍,却还是哑声道:“玉衡,这不是梦,你已出了药王谷。”
玉衡摇头:“怎么可能,若我不在药王谷,你怎会在我旁边?”
逍遥仙喉结上下移动,咽了几口唾沫,才能将这几日编出来的谎话说出口。
“我本被困在天界凌云殿,谁知前些日子,外头起了些冲突,殷冥抓到我之前,红菱先寻了进来,放我走了,还告诉我这个地方,我也是寻着引路香寻来的……”
“然后,我就看到了你和……百花仙。”
玉衡一怔,愣了片刻,才一把抓住逍遥仙手腕,道:“逍遥,你能看得清楚,她就是百花仙子么?”
逍遥仙正要悄声说话,凑近玉衡时,无意抬头,身子一僵,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人,正直直盯着床上玉衡,眼中毫无他物。
逍遥仙咬牙,强装开怀道:“那是自然。”
“他就是百花仙。”
玉衡眉心先是微皱,似乎十分不解,后又霍然平整,好似如释重负,痴痴笑道:“这倒也是,已过了数百年,谁不会变呢?”
“我也变了。”
此时,床边有了人脚步声,玉衡寻声问道:“仙子?”
那人拉住玉衡手腕,在他掌心写道:
“仙子变了么”
玉衡微顿,随即笑道:“好像是变了一些。”
‘百花仙’又写道:“那仙君还喜欢我么”
玉衡答的毫不犹豫:“既是仙子,我都喜欢。”
“……”
九婴瞧着玉衡脸上浅笑,恍然重回数百年前的仙藤林,那时,师兄也会这样对他笑的。
他鬼使神差将手贴上玉衡小腹,轻摸几下。
九婴忽想,好似做百花仙,倒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师兄总对着他笑。
九婴俯身,头贴在玉衡腰间,隔着被褥在玉衡身上蹭了两下。
他好喜欢。
玉衡其实也是有怀疑的,他以前每一次怀疑他不是百花仙子的时候就会摸对方的脸。
每一次哦。
而且玉衡,是真的很希望身边的人就是百花仙,他很希望百花仙活着。
第八十二章
玉衡不对劲。
自他醒了,已过半月,人终日屋中一坐,郁郁寡欢,茶饭不思,一顿用的极少。
玉衡呆坐,九婴就在旁忖头痴瞧。玉衡呆坐一日,九婴在旁不言不语,就看他一日。
逍遥仙将九婴拽出来,道:“你没觉得他哪里不对?”
九婴道:“啊?哪里不对?”
逍遥仙道:“忧思郁躁,郁郁寡欢。”
九婴不以为意:“那又如何?师兄一向如此。”
放屁!
逍遥仙磨牙咽下二字,冷笑道:“这烦躁忧虑,可使肝郁气滞,有些并症。”
九婴被唬得一愣,道:“……那如何治?可是要何珍草?”
逍遥仙摆手:“这大可不必,你只要琢磨些叫他开心的事便好。”
“……”
九婴眼睛一亮,晴空冬日,冷风飒飒,他还甩出那柄金羽扇摇了摇,道:“那不简单,包我身上。”
逍遥仙心中犹疑,却见九婴笃定,将信将疑应了。
当日夜中,逍遥仙睡在偏房,夜中睡得并不踏实,总听外头不大安生,似隐约还有古怪声响。
深更半夜,逍遥仙向来胆子小,缩缩脖子捂耳睡了。
隔日,玉衡确是未起床呆坐。
他人在床上起不来身,呆坐成了懵躺。逍遥仙过去同他说两句话,玉衡倦的睁不开眼,闭上又是一日。
逍遥仙往玉衡脉上一摸,当即大惊。保身药熬了一天,给玉衡灌了五顿,忙的脚不沾地。
饶是如此,九婴还敢上来邀功,道:“昨日师兄可是开心,快活得全身乱颤,都喜哭了……”
逍遥仙大怒:“滚!你莫在这添乱!我是说叫玉衡开心,你做这等事,哪是叫他开心,那是叫你自己开心!”
九婴不解道:“师兄为何不开心?”
“我扮做百花仙同他恩爱,他既心悦那女人,便应从此事中觉得快活。你瞧我,我喜欢师兄,便觉得同他欢好,是人间快事。”
“他身上那副朱砂双蟒图,可要兴起血燥才显,昨日可是浮了一夜,如何不是开怀欢喜?”
九婴巧言善辩,歪理一套,逍遥仙憋了半天才道:“那不一样。玉衡虽说喜欢百花仙子,却深恶床笫之事,若是你真心喜他,便不会强迫……”
九婴哼道:“那便是师兄对百花仙的喜欢不过如此,抵不过这点厌恶了。”
逍遥仙说不过他,心道,玉衡为什么如此厌恶床笫之事,怕是没人比眼前这位更是清楚。
过往残忍,玉衡怕是每再同人欢好一回,便忆起一遍。
逍遥仙不想玉衡再受苦,道:“他脉象极其不稳,你若不想他出事,这便不能再逼他。”
“若再出事,我也难救!”
九婴虽神色郁郁,但却还是口头应下。
逍遥仙在屋外想破脑袋,也未想出什么法子。
逍遥仙喃喃道:“玉衡有什么喜欢东西来着……”
九婴张口便来:“师兄喜欢什么山灵绒兽,喜吃茭白,蜜橘,爱吃桂花糕,喜食甜汤……”
逍遥仙一拍大腿,道:“好了!”
“他喜欢什么,你便给他什么就是了。”
第二日,逍遥仙叫九婴弄来几只灵兔。
玉衡刚刚一醒,便听逍遥仙在外头喊:“玉衡你快出来!”
玉衡下床颇有些费力,扶腰摸瞎到了门外,手上随即一温,听逍遥仙道:“玉衡,今日有窝灵兔钻进柴房,在里头落了窝,你摸摸它,可是有趣?”
玉衡伸手摸了两把,面色一温,道:“有趣。”
玉衡将灵兔拎回屋中,喂养了几日,多少有了些事做。
逍遥仙问他:“玉衡,这几日看你心情不错。”
玉衡笑笑,静默片刻,忽问:“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闯进药王谷那个娃娃。”
把玉衡拐出药王谷的,逍遥仙自不可能忘。
逍遥仙道:“记得。”
玉衡道:“他是殷冥之子。”
逍遥仙大惊,手上一颤,险些将桌上茶碗抖翻。
他曾听说,殷冥那日从南水挖回了玉衡骨血,不知用了什么邪门法子,将这娃娃救回来了。
当年玉衡在药王谷中问他,毕竟只是道听途说,逍遥冠世药仙,都觉得那娃娃必死无疑。他不想玉衡心思混乱,便骗他说是那孩子绝不可活。
不成想……
这冤孽竟找上门了。
玉衡仙君:“我同那娃娃相处过几日,他同我说,他父王极喜欢灵兔,魔殿御园中养了许多,却宝贝得紧,从不肯让他碰……”
逍遥仙呵呵笑道:“殷冥这是在仙藤林中养猪喂兔成了习惯,就算成了魔主,还是改不了下人脾气……”
玉衡仙君:“我答应那娃娃,改日陪他一起从院中偷来一只,让他摸个够……”
话到这里,逍遥仙见玉衡神色又有几分沉闷,道:然后呢?”
“然后……我不光骗他,还利用了他。”
……
玉衡同逍遥聊过那日后晌。
九婴瞪窝在玉衡手边灵兔,抓了玉衡手腕过来,在上头写道:“仙君,它比我好摸?”
玉衡仙君:“仙子,你又乱说。”
九婴板凳挪近玉衡一些,头枕在玉衡肩膀,颇有些撒娇味道,写:“仙君不如摸摸我嘛……”
‘百花仙’在玉衡身上乱蹭,玉衡终是红着脸叹息:“仙子如今……当真开放……”
九婴向来拿手随口乱诌,在玉衡掌心边写边编,大意是说“她”被承华贬下仙界,被迫入了魔界欢喜楼,在里头被人蹂躏数百年,后偶然被殷冥寻得,抓回魔界受苦。
九婴戏演得倒是极像,述得还颇有些风雨飘摇。
倒了最后,还嘤嘤直哭,在玉衡掌心比划:“我不干净,仙君是否嫌弃?”
玉衡听得心头火起,对承华简直恨之入骨。
他对身旁‘百花仙’更是愧疚怜惜,在‘仙子’额角轻吻一下:“不会。”
气氛正好,‘百花仙’握住玉衡双手,郎情妾意。
随即,玉衡手被人拉下,覆在裤裆,‘仙子’又写:“那仙君摸摸我嘛……”
玉衡:“……”
最终,玉衡还是大红着脸抽手,去摸手上灵兔。
九婴陪玉衡坐了一晌,玉衡却只逗弄玩宠。九婴凶狠盯着玉衡手上东西,磨牙冷笑。
隔天,玉衡起的极早,百花仙同逍遥仙都还未醒。玉衡在院中转了几遭,从厨房摸了根萝卜,转身进了柴房。
玉衡瞎着眼摸到兔窝,将手上萝卜往窝中伸了伸,却无动静。
玉衡诧异,伸手往里头摸了一把,当即背脊汗毛直竖。
他摸到拔了皮的湿腻死肉,冰渗僵硬,一动不动。
玉衡猛退两步,险些摔在地上,却落入个冷硬怀抱。
玉衡耳边一喑哑声音,沉笑道:
“师兄,怎么了。”
第八十三章
“我找到你了。”
“师兄。”
这声音太过熟悉,寥寥数字,玉衡便已知他是谁。
……殷冥。
玉衡一颤,他微微一怔,随后又似如释重负,颇有些解脱,好似这些时候的噩梦通通散了,憋在胸口浊气一下吐了个干净。
太过畏惧,便生心魔。
可真当到了这刻,倒好似也不那么怕了。
玉衡道:“莫要伤及旁人,我安分同你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玉衡这段时间终日恹恹,他自己也不知是为何,如今他忽而明白了,他好似就在等这一刻似的。
并非他想见殷冥,而是一事,噩梦魇魇,牵他心肠,叫他难安。
玉衡正要开口,却听殷冥道:“你费尽心思,是为了到这里。”
玉衡一顿,道:“是。”
殷冥:“好,真好。”
玉衡身后一响,柴房屋门被人关上了。
玉衡顿觉心惊,他退了两步,斟酌道:“渊儿,还好么……”
殷冥猛然伸手,一把抓住玉衡脖颈,将人拽至跟前,道:“他好么?”
“他好不好……”
殷冥伸手,粗粝手指拂过玉衡眉眼,微微用力:“我该抠出师兄这双眼睛,扔过去看。”
“……”
玉衡直觉不对,他心中发怵,殷冥这个样子,似比他梦中还要可怖。
玉衡掰殷冥手指,还要后退,又被猛然抓住后颈,腿弯毫不留情一脚,被人踹翻在地。
殷冥鞋底踏在身上,玉衡挣扎几下,起不来身。
殷冥俯身道:“师兄跑什么?”
玉衡伏地喘息两下,咬牙道:“既然陛下不喜,那我便不问了。你魔界之人,是死是活,本就不关我事……”
一个“死”字,殷冥脑中嗡然一震,他喉咙发干发痛,太阳穴突突做痛,一股邪气腾然而起,蒙得眼睛煞红。
“不关你事?”
殷冥沉沉开口,声音低哑,好似嗤笑:“你说,不关你事?”
玉衡道:“魔界之人,麒麟之子,关我何事?”
殷冥握住玉衡脖颈,将人猛地掼在地上,玉衡前额在地面上重重一磕,脑袋发晕。
殷冥把他扣在地上,一字一字从齿缝中磨出:“你没有心么……”
“你以为,你在妖界,我便不能将你如何?”
妖界?!
玉衡遽而恍惚。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殷冥掰过玉衡下颚,眼中爆出血丝,道:“渊儿,他死了。”
“……”
这话落下时,玉衡耳中陡寂。
玉衡无声无息,很久,久到他躺在地上,冷意顺着背脊,窜得他全神发凉,才道:
“……死了?”
殷冥低吼道:“对,他死了。”
“拜你所赐,渊儿被人割了喉咙,烈日底下吊了三天,放干了血,扔在几百里外的荒山上……”
玉衡脑中一片空白。
他忽茫然无措,嗫嚅道:“我……不是我……我没有……”
玉衡慌慌抬头,似是想要寻得什么认同,好让他有些气力喘息。
他无头无尾的解释:“我没有……我真没有……
“我从未想过……殷冥,你也不会觉得,是我杀了他……”
殷冥磨牙道:“你没有……”
殷冥手掌寸寸收紧,慢慢卡的玉衡呼吸艰难:“师兄可知,渊儿是何时被人害死的么?”
窗外阳光大好,屋中却仍寒意刺,玉衡捂住耳朵:“别说了,我不想听……”
殷冥扒开玉衡手腕,吼道:“你走那日的前夜。”
玉衡心脏骤然一停,似被什么紧紧攥住。
殷冥双目血红:“渊儿偷跑出去见你,替你传书递画!有那一日,他不见了,数日,杳无音信!他被人掳走,生死不明!他在等人救他!可你去了少乾殿,却同人说了什么?!!”
殷冥吼哑了嗓子:“你叫人不要声张,怕人扰了你与人通奸私逃……”
“我……”玉衡喉咙极涩,说不出话来。
半晌,玉衡道:“对不起。”
他后颈一片冰冷,有水珠溅在皮肉。
殷冥在哭。
“对不起?”殷冥俯身,发狠去咬玉衡空了的腺囊,身下那人痛得发抖,殷冥松了牙。
他道:“事到如今,你还在装傻。”
“师兄,你当真不知道么?”
“渊儿,是谁的孩子?”
“你自欺欺人,是想骗谁?骗我?骗你?你能骗得了一辈子么?!”
“……”
一瞬间,玉衡表情太过疑惑,好似已经听不懂殷冥在说什么,他似哭似笑,脸色扭曲得难看,他疯狂摇头道:“够了,不要说了……”
殷冥:“你是真毫无察觉么?”
“渊儿便是南水时,你埋入土中,抛弃的那个孩子……”
“是你,杀了他两回。”
“……”
玉衡透不过气,他的头颅抵在地上,每根骨头都渗着冷。
屋中空气似都凝结。
“我没有……”玉衡忽然道。
他去掰殷冥掐着他的手腕,指甲陷进那人肉中,道:“我没有儿子,我更未杀他两回。”
“殷冥,你休想用这些法子让我难受,我玉衡仙君所做之事,从不后悔。
不论当年剖出那个孽种,还是今日,我选择同心爱之人离开,都不后悔……
若是重来,我还会如此……”
玉衡几乎是喊出来的。
再次相遇,他第一次,承认自己是玉衡仙君。
玉衡崩溃着,就似那日瑶池,他将那个娃娃埋在池边,血污染红土包,玉衡开肠破腹,却似不觉痛。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似乎是‘愿你来世投个好胎,一生顺遂。’
“我一点也不后……”
耳边有风落下,玉衡挨了一个巴掌,断了后头的话。
殷冥并非第一次打他。
自从他再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玉衡仙君,他那从小扶持的师弟们,一边说爱他,一边凌辱践踏他,再未有谁给过他半分尊重。
同以前一样,却又似哪里并不一样。
玉衡侧着头,咳了两声,口中一片血腥。这毫无收敛的一个巴掌,叫玉衡再没半分力气开口。
麒麟帝声音冷透冷极,他道:“你可真是,狠毒无情。”
明天双更。
玉衡已经无法说后悔了,至少当着殷冥,他说不出来。
玉衡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太过浓烈的恨掺在里头,已经分不清是什么了。
第八十四章
逍遥仙醒时,头脑发昏,屋外日头高起,已近晌午。
逍遥仙直觉不对,左右闻了两口,心道不好,有人趁他睡下,在屋中下了迷药。这等分量,若非他常年浸淫于各类奇毒仙药之中,怕是睡到后晌。
逍遥仙心慌,怕又是九婴,要搞出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麻烦。
逍遥仙冲出屋去,一头闯进玉衡房间,却见九婴仰脚大睡,屋中没有玉衡踪影。
逍遥仙转身就走。
既不是九婴,他又怕是玉衡看出什么端倪,私自乱跑。
九婴这‘百花仙’装的着实太过不像。若非有他其中搅合,怕是玉衡满身针痕,初醒那日,便已将他拆穿。
他们当下住的这方小院,位处妖界冠华楼一角。
九婴同殷冥承华不同。
魔界重欲,上届魔尊子嗣二十有余,殷冥继位之时,杀兄弑父,近戚子侄无一幸免。
虽说往日在仙藤林中,瞧殷冥最好说话,但若论狠辣,这三界之中,怕是无人可比。
承华同九婴皆是独子,倒无兄弟纷争。老天帝退了位子,听说同王母一齐颐养天年,终日养鱼逗鸟,再不插手天界之事。
如今天界井然有序,俨然有一界独大的架势,全凭承华一人造化。
玉衡这两个师弟,皆是龙凤,唯独九婴……
妖后纵溺,养的九婴纨绔娇横,虽说有妖王之名,但却是个甩手闲王,仍是宗族打理。
九婴圈开这方庭院,外头下了迷林阵,也并非什么绝妙阵法,只是玉衡双目不视,才能被困于此。
玉衡闯不出去还好,误闯出去才是大祸。妖界崇自在逍遥,尚八卦之术,奇门遁甲精通。
冠华楼外围迷阵遍布,一步踏错,便会殒命。就算侥幸碰对,半个时辰卦象变换,被困其中,若无人施救,亦是死局。
妖界冠华楼,可称得上铜墙铁壁。
逍遥仙心急如焚,到了门口,却见玉衡坐在柴房。
逍遥仙叫他:“玉衡?”
玉衡:“……”
“玉衡?玉衡!”
逍遥仙走到玉衡跟前,叫了两遍他名字,那人才回神抬头。
玉衡愣愣道:“逍遥?”
逍遥仙拽他起身:“地上凉,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玉衡踉跄几步,扶住逍遥仙才堪堪站稳,逍遥看他半边脸肿胀,嘴角撕裂,衣冠不整惊道:“有人打你!?”
玉衡一整,拢好衣裳,才道:“无事,喂养灵兔,摔了一跤,磕到了脸。”
逍遥仙半信半疑,气闷道:“我同你说了许多遍,此处不比药王谷,你眼睛不好,走的不习惯,就躺下好好休养,兔子这种东西,自有人喂的……”
逍遥仙说着,随意往兔笼中一看,当即头皮发麻,乌丝倒竖,吱哇大叫,一下蹦到玉衡身后去了。
逍遥仙手指发抖,道:“这是什么?”
玉衡平静道:“剥了皮的灵兔。”
逍遥仙双目圆睁,话总是比脑子来得快些:
逍遥仙:“谁干的?有什么毛病?”
玉衡眨了下眼,笑了一声:“谁干的?”
“此处只你,我,仙子三人,不是我,亦不是你,还能是谁呢?”
逍遥仙:“……”
这话一落,逍遥仙便知坏了。
当日,他同意伙同九婴诓骗玉衡,并非只因他困于人手,畏刑惧打,是因当时九婴说:
“你若不陪我演戏,倒也可以,我也不稀罕装成这讨厌女人换他开心……”
“我便直接告诉师兄我是谁,他那什么百花仙,早就被我砍成几块,送给魔殿中那个假货玩了。”
逍遥仙当时四肢僵硬,舌根发麻:“你杀了百花仙?!”
九婴手上金扇一摇,漫不经心道:“对,我杀了。”
逍遥仙一掌拍在桌上:“九婴,你疯了,你可想过,你这般妄为,是什么后果?”
九婴抬头,眼中一派天真,十分残忍,惑道:“一个贱妇,死便死了,还有什么后果?”
逍遥仙咬牙道:“就算承华殷冥,一人贬其仙籍,一人将她囚于魔界,可是有谁想过害她性命?”
九婴向来对那二人嗤之以鼻,道:“他们二人,畏手畏脚,缩头藏尾,我管他们怎么做,总之如今,师兄在我手上……”
九婴:“我便是比他们都要厉害。”
逍遥仙当真想将九婴一颗脑袋摘下来好好研究,瞧瞧他里头到底是有什么与常人不同。
九婴可不计后果,逍遥仙却不行。
人世万千,诸多苦难,兴许多时,人都常叹生不如死。
可……逍遥仙却仍想叫玉衡好好活着。
……
片刻后,玉衡才又道:“是她吧。”
逍遥仙呵呵笑道:“你说百花仙子?这怎么可能……仙子人美心善,怎么可能会做此事……”
玉衡忽而嗤笑,他抬眼道:“百花仙子是不可能会做此事,但她,若不是百花仙子呢?”
今日至少双更,求个回复😭。
殷冥不能在妖界多待,不能把命留这。
渊儿不是九婴杀的。
第八十五章
逍遥仙还未回话,玉衡闭了嘴,外头有些脚步,朝这边过来。
九婴打个哈欠,见玉衡和逍遥仙都挤在柴房,刚凑到玉衡身边,却闻到他身上有股味道。
腥膻中夹着血腥,一股子被人干烂的骚味。
九婴皱了眉头,却听逍遥仙道:“玉衡,你莫要乱想……”
玉衡冷淡的道:“我胡思乱想?”
逍遥仙嘴张了几次,才终吐出些他自己都不信的话来:它们死,是得了病。”
玉衡指向笼中拔了皮的冷尸:“我倒奇怪,是什么病症,能症如扒皮碎骨。”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人世间,本就有太多你未瞧过之事,你不知,哪能说是没有?”
九婴往笼中一看,眉毛微挑,看着里头肉块,煞是满意。握住玉衡手腕,在他掌心写道:“逍遥仙说的对,我看,它们也是病死的。”
“我也听闻有种病症,倘若患上,便会哗哗掉皮……”
玉衡:“……”
逍遥仙:“……”
逍遥仙只想让九婴闭嘴。
这下倒好,本就不叫人信服的东西,添了“哗哗”二字,更显得随意。
玉衡仙君道:“那可真是稀奇。”
“仙藤林中,我曾养过灵兔数百,掉毛倒是常见,从未听说有过掉皮。”
九婴写道:“今日不是见到了?”
逍遥仙眼看九婴越描越黑,连忙找补道:“你比划这么多,也不知玉衡也不知能不能认清楚……不如少说两句。”
这话,本是个台阶,谁知九婴竟信以为真,又拽来玉衡手腕,重新在上头比划一遍,还有几分认真。
逍遥仙:“……”
玉衡不语。
直到回屋前,玉衡说他方才摔了这跤,身上着实不大舒服,要洗个澡。
逍遥仙:“正好,我去准备,早就该泡个药浴。”
九婴在玉衡腕上比划:“我陪你洗。”
逍遥仙一头两大,朝后拽了九婴一把,手指比在唇边,示意噤声,一个“嘘”字。
逍遥仙道:“玉衡,我瞧你脸色不好,需要休息,你先回房,我和仙子准备一下。”
等玉衡走了,逍遥仙确认再三外头无人偷听,这才关上房门,指着笼中模糊肉块,压低声嗓道:“又是你做的?!”
九婴不以为然:“是。”
逍遥仙磨牙切切:“几只兔子而已,你又是何必,再说,就算你叫它死,分明也有更多法子,为何偏偏就要选这一种!”
玉衡胆子不大,别看方才好似镇定,他眼睛不好,接触外物,全是靠一双手,乍然碰着这物,定是大惊。
九婴走到笼前,踢了一脚,漫不经心道:“谁叫师兄为了这些畜生忽视我……”
“他本该只在意我的。”
“……”
逍遥仙背脊发凉,无话可说。
屋中静了片刻,逍遥仙才道:“你若是装,便装的像样些。”
“玉衡不傻,他如今愿意相信你是百花仙子,是心中执念,多少有些自欺欺人。哪怕万中有一,也想是真。可……若有一天他不能再骗自己……”
九婴毫不在意,道:“那又如何?”
逍遥仙想了想道:“你师兄便再也不会对你笑了。”
九婴面上一僵,终于闭了嘴。
逍遥仙这才知道他该如何同九婴说话,说到后果,莫要说别人难过,要往九婴他自己身上扯。
二人说了太久,若再多言,怕惹玉衡怀疑,出门前,逍遥仙忽道:“你可想玉衡双目能视?”
九婴道:“不想。”
逍遥仙皱眉,大惑道:“为何?”
常理而言,若是喜欢一人,不该想他万事皆好么。
九婴道:“他如今这样,便就很好。他要人照顾,我能日夜都守着他。”
“他瞧不见,世上万般皆不入他眼,便都平等,若是他能看见,眼中唯独没有我……”
“不如瞎着。”
……
等玉衡收拾完,已过晌午。
逍遥仙饥肠辘辘,本想随意煮些面吃,玉衡进了厨房,等再出来,手上端了两道大菜。
上桌后肉香扑鼻,惹人食指大动,逍遥仙筷子随意夹了一筷,等看清碗中东西,逍遥仙手上当即一僵。
是个剁成两块的兔头。
逍遥仙惊道:“玉衡,你这是……”
玉衡仙君:“既然死了,也莫要浪费,你说是吧,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