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来的突然,他还未来得及抬手,一个大鸭梨劈头盖脸砸下来,当场碎成八瓣,头顶了鸭蛋大小的包,却溅了他满嘴甜汁。
许多年后,二人再提起这事,玉衡在床上笑得打滚,说当时还以为殷冥是个呆子。
殷冥道:“呆子?”
殷冥把玉衡按住,玉衡从他下颚亲到他的额角,舔他额角那点疤痕。
后来,他在南水住下了,每日都趴在玉衡身上闻,说来奇怪,玉衡身上这股子香气,好似只有他闻得到。
小太子本是来养病的,可跟玉衡待在一起,却病的越发厉害。
玉衡第一次带殷冥爬树,连扯带拽,还给人在腰上栓了根绳子,生生把人拖到了树顶,殷冥从三四人高的树上往下瞧,咽了三口口水。
玉衡拍殷冥的肩膀,树枝晃悠悠的颤,玉衡道:“好不好玩?”
殷冥心提到嗓子眼,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玉衡小声嘟囔:“挺好的一小孩,怎么活的像个哑巴?”
殷冥:“……”
玉衡站在树尖儿摘梨子,殷冥扶着树干心里狂跳。
玉衡眼里只有顶上那只大梨,已经爬到树梢,殷冥耳边“噼啪”一声脆响,低头见脚下枝干裂开一道细纹。
殷冥道:“诶……”
玉衡道:“嗯?”
玉衡回头,见殷冥脸色煞白,以为他是害怕,刚往刚往回走了一步,殷冥便听到枝干即将崩朽的悲鸣。
那日,秋意正浓,叶黄无花的梨树上,只开着朵牡丹。
枝断之前,殷冥解开绳索,跳了下去。
那么高的树,殷冥摔了个半死,伤震了肺腑,血咳了半月。
玉衡却在断裂的枯枝中寻到只百年灵蛊。
玉衡在他床边,眼睛通红的说,这树他爬过千百遍,唯独这次,他刚下来那根枝子就断了,以前可从没这样。
殷冥心道,以前是一个人,如今是两个人,自然是不一样。
玉衡:“我……真没想害你。”
殷冥看了眼玉衡兔子似的眼睛,道:“我知道。”
玉衡道:“你不生气?”
殷冥摇头。
他是自己跳的树,虽受了伤,却得偿所愿。
这朵牡丹,未掉落碾碎,真好。
殷冥躺在床上,大病一场时,恰逢岁尾,时隔数月,他的母后终于能进来看他。
本以为能看到儿子重病微缓,未成想刚进门就看到殷冥全身上下裹满绷带,手都发起了抖。
皇后:“冥儿,你……这是怎么回事?”
殷冥抬眼,见玉衡躲在门口,满脸愧色,嘴开了又合,没敢进门。
殷冥淡淡道:“无他,开元尊寻得新疗方罢了。”
女人满腹狐疑,却还是信了,她的儿子虽然话少,却从不撒谎。
北凉最尊贵的皇后在南水一待半月,这次又是玉衡惹了祸,开元尊也不好轰人。
女人和她儿子完全是两个性子,每次见了玉衡都对他招手,等人过来,就变出来块儿糖,塞进玉衡手里。
天寒地冻,玉衡翻出来前年的棉衣,上头破了七八个口子,漏着棉瓤。女人见了,从她儿子衣裳里挑出来几件,把玉衡揪过来,给他套上。
殷冥生性凉薄,母后来时他也未多高兴,走时亦没什么伤心,更舍不得的,倒是没吃过如此甜糖的玉衡。
玉衡瞧着南水的禁门,不舍道:“人走了。”
殷冥道:“嗯。”
玉衡自有记忆,从未见过双亲,师父就如父母,玉衡想着,若是师父走了,他也会难过,便安慰道:“你别伤心,你娘不在,以后我就是你娘……呸……是你……”
玉衡又欲说爹,仔细一想,似乎更不妥帖。
殷冥接了一句:“……娘子?”
玉衡脸色一变,在殷冥胸口重重给了一拳。
玉衡日日炖鸡宰鸭,三个月后,南水的五彩凤凰鸡见了玉衡就跑,堪堪绝种之际,殷冥终于好了七八。
玉衡带人出来,去去病气,树是不敢再爬,索性把人带到河边,叫他在岸上晒晒太阳,看他抓鱼。
殷冥看向水底,眉心微蹙,他并不想玉衡下水,抬眼见玉衡满脸欢喜,阻拦的话咽进肚子,变成了句:“注意安全。”
玉衡笑道:“放心。”
下水之前,玉衡忽想起什么,又道:“对了……这水里有蚌,里头有珍珠,你见过没有?”
从小穿金戴银的小太子嘴角抽了抽,终还是在玉衡满眼期待中道:“……没有。”
玉衡道:“那好,你等着我!我摸给你看!”
玉衡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只留了一圈粼粼的水纹。
殷冥坐在岸边,一动不动看着水中,那里有玉衡的身影。
玉衡在水中摸了半个时辰,扔出来五条大鱼,殷冥拿了筐子,一一收了。
玉衡湿着头发钻出来,道:“我就不信,我今日就摸不到这珠子了!”
殷冥知道玉衡好强性子,也不拦他,轻叹一声,坐在岸边等他。
南水极清,可谓清可见底,玉衡越钻越深,忽然,殷冥起身直立,瞳孔猛缩,在玉衡身后十数米外,一条成人长的巨鱼,一口锯齿尖牙,正悄无声息游来。
殷冥:“玉衡!”
殷冥站在岸边,叫玉衡名字,却传不到水下,那巨鱼慢慢逼近,无声无息,仿佛鬼魅,转眼间已到玉衡身后。
来不及了!
殷冥“噗通”一声跳进水里,巨大声响闷进水中,殷冥下水之时便抓起一块碎石,生生割开了手腕。
血色瞬间炸开,只一眨眼,那口獠牙就到眼前。
那日,他险些被一口利齿撕碎。
玉衡用凤翎开膛了这条怪鱼,血污中摸到一颗灵丹。
那次,玉衡十分愧疚,数日未敢见他,再见面时,玉衡用摸到的蚌珠,做了这个指环,送给了他。
殷冥曾十分珍惜。
后来,他离开南水前,曾下过水,也摸到颗珠子,做成了一对,其中一只,送给了玉衡。
那时,玉衡红着眼睛说,等到我在南水呆腻了,就去北凉找你。
你可以不记得我,但不能忘了你送我的东西。
……
殷冥打开瓷瓶,寻了清水,喂给铃兰一颗醒酒丹。
铃兰赌气,不肯往下头咽。
殷冥无奈,哄道:“晚些,你会头疼。”
铃兰仍举着东西问:“这是什么?”
殷冥叹气道:“我也忘了,兴许是以前的东西。”
铃兰道:“破破烂烂,那我扔了。”
殷冥点头,只顾着把醒酒丹放进铃兰嘴里。
枯朽的老物扔在脚下,随意一踩,灰都没有剩下。
大家知道,为什么玉衡这么多年“未解”情蛊么?
神界篇之断契之后
玉衡未再看下去。
殷冥上神同他的道侣在人世间也是经了千磨百难,他们那些过去了的,早就不值一提。
玉衡醉的彻底,重婴上神在玉衡耳边问:“今夜,同我回去?”
玉衡迟钝道:“好。”
重婴上神脱下外袍,给玉衡披上,下去嘱咐文曲将这场洗尘宴操办好,今日除了他和文曲,旁人都喝的不少,摇光和司药早就抱在一起趴在桌上,就连那两位“尊贵”的瘟神,桌上的几坛桃花酿,也喝了个干净。
重婴上神道:“交给你了。”
文曲点头,十分恭敬。
重婴上神弯着眼睛道:“对了,这些日子,神界北边的松木,似乎长得不大好吧?”
文曲神君明白他的意思,道:“是,这些日子,神界各个宫殿的修筑,怕是都要往后拖。”
重婴上神十分满意。
文曲神君又道:“这事,九荒殿两位上神也嘱咐过。”
“哦?他们怎么说的?”
文曲道:“两位上神嘱咐,玉衡神君的府邸不可怠慢,什么材料都要用最好的,若寻不着最好的,便先等着,等寻着了再建也不迟。”
重婴上神眼神冷了,道:“他们倒是想得美。”
文曲心道,您也和他们差不了多少。
掌轮回,管六道的主神,抽了自己一魄,下界假公济私,把这么多年的求之不得全宣泄了,若是抖搂出去,怕是要遭十八道天雷。
重婴上神眯起眼睛,呵呵笑道:“文曲神君脸色不大好啊。”
文曲神君心中骂他老狐狸,面不改色道:“小神哪敢。”
这日神宴,众神喝了不少,神台之上也不例外。
承华拿起酒坛,淌不出一滴酒,他坐得端正,闭了会眼睛,再睁开时,低声道:“我们该回去了。”
铃兰抓住承华的手,乖巧道:“好。”
殷冥一道站起来,脚下微微踉跄,被铃兰扶住,重婴刚好回来。
重婴站在玉衡身边,道:“走了。”
玉衡抬头,仔细看他,最后迷迷糊糊道:“好。”
他喝的太醉,重婴拉他手腕,未能把他拉起来,最后弯起眼睛,勾起嘴唇,十分君子的对玉衡道:“失礼了。”
重婴揽住玉衡的腰,把人搂在怀里,每一寸神经皆在兴奋战栗。
手掌之下的腰肢十分纤细,下面是丰软的臀肉,重婴上神分裂出去的一点神识回归本体时,在荒淫的记忆中,他用眼神一寸寸舔过那副身体,他知道那地方多软多白,掐在手里会留下指痕,用力掰开,能瞧见柔软的沟壑。
重婴扶住人走出两步,玉衡手腕一紧,被人抓住了。
掐住他手腕的力道极为凶狠,玉衡抽了口气,回过头。
殷冥握住了他的手。
他道:“我们该回去了。”
玉衡没有动。
铃兰脸色发白,他松开承华的手,大步走过来,掰殷冥的手指,说:“我们回去。”
殷冥没看铃兰一眼,执拗的拉着玉衡,道:“我们回去了。”
玉衡看了他很久,才笑了笑,摇头道:“不回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殷冥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他站在那,好似许多年前,久到玉衡不仔细想,已经完全记不起来时那样,如同一只被抛弃的狗。
铃兰抱住殷冥的腰,对玉衡道:“他喝醉了。”
玉衡也醉了,他甩开了殷冥的手。
铃兰把殷冥抱的很紧,道:“我在这里。”
殷冥这样子闹,玉衡手腕上一圈闷青,总归清醒了些,他能够自己站稳,就把重婴一并推开了。
玉衡看到台下,只有文曲还坐的直,玉衡踉跄往下面走,道:“文曲,我去你那借住一宿。”
文曲神君脸色一绿,呵呵直笑,不说行也不说不行,这几位大神,他哪位都得罪不起。
玉衡迈出一步,听到承华在身后道:“你敢走试试。”
玉衡装未听见,身上一轻,被人抱起来了。
承华咬着牙,眼神中全是阴鸷,他压住玉衡所有挣扎,道:“你是欠教训吧。”
玉衡要开口说话,承华并不想听,低下头亲他,压迫,凶狠,玉衡几乎透不过气。
承华要把人带走,玉衡用力推他,手掌被承华扣住。
承华道:“回去再说。”
玉衡道:“不去!”
他刚刚招惹过殷冥,今夜这样,回了九荒殿会怎么样,玉衡都不敢想,他闷不做声,剧烈挣扎,仍被承华抱下台阶。
忽然,承华肩膀一沉,强大压力迫得脚步一停。
只见重婴神君手放在承华肩上,眯起眼睛,冷冷笑道:他说不去,你听不到么?”
承华回头,眼神极其暴虐,若非玉衡还在怀中,恐怕早已经动手。
承华冷笑一声道:“拦我?你凭什么。”
重婴上神反问:“那你,又凭什么呢?”
承华张嘴,话未出口,却见底下坐着的文曲神君倏的一拍脑袋,道:“瞧我这个记性,殷冥神君如此急切,玉衡神君刚刚飞升,重伤不愈,还未睁眼,就已到我神文殿中交代下来的要事,我都能忘!”
文曲从衣袖里掏出来封文书,掀开了递到承华手里,文曲笑盈盈道:“上神放心,您九荒殿吩咐的事,我办成了。”
承华低头,瞳孔骤然一缩,断契书上,白纸黑字落了三个人名字。
重婴上神冷冷道:“请你把他放下。”
以后只能日更1500-2000了。
神界篇之改嫁
承华醉了,他低下头,仔细辨认上面的名字,许久,才看清他的名字。
重婴上神趁他失神,将玉衡拽到身后,道:“承华上神,白纸黑字写的清楚,这可是神契。”
承华道:“我……”
铃兰走上来,拉住承华,急切道:“你醉了,我们回去再说。”
承华看向重婴身后的玉衡,眼神暴戾,道:“你同意断契?”
玉衡眉头紧锁,未说出话。
承华眼中爆出一根根蛛网似的血丝,阴翳道:“我在问你。”
重婴挡在玉衡跟前,道:“够了承华!”
“下界取蛊,飞升断契,不是你想要的么?”
承华牙齿咬出鲜血,死死盯着玉衡,冷声道:“我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呢?
他在下界,想要重新开始,可是玉衡爱上了一个女人。
打乱了他一切计划。
承华嘴里的血舔干净了,人却还是腥的,他躲在重婴身后,整整一个庆宴,玉衡没有看他一眼。
神台之上动静微有些大,下头有些不大清醒的神官抬起头,重婴不愿惹出话柄,回身道:“走吧。”
玉衡看向文曲,文曲神君低头喝酒,未同玉衡对上眼神。
玉衡无奈道:“好。”
重婴扶住玉衡,往重婴殿外走,承华忽一掌关了神殿大门,道:“你喜欢他?”
玉衡头痛欲裂。
铃兰摇晃承华的手,几乎是要乞求了:“不要闹了。”
承华低头看向铃兰,许久,眼神才慢慢清醒,道:“我醉了。”
铃兰松了口气,道:“不过是一个,人皆可夫的炉鼎而已。”
须臾,承华道:“是。”
神殿大门关上时,动静太大,有神官抬头往上面看,恰好听到这最后一句。
这样一句,若传出去,七嘴八舌,不知又是什么样子。
玉衡深吸口气,回身道:“我既已离了九荒殿,还请上神说话放尊重些……”
殷冥道:“尊重?你也配。”
铃兰恰时补了一句:“一个炉鼎,夜里醉酒,跟旁人回去,还要人尊重,不是当了婊子又立牌坊?”
玉衡甩手,给了铃兰一个巴掌。
殿中陡寂,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的清楚。
玉衡力道用的不小,铃兰脸颊迅速肿胀,殷冥把他拉过去,抚摸他的脸:“疼么?”
铃兰双目圆睁,气的发抖道:“他打我?”
殷冥抬头看向玉衡,眼神极冷。
他道:“今夜,你走不了了。”
承华冠冕堂皇道:“神界明令规定,严禁众神私斗,违者不分神名,皆入神狱,刑期不定。”
文曲在下头听的脸色一白,九荒殿掌神狱,此罪名一落,怕是要在狱中吃苦。
玉衡忽的笑了:“等等,二位上神,不知我是犯了哪条神令?”
殷冥冷声道:“私斗。”
玉衡道:“不对吧,神界律条,禁得是诸神私斗,可您的道侣,我记得,未有神名吧?”
殷冥道:“诡辩。”
承华当即下令,道:“来人,把他带回去。”
玉衡嗤笑道:“凭什么?”
借着零星醉意,玉衡拉住重婴,道:“我喜欢他,我早就想摆脱九荒殿,早就想签断契书,早就想同他结成道侣,又怎么样?”
“我既已断契,同我的心上人,春宵一度,为何要被人当面污言秽语,诽谤中伤?”
此话,可谓石破天惊。
上头如此精彩,还未醉昏过去的众神,此时完全醒了,还未从此大瓜中回神,后面面相觑,只当玉衡神君醉了,口无遮拦,说了些逾矩话,谁知重婴不恼反笑,眼神极亮,又问一遍:“此话当真?”
“你同我情投意合,想与我结成道侣?”
身后两尊瘟神,玉衡硬着头皮道:“当真。”
重婴神君目如烈阳,额间神纹印骤然大亮:“好,玉衡,我答应你的求契。”
玉衡一怔:“什么?”
玉衡额间神纹骤然滚烫,脑中一空,仿若瞬间被抽魂出体,身边罡气骤涨,再回神时,重婴正握住他的手,道:“玉衡,开心么?”
玉衡茫然道:“开……心?”
重婴神君让玉衡看他额上神纹,已从金色化为赤红,是双修印。
玉衡呼吸一停,头都要炸开。
重婴目光却炙热得烫人,道:“玉衡,今日,你我二人,结成道侣。”
神界道侣,意义非同一般,二人神纹一融,若非神陨,此生就只此一人。
玉衡磨牙,小声道:“重婴,你疯了……”
九荒殿两位瘟神,死死盯住玉衡,滔天怒火熊熊燃烧,猛然伸手要去拽人。
重婴眼神一动,将玉衡带入怀中,托住后颈,亲了上去。
唇齿缠绵,重婴神君把玉衡抱的极紧,仿佛要将人勒进身子。
万年之间,他无数次见这张艳色薄唇就在眼前,如洛阳牡丹,摄人心魂。
他……早想如此。
他,不止想如此。
重婴掌心滚烫,二人唇齿分开,却仍贴在一起,玉衡听到重婴沉闷心跳,下意识要躲,却被箍死在他怀里。
玉衡道:“你……”
重婴神君贴在玉衡耳边,道:“我知道玉衡你想说什么…”
重婴神君终于褪了一副无欲无求的神首样子,如同一把烈火,在玉衡耳边激烈烧燃,道:“你利用我,还不兴我收些报酬?”
玉衡冷眼看他:“你的报酬,收的还不够么?”
重婴俊雅至极的脸上露出贪婪:“不够。”
摇光醒的及时,睁眼就瞧见玉衡和重婴融纹,惊得酒意醒了一半,大惊失色道:“玉衡……这么快改嫁了?”
文曲神君道:“改什么嫁,是玩脱了。”
摇光神君傻了,道:“他们俩……这是成了?”
文曲神君道:“不好么?”
摇光先是点头“好是好……”
随即又猛然摇头:“……那九荒殿那两位,岂不是疯了?”
这话刚落,众神周身发冷,耳边只听噼啪轻响,殿内十八根梁柱纷纷裂纹龟裂,怒煞之气四溢狂散,两位瘟神果然疯了。
一场洗尘宴,最后成了斗场,若非神首私斗引来神罚,怕是重婴殿要夷为平地。
八道天雷过后,铃兰去扶他的两位道侣,重婴跪在地上吐血,玉衡站在旁边看着他。
重婴拇指蹭过嘴角一点血渍,他对玉衡伸出手:“扶我一把。”
玉衡正要伸手。
重婴又黏糊道:“夫人。”
“……”
玉衡冷着脸转身便走。重婴在他身后喊:“我错了,我错了,夫君……咳咳,夫君……”
“相公!”
“官人……”
重婴上神越叫越大声,四下投过来的目光扎得玉衡头皮发麻。
玉衡深吸口气,回身把重婴扶起来。
重婴上神头贴在玉衡胸口,衣袖堵住嘴里的血,不叫血气沾污玉衡的衣裳:“相公……我……”
玉衡齿缝中磨出两个字:“闭嘴!”
谁玩脱了?
神界篇之前尘潮起
玉衡第一次见到重婴,是偷出南水,恰逢开元尊闭关三载,不出福洞。
玉衡一人窝在南水,闲的四肢生毛,哪有些动静祸患,逢请就出。
这祟除得多了,四下太平的紧,已有半月,玉衡都只坐在那棵梨树上发呆。
日子百无聊赖,直到一日,玉衡发觉,他生了怪病。
有夜,玉衡躺下,刚闭上眼,便觉得燥郁,踢开被褥又躺了会,下腹胀痛难忍,沉沉坠坠。
初时倒也能忍,玉衡按住腰腹,揉了两把,好容易肚子里好受些,又觉得热,岔开腿将身上衣裳脱了个干净,这才见亵裤上一塌糊涂。
如此一连数日,夜夜如此。
玉衡心慌意乱,翻遍南水的医典古籍,瞧见遗精这页,通读捉摸,才微微松出口气。
第二日,玉衡出去闲逛,路过一处小村,却遇着了热闹。
凑过去见一个十七八的少年,粗衣草鞋,破包烂褂,被绑在刑架上,脚下枯枝败叶,一群人围得结实,有人举着火把,正要往他脚下点。
玉衡随便拍了个人,微微仰头,问道:“那边,怎么回事?”
玉衡在南水也算有些名气,被问着的一见是他,忙道:“公子,这人说他是个道士,替人算命除祟,却把人脑袋切开又缝上,你瞧瞧,李屠夫脑袋上那条长蜈蚣口子,这都几天了,还往外淌血水,这哪是道术,分明就是妖术!”
玉衡看了眼李屠夫的脑袋,上头确实一道肉疤,从前额横贯后脑,又看看被绑在架子上的少年。
玉衡又道:“那他病好了么?”
村人一僵,随即又道:“不过头痛,就是中了邪,喝几碗观音香水就好了,如今开了脑袋,谁知道以后有什么后症,更莫说他还要五十两白银,这江湖骗子,不是要人性命么?”
玉衡“哦”了声,眼睛骨碌转了一圈,再不言语。
火把扔到枯草叶上,火苗卷起,腾然蹿起三尺高,四下惊呼,往后退了几步,火势大凶,架上的人瞬间便被吞没,只闻得焦臭,耳边噼啪,不到一盏茶功夫,连架子带人,都成了团灰。
那村人见撞大惊,回头道:“我就说他是个妖孽,您看……”
可他身后,早就没了人影。
玉衡救了个人。
捏换位咒时,他与台上少年对视,只那一眼,他竟然全身发热,腿间酸热,险些跪在人前。
玉衡把人带回南水,路上问他:“人家叫你除祟,你做什么开人家脑袋?”
少年道:“一个屠户,杀孽太重,万物皆有灵,刀下煞气反噬,在他脑袋里生了煞种,一个肉疙瘩,折磨他日夜难受。”
玉衡道:“你这法子以前可有用过?”
“没有。”
玉衡越同他说话,身上越热,漫不经心道:“还真胆大。”
到了南水,玉衡随意找了间房把人关了,回了房中,只觉得那把邪火莫名是烧到他自己身上。
玉衡一夜未眠,静心咒念了整夜,第二日神色恹恹,哈气连天,打算把昨日顺手救的人送走,在南水找了一圈,都未见着那少年。
玉衡心道,莫非是他识趣,一醒便走了?
南水结界,易出不易进,玉衡又找了两圈,实在寻不着人,当日又有个山下烧香求助的,一来二去,便忘了有这回事。
两三月后,转眼已到深秋,玉衡只觉得南水的果子今年收成不好,往常年要挂满树的梨子,只结了一半。
三月之中,玉衡夜中时长高热,腿间湿成一片,辗转难眠。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妥,玉衡又进了藏书阁,刚踏进来,便觉得不对。
阁中有一股难言的酸臭味道,玉衡左右找了一圈,并未见着有人,他顺着那股臭味儿绕了数圈,才见着了前几个月,救出来的那位“道士”。
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手上还捏着本道家藏本。
玉衡眼疾手快,一手抢过藏书,一把抓住那人襟口,微扯嘴角,道:“你怎么进来的?”
那人平静道:“门上没锁。”
玉衡怒极反笑,道:“那你知不知道,别人家的东西,未经同意,不该偷看?”
那人眼中逐渐涌出一种狂热,他道:“知道,但忍不住。”
他这不知悔改的模样,着实叫人火大,玉衡气的牙痒,一把掐住少年脖颈,露齿笑道“抱歉,本派秘籍,概不外传……”
玉衡小声道:“泄密者死。”
这话十成十的就是句恐吓,当时的玉衡,要他除祟,不过抬抬手指,但若要他杀个人,他还真不敢。
玉衡手指刚一用力,阁中却骤然爆起一阵奇香,玉衡当即四肢发软,竟直跪在地,上,体内如强行烧起把灼火,喘息滚烫。
一股浓烈至极的香气,掩盖了屋中所有味道。
玉衡咬紧牙关,哑声道:“你做了什么?”
那人置若罔闻,从阁中转了一圈,眼中全是不甘,痴痴道:“若再迟些……”
说罢,又从架上拿下几本书塞进衣裳,整理好了,才蹲下身,对玉衡道:“放心,你救过我一命,我自不会害你,不过……”
“你一个坤泽,怎么逃过北凉王室的搜捕,在万坤阁外活着的?”
玉衡道:“坤泽?”
那人笑了一声,道:“你不要说,你不知道什么是坤泽?”
玉衡未语,眼神中却微有茫然。
那人道:“我倒是说为何一个情躁期的坤泽,竟会不要命乱跑,原是如此……”
“原来,你根本不知,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说的刺耳,玉衡微微抬眼,寒光毕露。
那人又道:“不过,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 上,我就帮帮你……”
那日种种,全湮在漫天信香之中,玉衡下意识挣扎,却还是被咬破了颈后皮肉,留下一道深重咬痕。
难以言说的剧痛从后颈蔓进血液,好似征伐,强行肃清又霸道融合,体内翻天覆地,玉衡伏在地上,昏昏喘息。
恍惚中,玉衡看那人又往怀中塞了几本书,道:“南水偏远,乾元并不多见,但你这性子,日后定出意外。
我如今标记你,虽不能让你永不入情期,但却能叫你在情期外,不会信香外溢,不会叫人轻易察觉……”
那人道“只是苦了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信香这个,以后还是要随了我。”
“我叫重婴,我欠你一命,日后若要相帮,便到五台山上找我。”
“你……”
玉衡眼前一黑,话未说完,便昏过去。
再睁开眼,已是三天后,藏书阁早就没了人影,玉衡在地上重锤一拳,疼得直抽凉气。
玉衡把乱七八糟的藏书架收整利索,通风换气后,才起身出了藏书阁,把门锁好。
身上黏腻,玉衡洗了个澡,他觉得身体里好似有什么变了,又说不清楚,身上有股旁人的味道,说不出是什么,玉衡闻了许久,只觉得厌烦。
昏头晕脑躺了一天,玉衡心下诸多疑问,却无人可问。
玉衡在床上打滚,喃喃道:“若是殷冥还在,定不会让我如此无聊……”
殷冥,殷冥。
玉衡忽而眼前一亮,蹭的从床上起身,心道:既然想他,为何不能去找他呢?如今师父闭关,再也无人拦他!
这念头一出,却好似在脑中转过千百回,玉衡踢上鞋下床,收拾行李时竟有些迫不及待。
玉衡并未到过北凉,亦不会看什么地图,一路连打听带绕圈,可算是到了北凉。
玉衡在茶馆中听说,北凉太子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回天乏术,可谁知这才一个月,人便好了。
殷冥离开南水,是因为病重,开元尊也束手无策,北凉王室把人带走了,令寻法子。
殷冥走前,玉衡舍不得,却一句让他留下来的话都说不出口。
离开南水,也许,是件好事。
北凉城都繁华昌极,摩肩擦踵,车马亨通,玉衡头晕眼花转了半晌,才从城门摸到皇殿。
宫墙外,侍卫一层围着一层,玉衡寻了个偏僻地方,翻身越过殿墙。
可殿墙内还是殿墙,宫院中还有宫院,玉衡在皇殿之中最高的那颗树上蹲了三日,才见到了北凉国太子。
玉衡:“诶,你还记得我么?”
这句落下,树下的人抬起了头。
许久不见的人,好似有些变化,但隐约又能瞧出些过去的影子。
二人对视间,玉衡按住胸口,从未有过的欢喜,转化成剧烈的心跳。
殷冥他是那种老实人。
他在下界认准了玉衡,所以会对他还好。
他在神界认准了铃兰,所以也会对他好。
在下界,殷冥没想起来神界的事,但是他没杀铃兰。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接受写作指导,爱看就看,不爱看我也得把之前的事写明白了。
不爱看前尘,就等前尘篇过了再看。
神界篇之阴差阳错
八道天雷,承华挨了五道,他半跪在地上呕血,看着玉衡搀起旁人。
承华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玉衡第一次偷偷下山,南水到北凉,走完一千里地,破了三双草鞋。
那日,他接到了个从树上砸下来的梨子,抬头就看到坐在树上的人。
他坐在树枝上,十分拘谨,却装的漫不经心,踢着腿,笑嘻嘻跟他打招呼:“还记得我么?”
话到这里,他支吾片刻,大抵是觉得不该直呼他的名字,手指蜷了蜷,才道:“太子殿下?”
承华怔了好一会儿,树上的人背光坐着,身上一股浅淡的香气,可落入鼻腔,却出乎意外的浓烈。
他认得这个人,是他那个病殃殃,却夺走了他的一切,甚至险些夺走他躯壳的兄弟,喜欢的人。
承华看了太久,树上的人坐不住了,局促摆手道:“……我认错人了,打扰……”
承华往前走了一步,喉结上下急躁滚动,鬼使神差,他叫了一声:“等等!”
被叫住的人微微一顿,回头时鼻尖颇有些红,挠头笑道:“你还记得我……”
玉衡站在树顶,三指粗的树干颤颤巍巍,承华心里沉了沉,张开手道: “下来吧。”
玉衡道:“嗯。”
树枝一晃,玉衡站在承华身边,连片叶子都未落在地上。
承华眼神一动,收回了手,忽然怀中一热,被人抱住了。
玉衡贴的很近,他道:“我如今厉害得很,再也不会叫你受一点伤啦。”
……
承华跪不稳,猛然抓住旁边那人的手臂。
铃兰吃痛,道:“神君?”
承华抬头,他看清眼前的人,道:“又是你。”
那年,大婚之日,玉衡一刀穿过他的心口,屠尽北凉一族,他在乱坟之间“死而复生”,睁开眼,身边也是铃兰。
他的身边,一直,都只有铃兰。
玉衡,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好似,从未在乎过他。
无论几世轮回,他都不会喜欢他。
昏迷之前,承华咬着满嘴血腥,他不甘心。
……
“玉衡神君,恭喜恭喜……”
玉衡呵呵笑道:“多谢……”
玉衡在临渊殿待了一日,酒醒得彻底,却越觉得头晕目眩。他出来透口气,和他道喜的,已遇到第八个。
两个小神官从玉衡身边走过,其中一个低声道:“玉衡神君看起来还不知道……”
另一个道:“知道什么?”
“诶,你竟也不知道,承华上神醒了,一直在找玉衡神君……”
“啊?上次雷劫下来,可是八道!都成那个样子……还不罢休?”
这人又道:“哎,九荒殿里的两位,一个比一个古怪,谁知他怎么想,谁又能管得了?”
玉衡忽想起方才那两位小神官好像出自神文殿,本欲问问文曲在不在殿中,却见两个小神官一个赛一个跑的快,转眼就没了踪影。
玉衡走累了,事发突然,直到现在,他还未理好思绪。
玉衡既不想回重婴殿,也不想再听人说什么恭喜,东躲西藏寻了个角落,就地坐下。
坐了不知多久,玉衡低头,见墙角开了几株七瓣神花,手指一碰,便见花叶蜷曲。
“喜欢么?”
玉衡道:“还好。”
“……”
玉衡抬头,见重婴不知何时坐在身边,正含笑看他。
玉衡又低下头,去看那脚边那朵花,道:“殿中不忙?”
重婴道:“还好。”
玉衡不再说话,重婴也不出声,二人坐了许久,外头风寒,玉衡先耐不住,打了个喷嚏。
重婴拉住玉衡手腕,掌心滚烫,他道:“回去吧。”
玉衡抽回手,看到重婴额上神纹,深吸口气,从齿缝间磨出句话,道:“重婴,看你做的好事!”
重婴本欲开口,耳翼一动,眼神微微斜瞥,玉衡视线从他额间落下时,他的眼神已然回正。
玉衡还要再说,重婴神君却猛的捂住胸口,一声呻吟,断了玉衡的话:“哎呦……疼疼疼……”
玉衡一怔:“啊?”
玉衡脸色微变,当日承华暴走,一掌就掀飞了逍遥殿顶,众神惊呼四散,无人敢拦,若非降下神罚,怕是承华与重婴,只能活下一个。
重婴还在叫疼。
玉衡皱眉,须臾,他伸出手,摸到重婴胸口:“伤到了哪?”
重婴解开衣襟,露出里头被血浸透的绷带,委屈道:“玉衡你看,我伤得很重……咳咳……你如今说出这冷血的话,是嫌弃我么?”
“我……”
玉衡一时无言。
他只是……
从未想过一日,会和重婴结成道侣。
重婴一阵闷咳,玉衡乍然回神,等看清重婴呛出来的血迹,咬牙道:“承华,真是该死!”
玉衡扶重婴起身,走出两步,鼻尖忽得缠出一股刺鼻血腥气,玉衡抬头,步子骤然一顿。
他看到了承华上神。
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一身血污,面色死白的承华上神。
承华火葬场绝对最旺。
爹不疼娘不爱,老婆只把他当替身。
神界篇之断契冷静期
承华出手时,玉衡挡在了重婴身前。
一只手,犹如地狱爬出的鬼爪,抓住玉衡脖颈。
玉衡鼻尖而萦绕了层铜锈味儿,浓重且腥,身前的手苍白如玉,玉衡转头看向重婴,渗出血色的绷带,红的刺眼。
是了,重婴受了伤。
下颚一阵诡异巨力,玉衡被掰正了脸,承华从牙间磨出声响,道:“看我!”
血腥气渗进鼻腔,玉衡皱了眉头,抓住承华手腕,低低喝道:“松手,不要闹了。”
承华攥住玉衡,力道并不算大,是桎梏,却不窒息。
承华道:“玉衡。”
“嗯。”玉衡抬起眼睛看他。
承华道:“你是炉鼎。”
玉衡:“……”
承华又道:“我的炉鼎。”
玉衡看着承华,道:“已经不是了。”
承华固执道:“仍是。”
“我从未……”
话未说完,玉衡腰上一紧,身后有人用力将他拽至身前,一个侵略且急切的吻,落在玉衡唇间。
重婴的嘴唇,渗凉冰冷,如同块冰凌,舌尖却火一样炙热。他睁着眼睛,瞳孔里只有玉衡,眼神墨一般黑。
玉衡被他箍得动不了。
承华伸手,在重婴肩上拍了一掌,耳边听闻一声闷哼,四下甜腥气更重,重婴后退数步,重重跌撞在墙上。
玉衡扶住重婴,承华还要出手,玉衡喝道:“承华!”
承华一顿。
玉衡道:“还不够么?”
“你在人界所作所为,桩桩件件,我若在神罚录上告你一状……”玉衡声音不大,却极其地冷:“你还能挨过几次神罚?”
“……”承华没出一点声响,只看着玉衡。
二人对视,玉衡先低下头。
重婴上神伤情严重,站立不稳,倏然栽进玉衡怀里。
重婴胸口不知何时氤出大片血迹,玉衡脸色一变,手上连封几处大穴止血,又掏出颗丹药,喂进重婴口中。
玉衡没有再看承华,却道:“你不要逼我。”
承华剧烈咳了两声,一手按住胸口,胸腔闷重起伏。
空气中腥苦味道浓重,玉衡下意识抬头,却听到重婴叫他,他捂着胸口,十分虚弱道:“玉衡……我透不过气,是不是快死了……咳咳……”
玉衡看着他演,道:“透不过气?”
重婴点头,抓住玉衡手腕,道:“嗯。”
玉衡摸到重婴胸口,重重按了一下,温柔道:“伤在何处?能不能走?要先去趟逍遥殿?”
重婴上神抽了口气,抓住玉衡的手,道:“好。”
重婴搭上玉衡肩膀,借力起身,二人走出数步,经过承华身边时,玉衡未能忍住,低头看了他一眼。
承华靠着墙角,俊逸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苍白冷硬,直直站在墙边,死死盯着重婴神君落在玉衡身上的手。
承华的脸映在夕阳之下,已然没有往常的暴戾凶恶,竟流出那么一点点疲色。
玉衡从怀中掏出个碧绿色的细口瓷瓶,随意扔到承华胸口。
承华没有接住,滚在地上。
重婴眼神发冷。
玉衡道:“你已解蛊,又已断契,既事事如愿,以后……不必再来找我。”
玉衡搀着重婴,马上就快走出这片阴郁窄墙,忽然,承华在身后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不可能。”
玉衡脚步一顿:“断契冷静期,三月之中,我随时可以反悔。”
玉衡没有回头:“但我不会。”
承华咽下血气:“他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
“……”
玉衡未再言语,搀着重婴走了,重婴以为承华会冲过来拦他,可他带着玉衡走出很远,风平浪静。
傍晚,命宿神君倒是有心,除了朝阳夜月,神界还同下界似的,吹了些晚风,玉衡再闻不到那股浓郁至极的血腥气。
玉衡松开手。
重婴道:“玉衡。”
玉衡:“嗯?”
重婴酸溜溜道:“回还丹,可是珍贵得很。”
每颗,都是用了百十种仙草,八卦炉中炼了数百年。
方才,玉衡如此“随意”,便给了承华一瓶冠世灵药;对他看似温柔无比,却给他喂了一颗普通至极的化瘀丹。
玉衡抬起眼皮,道:“所以?”
重婴道:“那药,你应该自己留下。”
玉衡想起来,这回还丹,似乎是重婴上神,许久之前送他的生辰礼。
只是日久天长,他都忘记了。
玉衡道:“抱歉。”
重婴摆手道:“不必。”
“若是送你,这世间无论什么珍仙贵草,都是应该。”
可若承华……一枚都是浪费。
……
铃兰找到承华时,瞳孔几乎缩成针尖,凶极飞天,掌控九灾的神君,跪在地上,身前遍地污血。
承华听到脚步声,刚回头时,眼睛本是亮的,可等看清来人,又化成空洞。
铃兰道:“神君!”
那日神罚,承华受了重伤,单是胸肋就断了八根。
承华面无血色,却放声大笑,道:“还是你。”
铃兰跑到承华身边,想扶他起来,又不敢碰他,铃兰被那片血色骇得手脚发冷,左右为难时见承华手上捏着的瓶罐。
铃兰心下一喜,这东西他认得。
蓝瑙琉璃瓶。
听闻重婴神君曾炼出一种丹药,名为回还,珍极贵极,普通材质盛不住它的药气,必须以东海蓝瑙为皿,方能长存。
铃兰去抓那瓶子,承华抬手躲了,铃兰心急,道:“神君?”
承华将瓶子收入怀中,天色已彻底沉了。
承华道:“谢谢你。”
血腥气中又夹了几声低咳,铃兰看到承华眼神一直落在来处,像是在等什么人。
铃兰不敢说话,又过了半晌,铃兰冷的全身发抖,想问承华究竟在等什么,低头却见人捂住心口,已经昏过去了。
最近写的不好,等修完之前的存稿,应该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