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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琼宴楼

当三人走出义庄, 踩过门外噼啪作响的落叶,回到镇子中心地带时,太阳西垂, 已近黄昏。

远处的云很高, 层层叠叠, 唯有几道霞光刺破一切,落在三人身上。

光映在云星起眼中,燃烧着某种事物。

周遭由荒芜变得热闹,变得温暖。

“我要去找何姑娘, ”云星起看向另外两人,“我有事要当面问问她。”

游来重与王忧对视一眼, 前者说, “一起。”索性眼下无事,三人一起走去霞生处。

此时胭脂铺内客人稀少,空气中浮动花汁草木与脂粉混合的香气,冲淡了他们方才在义庄内快闻惯了的浓烈药材阴冷气息。

一踏过门槛,来的时辰不巧了,柜台后的女子已换了一人。

不是云星起较为熟悉的何落青, 是一位年岁稍长、眉眼间带有精明与和气的妇人。

见有客进店, 妇人迎上前来,“几位公子, 你们是来买胭脂的吗?”

云星起目光在店内快速扫视一圈, 问道:“请问, 何姑娘不在吗?”

明明上午还在, 到下午换一个人了。

“何姑娘?”妇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小公子是说何落青吗, 我们铺子是轮班制,她早些时候回去休息了。”

“明日她会照常来吗?”云星起追问道。

“明日是她歇息的日子,她向我提前告了假,公子若要寻她,可待三日后再来。”

云星起皱眉,岂不是短时间内见不到何姑娘了?他的好奇可等不了那么久。

他愣在原地沉思,妇人不由多打量他几眼,随即一脸恍然,“小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前几日深夜,在河边堤岸下见过?”

“是的,方掌柜,”游来重适时上前自然地揽住云星起肩膀,“他是那晚和你们一起的目击证人之一。”

“还有一位在这。”手往后一指王忧方向,王忧本靠在门边看着外头发呆,闻言立刻回神,回以一个礼貌性微笑。

“游画工,”方彩认出他来,语气熟稔几分,“稀客啊,您怎么有空到我这小店来了?”

“陪我小师弟过来找人,”游来重拍拍云星起肩膀,笑道,“不想来得不巧了。”

“他莫非是林画师口中提起过的那位年纪最小的徒弟?”

“是的。”

“哎呀,第一次见!那日晚上天黑没仔细看,现下一看,长得这么俊俏呀。”方彩由衷赞叹,看向云星起的眼神顿时充满长辈看小辈的慈爱。

本是着急来找人的云星起,不曾想误入长辈交际现场。

他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双颊微红,略显尴尬得站在一旁,听着三师兄与方掌柜交谈。

两人寒暄一番,方彩将话题引回云星起身上,“对了,云小公子,你找落青,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看了一眼三师兄,云星起含糊其辞,“想找她问点事情。”

“方掌柜,”游来重知他顾虑,“说来,我与何姑娘不太熟。”

到他这个府衙中人出面了,“你能和我说一下何姑娘的情况吗?比如家住何处,家中几口人。”

方彩疑惑:“了解这些干什么?”

“你们之前不是一同在河堤下发现一具无头尸体?这是照例询问。”游来重语气如常,仿佛真是一件衙门派给他做的公务。

方彩信了大半,语带调侃,“我是不是也得交个底?”

游来重随意一笑,“老街坊邻居,方掌柜的情况我是知晓的。”

虽心存一丝疑虑,方彩仍是说出她了解之下的何落青。

何落青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来垂野镇之前一直独自一人在江湖中飘荡。

她会来霞生处工作,是因今年春初,一次方彩清早上工被一醉汉进店纠缠,恰好何落青路过解围。她一个姑娘家,身手倒是不错。

交谈下,何落青说她初来乍到,欲在垂野镇寻一落脚地,之前又接触过胭脂水粉一类活计。

后续一试,果真如此,调配起颜色来又快又准,赶上铺子里另一女工怀孕告辞,索性留她在霞生处工作。

“至于她是如何认识的元家小姐,两人关系变得亲密,我不太清楚了,也没好意思去问。”

提及元苏槿,方彩面露遗憾,“元小姐真是可惜了,之前几次看她来买胭脂,真没想到她会做出那种事情,定是叫歹人给迷惑了心神。”

云霞点缀天际,晚风微凉,一走出胭脂铺,游来重把方才方彩画下何落青住址的地图转手塞给云星起。

“给你了。”他不甚在意地递过去。

若不是小师弟昨日央求他去检验,说实话,无头女尸真实身份到底是谁,他压根不在乎。

云星起知道他内心想法,郑重接过,小心折好,与衣襟内的金箔红纸放在一处。

暮色四合,他抬头望天,忽然意识到整件事中,好像只有自己是最在乎真相的人。

心下思绪万千,脚下无意识跟随身边人走动。

一道欢声笑语伴随丝竹管弦之音流淌到他的耳边,他扭头看去,原是走到了琼宴楼附近。

此刻已是华灯初上,楼上栏杆处几位花枝招展的舞女凭栏而笑,楼内人影攒动,觥筹交错。

游来重站住,回头看另两人,“来都来了,不如”

话语未尽,意思明确。

王忧定在原地,眼睛隐隐发亮,他早上同好友来过一回,白日的琼宴楼自不是眼前这番模样。

他兴致勃勃,拉住云星起,说道:“走!”

酒楼内暖意香气扑面而来,把云星起想拒绝的话语给扑灭了。

毕竟何姑娘住处已知晓,人一时半会跑不了,王忧陪他跑了一天,三师兄为他额外操劳,不如就依他俩,大家一起好好放松一下。

琼宴楼内宾客满座,人声鼎沸,跑堂小二认识游来重,引他三人进入二楼一间临窗雅间。

既可欣赏楼下大厅歌舞,又能不受他人打扰,貌似是琼宴楼特意为游来重备下的。

之前因点烛看眼一事,王忧对游来重观感不佳。

几杯清酒下肚,那点不快被他丢去九霄云外,酒桌前与人聊天是越聊越投机,越聊越上头。

从京城风雨谈到江湖奇闻,谈得两人颇觉相见恨晚,没一会好得勾肩搭背。

楼下戏台,有歌女抚琴,舞女旋舞。

铮铮琴音引得王忧手指发痒,转身下楼借了歌女古琴上楼来弹奏。

他弹琴时,与平日里两模两样,古琴置于膝上,手指拨弦,悦耳琴音似流水一般淌出。

曲调时而欢快时而婉转,楼下有宾客循声看去,一曲终了,引得众人连连鼓掌叫好。

游来重对王忧是刮目相看,以为是个普通富家公子哥,不曾想是个有才艺的,醉醺醺夸赞道:“人不可相貌,没想到王公子竟会弹琴,弹得还如此之好。”

边说边提起一边酒壶,给王忧满上一杯端至嘴边,王忧接过喝了。

云星起坐在一边笑吟吟看着二人,捏起手边清茶,呷了一口。

一杯酒下肚,王忧再弹一曲,游来重合着琴音给他打拍子。

望着眼前一景,云星起思绪飘远,他想,到了明日得赶快去找何姑娘。

夜深了,楼下人声少了些许,王忧与游来重醉得是一塌糊涂,一个趴在桌上喃喃自语,一个滑到桌下呼呼大睡,一副无法清醒的模样。

今晚是回不去了,不如留在琼宴楼,云星起同琼宴楼伙计搀扶二人进了楼上客房。

看两人横七竖八、无知无觉的睡眠姿势,云星起担心他们深夜熟睡不小心被自个呕吐物给呛住。

终究不放心,让伙计另准备一套床褥,他俩睡床上,他打地铺。

安顿好一切,伙计带上门走远,四下里安静下来,仅余两道沉重呼吸,和楼下时不时传来的喧哗。

云星起弯腰掀开被褥,烛火摇晃,把他的影子拉长拉大,投射在墙壁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猛地抬头四下张望。

好像有人在盯着他看。

床上二人睡得不知天昏地暗,窗户油纸偶尔被一阵风吹得哗哗响。

走去窗边推开窗扉,窗外夜色浓黑,街道空荡荡,丝毫没有琼宴楼大门处的热闹。

瞧了瞧四周,云星起皱眉,是不是今日一路奔波太过劳累导致出现错觉了?

不是没可能,他关好窗,不再胡思乱想回到床褥上睡下。

房内微尘因开窗被带动而起,有些落回原处,有些飘浮而上,经过桌椅,经过房梁,经过一块屋顶缺口,一双琥珀色眼瞳掩映其中。

燕南度不放心云星起,下山来找人了。

猜测大抵是宿在哪家酒楼,率先从琼宴楼开找,一找给找到了。

确认人睡下,他犹豫一阵,最终身形一闪,消失在沉沉夜幕中。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云星起醒来,屋内有淡淡酒气弥漫,三师兄与王忧仍陷入深眠。

他轻手轻脚收拾好,没打算去叫醒他们。

独自下楼去柜台处结清账款,他要去找何落青。

风裹挟微凉湿意扑来,云星起摸出怀中地图,手指按在线条辨别路线。

一个声音在一侧响起,低沉熟稔,“真巧。”

云星起整个人一顿,转头看去,日光下,一人携刀而立,冷峻五官融化于笑意之中,显出些许柔和。

第62章 庭院

他怎么会在这?

云星起心脏仿佛漏跳一拍, 脸上没多余表情。

至于燕南度其人,他想在今天早晨看见吗?自个也说不清。

燕南度看他一脸茫然,两眼怔愣, 走近几步, 语气戏谑道:“云公子, ”视线瞄一眼地图,“一会是打算去哪儿?”

捏紧手中地图,云星起轻咳一声,回过神来:“你怎么会在这?”

燕南度眉梢一动, “你相信是偶然吗?”

拿问题回答问题,云星起默然了。

不等他再次开口, 燕南度接回之前提问, 兀自问道:“介意我和你一起走一段吗?”

拒绝的话语卡在喉间,云星起想起昨日方彩提起过,何姑娘身手不错。

万一他去找人,三两句话不对付,对方瞬间暴起,他该当如何?

即使现下拐道去铁匠铺买一把防身用的利器, 他一个生手, 在一江湖老手面前,完全是不够看的。

说不定一拿出利器, 对方一见愈加生气, 直接对他下死手。

想法一过脑子, 临到头, 云星起吐出一个“好”字。

夏末秋初,清晨垂野镇带有微凉湿意,空气呼进肺部, 让人清醒不少。

云星起离开镇子不过三年之久,城镇布局变化不大,按照简易地图指引,没花费多少功夫停在一座庭院前。

庭院远离人烟,临近山林,最近邻居在几十米开外。

石头围砌,可见房屋檐角透过院墙。

正是早餐时辰,院内烟囱无炊烟升起。

何姑娘莫不是仍在睡觉?

念头一闪而过,云星起径直上前去敲门。

咚一声脆响,门应声而开,没锁。

院内陈旧朴素,地扫得干干净净,乍一看空空荡荡。

云星起莫名紧张起来,回头与燕南度对视一眼,男人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别怕,两人一前一后走入。

正对院门屋内,木门大开,何落青一袭熟悉的浅青罗裙,脸上无半点脂粉,面色憔悴地端正坐在一把正对门口的椅子上。

她说:“你来了。”

语气平静笃定,像是早已知晓他会前来。

她的眼睛越过云星起,落在跟随他而来的身后男人身上。

脸上表情未变,眼神微动,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慢慢摸到腰间,唇角一勾,没有笑意。

“云星起,”她说,“你还带了客人来。”

何姑娘知道他的名字?

云星起惊讶得一时语塞,何落青接着说:“小云公子,我的故事,只说与你一人听。”

这是燕南度第二次见眼前的女人,第一次是在夜间河堤下,他对她的印象是一位腰间配有长鞭的女人。

他一踏入院落,何落青视线落在他身上时,眼中温和友善烟消云散,升起显而易见的戒备警惕。

是对他的,不是对云星起的。

一只手忽然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一垂眸,对上云星起澄澈的双眼。

云星起说:“阿木,你在外面等我。”

燕南度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见少年眼中星光熠熠,把话吞下去,乖乖走去庭院外。

院落不大,他在院外,里头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冲进来花不了多少时间。

何况,他看得出,何姑娘对云星起没有恶意。

院门被燕南度关上,云星起独自一人跨过房屋门槛。

屋内家具不多,除面前桌椅外,唯有一张床靠墙放置。

何落青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是凉的,云星起不甚在意。

他原是在犹豫,坐下后,索性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何姑娘,捏造无头女尸身份的人,是你吗?”

话问得直白,没有意思铺垫,云星起是想出其不意炸一下,炸对了不亏,炸错了没事,有燕南度在院外。

何落青脸色未变,微微一笑,笑得浅淡,点头认了:“是我。”

她的承认来得太快太干脆,让做好心理准备的云星起有些猝不及防,油然生出些许不相信来。

可是,如果不是何姑娘,她当着他的面直接承认,又是为了什么?

好半晌,云星起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伪造无头尸体身份?为什么要直接承认?为什么

他有太多问题,最终化为三个字“为什么”。

今日天气晴好,窗扉大开,风悄悄潜入屋内,撩起一缕何落青落在肩头的发丝。

她收回凝视窗外蓝天白云的视线,转回到云星起身上,说:“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长到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

儿时,何落青有一个江湖梦,她不爱裙钗爱刀剑,时常手握一根树枝自称大侠,身后跟随一群小伙伴,一身短打在田间地梗间奔跑。

她是家中独女,家里人向来惯着她,因此由她去了。

变故发生在她十岁那年。

起因是她外公家院墙外的几寸占地,看似鸡毛蒜皮不值一提,实则让人争得头破血流。

她爹娘前去撑腰,哪知一夜间,全死了。

是与外公家产生争端的邻居在家中水缸里下毒,她的爹娘、她的外公外婆全死了。

最后推出来认罪的,是一个干瘪老头。

堂上,老头辩称,那几寸地一直是他家的,争来争去,气不过,瞒着家里人偷偷往水缸里投了毒。

人证没有,物证在老头家中搜刮出,经鉴定后,果然与水缸中毒物一致。

证据确凿,老头不久秋后问斩。

而何落青,成了一个孤儿。

起初,她被爷爷奶奶抚养,这边不止她一个孙辈,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长大几岁后,她自个跑了。

歪打正着,圆了儿时的江湖梦。

然而无数个深夜,她总会梦见爹娘死去的夜晚,有人连夜敲门来报信,她被人拦在屋内,却听得一清二楚,她的爹娘死了。

之后,白茫茫一片,乱糟糟一团,日子如流水一般从她眼前滑过。

她会惊醒,会痛哭,一个想法浮现在心底:她要弄清楚邻居现在何处,她要去报仇。

她知道得很快,因为邻居没搬走,甚至吞下了外公家占地,不再是斤斤计较的院墙外几寸,是全部。

她和邻居一户人有过交集,小时候,她来外公家玩,对方家中有一位比她小上几岁的小姐,没少跟在她身后转悠,奶声奶气喊她“小哥哥”,她从没去纠正过。

这给了她一个复仇的思路。

混迹江湖多年,何落青练了一身功夫,学了易容,见了人心。

小姐将近婚娶年纪,打听到她有一门远方娃娃亲,对此,小姐本人是不愿意的。

于是,她趁虚而入。易容、换身份,几次精心设计的“偶遇”,几句加以润色的话本中情话,轻易捕获了一颗天真、不谙世事的心。

她以假身份,与小姐约好在一晚私奔。

私奔前夕,她特意给了小姐一包药,说是蒙汗药,掺在茶水中,喝下去会昏睡一天一夜,对身体无其他副作用,待小姐家人醒来,她们已经跑远了。

其实,那不是蒙汗药,是毒,是小姐家爷爷多年前下给她家人的毒。

小姐听话,下了药,按时来赴约,她不负所约,带小姐一起跑了。

她曾想着,小姐深居闺阁,不识人心丑恶,当年那事,她虽有受益,但毕竟年幼,或许可以留她一条命。

为一个“或许可以”,她伪造了小姐私奔后死亡的假象。

通过一些江湖手段,认领了一具死亡时间不久,与小姐年纪、身形相差不大的无名女尸。

她知道小姐手臂一侧有一块红瘢痕,是胎记,而她恰好知道,有一种红色颜料,能够遇水不化。

将小姐安置好后,她趁夜色将女尸带回到垂野镇芦苇丛附近,割下头颅,抛入河流,一切似乎天衣无缝。

哪知道,她一回去,小姐不知为何,发现她给家人下的药压根不是什么蒙汗药,是毒,她全家人,被她给毒死了。

小姐厉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先是沉默,再是承认,她问:“你记不记得,你儿时跟在后头喊过‘小哥哥’的那个人?”

一句话,小姐明白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小姐疯了似的推门而逃。

外面夜黑风高,她赤着一双脚,直直往黑夜中扎去。

她拉住她,小姐回过头哭着对她说,她要回家。

小姐拼命挣扎,她不敢太用力,怕不小心弄伤,心一软,手一松,人挣脱开束缚,一路沿着小道跑去,那夜无月,周围黑得出奇。

冷风浩荡,前方有涛涛流水声响起,是一条湍急河流,小姐没有半分犹豫,义无反顾纵身一跃。

她跟在后面一起跳了下去,终究是没有来得及,小姐死了。

说及此处,何落青长久沉默下来。

一边云星起惊讶之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之后,你是不是带元小姐曾路过垂野镇。”

何落青疲惫一笑,说道:“是我的私心。”

以前,作为闺中密友,她给元苏槿画过几次妆。

那是最后一次给元苏槿化妆,给她换了一身新衣服,带她去一个,从前两人展望过,约好以后要长长久久住在一起的地方。

去那里,最近的一条路,是穿过整个垂野镇。

所以,云星起病中确实与死去后的元苏槿对视过,那不是他的幻觉。

当时在马车上,何落青无力地靠在车壁上,双手抱住元苏槿的躯壳,灵魂浮在车顶木然地看着,或许有几次颠簸、有一阵山风,让外人窥见了车内。

她不知道,也从未去设想过这个可能性。

现在,旁侧少年询问,她大抵能猜出一二。

埋葬下元苏槿后,何落青无处可去,习惯性地再次回到垂野镇,再次进入霞生处工作。

她双眼盯着窗外,有一只粉紫羽毛小巧圆润的小鸟停在檐角左右探头,时不时鸣叫两声。

何落青说:“我是她的‘秦郎’,是她镇子上的密友,是她儿时追着叫‘小哥哥’的人,当我发现我对她……”她垂在桌面的一只手抬起,死死捂住双眼,“多年计划已在按部就班执行,来不及了。”

复仇成功的快意,她很少感受到,最大感受是麻木。

她抱着尸体从彻骨河水中走到岸边,头埋在不再起伏的冰冷胸膛上,她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哭到后面,泪没有了,心也没有了。

从此往后,她只是活着,每天重复过去日常,她多年间擅于伪装,旁人看不出分毫,内心在逐渐成为一摊废墟。

她想着,被发现也好,不被发现也罢,无所谓。

那日深夜,她与方彩撞见云星起一行人完全是意外。

下意识的,她快速熟练将自己摘出。

送方彩回了胭脂铺后,她重回河堤暗处藏匿观察,看见是云星起捡走了从尸体腰带里掉下的信。

白日,她再次碰见云星起,知道对方在离去前,偷看她写过的账本字迹。

第三次碰面,她隐隐猜到对方要她写吉祥话真正所为何事。

推脱几次,后面想着算了,拿出红笺径直写下平常字迹。

伪装秦郎时,她没少给元苏槿写信,信中字迹从未加以更改,和她平时字迹差不多。

与其说是疏忽,不如说是她一时偷懒。

不会有人去注意到一个胭脂铺小小女工的字迹,与带一位小姐私奔逃走“男子”的字迹是一致的。

出乎意料,云星起注意到了。

在他捡走信时,何落青有种直觉,云星起会在某日来找她。

她没什么好说的,只有一个包含所有来龙去脉的故事。

至于为什么愿意对云星起说出一切,或许是那晚河堤下,月光落入少年眼瞳中,澄澈明净,和元苏槿生前的眼睛很像。

何落青放下捂住双眼的手,眼眶通红,伸手一指床底,“床下有一个木箱,颜料、毒,全在里面。”

言下之意,让云星起拿去做证据向官府揭穿她。

云星起仅瞄了一眼床下,摸出怀中之物放在桌上,“给你。”是写有何落青字迹的红笺。

他扶桌站起,何落青抬头看他,微红双眼中透出一丝疑惑:“你这是?”

慢慢走去屋外,耀眼白光打在云星起脸上,他微眯了眯眼,背对她说道:“今天,我没来过你家,也不认得你的字。”

他同意三师兄说的,案子已经结束了。

第63章 归人

一直藏在衣襟内, 戳着云星起肋骨的红笺最终没有递给三师兄鉴定。

他曾央求过三师兄教他鉴别字迹,学得是一知半解。

但是,根据他长年累月对于笔触方面的经验, 一种直觉促使他查看过霞生处何姑娘写下的账本。

两人字迹很像, 像得他由此心存疑虑, 借写吉祥话之名,弄到何姑娘的字迹。

他清楚,如果把红笺交给三师兄,这会是除去床下木箱之外另一大有力证据。

可是, 他不想去揭穿了。

上一代人的一丝贪欲,像一点火星, 引发一场大火, 烧尽何姑娘一家。

火焰并未在岁月长河中消失,于何落青这一代死灰复燃,造成同样代价之后熄灭。

他一向凭借直觉办事,所以,他放下红笺,离开了院落。

跨过屋内门槛时, 他感到坦荡轻快, 似乎卸掉了一个无形重担。

可越往外走,脚步越沉重, 心情越复杂, 不敢回头, 不敢去看何姑娘此时是什么表情。

清晨微凉湿意, 被秋日暖阳驱散,背对院落,云星起轻轻合上院门。

清脆咔哒声, 像是一声审判,一如无头女尸一案,结束了。

原本靠站在石墙旁远望山林的燕南度第一时间看向他,目光沉静,问道:“走了?”

院内,何落青说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院外的燕南度听得是一清二楚。

四周环境过于幽静,他闲得无聊,稍微一凝神,石头堆砌的围墙无法隔音,故事是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他能听清所有对话一事,何落青应是知晓的,赶他出院子是与他不熟,他听与不听,她无所谓。

云星起不知道,所以在他面前,最好不要提起此事。

时辰已近正午,日头当空,云星起回过神来,懵懵地点头:“走吧。”

整个案子结束了,来得突然,去得悄悄。

他瞒着王忧与三师兄,独自一人根据地图来见的何姑娘,不知走时仍睡得正香的俩人现下如何了。

本来自认识起关系一般,喝一场酒后,高山流水遇知音,相见恨晚,顿时好得和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似的,当天晚上睡在一块。

回翠山前,得先去看看他俩。

一离开山林附近,周遭空气显得愈加温暖。

快到琼宴楼大门前,云星起远远瞧见在门口有两个熟悉身影,萎靡不振地一个蹲一个站。

游来重扶墙站立,神情恍惚,距离上次酒醒不过数个时辰,他又再次陷入迷醉状态。

昨日还与小师弟一起,今上午一醒来,不留信不告知,没了人影。

急匆匆洗漱一番跑下楼想去找人,刺目白光照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好悬没一头栽倒在地。

跟着一路跑下来的王忧没比他好到哪去,强行被叫醒,脑袋疼得像是要裂开,胃里是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子腥甜顶着喉咙,想吐吐不出。

他蹲在地上,靠着混沌成一团的脑子认真思索,待会是直接在大街上躺下,还是进去酒楼躺下。

云星起一出现,游来重目光聚集,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来:“渺渺,你去哪了?”

随即,他看见云星起身边的燕南度,笑容一僵,嘴角逐渐下滑,“燕”

“帮主”二字差点脱口而出,黑衣男人凛冽、带有压迫意味的眼神与他对视上,话语卡在喉间,没有说出口。

正了正身形,双手抱拳,恭敬行了一礼:“燕兄,你也在。”

云星起好奇了:“三师兄,你们认识?”

游来重顿感醉意消散不少,回道:“你之前生病,燕兄在山上照顾你时,和他打过几次照面。”

原来如此,他病中确实是辛苦人家了。

如若他们仅仅是好兄弟,他能坦然接受对方对他的这份好,知道该怎样去感谢对方。

偏偏他们不仅仅是好兄弟,起码燕南度对他不是。

他没有追问,含糊点头表示知道了,视线落在一边蹲在地上脸色惨白的王忧身上。

云星起蹲下身,仔细打量过后,嘴角微勾:“王琴师,你怎么了?”

明知故问,声音轻快熟稔,王忧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有气无力挥了挥手,“难受,哥们,快扶我进去躺一下。”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王琴师思前想后,决定要脸,要躺得进去躺。

云星起收敛起笑意,扶起好友胳膊,将人一路架进琼宴楼大厅内。没让他如愿躺下,而是把人按在椅子上坐下,喊店内伙计端来一碗醒酒汤,递给王忧喝下。

一碗汤下肚,王忧脸色好了不少。

跟着进来的游来重特意与燕南度离得远些,问道:“渺渺,听伙计说,你一大清早出去了,是去哪了?”

看好友双颊渐渐有了血色,云星起回道:“去找何姑娘了。”

“你怎么不叫醒我和你一起去?”游来重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担心就担心在这。

何姑娘是个会武功的,他的小师弟撑死是一个动作灵活些的普通人,在何姑娘面前完全不够看。

万一一朝不慎,出了意外,他这个做师兄的怎么和师门其他人交代。

“看你们睡得正香,不好打扰,”云星起余光瞥了一眼身侧坐下的男人,“再说,我是与燕兄同行的。”

没事就好,游来重心下松了一口气,拉着人和他一起坐下,他实在是有些站不住了。

“怎么样,此行问出什么没?”

云星起沉默一瞬,说:“没问出什么,是元小姐死后,何姑娘伤心欲绝,不愿再多在外人面前提及她。”

游来重眉头皱起,岂不是线索断了。

不待三师兄说话,云星起反手捏住他的手腕,说:“查不到算了,三师兄,我也累了,就像你说的,案子早破了。”

不是你一直不甘心,想追查到真正的元小姐在何处?

游来重愣住了,他盯视着对面人的眼睛,一如既往清澈,像山间溪流,今日,其中却缭绕几缕淤积深沉的泥沙。

行,游来重心下叹气,既然小师弟不想查了,就不查了,缘由他不会去多问。

卷宗已归于档案,封存于府衙一库房之中,若不是为了小师弟,他不会去义庄,不会去霞生处问询。

王忧趴在桌上,半张脸埋在臂膀中,眼神比起方才清明不少。

他想起之前去霞生处,与云星起打配合,让何姑娘写下的红笺。

红笺上的字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不过,云星起没有提及,他也不会选择开口。

几日后,云星起戴着帷帽独自一人再次去了霞生处,从方彩口中得知,何落青走了,她离开了垂野镇。

没人知晓她去了何处,亦如没人知道她从何而来。

她的出现与消失一样,像是一阵风,引发一场燎原大火,一切化为灰烬后,不知去向。

站在熟悉的胭脂铺门口,门外,镇子依旧热热闹闹,人影交错。

远远的,传来铁匠铺锤击的当当声,一个担着两筐水果的小贩叫卖着走过街道,旁侧金银铺内有姑娘们手挽手从中走出,身上多了一两件流光溢彩的首饰。

有风穿过一整个街道,吹起有些店门口挂着的褪色幌子,带来一丝雨水的土腥气。

天边有乌云聚集,云星起走出霞生处,凭借记忆,找到了何落青地处偏僻的家。

院门没锁,屋内少了一位浅青罗裙女子,他走进屋,里面好像少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少。

触目可及的茶具、床褥皆在,只莫名少了人气。

他在床铺边蹲下查看,床底有一个深深的方形印记,被从靠墙一边拉往床外。

何姑娘没骗他,床底真有一个木箱。

当时,他没去拿床底木箱,一是他不愿,二是他怕。

怕何姑娘是在骗他,骗他去床底拿证据,然后背后拿刀子捅他。

是他想多了,他站起身,帷帽掉在地上,他没去捡,拍拍双手灰尘,坐在床榻边缘。

窗户敞开,一只浅紫羽毛小鸟停在窗根上,它没叫,探头探脑观察一番屋内,一与云星起对视上,扑棱一声飞走了。

希望何姑娘在某处好好生活,云星起望着屋外灰蒙蒙的天幕怔愣地想着。

下过几场淋漓秋雨后,暑热逐渐逝去,日子愈加凉爽起来。

一日,翠山上连接山脚与及树庄大门的林间长阶上,有人来了。

天亮的时辰越来越晚,初阳中裹挟一丝山风,这些风像未褪尽的夜色,吹在人脸上有些发冷。

林壑清一身长衫破破烂烂,辨不清原有颜色,乍看像是一团深灰尘土裹在身上。

他呵出一口白雾,按了按头顶缺了个口的草帽,背上负有一个陈旧竹箱,里面装满他此行云游所有收获。

埋头爬到石阶顶端,及树庄大门紧闭,林壑清没有敲门,站在门口停顿一会,转头去了另一边。

客舍那边有一道侧门,不知关没关。

侧门虚掩着,没关。

他推门而入,与一位生人打了个照面。

那人身形高大,临近中秋的清晨赤着臂膀,身上肌肉匀称,古铜皮肤上覆有一层薄汗,晨光中尤为显眼,手中捏着一把寒光粼粼的刀。

燕南度最近心情不佳,云星起似乎下定决心,要将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推回到最初相识之际。

平日里待他如一位普通朋友,除偶尔有求于他外,鲜少再叫他“阿木”。

生硬、客气、疏离,一如初见,他咬咬后槽牙,是不如初见。

硬上怕把人吓跑,来软的得挑个好时机。

烦躁使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趁天蒙蒙亮,心血来潮提刀来到客舍院落内练刀。

许久未练,一时入了迷,待听见动静,来人已一脚踏入院内。

他停下动作,一双琥珀色眼瞳似箭矢一般扫视过去。

江湖中的刀光剑影忽闪入林壑清眼中,惊得他瞳孔骤然放大,下意识收回踏入院内的步子,收得过猛,左脚踩右脚,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头上帽子摔落,露出一头乱糟糟掺杂灰白的发髻。

他胡子拉碴,一脸沧桑,唯独一双眼睛,显出与面容不符的明净清澈。

“你是谁?”

两个声音,两道截然不同的语调,异口同声发问。

第64章 徘徊

随着秋意渐浓, 清晨山上的风越来越冷冽。

云星起裹在薄被中,像是一只白色蚕蛹,缩在床内面朝里睡得正香。

身后木门应声而开, 王忧顶着两只大大黑眼圈推门而入。

昨晚, 他与游来重彻夜饮酒, 本是可以留在楼内与其抵足而眠一觉到天亮。

可能是酒劲上头,脑子不清醒,他硬要回翠山上来睡,推脱说是山上空气好, 宿醉后醒来能舒服些。

游来重差人送他至山脚下,随后王忧独自一人走的山中石阶。

山风清朗, 他一步一步踩在台阶上, 清醒得仿佛晚上并未喝酒。

及树庄大门紧闭,他无意叫门,熟门熟路拐了个弯,摸去客舍侧门,从一棵老树树杈上掏出一把韩钟语告知他的小小铜钥匙开了门。

天际明月沉入漆黑山峰背后,头顶灰蒙蒙一片, 一踏入客舍内, 靠山风撑起的清醒消失殆尽,脑子瞬间昏沉起来。

摇摇晃晃走入他的房间内, 倒在床铺上。

不知是昨晚酒喝多了烧心, 或是熬夜熬过头精神亢奋, 他闭着眼, 却无法顺利滑入梦乡。

迷迷糊糊中,听见院落内有声音。

像是金属破风声,窸窸窣窣的, 不吵,他自然没力气去打开门看一眼。

直到一声巨响响起,惊得他压根没听清是什么,身体本能率先做出反应,动作迅速翻身坐起,睁开眼时人已直挺挺站在床铺下。

心脏如擂鼓一般在胸膛下剧烈跳动,他感觉有些喘不上来气,揉揉眼睛,门外此刻安静如斯,似乎方才一切是梦中传来的声音。

他知道,门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打开门一看,冷空气沁得人难受,院中,燕南度赤着上身,手握一把刀,如孤狼锋利的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一边。

沿视线看去,客舍侧门外,一个看着年纪不小的流浪汉跌坐在门外,一脸惊恐未消。

王忧问:“发生什么了?”

他的出现,打破眼下僵持。

林壑清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惊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

伸手抓起掉在地上的草帽,他没有戴上,开口嗓音沙哑:“你们是最近新入住翠山的客人?”

燕南度眉梢一挑,缓缓收敛起眼中锋芒,同时归刀入鞘,“是的,不知阁下是?”

他走上前去,伸出一只手,手掌宽厚,带有练武之人独有的厚茧。林壑清看看他的手,看看他的脸,脸上没了第一眼时的锋利。

最终,林壑清没有丝毫芥蒂地拉住来人的手借力站起身,拍拍身上灰尘,衣服根本看不出脏没脏。

“林壑清,”他说,“及树庄主人的师父。”

当年,他从长安初至垂野镇,用一幅山水水墨画,从一位避世隐士手中,换来一张脚下院落的地契。

说是住在翠山,实则是在翠山一侧某座无名小峰半山腰,背后是连绵不绝、人迹罕至的森林,将整座垂野镇后方牢牢围住。

他们住的山脚下,临近城镇边缘,面朝一条淌过镇子前方的河流。

初入其中,半山腰唯有一间住宅,摇摇欲坠,勉强可以遮风,无法挡雨。

他出钱又出力,带领工匠与尚且年幼的徒弟们,一砖一瓦,一木一梁,辛辛苦苦修建好。

修缮接近尾声,一日傍晚,他背着半筐装着各类零碎工具的竹篓自山脚上山,莫名注意到石阶路旁不对劲。

扒开草丛一看,发现里面藏了一个婴儿。

那时,正值初春,白日太阳一出不冷,早晚仍是冷得很。

不知是谁,什么时候把一个婴儿遗弃在那儿。

他抱起婴儿,包在外的小被子冷得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看着孩子没动静,有些害怕。

戳一戳苍白脸蛋,婴儿慢慢睁开眼,没哭,一双圆溜溜黑眼珠看着他笑。

恰逢天边璀璨星辰从云层后升起,他抬头望一眼树梢上天幕,将孩子抱了回去,取了名。

后来,房子修好了,孩子养大了,他的心又野了,把一切托付给大徒弟韩钟语操持,自个逍遥天下去了。

随后几年,二徒弟嫁人,三徒弟入江湖,勤勤恳恳打理院落的人一直是韩钟语。所以,山上的主人与其说是他,不如说是他大徒弟。

他林壑清,不过是及树庄主人背后不着家的师父罢了。

一听他介绍,王忧与燕南度明白了。

眼前这位灰头土脸,貌似流浪汉的中年人是云星起师门四人口中尊敬的师父。

王忧头疼得像要裂开,现下,看样子是没法在客舍内睡了。

他突兀地举起一只手,说道:“林师父,我去帮你叫人。”

撂下一句话,不顾其他两人反应,快速冲出客舍。

开玩笑,他今日无论如何是要睡觉的。

路上运气好,遇见一个早起打水的小孩,嘱咐他去叫他们师父去客舍,你们师祖回来了。

随即,毫不犹豫拐道去了云星起小院。

几乎是强行将云星起从床内挖出,双手推着被子,像是滚汤圆一样拼命摇了一阵。

摇得云星起不醒也得醒,从被窝中伸出一只手,抓住王忧手腕,含含糊糊喊道:“别别别摇了。”

慢悠悠从床铺间爬起,云星起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王忧说:“你师父回来了。”

一句话,把云星起所有瞌睡赶走了。

他着急忙慌爬起身,掀开被子立马往外冲去。

刚踏出房门,冷风一吹,等等,他不知道师父人在哪。

扭头问王忧:“去哪?”

王忧见好友走了,毫不犹豫外衣一脱靴子一甩,一卷掀开的被子躺下,手胡乱往外一指:“客舍那边。”

云星起冲到院子里,打一勺冰凉的水胡乱洗了脸,急匆匆朝客舍方向跑去。

师父云游在外许久,他好不容易回了翠山,仍见不着对方,眼下,终于能和师父见面了。

然而,越靠近客舍,他的脚步越加迟缓。

若是在客舍,岂不是会遇见燕南度?

这一段日子,他尽量躲着燕南度走。对于燕南度在他病中的照料,他心下感激,曾想请对方好好吃一顿饭作为答谢。

转念一想,对方在江湖中漂泊多年,大抵不差他一顿饭。

燕南度细致入微亲力亲为照顾他,所图为何,他再清楚不过。

可是,对于情爱,云星起是彻底的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能给出什么,又该如何去回应。

旅行途中,碰到未知会激发他的探索欲望,眼前的未知,却只会让他心生胆怯,想要逃跑。

在芳原城桥边也好,在垂野镇河畔也罢,面对燕南度毫不掩饰的直白靠近,他的第一反应似乎永远是逃避。

他感到厌恶吗?

扪心自问,没有。

他能够接受吗?

他不知道。

从长安,一路回到翠山,身边与他有过沟通的人,除了二师姐,其他人鲜少有正儿八经的情爱。

可他能因为燕南度,不去见阔别已久的师父吗?

不能。

双脚似乎陷入泥沼,但他仍然在走,走去客舍。

一踏入客舍内,打眼看见,师父独自一人坐在院内石凳上悠闲喝茶。

“渺渺,你来了。”林壑清看他来了,笑得眉眼不见。

所有犹豫在师父一笑间消弭了,他开心地跑过过去,像小时候一样,亲昵地从后面抱住师父脖颈。

“这么大了,还是这般不稳重,”林壑清拍拍他的手臂,“从长安回来了?”

云星起松开手,掩不住笑地坐在一边,“嗯。”

“长安怎么样?”林壑清为他倒了一杯茶。

茶水温热,白色雾气缓缓升起,一路跑得急,云星起此时才发现自己喉咙干渴得厉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还好。”放下茶杯,云星起不愿多提及长安,反问道:“师父,你此番回来,是特地赶着回来过中秋的吗?”

“当然。”林壑清抬手揉揉他乱糟糟的柔软头毛。

他顿了顿,轻声说:“不过,回来路上,遇见了一群奇怪的人。”

一行人一身寻常打扮骑在马上,看着和走南闯北的普通商贾出行没什么区别,只是与他们擦肩而过时,给他一种熟悉的厌恶感。

林壑清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下一口,“算了,应该与我们没关系。”

有人来了,是燕南度。

他换上一身干净玄色劲装,许是刚用冷水洗漱过,周身挟有一丝飘忽水汽,整个人看来像是一把濯洗过的刀,沉静锐利。

他一出现,云星起脸上笑意明显一僵,随即又迅速扬起,站起身来:“燕兄!”

招呼打得比平时响亮,情绪比平时刻意。

燕南度表情比不上之前与林壑清交流时的松弛,有些深沉。

他没有说话,朝云星起点点头,沉默地坐在石桌旁另一边。

云星起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盯着茶杯中晃动水面,一言不发。

独留林壑清一人,坐在好似凝滞的空气中左右看看,心下奇怪。

片刻之前,燕南度扶起他后,两人随意聊过几句,算是投机,毕竟对方提刀不是有意吓人,说开便是。

几句话功夫,他了解到,对方和方才跑出去喊人的公子哥,是他小徒弟的朋友,来山上暂住。

可朋友之间见面,会是眼前这样吗?

第65章 水鸟

弥漫在石桌上的沉默并没有停留太久, 院外传来匆匆脚步声。

韩钟语一扫平日里内敛沉稳,步伐急促地踏入客舍内,有几缕发丝从额前垂落。

他太着急, 头发没来得及仔细梳好。

“师父, 你回来了!”

他很少大声说话, 惯常温声细语,引得燕南度扭头看他。

音调中有久别重逢的惊喜,亦有一丝难言的颤抖。

单手扶住客舍拱形院门边框,他喘了几口气, 放慢速度走去。

他的到来,如同一阵风, 吹散院内凝结空气。

小小客舍, 大多数时间内不住人,最近一月内热闹不少,现下更是挤进好几个人。

待走到师父面前,韩钟语胸腔起伏平缓下来。

他已数月未见师父,再见难免失态。

慢慢平复下心情后,他只觉有些可惜。

他年岁渐长, 无法像小师弟一样, 环住师父脖颈撒娇。

安静立在林壑清面前,不坐不说话, 唯有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翻涌着。

云星起捧着茶杯对此见怪不怪, 师父以前没少出过远门, 每回从外归来大师兄都十分激动, 三年不见,大师兄仍和从前一样。

他放下茶杯欲站起身,拉大师兄坐下。

林壑清轻叹一声, 率先站起身,双手重重拍了拍韩钟语肩膀,说:“嗯,我回来了。”

韩钟语垂下眼睑,敛去眼中情绪,绕过林壑清,坐在云星起旁边。

眼前一幕,让燕南度眉梢一挑,不由打量了一眼。

埋在桌下的一只手摩挲没有悬挂刀的腰带,只觉有点意思。

过了两日,即是中秋。

林壑清日夜兼程赶回翠山,为的便是这一个中秋。

今年中秋,是翠山最近几年里,师门人到的最齐的一次。

一大清早,整座及树庄热闹起来。

韩钟语领着院内其他人一起准备制作月饼的各类工具。

上午时分,天光晴好,伊有琴牵着女儿上了山,身后跟着她提大包小包的丈夫何延。

一进入院内,何延笑着给院内所有人发了礼物,给云星起另多塞了一个大红包。

游来重稍晚些,将近正午,提着一小缸陈年佳酿,摇摇晃晃爬上山。

酒一现身,林壑清一马当先冲上去前去抢过,当即撕开封泥喝了一口,赞叹道:“好酒!”

韩钟语接过酒缸,“师父,别喝多了。”

家常午宴后,一群人围在及树庄庭院内,和面,擀皮,包馅,面粉时不时飞扬于空中,混合着干果豆沙枣泥的甜香。

伊有琴教女儿做好一个月饼,女儿乐呵呵拿在手上去父亲面前炫耀去了。

她拍拍手,新揪一团面,边用擀面杖擀面,边不动声色观察着。

小师弟与那位名叫燕南度的江湖侠客之间貌似有事情发生。

在山下医馆,燕南度亲力亲为照顾生病的小师弟,她那时只觉两人关系好,毕竟比起叫王忧的琴师,燕南度更为可靠。

此刻众人齐聚,才觉出多少有些不太对劲。

她住在垂野镇中,每个月会有固定时间上山,经常在酒楼内醉生梦死的三师弟不提也罢,大师兄自个和师父拉扯不清,估摸他们看不懂。

她敏锐察觉到,小师弟似乎一直在躲避燕南度,刻意与其隔开几个人,和王忧挤在一起。

男人表面上看不出异样,视线始终似有若无落在小师弟身上。

照理来说,两人关系应会变得愈加亲密才对。

云星起擀好饼皮要包裹馅料,发现枣泥不够,抬眼发现桌案一侧还有,伸手过去拿,手指尖恰好和同样要用枣泥的燕南度碰上。

刷地一下,一抹绯色晕染在云星起双颊上。

燕南度见他要用,直接把枣泥推到他面前,自己拿其他馅料去了。

伊有琴心中八卦之火顿起,扫视一圈,其他人和没看见一样,全在忙着包月饼。

想找丈夫何延讨论讨论,可惜眼下人多事忙,抽不开身。

很快,月饼做得差不多了,游来重拉住端起几笼屉月饼要去厨房的韩钟语,“大师兄,待会不用做饭了,等月饼蒸好,我们拿月饼去山下琼宴楼。”

韩钟语一愣,问:“去干什么?”

游来重揽住他肩膀,笑着说:“难得小师弟今年回来了,不用你这么辛苦。”

林壑清说:“来重说得对,钟语,待会我们一起去山下,孩子们估计也许久没去酒楼吃过一顿了。”

师父发话了,韩钟语点头应下。

落日悬在翠山背后,尚未完全垂落,垂野镇家家户户屋檐下挂上红灯笼,恍惚天上晚霞落入千家万户,映得石板路面似火在燃烧。

街道上交织着各种甜香气息,有桂花糕、炒板栗、各类时令水果。

孩子们提着兔儿灯、鲤鱼灯,穿梭在人群中嬉戏打闹,橘黄灯火在风中摇曳。

燕南度走在众人背后,琥珀色眸子扫过街市,他留意到,眼前一片祥和热闹背后,似有某种暗流在涌动。

有几个站在街角暗处或坐在茶肆门口的男子,装束看来和寻常人一致,身板挺直,眼神警惕,不动声色扫视川流不息的人群,手虚扶在腰侧,是常年佩戴利刃的习惯性动作。

燕南度不由眯了眯眼,捏住腰间刀柄。

琼宴楼内不止有垂野镇居民,亦有许多其他城镇百姓前来,楼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游来重领着他们熟门熟路进了一间包厢,没过一会,一盘盘珍馐美味端上桌。

大家伙风卷残云一般横扫一空,吃得尽兴后,游来重提议说:“走,一起去河边放天灯。”

不料,一走到大厅,有一人拦住他们,主要是拦下王忧。

原是之前王忧与游来重在楼中喝酒,没少借酒劲弹琴取乐,他琴弹得好,不知不觉间有人竟记住了他。

中秋节庆,邀他为在座之人弹奏一曲,免他们一桌餐钱。

免餐钱实在可贵,王忧又推脱不掉,上台演奏一曲。

琴自是比不过他本人的檀木古琴,可他一弹琴即刻陷入忘我之境。

让韩钟语等一众没见过他弹琴的人对他大为改观。

一曲终了,方能匆匆离开琼宴楼,往河边而去。

垂野镇面朝一条河流,河边已聚集有不少人,一盏盏天灯被放飞,承载人们或大或小的愿望摇曳着升上夜空。

远远望去,似误落入凡间的星辰,被一点火焰托举着重返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