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两京纪事 穷其枝叶 16012 字 2个月前

禁卫军道:“此事需要征得陛下同意。”

徐直在太极殿比预期的时间要多等了徐回半个时辰,期间她一直提心吊胆,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让李泽看出端倪,尽管她的每一寸细微的表情他都尽收眼底。

大约巳时三刻,徐直听到久违的脚步声,蓦地从他怀里抽离,难掩激动站起来,李泽的眼底掠过一丝讥讽,亦不动声色地松开对她的钳制。

徐直回头,终于见到她朝思暮想的人。

她凄然地眨了眨眼,生怕这是一个骗局,他穿着她喜欢的月白色圆领袍,腰上缀着银色丝绦,头发用衣服同色的帛带束起,踩着光影行过正殿大门。

徐直想喊他,然而无法做到,她眼含热泪,不顾一切地哀怜地看着他。

他除了晒黑一点,其他的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变。

徐回越走越快,无比惊喜,情难自禁地喊了一声:“阿直。”

熟悉的声音把她唤醒,她马上就旁若无人地提裙小跑过去。

两个人一见到彼此,简直是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幸好他不是小气的人,答应她的事情,他自当全部做到。

但是他忍了又忍,依旧忍无可忍,就在两个人快要抱上之时,李泽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在背后好心提醒:“三娘,朕知你见徐学士心急,但总要顾及一下腹中的孩子,”

“跑那么快,摔了怎么办?”

徐回看到,她几乎是立刻僵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我真是太忙太忙啦,实在是一个坑品很差的作者,感到很抱歉!(过去好多天只更新这么点没剧情的内容我自己都觉得很汗颜)请大家千万不要生气,我会坚持把它写完的。

第56章 洛阳(六) 你在看什么?

他的话让他们记起自己的身份, 让两个人意识到,现在是站在皇宫大内,站在太极殿的偏殿里, 他跟他是君臣, 跟她是姐弟,身份有别, 不再是在那个世外桃源,可以抛弃世俗, 毫无顾忌。

她还有了陛下的孩子,不对不对,应该是又有了他的孩子,这次又是拿什么做的交易。

“徐回,你真的很无用, 你让她第一次拿清白换你的命,第二次是不是又拿孩子换你的命?而你呢,你费尽力气从那么远的地方九死一生地回来,只换来了这一身伤痕,连触碰她都做不到,光明正大地看她一眼都不能。”

身上的鞭伤还在作痛, 他多想坦然地对着她龇牙咧嘴地撒娇, 好叫她哄哄自己。

但是你,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他从来不知道自卑叫做什么东西, 他亦不觉得天子就比凡人高高在上,长年累月地阅读书籍帮他建立了强大的认知,让他明白天子和凡人最终都会死,在生老病死面前,他们是无差别的。

然而这种无差别, 真的能泯灭人活一世的权势和金钱带来的差别吗?

就像,真的能因为他们有爱就忽略掉她其实是他的姐姐,他是她的弟弟吗?

徐直静止在那里,徐回则迫于现实给他跪下,不就告诉了他们答案吗?

数月的规训,至少让她不敢随意喊他“阿兄”,就连想要扶起他,都要回过头来先小心翼翼地征询他的意见,李泽不置可否,微微一笑,搂着她的腰转身,她的头碰到他的怀里,徐直不安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李泽漫不经心地说:“爱卿,平身。”

徐直依依不舍地又回头去看徐回,他跪在那里,随着她离开的脚步,在大殿的光和影里,两个人缓缓,缓缓拉开距离,一时感到黯然神伤。

徐回再站起来,那一瞬间的自卑已经重新被尊严代替,他就是有这种自省和重塑的能力,而且他还很有勇气,他能马上抛弃那些虚浮的东西,专心投入眼前的真实,构思如何解决实际的问题,把所有的想不开化作重新得到她的行动力。

徐直虽然往前走,虽然口不能言,心里却知道徐回在想什么,在对视的时候摇头,告诉他:“我变成这样,不是因为你。”

“阿回,不要愧疚。”

她和李泽重新回到幄座,李泽执着她的手,她侧身坐着,试探着去看徐回,徐回低着好看的眉眼,一时沉默不语。

李泽就开始仗恃着她不能说话,肆意发挥,好像看懂了她的眼神,把那深处的情绪,自动化作想要对他说的喁喁私语,并且自作聪明地宽慰她,“这有什么羞愧的?徐学士虽然没娶妻,却未必不通男女情事。”

他撩拨着她的鬓发,她欲哭无泪地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他偏要说,还要大声说,“三娘不是想跟徐学士叙一叙吗?怎么不说话了,”

“跟他说说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三娘身上发生了哪些变化?”

李泽轻触她的脸,轻飘飘添了一句:“孩子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徐直只差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回不忍看到她被逼到那样羞惭的脸色,善解人意地说:“陛下安好,臣就放心了。”

李泽挑眉,表情很是耐人寻味,他笑道:“爱卿应该说,娘娘安好。”

徐回从善如流,朗声说道:“娘娘安好。”

徐直的心如坠冰窖,说不上来的难受。

等她鼓起勇气去看徐回,徐回明明还是她熟悉的模样,那样俊逸的身姿,那样矜傲的气质,那样秀美的脸庞,含谦的笑意却变了,令她悚然一惊。

她如梦初醒一般对李泽眨了眨眼睛,默默无言地告诉他:“够了,够了。”

“让他走吧。”

徐回离开的步伐比上一次还要坚定,他永不回头,这一次他想明白了,他要权势。

——

那是否算一场不欢而散呢?在后来的很多个夜里她都想不明白。

缺失了记忆的她,漫无目的地流转在两个男人的手中。

半年之前,徐直坚定地以为,有朝一日她会跟徐回一起回到洛阳,这一辈子都专心地度过属于他们的人生,还要在永丰里买三间房屋,能像天底下每一对平凡的夫妻那样,望着门外的车马喧闹,跟邻里谈笑风生。

徐回每次出门前,都会跟她说:“阿直,你要多看书,失去记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知,那样谁都可以欺骗你,谁都有可能伤害你,而知识可以教你清醒。”

徐回每次回来,还会指着街边的死人跟她说:“不要哭,不要试图跟他们共情。”

然而那都是她的想象罢了,如今她住在洛阳的行宫,徐回根本不会跟她说这些话,是谁在跟她说这些话?

她一定是梦到了鬼,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古老的行宫陡然刮起一阵风,室内的帏幛哗哗地翻动。

最近她总是这样,李泽已经习惯了,他随着她坐起来,帮她擦掉眼泪,下床端来水给她喂了两口,搂着她慢慢躺下来,徐直惊怕不安地在他怀里簌簌发抖,李泽将她蜷缩的四肢展开,声音带着夏夜的慵懒。

他抚着她的脊背哄她:“没有鬼,三娘别害怕。”

“我们只是换了个环境。”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暗里去观察她的表情,裴令仪说,她不能说话未必是坏兆头,说不定是记忆苏醒的前兆,一定是往事不停地在头脑中闪回,那么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如此害怕?

外面传来夏夜低低的虫鸣,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轻轻呢喃着:“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三娘。”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来洛阳的路上,她见到了很多死人。

洛阳的建筑不比长安华丽,历史的车轮一轮一轮碾过,在它身上留下了难言的厚重,日光筛过绿树浓荫,行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城墙。

她看着窗外,愁容满面,李正己也顺着她的目光去看茶肆外面,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固定的小摊贩,百无聊赖地说:“娘娘,”

“你在看什么?”

她对他做了一个口型,“人。”

“我在看人。”

李正己疑惑不解道:“臣这辈子看人看多了,不明白人有什么好看的?”

“容臣说句不妥的话,人倘若脱了衣服,那模样还不如猫猫狗狗好看呢。”

他怀里就抱着一只花色狸猫,小狸猫很识趣地“喵”了一声。

徐直笑了笑,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的小腹已经有些隆起,她怜爱地从李正己手里接过那只狸猫。

狸猫窝到她胸前蹭了蹭,这是李泽送给她的,因为她在睡梦中喊“阿黄”。

李泽恼怒地问她:“‘阿黄’又是谁?”

她很无奈,只好用笔写给他看,“那是我养过的一条狗。”

他第二天就送给她这样一只花色的狸猫。

狸猫突然对着窗外叫唤两声,徐直不期然地抬眼,看到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

第57章 洛阳(七) 家里有个很凶悍的郎君……

难得见她这么开心, 抱着狸猫跳起来对着外面无声喊:“阿婆。”

李正己定睛一看,街边的游商摊前的确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右手还牵着一个扎总角的小童。

外面人声嘈杂, 徐直都没有出声, 那老妪耳朵却动了动,她脚步一顿, 恍惚中意识有人在喊她,茶肆有三层, 二楼也好高噢,她在日光下看了半天,看到老眼昏花,终于迟钝地笑了笑,感慨一声:“阿直啊。”

徐直把猫猫塞到李正己怀里, 一蹦三跳地跑下楼梯,李正己一边追她一边在后面喊:“哎,娘娘,你不要一看到另外一位老妇,就忘记了臣呀,”

“跑慢点, 等一等臣, 臣也是老人嘛,”

他小声嘟囔:“这样多危险, 陛下看到会责备的。”

她已经站到阳光下面了,那老妪一手牵小童,一手牵她,难掩喜色地把她拽到路边的槐树下,那是一棵很老的槐树, 在洛阳的主干道上存在了应该有上百年份了,它根枝盘曲,风貌亭亭,就连叶子的颜色都要显得比周围其他树木更深绿呢,炎阳穿过它,会不由自主变得萎靡,变得柔和,阿婆就借着这温柔交错的光线,惊喜地上下打量她。

阿婆“哎呀”一声,感慨地说:“阿直,你比阿婆在茶陵见到你的时候好多了,好像胖了一点,人也变漂亮了,阿回呢?阿回一定当官了吧,他是不是跟你穿得一样好?这里的人呐,都是非富即贵的,总之比茶陵富裕多了,穿上绫罗绸缎,你们是不是更般配了呢?”

徐直想了想,要怎么回答她,阿回是当官了,而且还是三品官,陛下帮阿爺翻案以后,追封他爵位,赐周国公,由阿回承继,大唐把南诏使者放还,他们回去以后,陛下似乎有意缓和跟南诏的关系,阿回就被封为礼部尚书。

他们这辈子,恐怕不太可能了,不过这结果也不算太坏,至少阿回还好好活着,虽然他被留在长安,自己以后想想办法,总还有机会能看到他,想到此处,她伤感之余不免多了一丝欣慰,略有苦涩地点了点头,她拉起阿婆的手,在她手上比划:“是的,阿回做官了,还是很大的官噢。”

阿婆是真心为他们感到高兴,她咂舌不停,连连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看着他就会,”

“哎呀,他一定很忙吧?怎么不跟你一起来?”

这么想着,她的眼睛就开始四下看一看,期待能在哪一处看到徐回的身影,却注意到街上的人怎么突然变少了,街巷边,林林总总走过来几队禁卫兵,近处还有一位抱着猫穿绯色官袍的宫人,阿婆简直吓了一跳,她差点以为自己得罪什么人了,诧异地看了眼孙子,孙子鼓动着胖胖的腮帮子,一点也不怕生地正在专心大口吃油炸肉丸子。

徐直早就习惯这样的出行了,以至于她没看出来阿婆的分心,她正因看到阿婆想起往事而伤怀,心绪低落地垂首,又拉起她的手写:“他,他太忙了,现在就算是我,总也见不到他,”

“我记着那时候茶陵来了强盗,我们离开的时候都惦记着阿婆,阿黄也被强盗杀掉了,家也没了,我们只好一起出来,”

阿婆尽管识一些字,但是也不尽然能领悟她传递的语言,她惊讶地看着她,震惊地问:“阿直,你怎么了?”

徐直回头看了看李正己,李正己上前两步,代替她回答:“我家娘子疾病未愈,不便开口说话。”

阿婆似懂非懂,半信半疑,她艰难地对着阿婆露出微笑,急忙岔开话题,百感交集去轻触她的手,阿婆急忙把手摊开,她写了好几遍,阿婆总算明白,她在说:“真好,幸好阿婆还好好的,我们还能再见到,”

“我在洛阳遇见你,真是意外之喜。”

阿婆被她的思路引导,就不再追问,眼神重又落在眼前的景物上面,她站在那里跟她一样回忆了一会儿过往,但是对于年纪大的人来说,他们的回忆总是比年轻人要更漫长,也更深沉,而且回忆一点也不清晰,全部是模糊一片,有时候甚至以为自己的一生是一场错觉,要很长时间才能把自己的头脑从一生的荒诞中抽离,总之徐直等了好久,阿婆才久梦乍还,她多情地抹了抹泪花,慨然叹曰:“是哎,是哎,”

“真是没想到……”

她又看了一眼孙子,这才想起来要给阿直介绍,一看到孙子她又变成一个实实在在,活生生的人了,阿婆开心地说:“这是我的小孙子,”

“我家阿郎在做盐商,太忙了,家里的仆人总也带不好,其实是新妇放心不下,她说天底下的孙子没有不喜欢跟祖母在一起的,阿郎就把我接来,”

“新妇跟你一样,喜欢吃我做的饼,”

阿婆一提起家人,立马眉飞色舞起来,可见她对现在的生活一定很满意,她乐呵呵地说:“阿直愿不愿意到我家,我再给你烙几张饼?”

徐直单手扶着大腿,轻轻弯下腰,伸出修长有度的手指,在那个小童红扑扑的脸颊上碰了碰,掏出手帕帮他把嘴角留下的油和口水擦干净,他跟李乐言一样不怕生,看到好看的人来照顾自己就傲娇地往前面蹭。

李正己在后面轻微咳嗽两声提醒,陛下说过胆敢接触陌生人,下次便不要出来了,更不用说胆敢跑到别人家里,他知道了马上就会大发雷霆。

李泽最讨厌别人把他说的话当作耳旁风,这大概就是从小被追捧的矜傲吧,徐直想起来就有些头疼。

她复用手写,如实回答:“家里有个很凶悍的郎君,没得到他的允许去别人家,回去会吃苦头。”

阿婆惊了一下,再三确认她那认命的模样,最终长叹一声。

她就知道,同一个姓氏的姐弟,即便没有血缘那还是姐弟,一旦从那个小山村里走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想要结婚根本就不可能嘛,光天化日之下,人们都会很惊讶居然有这种悖德的事情。

连她当时看出他们之间的端倪,都有点吃惊呢,现在这样,其实也很符合常理,也许这才是正轨,不过,不过,“阿直怎么嫁了个这么凶的人?”

“女孩子嫁郎君,不比找情人,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情人可以脾气差一点,哄哄也就罢了,随时可能一拍两散,郎君一定要找个脾气好的,不是阿回,总也要像阿回,”

“阿回脾气多好啊,”阿婆心疼地说:“阿直怎么嫁了这样的人?”

其实别人家的事情本来跟她毫不相干的,但她就是这么容易义愤填膺,阿直看阿婆如此可爱,没忍住笑了笑,她回头看了看李正己,李正己判断她的口型,代替她说:“阿婆放心,其实也没那么严重,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不是还说我变得更好了?”

阿婆一想,“哎,对哎。”

她打量她,一时若有所思,一时豁然开朗,“性格那么差,你还嫁给他,总有别的原因吧,是跟阿回一样很能做官吗?”

她什么都要跟阿回比较,真是喜欢他到骨子里了,徐直也是,心就这样随着她的话一揪一揪的,但是又不想让人看出来,有些事情她只想埋在心底,于是故作释然,微笑着点头,宽慰阿婆:“官很大,”

“也很有钱。”

他随便写几个字,天底下的盐商就要破产噢,权力比金钱大多了。

李正己又在身后咳嗽了两声,他跟娘娘虽然关系不错,可是他职业素养如此良好,不代表不会把这些话回去讲给陛下听,娘娘写了什么她不是很清楚,但是那老妪的话可不太好听,娘娘说话可要注意一点。

徐直适时找补,想要跟阿婆夸夸他,“但是他也有好的地方……”

阿婆认真地盯着手心,徐直纠结地想了半天,连那小童都看不下去了,瞪着溜圆的眼睛诧异地说:“你写啊。”

阿婆轻斥:“真没礼貌,轮得到你跟她这样说话。”

徐直收回了手指,阿婆了然地想,嫁给他连话都不会说了,恐怕真的没啥好处。

她心不仅一酸,李正己在旁边提醒:“娘子,我们出来的时间够久了,该回去了。”

阿婆瞪大眼睛,愤懑不平道:“该不会跟人说了什么,说了多长时间,他也要管?”

徐直笑了笑,颔首,心想是这样的。

阿婆神情骤变,一看就是在替她难过,徐直又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难过,她回头拽了拽李正己的衣袖,李正己从袖中掏出一大把金叶子递给小童,阿婆惊呆地摆了摆手,很有礼貌地跟他们说:“不行不行,再有钱也不是这般挥霍的。”

然而抵不过李正己再三坚持,最后收下了三片,走之前依依不舍地回头,让小童将家中住宅的位置跟她说了两遍,才一老一小互相牵着消失在巷口。

徐直落寞地转过身,余光一瞟,看到李泽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第58章 行宫(一) 陛下把天下治理地很好……

洛阳在安史之乱之间, 多次沦陷,又在安史之乱以后,多次被抢劫, 皇城、宫城, 以及附近郡县早已变得残破不堪,但是千年古都的名声, 依旧吸引着很多人对它趋之若鹜。

上一次它在战争中如此抢手还是在南北朝时期,上一次它迎来转机的时间是北魏太和八年, 孝文帝拓跋宏迁都洛阳,终结了北魏的平城时代,在这里开启了鲜卑族的大规模汉化改革,用民族融合定义了那一场跨越几百年的混乱。

见证这场混乱的人常常感慨万千,不知是在叹息过去, 还是在展望将来,最荒诞的一幕,应该是由一位从南朝来的汉人官员,在北朝的官场,对鲜卑拓跋部的迁都时代表达了一番叹惋,“悲平城, 驱马入云中, 阴山常晦雪,荒松无罢风。”。

现在这场混乱又降临在洛阳, 它注定要见证各个民族的千疮百孔。

洛阳正处于灾后重建时期,周围的藩镇莫不对它虎视眈眈,都以夺取它作为最终目标,唐朝实行两都制度,东都洛阳, 西都长安,长安压制关中,洛阳坐镇关东,分别发挥着控制天下的政治功能和调控国家经济的作用。

唐朝的盛世时代,期间的每一位皇帝都喜欢带着官员在两都之间游移,尤其是在唐高宗和武则天时期,这种风气致为明显,玄宗也来过几次,直到爆发安史之乱,西都的官员就再也没伴随陛下来过这里。

一则是洛阳残破,没有吸引李唐宗室和长安的达官贵人们过来办公、参观的欲望。二则因洛阳经济凋敝,无法帮助长安转嫁长期作为首都的经济负担。

如今李泽大张旗鼓地带着西京官员过来,就是为了震慑周围藩镇,刺激洛阳经济回还。洛阳的地位一稳固,就能荫庇江淮转输长安的漕运线,江淮百姓虽然几遭破产,但是那里的富人还是有很多。而且江淮受战乱波及较小,这两年屡获丰收,依然是当之无愧的天下财源。然而如今的江淮财富都掌握在江南的节度使手中,中间的转输还要靠沿途的节度使保驾护航,判乱事件时有发生,判军莫不对从江淮运往关中的财赋心怀觊觎,交通线总是被切断,运粮队伍经常中途返还或者改航,再加上节度使之间互相的利益往来,朝廷的税收会削减一半,供应官员薪俸已属勉强,供养军队更是杯水车薪。

而现在大唐正在举国之力,攻打河北道判乱藩镇,淄青节度使在陛下来到东都洛阳以后,已经望风归附,俯首投降,卢龙节度使首鼠两端,成德和魏博依旧在负隅顽抗。

朝廷出台新的政策,向富人借贷,即“僦柜纳质”,其实就是明抢,向商人和富户征收高额赋税和强制借贷,以此养兵。

但是对民间的平民百姓,则采取鼓励政策,重灾区连年减免赋税,支持边地垦荒,内地的耕牛、农耕器具和粮种由国家提供低息借贷,承认战乱中对不明财产的占有,肯定现有秩序,稳定赋税率,严格执行“两税法”,量出制入,依照各地经济发展水平的高低平摊。

在各个州县和道的主要城市,设置市场,分置市场监察官,放开民间交易。

就连洛阳的主干道,都有特定的地方被划出来,租给行商和附近的居民,鼓励他们进行市场交易,刺激商业和城市活力。

听说外面很热闹,徐直就想出来看看,正好李泽今天要来验收市场,东都留守和河南尹以及两京官员都要陪同,皇家禁卫军来回巡逻,他们所过之处,两边的高处建筑上,每隔十步埋伏着一名皇家射生将。

在保证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才勉强同意李正己跟着她出来闲逛。

日仄时分,一切如常,只待下面的官员将调查情况写成卷宗呈送,他亲自来主要起一个警示的作用,提醒他们不可欺骗,不可怠慢,其实现在反而是他的闲暇时间,倒是下面的官员正忙得不可开交。

李泽就想着既然她喜欢,不如过来陪着她逛逛?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喜欢的?他很讨厌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地方就是天底下最乌烟瘴气的地方,这不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吗?

他有点不情不愿地想,但是听一路上看着她的人报告,她好像也不是喜欢在洛阳的街上闲逛,她不吵不闹也不一惊一乍,只是隔一段时间找个视野开阔的酒楼茶肆之类的地方,朝着窗外观察一会儿。

这倒也很符合她的性格,李泽在心里琢磨,依他对徐直的了解,她的确是一个很喜欢安静的人。

来闹市里寻安静,她是不是想做陶渊明?

但是陶渊明可不会站在街上跟一个老妪讲天子的不好。

总之李泽现在很不爽,他觉得自己的好心全部被她浇了个透心凉。

徐直站在原地低头咬了咬唇,祈祷他什么也没听到,李正己已经默默退下了,李泽站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穿着简素的黑色圆领袍,妖颜若玉,俊美无双,路过的洛阳市民不知道这是他们的陛下,都被那张脸搞得很魔怔癫狂,尤其是那些妇人女郎,如果不是他黑着一张脸站在街中央,矜傲的气质逼人自惭形秽,阴郁的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徐直毫不怀疑,她们手中的鲜花鲜果马上就会送到李泽手上。

即便如此,还有人看起来跃跃欲试呢。

李泽神情略有不耐,路人一跑而光。

徐直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她一紧张就开始轻轻攥衣袖的角,李泽忽略她的小动作,手指勾了勾她的下颌,让她抬头,徐直抬头看他,他正在笑,好似平静如常,徐直也对他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李泽本来都打算此事作罢了,被她这一笑勾起了满腔恶意,他问她:“三娘出来玩的开心吗?”

徐直想了想,点点头,“开心。”

李泽道:“我不开心。”

徐直想到他很忙,她就抬起头,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她不需要张口表达口型,更不用在他手心写写画画,他就能明白她的意思,还熟谙那意思是真是假,几分认真,几分试探,中间有多少惶恐,里面有多少考量,这不仅因为他掌握人心,还因为她不会撒谎。

李泽居高临下地看她,她在说:“是不是很忙?”

李泽眼底的深处浮现一丝蔑笑,他故意晾了她一会儿,她眼底的神采都快黯淡了,关切和疑惑来回切换,最后抵不过他的眼光又要低下头,李泽突然说:“不忙啊,生十个八个不是问题。”

徐直惊呆地看了看周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怎么能当街说这么露骨的话,李泽神情倨傲,不以为意地接着说:“我瞧着你不是很喜欢孩子吗?”

“不如多生两个?”

“回去就生。”

陛下一声冷笑,转头就走,娘娘就那样神情蔫蔫的跟在他身后,真叫人看不下去。

但是走了两步,他就伸出手重新把她牵上,两人的衣摆互相交缠着,亦步亦趋地往前,并肩行在洛阳下午的街市。

徐直主动拽了拽他的衣袖,李泽跟她对视的一瞬间,她摇了摇头,难得主动跟他说话,而且还是在解释:“陛下很好。”

李泽停下来,傲慢地摊开手,示意她说一说自己哪里好?

徐直无奈地将他的手掌托起来,用另一只手轻轻在他手心写,横竖点捺撩拨得他的心很痒,一字一句跃然掌上。

风吹起她毛茸茸的鬓发,她虔诚地低着头,在很认真地回答:“陛下把天下治理地很好。”

洛阳的街市很长,热闹中流露着萧条,李泽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但是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即便他什么都看不上,别人也愿意把什么都捧到他面前,很明显李泽就是这种人。

他穿着很普通的衣服,站在那里也显得高高在上,路过的行人看他一眼,就能在心里引起无限遐想。

他很好看,气质高贵,看起来高不可攀,淡漠地看着这世间,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能入他的眼,好像这世上的风景都不值得留恋,但是身边那女子对他微微一笑,他的眼底顷刻之间就有了千山万水,翻江倒海。

李泽很耐心地陪着她走了很远的路,徐直也在迁就他,因为她其实已经很累了,她没那么喜欢逛街市,嘈杂的环境总是让她感到疲惫,尤其是现在怀着孕,她又开始像以前一样嗜睡。

李泽停下来,徐直的脑袋磕到他身上,她困倦的时候显得很懵懂,茫然地抬头看着他显得很乖,这一段路已经没有什么人,御撵就停在不远处,李泽就把她抱起来。

他们回到上阳宫的丽春殿。

这里的陈设没有长安的宫殿那么复杂,一切都很简约,内殿之间,屏风帏幛层层相隔,空间辽阔,风格廖落,很适合秋天。

她早在他怀里睡着了,李泽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打算离开,狸猫从外面爬进来,外面是个夕阳西下的秋天。

阳光照进来,李泽回头看了看她安静的睡颜。

狸猫“喵”了一声,李泽站起来,他的衣角被她抓住了,无法松开,他本来想把外衣脱下来,徐直的双唇微微阖动,好像发出了什么呓语。

李泽就俯身去听,他靠的很近,以至于她梦呓的动作像在主动亲吻他的脸,他感到一种很奇妙的乐趣,故意将嘴唇靠近她的唇前。

徐直张了张嘴,李泽的眼底掠过笑意,他正打算直接吻下去,听到她说:“魏……王殿下。”

“魏王殿下。”

一时之间,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他的动作停在那里,眼睛里流淌出困顿和若有所思。

第59章 行宫(二) 这是她的家乡

父皇看过他找的女人很介意, 他认为这个女人身材不丰腴看起来命薄长得没一点福气,她的阿爺还跟杨贵妃的哥哥杨国忠有嫌隙,他一度很怀疑李泽跟这个营妓在一起是故意气他的。

那时候外面都在传, 安禄山将要判乱, 父皇却一点不以为意,李泽替李恪在外面修战备, 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以防不测,帮助他即便在险境中也能登基。

他们都预感到李唐大厦将倾, 只是没想到爆发的战争会旷日持久,那么惨烈,到后来,战争的严酷已经远非人力所能制止,似乎是上天有意为之, 是降下的天罚。

他本来没打算把她从边城带回来,她的确是他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他觉得她有趣,就像难得找到一个好玩的玩具那样,逗逗她,跟她睡觉还挺有意思, 他喜欢把她弄哭, 看她羞惭的模样,她很透明, 很真诚,就连耍心机,撒谎,都带着一份真诚,满眼逼不得已, 看着很好欺负。

短暂的相陪之后,他可以毫不犹豫抛下她,来去如风,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自己对于彼此来说是一阵风,风过无痕。

他回到了长安,父皇和李恪都很关注他的婚事,尽管战争迫在眉睫,他们依然觉得他应该先有个王妃,但是这个王妃一定得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包括他本身也不能脱离他们的掌控。李恪对他的掌控更像是父爱,父皇对他的掌控是人君的威严不容冒犯,他对自己的孩子不尽关怀,却一定要玩弄于股掌之上。

所以李泽很厌恶李隆基。

长安城的女子以丰腴为美,长安城的权贵为迎合父皇的眼光都追求类似杨妃那般的美人,叛逆心理在他心中作祟,李泽在选妃的时候偏不。

他才回来三天,父皇就不停地塞人到魏王府,那些美人典雅雍容,大胆开放,都各自有一番风度,却让他越看越厌恶。

大家都在说盛唐气象,这些女人正代表着盛唐时期对于女人的定义,盛唐是开元、天宝年间,开元、天宝是李隆基的年号,李隆基是盛唐的缔造者和李唐帝国的掌舵者,盛唐气象代表的是李隆基的时代,女人的美丑也要符合他的意志。

而李隆基是人君,人君是一个符号。

李泽不厌恶这个符号,但是他厌恶李隆基。

跟厌恶相对的另一个词语叫做“喜欢”,他既然厌恶代表着李隆基眼光的盛唐时代的珠圆玉润的女人,是不是就代表着他喜欢跟她们截然相反的女人,胆小温顺,唯唯诺诺,细瘦幼态的女人。

李恪就给他选了这样的女人做王妃,很明显,他更不喜欢。

而以前,他根本不会去想喜欢与不喜欢,他想的都是有没有用。

很快洛阳被叛军攻破,他带兵出征,途径洛阳,他来过洛阳很多次,这一次洛阳在他心中激起的回忆是,“这是她的家乡”。

他们做之前的前戏,她说:“十岁之前,家住洛阳永丰里。”

李泽又想起了那个跪在冰天雪地里,在兵荒马乱的马邑城中,跟他说“一见倾心”的女人。

那个倒霉的营妓。

她跟盛唐标榜的美人毫不相干,她瘦弱,胆小,倒霉,犹如惊弓之鸟,睫毛颤颤的,深邃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视线好像既穿透了别人的灵魂,也穿透了她的灵魂。

只要外界有任何风吹草动,她的灵魂都会做出反应,所以她眼底的深处是悲悯,悲悯像一片湖,湖变成海,海纳百川。

那双眼睛认真看过别人之后,别人倘若不留意照顾她一下,倒如做了亏心事一般,总觉得对不起她眼底的悲悯。

真叫人感到奇妙,李泽侧躺下来,支颐欣赏着她的睡颜,心想,他好不容易发善心,让李正己把她带来长安,她偏要折腾,偏要跑。

他本来想,等潼关的战争一结束,他一定回去打断她的腿,让她只能在床上。

李恪总给他写信,劝他这个营妓哪里哪里不好。

父皇发现了她,她说话得罪了父皇。

她被父皇扔进掖庭宫,杨玄礼连夜到潼关告知他,他写信托付高力士。

那时候李泽还不知道她怀了孩子,不知真假,这件事是很久以后,天下局势彻底失控,高力士不想看到李家父子自相残杀的局面,他告诉李泽:“臣曾救过殿下的孩子。”

“如果那个营妓还活着,她怀的孩子也应该活着,殿下应该比臣更清楚,她怀的是否是殿下的孩子。”

“请看在臣的面子上,对明皇尽孝,以保全臣的忠心。”

想到这里,她换了睡姿,脸更加靠近他,温热轻缓的呼吸一缕一缕扑进他的怀里,这样依赖他,让他心里升起无尽的欢喜,睡梦里,居然也会喊他的名字。

徐直疲惫地睁开眼睛,半睡半醒之间,呼吸有些困难,双唇好像被软物堵着,她想往后退缩,脑袋被狠狠按住,滚烫的躯体贴着她,莫名坚硬的什么东西硌得她很难受,越发靠近她的小腹。

徐直吓了一跳,眼睛倏然睁大,李泽不动声色,懒懒地半睁着眼,把她推倒,平摊在床上,慢条斯理解她的衣服,感受她刚睡醒身体散发的馥郁芬芳的体温。

徐直惊恐地踢蹬他,李泽制住她挣动的手脚,她依旧睡眼朦胧,没有完全清醒,最近都是这样,总是睡不醒,这样中途把她弄醒,对她做点什么简直不要太容易。

他呼吸不稳地去亲她,停下来哄着她说:“三娘,你做梦了。”

“别害怕,你在喊我的名字,你需要我对不对?”

他安抚着她的身体,她又慢慢闭上眼睛,李泽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悄声说:“我也需要你。”

他早就问过医师,三个月完全可以,只要注意点就没问题,难的是让她重新接纳自己。

试探过好几次,现在就是个再好不过的时机。

这一觉睡了多久徐直不太清楚,她记得自己中间好似醒过几次,每次都以为还在梦里,身体的感觉越来越奇怪,越来越喘不上气,她不停地出汗。

李泽一边帮她擦汗,一边帮她脱衣,她也乖乖的并不抗拒。

触到的那一刻,徐直猛然惊醒,李泽坏心地快速俯身堵上她的唇。

第60章 行宫(三) 真让我感到寒心

等她反应过来, 想起来要哭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她在睡梦中还能说几字梦话,一苏醒就只能开口, 无法发音, 被他堵着支支吾吾,更加有口难言。还要下意识去顾及腹中的孩子, 不得已全副身心都保护自己的肚子,这种防御的姿态更方便了他肆意施为。

【请问您觉得哪个字, 哪句话不好?麻烦您直接圈出来,不要大段标黑,我实在看不出来,因为您的心情实在难测。

我认为我已经改的够多了,我没涉及动作吧?我也没写身体部位?意识流我更没有?他们怀孕是事实。要不你来帮我写吧, 字数不够了,感情描述不到位,我感觉对不起读者,我总不能把这三段全部删掉吧。

如果你觉得这三段都很不妥,那全文估计也有很多不入你眼的地方,你也一并帮我找出来, 不要只在这前三段里面来回为难我。

我觉得比起我自己, 你的审核显得更不磊落。】

徐直被他强迫着,困意和满腔委屈与节节攀升的热在她身上来回倒腾, 令她苦不堪言,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捂住哭泣的眼睛,难掩窒息。

她哭得更激烈,李泽终于松开她。

持续的时间并不很长, 她却如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哭得期期艾艾,撕心裂肺。

他还在回味余韵,搂着她敷衍地说:“三娘在做梦,不要哭,”

“我在。”

这一次她怎么也不信了,她要气死了,把腿蜷起来,能离他多远就离多远,最后实在气不过,仰躺在那里愤怒地流着泪,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啜泣,气促到快要晕过去。

李泽真的没想到,事情在她那里是如此严重,任她心情激荡了一会儿,不得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不慌不忙凑上去哄:“是三娘自己需要我,拽着我不让走,”

“朕本不欲遂三娘的心愿,但是医师说过,孕期这样做可以抑制心情波动,”

他把她侧搂过来,抚着她犹自气到发颤的脊背,漫不经心地信口雌黄:“我实在是为了你好。”

徐直压抑地细细抽噎,微凹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雾水,在他怀中哭得梨花带雨,更令他心生怜爱,他不停地帮她拂拭眼角的泪珠,却被她一手拍开。

李泽很识趣地退开一点,没有他的打扰,徐直混沌的脑子终于从情绪中抽离,缓缓,缓缓把头抬起来,愿意再与他对视。

李泽择善而从,顺势在她唇上亲了亲,煞有其事道:“三娘。”

“此事朕真的问过医师。”

“的确有益,三娘难道感觉不出来自己身体的变化吗?朕担心你难以启齿,所以才故作主动。”

他无奈叹气,吸引她的目光,“自从上次不小心伤了三娘,朕也感到后悔,无时无刻不想着弥补,三娘却视我如洪水猛兽,实在令我伤心。”

如此有理有据,情真意切的剖白,当真令人动容,至少她不好再视他如蛇蝎,避之不及,好让他趁机又靠近她几分。

她的腿想并却并不拢,还是有点难受,李泽一边观察她的反应,一边不紧不慢地做出回应:“这是许久未做的缘故,”

“三娘最好是想一想,我们有多久没这样了?”

“真让我感到寒心。”

他突有此言,徐直还真的想了一下,自己何时何处是否愧对于他,眼泪和悲伤一时全部收回,睡梦中被人冒犯的委屈变成了内省。

他的眼底浮光掠影,好看的五官渲染开一层欲色,说出口的话听起来随意而轻描淡写,却让人无法忽略:“但是没关系,习惯了就会适应。”

“我轻一点好不好?”

徐直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妥,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不待她做出反应,李泽观察之余再次堵住了她软糯的双唇,这次她瞪大眼睛,没有再挣扎推拒。

结束之时,天色已晚。

他穿衣起身,吩咐人备水沐浴,洛阳行宫没有温泉,每次洗澡都需要让宫婢内侍们提前准备,徐直好似并不喜欢被人侍候着沐浴,以前在两仪殿,她可以随时自己去泡温泉,李泽还未发现这一点,现在来到洛阳,她总是对隐私之事遮遮掩掩,好像被人看到身体,是一件十分难堪的事情,他虽然不甚理解,却也愿意遂她的意愿,会在两人沐浴之时令周围的人回避。

徐直希望他也能回避,但是李泽不愿,他觉得他们亲密无间。

李泽在水里拽着她的衣服,跟她说:“这都是医师的叮嘱,孕期三娘一个人洗澡会不安全。”

徐直将信将疑。

终于帮她洗完,她却不愿帮他洗,他还觉得挺遗憾的,不过今天她的表现他已经够满意了,留点余地,日后才能多多益善。

徐直穿着樱粉色的浴衣站在一边被迫等他洗完,眼神低迷,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李泽从浴桶里面站起来,赤身luo体走到她面前,徐直更加手足无措,胡乱地后退,差点碰到屏风上面,李泽轻笑,取过椸枷上的浴衣故意往她手里塞,恶劣地胁迫她:“孩子都有了,三娘却看都不看我一眼,连衣服都不帮我穿,是要我亲手教你吗?”

徐直接过浴衣帮他挡住,脸颊被水汽熏蒸成跟浴衣一样的粉色,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李泽好笑地把浴衣扯开,她马上推开他跑了。

李泽戏嘲地勾唇,任由她去了。

徐直坐在桌前,等待他用晚膳,菜品一盘一盘端上来,很快摆满桌面,都是精湛考究,醇厚鲜美,色香味俱全的洛阳菜,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街市上洛阳行商贩卖的颇具特色的小食,他在外面不允许她吃,也不允许她靠近那些小摊,却把这些搬到宫里来,真让她感到奇怪。

李泽很快穿好衣服过来,他穿着凝夜紫的纯色浴衣,头发半干披散,脚着木屐走过来,姿色近妖,步履和他的表情一样散漫,却始终保持着十分得体的姿态,疏离中暗含侵逼,高贵中透着冷艳,直白烜赫的美色直击人的感官。

徐直却再清楚不过那漂亮的皮囊下面隐藏着一个如何邪恶的灵魂,他总是毫不留情地在她面前恣意施展他恶劣糟糕的一面,而且脾气还很差劲,喜欢无理取闹,颠倒是非黑白,蛮横跋扈,行为粗暴,总之,越相处越觉得他没啥优点。

她有点担忧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祈祷不要生一个跟他一样的孩子出来。

李泽一点也没有领会到她的心思,他已经在她身边坐下来,吃饭之前还要先搂搂她的肩,摸摸她的脸,并不理会她的不满,还要把座椅挪得距离近一点。

徐直皱眉,躲开他的怀抱站起来,这正更方便了他把她抱坐到两腿之间。

她再动就很危险,干脆不动了,清新的皂角香伴随着幽微的花香软软地往他鼻腔里钻,李泽笑了笑,在她秀美白皙的脖颈上轻轻亲了亲,贴着她说:“阿直,生辰快乐。”

徐直有一瞬间愕然,短暂的失神之后眼神因为这句话忽而变得柔软,她无法说话,回头对他报以一笑。

李泽见她莞尔一笑,心情愈发好,一时来了兴致给她介绍餐桌上的洛阳菜。

“牡丹燕菜,连汤肉片,红焖羊排,冷面,酥山,生鱼脍……”

原来,也不全是洛阳菜。

“酥山,你好像很喜欢,在街市上面,我见你往那里看,”

“冷面,高丽人比较喜欢,”

他想到了什么,神色有点不愉,避开了这道菜,有点想让内侍滚过来把这道菜端下去,不过这毕竟是她的生辰晚宴,他是不是应该表现得大度一点,李泽拿起筷箸把那道菜戳远,面不改色地说:“这种冷菜还是要少吃点,对三娘的身体并无好处。”

“以后路上也要少看,感觉并不是很能上得了台面。”

还有羊羹、粉蒸肉、金汤鲫鱼、肉沫豆腐,甜品酪樱桃、透花糍、玉露团。

他没话找话,一一给她指了一遍,徐直没有计较他的无理,难得主动牵起他的手,在上面写了一个“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