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伽树的眼皮微掀,眼底漫着的净是散漫的凉意。
他微微向身边觑着,然后轻而易举地抽过了明栀手中的手机,凑近唇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传到听筒那头。
“在她身边的,是我啊。”——
作者有话说:贺某人,装作毫不在意,实则阴暗扭曲爬行
第24章 与栀“女朋友?”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
明栀在瞬间停滞了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的慌张究竟从何而来,明明她和贺伽树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几乎出于本能地不想让贺之澈知道他们两人现在一起。
听到了熟悉至极的声音,贺之澈在刹那间略有怔然。
但那句话语气明显不善,让他在一瞬间想到了许多种可能。
比如贺伽树现在又在欺负明栀,比如
他的双眸在顷刻间变得冷然,只是声音依旧温和着问道:“哥?你怎么会和栀栀在一起。”
捕捉到贺之澈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这边的贺伽树轻笑一声。
怎么,只准他贺之澈和明栀在一起?
谁规定的。
他的声音依旧轻慢,刚刚准备开口,却被明栀抢先道:“伽树哥的论文有些需要完善的地方,我过来帮帮忙。”
她一说话,贺伽树便把视线移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睫毛在簌簌扑扇,似乎很慌张的样子。
可惜她愈慌张,贺伽树心底那股阴郁的反而愈升腾。
他不由分说地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捏在自己的手心。
明栀果然急了,她红着眼睛道:“你凭什么动我手机?”
说着,她就要扑上来要拿回自己的手机。
她伸出去的手甚至还没碰到他的衣角,便被他轻松攥住。
贺伽树捏着她纤细的手腕,冷笑着道:“明栀,那你说,我是外人吗?”
他的眉目之间聚着一团阴郁,微抿的薄唇随着昂起的下巴,显得格外冷峻。
明栀嗫嚅着唇,不知要说什么的时候,听见他又道:“同样都是你的继兄,怎么反倒我成了外人?”
那双幽深的眸,此刻正在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似是不愿错过她的任何表情。
偏偏明栀却躲闪着和他对视,于是他将手机扔在台面上,用另一只手卡在她下巴的位置,逼着她直视自己。
“说话,嗯?”
明栀生出了惧意。
这样的贺伽树似乎又回到了最一开始的时候,她最害怕的时候。
可这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懦弱着退却。
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灌注到她身上,她喊出声道:“之澈就从来不会对我这样。”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明明尾调在颤抖,却又坚持着说出完整的句子。
“就比如现在,他不会逼着我回答这样的问题。”
贺伽树有很多次被放在和贺之澈一起比较的位置上。
旁人总是说他的弟弟性格温和,又会讨父
母欢心,要比他这块冷硬的石头好的多。
甚至最疼爱他的祖母也说过,如果他性格再好一些,或许他妈就不会再生一个孩子。
所以他极其憎恶别人拿他和弟弟比较。
明栀的这句话,无异于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就连明栀自己说完,都有些后悔。
可是话音已落,覆水难收。
她阖上了眼睛,等待着他风雨欲来的磅礴怒气。
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预想中的末日审判没有到来。
明栀掀起一半的眼皮,悄悄去窥他的神情。
谁料,他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身上的暴戾与阴郁。
轻声吐出一句:“抱歉。”
几乎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明栀也不再半阖着眼,而是瞠圆了一双鹿眸。
是她开始产生了幻觉吗?
贺伽树他,竟然对她道歉了。
许是明栀这幅惊讶的模样实在夸张,贺伽树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情绪。
“干嘛这幅表情。”他问。
“你是不是被气疯了?”明栀还是不可置信。
在她看来,贺伽树向她道歉的可能性,比她获得建筑学会终身奖的可能性都小。
贺伽树顿时冷下了一张脸。
“明栀,你别不知好歹。”
这才是他。
明栀终于松下一口气来,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你刚才说,贺之澈不会这么对你。”贺伽树偏过去头,耳尖的位置微微变红,“那他会怎么做。”
明栀咽下一口口水。
“他不会不经我同意就替我接听电话或者挂断。”她的视线慢慢落在他尚且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背。
“也不会这样抓住我。”
下一秒,她的手腕便被松开,留下一圈深红的印记。
贺伽树扯出一抹冷笑来,“我还以为他会为你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
失了桎梏的明栀垂着眸,慢慢揉捏着自己的手腕,小声嘟囔着:“他明明很尊重我。”
当然,她不妄想着贺伽树能懂这个词的意味。
毕竟他在贺铭面前都无法无天,根本不知尊重二字何写,怎么可能去尊重她。
贺伽树略有些烦躁地用手理了理自己额前的碎发,低哑着嗓道:“知道了。”
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贺伽树又将话绕回在贺之澈身上。
“你不想让他知道你搬出去住了?”
明栀的双唇轻轻翕动,最终点了点头。
“这是,倪阿姨的意思。”
她想起在离开前,倪煦给她发来的消息。
「在外面如果缺什么的话,就说一声」
「之澈回家住的时候,希望你也能回来」
倪煦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明说,似是笃定明栀能猜准她的心意。
明栀想,送房子这种事情不过是一种怀柔的警告。
如果她真的和贺之澈发展到下一步关系,那么倪煦绝不会再是这样温柔的手段。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许是因为这里只有贺伽树,她的一些心里话也只能说给他听。
“我想,你和倪阿姨似乎都误会了什么。”明栀盯着指甲上的月牙,轻声道:“之澈他虽然很好,也很照顾我。”
她顿了顿,心口的位置一阵酸涩无力。
“但他从来没有明确表明过喜欢我的态度。”
于她而言,贺之澈的确是她曾经昏暗人生中的一束光。
如果没有他的话,明栀可能不会那么快走出丧亲的阴霾来。
可那么好的人,对她的温柔却从来都不是独一份的。
当她在少女时期因为他一些举动而偷偷雀跃时,却近乎于绝望地发现,他对身边的人都是一样的。
温润如玉,谦逊有礼。
和他接触过的人,没有人说过他不好。
明栀低垂着头。
正因为如此,贺伽树看不见她被睫毛遮挡住的真实情绪。
他的手微微屈起,就像那天在实验室一样,力道很轻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儿。
明栀果然抬头,那双翦水鹿眸眼角晶莹,果然溢着类似于忧伤的东西。
贺伽树的喉中溢出一声古怪的轻笑,却又不太像是往日的戏谑。
“出息。”
他见过很多次明栀哭的时候。
因为恐惧而哭、因为难堪而哭、因为悲伤而哭。
他都见过。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为另一个男人哭的样子。
让他没由来的,更加烦躁。
但很奇怪的是,他没在明栀面前显露出这股无名之火,而是缓缓压下了戾气,出声问道:“所以,你是想要一个会明确表明喜欢你的人么?”
明栀微怔,完全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对于她这种怯软的人来说,能得到明确而坚定的态度是非常重要的。
贺伽树静静地望着她片刻,然后移开自己的视线。
“蠢蛋。”
他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上这么一句。
但明栀不得不承认的是,因为他这句突兀的话,她的忧伤情绪的确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她跑下来特地给她煮面也就算了,换来的却是他抢过手机,让她在贺之澈那边难堪。
和他坦露心迹,却又被他骂了一句。
饶是她的性格再好,现在也有些恼火。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努力让自己在坐着的贺伽树面前显得更有气势。
“我要走了。”她冷着声道,拎起自己的外套,快着步伐准备出门。
刚拉开门,却看见门外站着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正准备按响门铃,动作还僵在空中。
明栀也愣住,然后听见人家礼貌说道:“您好,您的外卖。”
她完全是处于下意识的状态接过了外卖,等保安贴心地将门阖上后,她手上拎着几大袋外卖,有些茫然地看向贺伽树。
“是你点的吗?”她问。
这人怎么这样啊,觉得她煮的泡面不好吃的话,能不能起码等她走了再点外卖。
当然在她心中,贺伽树显然不是那种会顾及别人心意的人,她也习惯了。
于是,动作有些恶狠狠地将外卖放在岛台上。
刚脱手,便听见他悠悠道:“是点给你吃的。”
贺伽树会有这么好心?
明栀显然不太相信。
可她又有些迟疑。
毕竟她突然想起,那会儿贺伽树问完她中午有没有吃饭后,便低头捣鼓着手机,应该就是那时候点的。
“不太清楚你的口味,所以点了三份不一样的。”
贺伽树眼尾微挑,“你可以在这里吃完再走。”
明栀依次将外卖袋打开,果然是三种不一样的外卖。有摆盘精致的寿司刺身、看着就很入味的鲍汁捞饭,最后还有一份清甜润嗓的雪梨银耳汤。
刚刚还蹿升而起的气焰此时偃旗息鼓了不少。她闷着声道:“我吃不上这么多。”
贺伽树不置可否。
他用筷子挑起自己面前碗中的泡面,因为泡得过久,面条几乎一夹就断。
可他却像浑不在意似的,将断了半截的面送入口中。
“你别吃那个了,泡囊的面条不好吃。”明栀用眼神示意着他来吃面前的外卖。
回应她的,只有贺伽树微微哂笑。
“我不,我就吃这个。”-
周一,明栀没回宿舍,直接去了教室。
早上八点的建筑历史与理论枯燥乏味,让整个教室都充斥着昏昏欲睡的氛围。
明栀坐在第二排的位置,听身边孟雪不住地打着哈欠,小声道:“我带了速溶咖啡,你喝不喝?”
孟雪摆摆手,示意她高三的时候几乎把咖啡当水喝,现在基本上对咖啡因免疫了。
早上是满课,到了十一点五十的时候,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老师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丝毫不顾底下已经双眼失神学生们的死活。
明栀的笔记已经记满一页,便撕下一张便利贴来,听到讲台上的老师安顿,下学期要开始使用BIM软件,学习绘制建筑模型,建议大家提
前购入高性能的电脑。
班里的男生有些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悄悄讨论着终于有正当理由问家里要钱买个好游戏本了。
只有明栀的指尖一顿。
如果是高性能的笔记本,那开销至少得一万上下,从贺家搬出去后,她不想再动那些来自贺家的生活费,该是思考一下兼职打工的事情了。
终于下课,教学楼全是乌泱泱的人,想都不用想现在的食堂肯定也是人满为患。
明栀和孟雪索性放慢了步伐,反正两个人在一周前购入了二手的自行车,两个轮子的车总能赢过两个腿的人。
熙熙攘攘的人群汇入一个狭窄的走廊,通行的速度变得更慢。就在此时,明栀的袖子被身边的孟雪扯了扯。
她回过头,看见孟雪正对着她挤眉弄眼。
明栀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原来早她们离开的夏宁,此时也因为拥挤的人群被困在了她们的侧前方。
她照旧是形单影只一个人,右肩的位置单挎着包,只是下半身的一片殷红在浅色的工装裤上格外明显。
每个女孩子在青春期初潮后都有可能面对这样的尴尬,在卫生间里向前走一步,问同伴“有吗有吗”,已经变成了女孩子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情。
“这咋办啊?”孟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要是去告诉她这件事情,会不会”
她正说着,却看见明栀已经上前了一步,将自己的卫衣外套脱了下来,系在夏宁的腰上。
一下课就戴上了头戴式耳机的夏宁,全然没有感受到身后有人接近,以至于有个东西乍然间抚上她的腰身,她下意识以为有人要揩油,正欲回头给那人一肘。
已经侧过去的身子在看清后面的那人后硬生生止住了,原本要骂出口的话也变成了满脸的疑惑。
“这个借你。”明栀的眼神澄澈,声音放得很轻,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现在风大,系上暖和点。”
夏宁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先是下意识地想要抗拒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但几乎是立刻,她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股强烈的羞窘和惊慌让她白皙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她怔愣看向明栀,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无措。
她习惯了独自处理所有事情,从未想过会有人,尤其是这样一个她认为与自己并非同路、总是温柔得有些“老好人”的舍友,会如此敏锐又体贴地伸出援手。
后面的同学在催促她们行走,所以这场注视没有持续太久。
两人几乎是被身后的人群裹挟着拥出了走廊。
孟雪显然也有点发懵,她也没想到明栀会直接这么做。
要知道现在已经十一月,北方的天气萧瑟寒冷,而明栀的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贴身内搭,看着都感觉冷极了。
夏宁显然也注意到了明栀被冻得微红的鼻子,她思忖几秒,便要伸手去解开那件外套。
手刚放了上去,便被明显冰凉的指尖按住了动作,抬眸去看,明栀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雪雪,你帮我带一份饭到食堂吧,随便什么都行,回头我把钱给你。”明栀对着孟雪说道:“我先骑车子带夏宁回去。”
她和孟雪的车就停在教学楼下,孟雪点点头,道:“夏宁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也带一份。”
夏宁的睫毛眨了眨,从包里翻找出来自己的饭卡,递给她,“我吃什么都行,你们的饭都刷我的卡吧。”
“不用嘞,一顿饭而已。”孟雪摆摆手,“你们俩赶紧回去吧,别着凉了。”
等到孟雪走后,就剩下她们两人。
明栀弯下腰去开车锁,露出她光洁的脖颈,让夏宁一时间看得有些怔愣。
随即,明栀昂起头,笑了笑:“上车吧,不过我骑自行车没怎么带过人,所以车技不怎么好。”
夏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最终,她只是极其生硬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谢谢。”
后面多加了一个人的重量,致使明栀不得不用力握紧车把来控制方向,即便如此还是有些歪扭。
夏宁跨坐在后面,一阵刺骨的寒风袭来,让明栀的声音消碎在风里。
但她听得很认真,所以在听到明栀说了什么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怎么会有人给自己的自行车起名字,而且还叫小美啊。
载着人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在学府大道上行驶着,路过了数院的教学楼。
这个时间,学生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所以在门口位置站着的两人格外显眼。
一个小时前,秦教授把贺伽树叫了过来,和他一起探讨发刊的数模论文,听到他的见解后心里正满意着,想要不要赏光中午约一顿饭,没想到遭到这小子无情的拒绝。
一出门,刚要分道扬镳,但本着惜才的想法,正想着再次邀约,却看着这小子的心思明显已经不在了这里。
他顺着贺伽树的视线望了过去,只看见一个穿着单薄的女学生,正用单车载着别人。
刚想感叹:“现在的女孩真是为了风度不要温度”,却看见贺伽树已然冷着一张脸,走了上去拦住人家。
明栀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贺伽树,车闸的刹车声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她刚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头顶上空却飞过什么东西,猛地盖在她的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
正懵着,听见他冷淡到了极点的声音:“明栀,又想发烧,是吧?”
明栀将盖在头上的东西拿了下来,是一件卡其色的飞行员夹克外套,这才看见贺伽树俊美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眉头紧锁,好像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的目光先是不善地扫过自行车后座上那个陌生的女生,然后重重落回明栀的身上。
“上次淋雨的教训没吃够?”
明栀怀里抱着这件昂贵的外套,一时有些怔忪,心里划过一丝极其怪异的感觉。
贺伽树…是在关心她吗?
但这个想法立刻被她否决,这怎么可能!
“我…”她想解释自己不冷,而且马上就到宿舍了。
贺伽树却完全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狭长的眼微眯了下,语气冷冰冰的。
“穿上。”
面对不远处秦教授好奇打量的目光,明栀感觉自己的脸变得极烫。
她垂下头,将怀中还残留着温暖体温的外套迅速穿了上去,那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木质尾调香味紧紧包裹着她,让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很宽大,很温暖。
立起的夹克领子,隐没她瘦削的下巴以及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正扑扇着睫毛的双眸。
见她乖乖穿上,贺伽树才稍稍满意了些。
他偏过头,本来想等着明栀或许会说什么感激之类的话,却看见她将脚放在踏板上,骑着车就这么从他面前过去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后座上的夏宁,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冰山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莫名其妙”和“探究”的裂痕。
她迟疑地轻轻开口:“……他谁?”
夏宁独来独往惯了,也对校园风云人物不怎么感兴趣,上次贺伽树来明栀宿舍送药她不在现场,自然不认识贺伽树是谁。
贺伽树的外套于明栀来说很大,过长的袖子可以包裹住明栀的手,让其免遭寒冷。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无法用一个简单的词来定义他和她的关系。
“就,一个认识的人。”明栀这么说着,将注意力放在了前方和骑行上。
……好吧,确实挺暖和的。
但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更别扭了。
别扭
的不仅是明栀,还有贺伽树。
他蹙着眉,一脸心情不善的模样。
就在此时,肩膀处被轻轻拍了下,他微微侧首,没想到是秦教授走了上来。
“女朋友?”
“”贺伽树没想到秦教授竟然也会关心这些问题,面对八卦的探究也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冷着声回道:“不是。”
秦教授看着他这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已然看透一切的调侃,慢悠悠地追问了一句:“那就是喜欢的人?”
贺伽树陷入了一种古怪的、近乎狼狈的沉默。
他的目光避开秦教授探究的视线,转而望向前方那个已经快要消失的、穿着他外套的笨拙身影。
“秦教授,我还有事,先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换了一个新封面,嘿嘿[狗头叼玫瑰]
第25章 与栀“敢用你那脏手碰她试试?”
回到宿舍已经是二十分钟后的事情。
带人骑车加上楼,让她在没脱下外套前只感觉到一阵燥热。
宿舍内的暖气最近正在通水,持续地发出汩汩的水流声。这个点别的舍友都没回来,夏宁去换衣服了,留下明栀坐在座位上盯着自己刚刚脱下的那件外套发呆。
不知为何,贺伽树似乎很喜欢把他的外套给她。
明栀想起上次那件被他勒令抱着的、不能干洗不能手洗的外套,微微叹了口气。
这件衣服想也不用想,肯定也是矜贵的很。
上次她还能毫无负担地将衣服还回去,这次她可是实打实地穿了,怎么还呢?
贺伽树会介意她穿过吗?
夏宁换好了衣服,一拉开床帘便看见明栀愁眉苦脸的样子。
她微微轻咳出声,道:“那件衣服,洗干净还你。”
末了,她接着又补充一句:“你最近有没有想买的衣服,我送你。”
明栀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把衣服给我,我下次洗衣服顺手洗掉就行。”
只是围在她身上,又没沾染上什么血迹,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可夏宁不置可否,没再回她的话。
十几分钟后,宿舍门“哐当”一声被孟雪用脚踢开,她脑袋先探进来,语气骄傲地像是盖世英雄:“孩儿们,我把救济粮带回来了!”
明栀听见动静抬头,一眼就看见她双手各提着两大份打包好的砂锅汤,袋子将手指勒出浅浅的红印,难怪要用脚推门。
她连忙起身迎上去,接过孟雪手里的袋子。
“我想着你没穿外套肯定冷,就带了汤回来,你俩赶紧趁热吃。”孟雪笑着道。
随即,眼尖的她看见明栀椅背上搭着的卡其色外套,“欸,这衣服是谁的啊?怎么看着像是个男人的。”
明栀的头恨不得低到热气腾腾的砂锅里,含糊道:“这三鲜味的也挺好吃,我之前总是吃麻辣味的。”
她转移话题实在太过生硬,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更逃不了孟雪的法眼。
不会吧!她就是买个饭的功夫,难道错过了什么大事!
正要细细追问,听见总是默不出声的夏宁突然道:“是我的。”
夏宁平日的风格都是中性风,加上她的身量高挑,这件衣服是她的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孟雪“哦”了一声,很失望似的。
“我还以为是哪个暗恋我们栀栀的男生,看见她没穿外套,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了呢。”
话音未落,宿舍便响起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明栀咳得满面通红,拿起旁边的水喝了好几口才慢慢平复下来。
面对孟雪的再一次狐疑,她淡定道:“太辣了,呛的。”
“这是三鲜口味的,哪来的辣椒!”-
在下过几场雨后,京晟的气温骤降,而暖气的温度始终不冷不热,一时间学校里感冒的人多了起来,学校才引起重视。
明栀前一阵刚感冒过,或许是产生了抗体,这一次侥幸逃脱。
她在图书馆学习,周围全是同学刻意压制的咳嗽声,手机屏幕倏地亮了起来。
贺家给她的生活费雷打不动汇款到账。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搬出贺家的缘故,这个月的生活费比起之前还要多上三倍。
明栀看着银行卡的余额微微出神,从入学到现在,她没有动过这笔钱,即使这笔钱足够买十个高性能的笔记本电脑都绰绰有余。
她的笔尖在草稿纸的空余位置画着圈,找兼职这件事不能再耽搁下去,爸爸妈妈留给她的那些钱有限,总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
前两天,她就向孟雪打听过家教兼职的事情。
可惜现在学期过半,很少有家长是在中途找家教的,加上周围一片名牌大学,僧多肉少,目前还没有消息。
她甚至动了把南曲岸那套房子先租出去的念头,反正自己住在学校宿舍也可以,租金多少能补贴点开支。
可转念一想,马上就到学期末,期末之后就是寒假,寒假里还夹着个春节。
她不确定学校到时有没有留校的政策,即使有的话,春节的那几天学校肯定也是要清人的。
到时候她又该去哪里?
被贺家收养后,她便很少思考起这些有关于生存的问题。
现在才发现,该属于她的课题,是必须要自己完成的,只不过是时间迟早的问题罢了。
明栀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贺之澈。
不是说要去寻求他的帮助,而是此时突然在想,他此时此刻正在做些什么?
那天贺伽树挂断视频后,她过了一晚才又打了电话过去解释。
手机那头的贺之澈是一如既往地通情达理,甚至嘱托她要照顾好身体。
没有刨根问底的追问,
没有被挂断视频的愤怒。
明栀松下一口气,只是心里总有些怅然。
她感觉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突然横在了两人中间。
就比如贺之澈没说他为什么突然会出国,就比如明栀也没说自己已经从贺家搬了出去。
想要问候他近况的消息,最终还是从对话框删除了。
明栀的睫毛微微颤了下,突然看见大学校园墙上发布的一个招聘消息-
晚上六点,明栀结束第八节课,去食堂买了一份煎饼果子,跨上车子匆匆向着校外骑去。
大学城的中心位置有个商圈,平日里学生去得多,很是热闹。
将车子停在停车线内,与她要去的地方还有段距离。
明栀开了步行导航,脚上迈着步子,同时手上又将煎饼的塑料袋掀开。
好在煎饼还有点余温,吃在嘴里格外的香。
明栀边吃边走,突然想起孟雪之前发过的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仓鼠,捧着一小块馒头,表情安逸满足。上面的配字是:手里有个热乎乎的馍馍,比什么都重要。
是呀,手里有个热乎乎的馍馍,比什么都重要。
在语音播报“步行导航结束,目的地在您左方”后,明栀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中,看见了那家酒吧的名字:野火里。
她的煎饼只吃了一半,扔掉的话有点可惜,便又用塑料袋重新包裹起来,准备等面试结束后当夜宵吃。
去酒吧兼职对明栀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挑战,她几乎没接触过这种场所,心里难免犯怵。
但来之前,她特意在点评平台、社交软件上翻遍了这家店的信息,评分稳居商圈前列,评论里大多是夸环境正规、氛围友好的,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差评。
想到这些,她心里的不安才稍稍褪去。
而后深吸一口气,按照招聘信息上所说,绕到侧门的位置走了进去。
这边的服务生听到她是要来面试,将她带到一间房内,里面摆放着各类乐器,有几个人正
在调试。
看到门口走进的小姑娘,正和身边人说着话的负责人向这边瞥了眼,走了过来。
明栀看着面前差不多三十岁、嘴上叼着烟的男人,唇边漾起一个浅浅的礼貌笑容:“您好,我是明栀,昨天和您联系面试电子琴琴手的那位。”
男人将咬着的烟拿了下来,毫不掩饰自己打量的目光。
昏暗的光线下,女孩身着白色的短款棉服,下身是简约的直筒牛仔裤,背着帆布包。
细看,只有巴掌大小的脸上五官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同静湖般盈润柔和。
倒是和这边的氛围截然不符。
“你可以叫我东哥。”男人说着,食指拇指相合,直接用手掐灭了烟。
“薪资什么的你之前也有大概了解,总之就是周一到周五需要出勤两天,每次从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周末也是,不过周末可能得结束得晚些,凌晨两点左右。”
说着,他问:“你是京晟音乐学院的吧,这个点回去能克服宿舍的门禁问题么?”
明栀在介绍自己身份的时候,掩去了自己真实的学院信息,只说自己是大学城里音乐学院的大二学生。
她笑了笑,道:“可以的,我和我父母就在附近住,走读。”
男人锐利的目光攫住她平静的表情。
能培养孩子走音乐道路的京晟本地人,应该也不会让孩子大半夜在酒吧兼职。
不过,在外面选择隐瞒身份,也算是对自己的保护。
他没有戳破这些事情,也不计较。反正于他而言,能在这里好好工作就够了。
“行,你可以在这边熟悉熟悉设备,和他们都磨合下,今天就可以上台了。”男人转过身,叫了后面的人过来,“这是明栀,你们都可以认识下。”
“行嘞,东哥。”后面的几个男生送走男人后,将目光放在明栀身上。
明栀坦然面对着他们的打量,知道这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与他们依次打了招呼。
一个小时两百块的兼职,属于很高的薪酬了。
这样算下来,如果每周都能出勤,一个月的话就能赚将近一万块。
她有段时间没弹琴了,而且也没想到今天就要上台,于是打过招呼后便坐在电子琴旁尽快调整着状态。
“hello,明栀是吧?”一道阴影笼在明栀的面前,她抬头去望,是一个染着红发的男生,神情看着肆意散漫。
如果没记错,他刚刚介绍自己是乐队的主唱,叫阿霖。
“今天的主歌,你就用钢琴音打底就行,到副歌的部分用Clav音色来分节奏,到时候我会给你指令。”
“好的。”
明栀在来之前搜了一些专业术语,所以不至于对他说的话云里雾里。
“我们贝斯手有可能会临场发挥,cue到你的时候不要紧张哈。”
话虽如此,但不紧张是假的。
明栀迅速熟悉着今天要演奏的曲谱,将近三个小时的练习时间很快过去。
在上台前十分钟,女吉他手coco拖走未施粉黛的明栀,用极快的速度化了一个舞台妆。
时间紧急,明栀甚至来不及细看镜中她的样子,匆匆瞥了一眼后便被推上了舞台。
蓝紫相间的聚光灯亮起,在舞台上投下流动的光影,抒情与摇滚节奏交织的伴奏骤然响起,阿霖握着话筒,唱起今天的第一首热场歌,瞬间点燃台下的气氛。
明栀却像是隔绝了周遭的喧闹,全部注意力都凝在眼前的琴谱上。
指尖还在不受控地微微颤抖,带着初登舞台的紧张。可按下琴键的动作却又精准无误。
热场结束,曲子的节奏也越来越快,等到中场有段贝斯手独奏,她才稍稍喘口气。
刚她只顾着演奏,现在闲了下来,往台下瞥了一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便见乌泱泱的人群,心口的位置顿时坍缩了下。
她几乎没有这种上台演出过的经历,只在上学时期偶尔参与几次集体演出。对于她来说,坐在台下当个鼓掌的观众才是常态。
原本紧张的心情,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手心不停在出汗,让她不得已将双手悄悄移到下面,用裤子的布料来擦汗。
头不经意向一侧偏转,却在攫住某道身影后,瞳孔猛然间缩紧。
即便酒吧里光线昏暗,各色人影在朦胧中交错,贺伽树优越的骨相和挺拔的身量仍在人群中是最出挑的那一个。
他今天又穿了一身黑,像要隐没在暗处,可冷白的皮肤亮得扎眼,刚走来就引来了不少目光。
这就是贺伽树,不管在哪里,都是备受瞩目的那一个。
他的身边似乎簇拥着一圈朋友,跟着他落座到了角落的卡座位置。只见他淡漠的眸光朝着舞台方向飘来,若有若无地环视一圈。
等巡梭到明栀这里,她登时低下了头。
音乐嘈杂,她却能很清晰地听见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应该不会发现她吧。
她这么自我安慰着,毕竟她当时在上台前匆匆瞥了一眼自己的妆容,浓艳得吓人。
现下的环境灯光又这么昏暗,被人认出来的可能性并不高。
她不知道的是,已经入座的贺伽树,此时已然皱起了眉。
身边的程烨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问道:“怎么了伽树?觉得吵么?”
他们这个圈子,来酒吧玩已然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可贺伽树除外。
上次能把他请到丁乐妮的生日聚会上,已经算是给足了程烨面子,换作别人邀约,他大概率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身边有人听到程烨这么问,便道:“那我让负责人把这儿的乐队先撤了吧?”
说话的人也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一个富家少爷,在这家酒吧入了股,这才邀请他们来这边玩。
众人都在等贺伽树的反应,却看着他抿了抿唇,冷着声道:
“不必。”
见贺伽树没有再将目光投过来,明栀微松口气。
下首曲子需要她的part,便将百转千回的心思又拉了回来,专心放在演奏上。
凌晨十二点过十分,驻唱乐队的演奏结束。
下台后,明栀的后背衣物已然被汗津津的水分浸透。
回到休息室,主唱阿霖称赞她弹得不错。
明栀笑了笑,心里很感激他没说出自己在前两首歌进拍进迟的事情。
“加个微信呗?”阿霖晃了晃手机。
却见coco撞了一下他的肩,“你一天要加多少女生微信啊你。”
明栀其实不想,但是碍于这以后可能是她的同事,便拿出手机准备扫码。
好友验证发了过去,听见阿霖又问:“待会我送你回家?”
这回是真得拒绝了。
明栀摇了摇头,说自己爸爸过一会儿来接自己。
阿霖正按着按键通过她的好友申请,听见她这么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行。”
总算是没再纠缠。
这个点了,宿舍是回不去了,明栀打算回南曲岸那边。
一出酒吧后门,萧瑟的冷风拂面,让她不禁缩了缩脖。
她穿的是一件不带帽子的棉服,此时只感觉寒风顺着脖颈,一路向下吹去。
距离停自行车的地方还有段距离,她将衣领拢紧,觉得这条要绕到大路上的小巷要比来时远了许多。
这边是酒吧一条街,虽然都是正经经营,但仍避免不了鱼龙混杂。
明栀能敏锐地察觉到这条小巷有人正打量着她,她无暇去分辨这眼神是好奇还是不怀好意,只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但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快出巷口时,有人刚在街边呕吐完,抬起头就看见一道清丽的身影。
未散的酒精上了头,让他和同伴踉踉跄跄地走到明栀的面前。
明栀被人拦住,低垂下头,想要从旁边的空隙走过。
“等一下,谁让你走了?”说话的男人喷息出浓烈的酒气,让明栀不禁蹙起了眉。
他身边的同伴倒还清醒几分,却没半点劝阻的意思,反而伸手想去拽明栀的胳膊,嘴里还嘟囔着:“别走啊,聊两句呗。”
那人刚想拽住明栀的胳膊让她不要离开,却听见巷子口外,传来的一道极轻、极冷的声音。
“敢用你那脏手碰她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