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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栀 灯桃 21915 字 1个月前

于是三人队伍中只剩明栀和贺之澈。

时间果然是个好东西。

三年的时间几乎要磨平了明栀当时对他的怨愤,只是同时也带走了她年少时未曾宣于口的浅显喜欢与心意。

在米兰读书的时候,贺之澈也在欧洲留学,有一次还来学校找过她。

当时两人一起在学校食堂吃饭,明栀回去后还被目击到的同学揶揄,是不是外校的男朋友前来探望。

“你回国有多久了呀?”

两人的步伐慢慢经过一处大型的雕塑**皿,这次明栀先开口问道。

“就在前几天。”

贺之澈道:“以后可能会有定居到国外的打算。”

闻言,明栀愣了愣。

如果他定居到外国的话,那贺铭和倪煦会同意吗?

贺伽树从她澄澈的眼神中,已经看出了她的疑惑。

他笑了笑,道:“他们不同意也得同意,我现在只想为自己而活。”

明栀想了想贺家那压抑至极的家庭氛围,深深觉得他做出这样的选择简直再正确不过。

只是,大家似乎都有了新的人生规划。

她尚且还没有。

正出神时,听见贺之澈又道:“对了,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约定要去南法的尼斯看海吗?”

明栀记得这件事情。

也记得他们约定的是当年的暑假。

她总以为这种话说过也就过了,所以没有当真。

没想到,贺之澈在今天又提起了。

明栀的表情有些迟疑。

于是贺之澈又道:“到时候住宿什么的,肯定是分开的。”

明栀倒不是担心这一方面的事情,贺之澈的人品她还是信得过的。

纠结了片刻,明栀点了点头。

毕竟这一聚,再相见又不知是何时了。

“不过我最近在设计院实习,估计得春节才有假期。”

“没事,不着急。”

另一边,周含煜在贺伽树一进艺术馆的大门便跟上了他。

贺伽树身高腿长的,步子迈得又快,周含煜几乎是快步小跑才跟上他。

直到贺伽树终于站定,她的气尚未喘匀,便见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某处。

周含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穿过层层玻璃展柜,只见一男一女正站在那里,不知在聊些什么。

“看起来,你弟弟和那个女孩关系很好呢。”

周含煜说着,却不知这句话恰好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直到身侧之人散发出一股渗人的寒意,周含煜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贺伽树。

而后者则是微微偏头,同样也看向她。

“你很闲吗?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可偏偏语气却极重。

如果他面前是钟怀柔的话,那恐怕早就被他这幅充满戾气的模样吓到。

可周含煜没有。

她很仔细地盯着贺伽树幽黑的双眸,随即笑了笑:“莫非,你嫉妒了?”

那一瞬间。

周含煜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比如为什么贺伽树会有一位圈子内的人都知道、但从来没公开过身份的前女友,比如为什么贺家会将那位继女送到国外去。

又比如说,为什么倪煦在饭桌上只提到了一句话,便让贺伽树留了下来,并且还同意今天出来和她一起看展。

恐怕,都和那位叫“栀栀”的女孩有关。

不过,喜欢上家里收养的继妹这种事,在腌臜事儿众多的豪门世家里,属实也算不得什么。

即使贺伽树脸色未变,但周含煜知道,她猜对了。

“我之前总听我爸爸提起你,说你年少有为,青出

于蓝胜于蓝,连他在和你打交道时,都得提起全部的警惕心。”

周含煜顿了顿,继续道:“所以,那个时候我就对你挺感兴趣的。”

“那很可惜。”贺伽树淡淡道:“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

说着,他就要离开这里。

两人聊了那么久,也该聊够了吧。

贺伽树想着,步伐已不由自主地向着明栀二人的方向迈去。

距离不到几步的时候,他看见明栀接通一则电话。

而后脸色骤变,有些仓皇地打量起四周。

视线在捕捉到贺伽树就在不远处后,明栀立即快步走了上来,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哭腔。

“常教授刚刚打来电话,说常阿公突发心梗住了院。”

她放缓声音,努力想让叙述清晰,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落。

“那边的医院建议到京晟治疗,或许还有希望,你能不能”

明栀的话未说完,贺伽树便立即沉声道:“我现在安排。”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了手机,拨通某个电话。

在等待电话接听的同时,他自然而然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她湿润的眼角,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第99章 盼栀她解开浴袍的带子。

配备完备的医疗专机在申请到紧急航线后,仅仅在几个小时内便完成了转运工作。

明栀和贺伽树已经提前在京晟最好的心血管危重症中心等待,直到载着常阿公的担架床被推进手术室,一直跟在身侧的常教授才终于喘下一口气。

等他终于缓过心神,才终于想起向明栀和贺伽树道谢。

其实在拨通电话前,常教授是没抱多大希望的。

毕竟虽然明栀从未提及过,但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的关系可能有了缝隙,不然她也不会那么决绝地远走国外。

所以让明栀联系贺伽树帮忙,属实也是无奈之举。

好在,情况比他要预想得好一些,贺伽树不仅同意,并且立马安排下去。

如果是一般转院程序,等到了京晟,估计他的父亲已经撑不住了。

面对常教授的道谢,贺伽树微微摇头,随即问道:“阿嬢呢?”

“母亲年迈,没跟着一起来,我这就打个电话过去,说人已经顺利到了。”

在常教授拨打电话的空隙,明栀高悬起来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几分。

只是,看着红色的“手术中”字体,她还是紧紧咬住下唇。

现在的主刀医生是京晟最负盛名的心外科专家,但毕竟阿公年纪尚大,又没有在第一时间接受手术,所以

明栀不敢再想。

她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双手交叠,整个人弯下腰去,脸颊侧是低垂下来的头发,遮挡住她苍白至极的脸色。

在察觉到身边的人肩膀在微微颤抖后,贺伽树的手已然下意识抬起。

随即,轻轻地落在她的后背上,像母亲哄着孩子那般,安抚着她。

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有余,红色的手术灯终于熄灭。

主刀医生率先走出,脸庞处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在外等待的三人连忙迎了上去,看着医生摘下口罩,语气疲惫道:“手术进行得还是比较顺利的,但是病人年纪尚大,现在仍未脱离危险,需转移到ICU病房密切观察。”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明天下午还醒不来的话,估计”

后面的话点到为止。

常教授闭上眼睛,又睁开。

刚才接到了远在国外的女儿电话,他知道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便将实情如实相告了。

此时女儿也在收拾行李,准备回来。

而至于母亲那边,他实在不知该从何下口。

如果要来,对于年迈的常阿孃来说少不了一顿奔波,可如果不来,相濡以沫几十年的两人,很有可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常教授难以下定决心。

最终思忖再三,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常阿孃在电话那头的情绪很平静,她只道:“你帮我买好最近的一趟航班,别再麻烦伽树他们安排什么专机。”

常教授犹豫,“您一个人可以吗?”

“活了快八十年了,我走过的路不比你的多吗?”常阿孃似在嗔怒。

常阿公被转移到ICU病房,常教授让明栀和贺伽树两人先回去休息,他一个人在医院守着便好。

明栀还是不放心,要留在这里等。

贺伽树便道自己在医院外的酒店订了房,距离很近,到时有紧急情况发生,十分钟便可赶到。

加上常教授的劝说,明栀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贺伽树离开。

现在已是深夜,算下来两人几乎一天都未进食。

医院外面有卖馄饨的摊子,贺伽树见明栀多看了两眼,便轻声问道:“要吃点吗?”

明栀此时的思绪有些迟缓,等他问了第二遍,才恍然回神,而后点了点头。

这个点儿,除了一两位外卖小哥和跑夜班的司机,小摊外几乎没有别人。

选好口味后,两人就坐在塑料小板凳上等待。

贺伽树腿长,坐在这种低矮的凳子上,显得有些逼仄。

他选坐在风口的位置,恰好能给明栀挡风。

馄饨皮薄,很快便煮好了。

“来咯,小心烫。”摊主端着两碗馄饨,放在桌面上。

明栀用一次性的透明小勺,先舀了勺汤送入口中。

热气腾腾的暖汤下肚,好像外面也就没有那么冰冷了。

许是熟悉的味道,唤起了她的回忆。

明栀咽下口中的食物,缓声道:“我妈妈住院那会儿,我最常吃的东西,也是这个。”

那个时候,她放学会直接前往医院。

然后将病房的凳子当作书桌,趴在上面写着作业。

病房的其他人都夸赞她,说她乖巧又懂事。

而妈妈也总是会露出看似欣慰的笑脸,却在某次独处时,对她说道:“栀栀,下次不要再来这里了。”

其实明栀也不喜欢医院这个地方。

充满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的、纯白的、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麻木的地方。

一个孩子怎么会喜欢呢?

可是来到这里,她可以见到妈妈。

医院的饭菜也不好吃,偶尔有时爸

爸会给她一点钱,让她出去吃点自己想吃的。

明栀不愿意吃自己想吃的,她只想吃最便宜的。

而当时医院门口几块钱一份、几乎没什么肉的馄饨,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她一直点的是韭菜鸡蛋馅的素馄饨。

可有一次她实在很想尝尝虾仁味道的,便买了一份。

这个价位的馄饨,里面怎么会放完整的虾仁呢。

是肉糜罢了。

可她还是觉得很好吃。

但是第二天,妈妈便去世了。

偶尔明栀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那天非要点虾仁味道的馄饨,打破了这个世界一直以来维持的某种微妙平衡,所以才会间接导致妈妈去世。

这实在是一种很奇怪而又折磨自己的想法。

可她宁愿将过错都推在自己身上,也不想接受死亡这个注定在每个人身上都会发生的事实。

明栀很少会在别人面前提及这些。

她秀美的脸庞在食物蒸腾而上的蒸汽中,显得有些木然和灰败。

贺伽树看着这样的她,心口处倏然间抽痛了一下。

他实在没法说出“没关系的,阿公会没事”这样看似安慰实则敷衍的话语,只轻声说了一句:“我在呢。”

明栀垂下头,有滴泪珠落在馄饨碗中,消散在汤内。

有鬓边的垂落的头发遮掩着,她只希望贺伽树不要看见她的眼泪。

她的胃口实在不好,又勉强吃了几口便将小勺放下了。

“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贺伽树问她。

可她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两人一起向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这次贺伽树订的是两间标间,互为隔壁。

明栀刷着门卡的时候,听见他又道:“我就在这边,如果有什么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这一夜,明栀几乎没有合眼。

因为要随时接听那边的消息,所以向来习惯手机静音的她开了响铃模式。

手机一夜都没响起,充分印证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的观点。

清晨的曦光亮起,她已经洗漱完毕。

恰逢常教授发来了消息,说常阿嬢已经到了医院,所以明栀便匆匆出门。

在经过贺伽树的房间时,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敲门吵醒他,独自前往医院。

ICU病房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常阿嬢安静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她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常教授与明栀本来还很担心阿嬢的状态,谁知她的面容上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莫慌,莫慌。”

她开口,声音带着徽城口音特有的糯软,像是在安慰儿子,也像在告诉自己。

“你阿爸命硬着呢。以前我带着你回娘家,结果咱们村里发大水,房子都冲垮了,他一个人都挺过来了。这次在京晟这么好的医院,这么好的大夫,阎王爷不敢随便收他的。”

她甚至拍了拍旁边明栀的手背,那双布满老年斑和粗茧的手,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力量。

“阿囡,你也别担心。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你的福气也护着你阿公呢。”

明栀看着阿嬢平静的侧脸,眼眶骤然一热。

可最悲伤的人,往往会以最平静的面目示人。

她太清楚,阿嬢表面的平静不是心里不痛,而是痛到了极处,反而凝结成一种钢铁般的柔韧。

相濡以沫几十年,那个人早已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如今生命的一半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她把所有的惊慌和恐惧都狠狠地压下,然后用剩下的全部力气,肩负起这个家里主心骨的责任。

在等待中,阿公仍旧处于昏迷状态。

再不醒来的话,就有可能彻底进入脑死亡状态。

而此时,常教授在国外的女儿也终于赶来,她穿着单薄,显然是未来得及收拾行李便匆匆回国。

风尘仆仆的女孩,脸上混杂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慌。

见到了阿爸和阿嬢,她一路上强忍的泪水终于全部倾泻而出。

“都怪我,都怪我。”

她道:“阿公总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却总说自己忙。”

她的情绪不太稳定,巨大的自责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常阿嬢拉过孙女的手,用手掌包裹住孙女冰凉颤抖的手指。

“禾禾,不怪你。你阿公晓得你一人在外面闯荡,心里骄傲着呢。”

禾禾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早在禾禾来的时候,明栀便将坐在常阿嬢的座位让出给她。

安抚好禾禾的情绪后,常阿嬢笑了笑,视线温和地看向明栀。

“对了,还没有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明栀,你阿爸的那位学生。”

禾禾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来,“你好,常听阿公阿嬢提起你。”

明栀的手在空中与禾禾相握。

就在此刻,走廊尽头传来稳定而清晰的脚步声。

几人循声望去。

是贺伽树来了。

他的目光先迅速扫过ICU紧闭的门,确认了下情况,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明栀身上。

“伽树来了。”常阿嬢起身,禾禾也拘谨地站直。

“阿嬢,您坐。”贺伽树道:“路程辛苦了,您应该早和我说的,我来安排。”

常阿嬢摇了摇头,“不行,已经够麻烦你了。”

贺伽树转头看向明栀,“早上怎么没叫我一起来。”

明栀微愣,随即低声解释:“我怕打扰到你。”

贺伽树深深看了她一眼,掠过她眼下淡淡的青灰,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阿嬢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拉过还有些茫然的禾禾,介绍道:“禾禾,这位是贺伽树,这次真是真是我们家的恩人。”

禾禾看着眼前气质卓然、举止矜贵的男人,又偷偷瞄了一眼垂着头的明栀。

年轻女孩的直觉让她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单纯的感激,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观察和好奇。

“贺先生,真的太感谢您了。”禾禾作势要鞠躬。

在出发前,她就知道有位在京晟的大人物为阿公安排了转院事宜。

只是没想到,这位大人物会如此年轻。

“不必客气。”贺伽树礼貌道。

他话语微妙地停顿,“我和明栀在宏村的时候,就借住在阿公阿嬢家里,承蒙照顾多日,所以这次也是我应该做的。”

寒暄几句,而后便是焦灼的等待。

下午一点过三分,还是没有等来苏醒的阿公。

常阿孃和常教授已经在商量是要将遗体就近火化,还是先转运回家乡。

禾禾已经不止多少次抹着眼泪,听见阿孃与阿爸谈话的内容,不禁放声大哭了起来。

明栀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只是,她没像禾禾那样哭出声,倒是颇有些像常阿嬢那般,表情木然着。

又有一个人,要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了吗?

她怔怔地想着。

就在此刻,昨晚的主刀医生在ICU值班医生的陪同下,从会议室出来,径直走向家属等待区。

“好消息。”值班医生的声音瞬间攫住走廊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患者刚刚醒了一次。”

“真的吗?”常阿嬢的手猛地抓住了儿子的胳膊,身体猛烈地晃了一下。

明栀感觉心脏被一只攥住,又缓缓松开,她下意识地看向贺伽树,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在空中相接。

“当然,”医生点头,“不过现在仍然是关键观察期,心脏功能不稳定,任何感染或并发症的风险都还存在,接下来48小时至关重要。”

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些,“按照规定,现在可以允许一位家属进行极短时间的探视,主要是让患者看到亲人,获得心理支持,但不宜交谈,更不能激动。”

最终,常阿嬢决定探望。

在护士的指导下,她穿上无菌隔离服,戴上帽子、鞋套。

她的背影微微佝偻,走进大门。

走廊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大约五分钟后,常阿嬢出来了。她眼眶通红,但强撑的平静终于被真实的欣喜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看见我了,眼睛动了动,手指头也勾了一下。”

常阿嬢的声音哽咽着,望向医生和众人,“谢谢,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生命如此脆弱,却又如此顽强。

正是在这脆弱与顽强的缝隙里,人与人的联结,才显得格外珍贵。

明栀的喉中哽住,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的余光瞥向一直站在她身侧的人。

那个与她生命有着最深联结的人-

常阿公的身体在逐渐好转,明栀又去探望了几次,他已经从只能转动眼睛到可以独立下地行走了。

至此,在明栀心上的一块重石终于落下。

很久没有联系的孟雪知道了她回国的消息,一直说着要聚。

这周明栀终于有了空闲,恰逢最近孟雪也从老家赶回了京晟,便约了夏宁,三人一起结伴,去了郊外新开发的一处天然温泉度假村。

在车上一聊天,才知道孟雪已经考上了家乡省城的公务员。

要知道孟雪可是来自临海的孔孟之乡,在那边考公近乎于地狱难度。

所以明栀和夏宁纷纷对其投以惊叹的目光。

车子沿着郊外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窗外,冬日的山峦呈现出一种苍劲的灰褐色,点缀着未化的残雪。

因为许久不见,聊的话题也变多了些,两个小时的车程很快过去。

这个季节,加上又是周末,到访温泉度假村的游客自然众多。

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明栀再不敢先下车让夏宁一人去寻找停车位。

最后在停车场兜兜转转近半个小时,才终于抢到了位置。

度假村名叫云麓,依山势而建,外观大量运用了原石、木材与整面的玻璃,极尽奢华。

走进大堂,里面更是人头攒动,办理入住的前台排着长队。

三人排在后面,孟雪透过玻璃墙,望着外面层层叠叠、热气蒸腾的露天泡池,和池边影影绰绰裹着浴袍的游客。

“幸好已经提前预定了房间,要是现场来定,肯定已经没有了位置。”

她们预订的是一间套房,名字倒也雅致,叫“松涛阁”。

推开门,是宽敞的客厅和两间卧室,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外延伸出去的半露天木质平台。

木台之上嵌着一个不大但十分精致的私汤泡池,温泉水正汩汩注入,热气氤氲。

“不错诶,房间里还有私汤。”孟雪放下行李,兴奋地推开客厅的玻璃推拉门,深吸一口清冷的山间空气。

“不过,我听说山麓那边有几个无边浴池,能一边泡一边看雪落山峦,绝了。”

“那我们就先出去逛逛,晚上回来再泡私汤?”夏宁问道,立刻得到了孟雪的附和。

一说起无边浴池,明栀倒是想起了贺伽树家楼上的那个泳池,以及脸颊处流着水,昂着头看向她的贺伽树。

她摇了摇头,想要将脑中的场景挥之而去。

在孟雪打开行李箱翻找着泳衣时,她突然轻轻“啊”了一声,表情僵住。

“怎么了?”孟雪转头问她。

“我好像没带泳衣。”

“不是吧我的姐姐!”孟雪震惊:“来泡温泉怎么会忘带泳衣?”

这和考试的时候没有带笔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一直都没游过泳嘛,本来想买一件来着,结果最近太忙,完全忘记了。”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这儿的商店肯定有卖。”夏宁看着略带着促狭的明栀,“咱们待会儿去看看。”

果然,度假村内有泳衣店。

只是游客一般都会自带泳衣,所以这边的款式寥寥。

要不就是极其保守、花色老气的连体平角款,像是十年前妈妈辈的存货。

要不就是寥寥几件设计极为大胆的比基尼和镂空连体款,布料少得可怜,颜色鲜艳夺目。

明栀举着一件保守的藏蓝色连体泳衣,面料厚实,款式毫无亮点。

“要不就这个?”

“不行!绝对不行!”

孟雪一把夺过,挂回架子。“来这种地方,泡在热气腾腾的水里看着雪景,多浪漫的事诶,穿这个像什么话!毫无情趣!”

说着,她又拿起一件酒红色的挂脖式泳衣,正面看还算正常,但后背是深V直到腰际,侧边还有镂空。

“这件这件,颜色显白,而且肯定很显身材。栀栀你身材那么好,平时裹得严严实实真是浪费。”

明栀面露惊恐,连连摆手。

“太露了,后面几乎全空,不行不行。”

“哪里露了?这多好看啊!”孟雪不由分说地拿着泳衣,痛快地去前台扫码结账。

明栀“诶”了几声想去阻拦,却眼睁睁地看着她付了款。

无奈之下,只能带着这件泳衣前往山麓的无边浴池。

换衣间内,在好友们怂恿的目光中,明栀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换上了那件泳衣。

几分钟后,她有些扭捏地走出。

孟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哇”了几声,就连夏宁也如实做出评价:“好看。”

明栀这才望向镜子。

镜中的人,因为那抹浓郁的酒红,肌肤显得愈发白皙。

泳衣完美地勾勒出她纤细却玲珑的曲线,背后的深V设计则是让她优美的脊背线条一览无遗,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性感。

孟雪围着她转了一圈,显然是很欣赏自己的眼光。

“我就说吧,美死了!”

可明栀还是有些无所适从。

更衣室内有干净的浴袍,她扯了一件披在身上,借口则是距离浴池还有些距离,她怕在路上着凉。

孟雪都懒得戳破她。

横竖早晚是要入水的,届时她总不能穿着浴袍泡温泉吧。

山麓处的无边浴池果然名不虚传,池子边缘仿佛与远处覆雪的山峦直接相连,景色壮丽。

然而,池内的人群也“名不虚传”。

几乎每个角落都挤满了人,谈笑声和小孩的尖叫混杂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我的天,这哪是泡温泉,这是煮饺子吧。”孟雪踮着脚,看着根本无处下脚的浴池,“人肉馅儿的。”

眼见这么多人,原本就有些不好意思的明栀更加抗拒了。

她提议不然直接回房间的浴池,却被两人无视得彻底。

夏宁思索了片刻,随即道:“我之前做了攻略,说这附近其实还有个更小的浴池,算是VIP区域,人少景更好。”

“要额外付多少钱才能进啊?”

孟雪秉承着“来都来了”的精神,想着肉痛一把算了,反正钱还可以再赚。

“好像不是钱的事,得是那种贵宾才能进。”夏宁耸了耸肩。

行吧,这个世界的阶级总是划分得如此明确。

这样的话,似乎也只能下饺子了。

只是夏宁环视了一圈四周,随即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拉着两人沿着浴池边缘往更僻静的后方走。

绕过一丛精心修剪的竹篱和一块写着“员工通道,宾客止步”的牌子,眼前出现了一条由鹅卵石铺成、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夏宁打了一把手势,率先钻了进去。

孟雪很快跟上,倒是明栀站在原地片刻,无奈也只能跟着走进。

小径陡峭,但路程不长,走过几段,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比大众浴池小得多、但显然精致数倍的泡池赫然出现。

池子依旧是无边设计,视野却更加开阔,与喧闹的公共池仿佛两个世界。

水色清澈,蒸腾着袅袅白汽,池边只有寥寥几人,安静地泡着,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没注意到突兀出现的三人。

“卧槽,夏宁你太牛了。”

孟雪低呼,又有点心虚,“我们能

进来吗?这明显是贵宾区啊。”

“管他呢,来都来了,又没拦着。”

夏宁胆子大,已经脱了浴袍,试探着将脚伸入池水,“大家都是无产阶级,凭什么他们能在这边享受。”

此话一出,两人便心安理的薅起资本主义的羊毛。

只有明栀尚有些犹豫,但好友们已经下水,温暖的泉水诱惑着她被山风吹得微凉的肌肤。

她深吸一口气,解开浴袍的带子。

那件酒红色的泳衣暴露在清冷的空气中,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虽然根本没人注意到她,但她还是脸一热,迅速滑入池中。

温暖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所有寒意。

明栀靠在池边,望向远方。

这里确实更美,落雪的山峦叠嶂,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响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声。

身体沉浸在热度里,眼睛却看着冰雪,这种反差带来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才叫泡温泉嘛。”孟雪满足地叹息,“有时候真想和他们有钱人拼了。”

她又凑近明栀,眨眨眼道:“我说吧,这件泳衣超适合你,在这种地方一点都不突兀。”

明栀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身体更深地埋进水里,任由热力渗透四肢百骸-

云麓温泉度假村的管理中心,位于建筑群的最高处,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将冬日山景与下方的温泉区域尽收眼底。

室内暖气充足,铺着厚实的地毯。

男人坐在中央的会客沙发里,身体微微后靠,修长的双腿交叠。

姿态看似闲适,却自成一股不容侵犯的矜贵与距离感。

此刻,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正缓缓翻过一份摊开的季度财务报表。

度假村的总经理和两位核心高管,微微躬身站在三步之外,汇报着运营细节,语气恭敬而谨慎。

“游客数比起上月环比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五,但客单价略有下滑,主要是年末企业包场增多,折扣方面”

贺伽树没有抬头,只是听着。

随即,他的手微微抬起,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甚至有些懒散的手势。

汇报声如同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

总经理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小心地抬眼,试图从那俊美却淡漠的侧脸上读取出一丝情绪。

贺伽树依旧没有看他们,视线甚至没有从报表上移开。

“现有的承载力可以接待这么多游客吗?”

“目前”

“适当扩建和分流,配套设施也要跟上。”

贺伽树说完,合上手中的报表。

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罗秘书俯身,在他耳侧道:“季总今天也到访了。”

最近有个地皮规划的事情要和他商量。

贺伽树挑了挑眉,他来得正好。

“人在哪?”

“在贵宾区。”

贺伽树起身,接过罗秘书手上的黑色羊绒大衣,随意地搭在自己手上。

云麓的总经理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立即道:“您随我来。”

一到室外,冷空气铺面而来。

贺伽树穿上外套,在总经理的带领下,踏过一条小径,最终站定在铺着防腐木的平台上。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整个区域,掠过清澈的池水和寥寥几位客人。

然后,猝不及防地,定格在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那身影浸在池边的浅水区。酒红色的泳衣,像一簇燃放在冰原的火焰,极其醒目。

流畅的肩颈线条,白皙的背部肌肤,以及一路延伸至腰际的曼妙曲线,全都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明栀的身体,背后是孟雪指挥声和手机拍照声。

“对对对,就这个角度,别动!”

“栀栀,你的后背线条真的绝了,又薄又直,还有这个腰窝……这泳衣买得太值了。”

孟雪的夸赞毫不掩饰,在安静的浴池显得格外清晰。

而这句夸赞,也让在场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在她身上。

明栀被夸得耳根发热,浑身不自在。

她微微垂下头,盯着池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

“诶,别低头,给我个侧脸。”

拍照是孟雪提出的,非说今天要给她拍出人生照片。

夏宁去上卫生间了,衬得她孤立无援。

明栀无奈,只得按照她的指令行事,不然今天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些许僵硬的羞赧,微微侧过头,视线下意识地朝着孟雪手机镜头的方向望去。

就在那一刹,她的余光,猛地攫住某道身影。

是贺伽树。

他穿着一身与温泉氛围格格不入的黑色正装,身姿挺拔地站在不远处,而他身后,还跟着罗秘书和几位她不认识的人。

两人的目光,在氤氲的水汽和寒冷的空气之间,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几乎不能被称之为对视的交汇。

明栀的心脏疯狂擂动起来。

想来她与贺伽树未免也太过有缘。

明明京晟也是个很大的地界,两人却已经偶遇了好几次。

她像一只受惊的鸟,猛地将头转了回去,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埋进水里。

原本就微侧的身体几乎完全背对着那个方向,只留下一个僵硬得不能再僵硬的背影。

“怎么了?”孟雪察觉到她的异常,举着手机问。

“没,没什么,有点冷。”明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许是贺伽树的目光持续了太久,久到跟在他身后的人都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罗秘书倒没什么,也在内心感叹这两人的缘分巧妙。

可那几位高管又不认识明栀,一时半会儿也在心里纳闷。

早听闻贺总不近女色,有个已经分手的初恋女友仍旧在私人微信的朋友圈置顶里挂着。

怎么今儿反而转了性。

总经理咂摸出不对劲的地方。

又觉得这两位女士实在陌生。

要知道贵宾区的每位客人都要经过严格的资格审查,所以他对被准入的贵宾身份了若指掌,印象里好像的确没有这两位年轻女士。

若是被外面的游客闯了进来,那可就是重大的管理失误了。

总经理想着怪不得贺总会一直盯着看,难道是早就发现了这个纰漏?

他身后的冷汗已然出来,神色一凛,上前一步道:“两位女士,可否冒昧问下你们的姓氏?”

孟雪被这声音吓得一惊,下意识也不敢回头。

心里只在无声呐喊:怪不得明栀突然变怂了,原来是被这边的管理人员发现了。

总经理一看两人僵住而不敢应答的模样,心中的确定已然变为十分。

他拿出管理者的架子,道:“是这样的女士,我们这边的汤池是VIP性质的,如果您二位不是受邀贵宾,请尽快离”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一道漠然的声线打断。

“这是我女朋友。”

总经理顿时被呛住,他猛烈地咳嗽几声,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而孟雪在听见这道声音后,则是觉得极为耳熟。

她转过头去,真的看见那位毕业后就再没见到的风云人物,贺伽树。

可是他刚说什么来着。

女朋友?

谁是他女朋友啊???

孟雪的心中一阵波涛骇浪,心中有个不太可能的猜想酝酿成型。

他说的女朋友,不会说的是明栀吧?

可之前明栀不是说,贺伽树是她的某个远方表哥吗。

孟雪和在场的其余人一样,都陷入极度震惊中。

那些原本想要和贺伽树攀谈的贵宾,也在听见他这句话后,下意识看向那道红色身影。

明栀只感觉自己的后背要被盯穿了。

这下,她是真的想埋进水里,直接被淹死算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位总经理,他内心狂骂自己有眼无珠。

而后讪笑两声,道:“既然是贺总的女朋”

谁知,没有说完,又被打断。

“哦,是前的。”

贺伽树俊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极其轻微地偏了下头,声线平平,没有丝毫起伏地补充着。

总经理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要说是现任女友,那必然得好生伺候着。

可这要是前女友的话,到底该怎么判断贺伽树的态度究竟是何。

是好聚好散的那种呢,还是恨之入骨的那种呢,亦或者念念不忘的那种呢。

他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与贺伽树相处时间最长的罗秘书身上。

后者则是对他微微摇头,他便立马噤声,不敢再做出头鸟。

气氛一度陷入僵持状态,在场的人心思各不相同。

不知过了多

久,贺伽树终于开了口:“明栀,过来。”

明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此刻自己也没有别的选择。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缓缓转过身,走到浴池边缘,而后扶着栏杆,从水中走出。

“哗啦”一声水响。

骤然接触冷空气,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酒红色的泳衣完全贴合身体,勾勒出每一处起伏,湿漉漉的皮肤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白皙细腻的光泽。

明栀正要弯腰去拿自己刚刚放在岸边的浴袍,谁知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已经先一步完全地笼罩在她身上。

贺伽树不知何时已上前两步,亲手将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那件质地精良、宽大温暖的外套,瞬间将她从脖颈到小腿包裹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冰冷的山风,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外套上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乌木沉香,将她密不透风地环绕。

就在那件外套将明栀彻底包裹住的下一秒,贺伽树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反应或拒绝的时间,一只手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虚扶在了她的后腰上方。

绝对占有欲的表现。

“失陪一下,季总,看来得下次再聊了。”

贺伽树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来到此处的原因,他只甩下这一句,便半是引导、半是强制地揽着明栀的腰身离开。

眼见两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场的众人才面面相觑起来。

而罗秘书为了避免被众人盘问,便借口说要跟上贺总,匆匆也离开此地。

只有总经理虚抹了一把额角上的汗。

刚才再没多嘴的选择是正确的。

看贺总的那副样子,显然是分手后的第三种状态。

念念不忘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下章do[捂脸偷看]

第100章 盼栀明栀,明栀,明栀,明栀,明栀,……

走过众人的视线,贺伽树转过身,面对着明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那件过于宽大的、属于他的黑色外套,几乎将她完全盖住,只露出纤细的脚踝和湿漉漉的、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赤足。

他的视线停顿了不过一秒。

随即,他没有预兆地上前一步,在明栀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弯下腰,一手抄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明栀短促地惊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

贺伽树抱着她,走进了一条内部走廊。

厚重的羊绒外套隔绝了寒冷,也隔绝了外界,上面浓郁的他气息和残留的体温让明栀的头脑有些发昏。

走廊并非空无一人,偶尔有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经过。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所有人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立刻深深地低下了头,目光恭谨地垂落在地毯的花纹上,屏息凝神。

直到两人消失在走廊转角,他们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不敢多言的眼神。

明栀将那些细微的抽气声和刻意放轻的呼吸听得一清二楚。

她无处可躲,只能将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的位置。

穿过重重走廊,最后贺伽树停在一扇需要双重验证的厚重木门前。

他略一偏头,门禁系统识别通过。

里面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整个度假村景观最佳、最为私密的顶级套房。

在度假村建成时,他来过一次。

会员制的贵宾房间都是地段最好、视野最佳的套房。

然而当时他一眼便看上了这里,于是让人特地将这间房留了下来,当作他的私人套房。

本来是想闲时来这边消遣的,没想到一直忙碌到了今日,才终于踏进了这间套房。

进了房间,贺伽树终于将她放下。

随即走到玄关的矮柜边,拿出一双全新的白色拖鞋,轻轻放在了她的脚边。

明栀穿上拖鞋,向前走了几步。

客厅内,一整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玻璃幕墙毫无遮挡地对着覆着白雪的山岭与深谷。

室内温暖如春,但明栀仍未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有些好奇地张望起四周。

和明栀她们订的房间相同,这间房的露天阳台也有一片天然温泉池,只是规模要大得许多。

温泉池的池壁由精致打磨过的黑色原石砌成,温泉水汩汩流淌,热气氤氲。

但是,她还是不懂贺伽树带她来这里有什么意味,便转眸看向他。

她的脸上红潮未退,眼中还带着水汽和疑惑,让与她对视的贺伽树不自觉滚动了下喉结。

“你在这里泡。”

明栀脸上的疑惑更甚。

“为什么?”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掠过她被外套覆盖住的身体,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幽暗的情绪一闪而过,声音愈加低沉。

“这里的温泉更好。而且,不会有人看见。”

但,不被别人看见的话,不就只能被他看见了么?

空气里弥漫着温泉水特有的硫磺气息,和他身上清冽的乌木香,混杂成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暧昧。

明栀攥紧了身上外套的边缘,指节发白,心跳如雷。

她看着他转身走到套房内的迷你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面无表情地喝下。

仿佛刚才那句意味不明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冰水入喉,勉强驱散了胸腔的燥火。

他垂下眼睫,可酒红色勾勒出的光洁后背,线条流畅优美的肩胛骨,以及在腰窝处下的那处隐秘,还是不停地在他眼前浮现着。

他承认。

这样的明栀很美。

可这样美的她,却被那样多的眼神注视着。

让他心生不悦,而且极其不悦。

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把那些人的眼睛全部剜去。

可明栀仍旧在那边傻乎乎地站着,也没有说要入水的意思。

怎么,在那些人面前都愿意泡,等到了只有她一个人的浴池,她反而扭扭捏捏地不愿意了?

贺伽树这么想着,胸口处的火蹿得更盛。

他不知道的是,明栀的确很纠结。

一方面,这没有了朋友的相陪,一个人泡在浴池里索然无味许多。

另一方面,她实在是没做好在贺伽树面前脱下外套的准备。

由此,她缓慢地移动脚步,走向插兜站在迷你吧台旁的贺伽树。

“那个”她咬了咬下唇,“我一个人在这泡也没什么意思,能把孟雪她们一起叫过来吗?”

她想的是,说出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话,贺伽树一定会拒绝她无理的要求,甚至会大发慈悲地放她回去也说不定。

可贺伽树竟然冷声开口:“那我陪你泡。”

明栀瞠圆一双鹿眼。

她说的好像并不是这个意思

贺伽树面色不怎么好看,他从这边的衣柜中拿出一件干净的泳裤,然后走向了卫生间。

整个过程甚至没有给明栀反应过来的时间。

等她再看见贺伽树时,他已经换好了衣服。

只是一条最简单的黑色泳裤而已,衬得他的肌肤更加白净。

但没了衣物遮掩,他宽肩窄腰的身材暴露无遗。

只见他的肩膀宽阔平直,胸肌的线条利落地收束到劲瘦的腰腹,泳裤边缘是延展向下的人鱼线。

极具压迫感的身形,让整个空间的空气变得稀薄而灼热。

明栀的呼吸一滞,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下意识地垂下了头,飞快地甩下一句“我我我有点事,你一个人泡吧”,便准备要逃。

刚迈出一步,她的手腕便被拽住。

因为隔着厚重的布料,倒是没有像往常那般被强硬桎梏住的感觉。

她不敢抬眸,只听见他很平静的声音。

“明栀,我不来找你,你就永远不会来主动找我一下是吧。”

一句话,

把明栀说得颇有些无地自容。

求助他帮忙转院的人是她,可每次去探望常阿公之前,都要特地打电话去询问他在不在,再决定要不要去的人也是她。

她尚且自由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绞动着衣摆。

随即,她想起了贺伽树刚刚在众人面前说的那些话。

明栀昂起头,眼睛里带着些倔强的劲儿。

“可是,不是你说我是你前女友的么?”

要说这话不带半分委屈的成分,是不可能的。

她双腮鼓着,显然也在胸口处憋着一口气。

比她的气更甚的,是贺伽树。

他冷笑一声,道:“我倒是不想说这个前缀。”

他说着,身子向前倾了些,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可明栀,你告诉我,我有这个资格么?”

这句话问得极重。

不是愤怒的质问,而是带着一种积压已久、近乎疲惫的沉郁。

他省略了分手时她决绝的话语,省略了她后来一次次若有似无的回避和划清界限。

然后将那个她亲手划下的、名为“前”的标签,和着自嘲与某种更深沉的情绪,一起抛还给她。

明栀先是愣住,随即鼓起的腮帮子也瘪了下去。

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她一次次地推开他,是她即使在最无助时求助,事后也想立刻划清界限。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她的怯懦,她的患得患失,她那点可笑又可怜的自尊心。

明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又是沉默。

又是回避。

贺伽树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深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与寒意。

他看着她,忽然从鼻息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贺伽树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松开了她的手腕。

可终于重获自由后,明栀的第一反应不是离开这里。

她看向贺伽树如深潭一般的眼眸,不知为何,她再次从中看到了心碎的痕迹。

可这次,她的行为已经先于她的意识。

她掂起脚尖,揽上他的脖颈,有些半是强迫居高临下的他低下头颅。

贺伽树显然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眼眸中的平静被搅动了些许。

随即,他睁大了双眼。

明栀带着孤注一掷般的颤抖,就这么仰头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世界仿佛寂静。

只有彼此骤然交错的呼吸,和她唇上之前沾染的、微咸的温泉水的气息。

起初是冲动的吻,甚至带着点笨拙的磕碰,但很快,积压了太久的思念、委屈、不甘,似乎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化作滚烫的温度,就这么倾泻而出。

她能感觉到贺伽树身体的瞬间僵硬。

但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贺伽树深藏于冷静表象下的所有情绪,被这个莽撞而直接的吻彻底点燃。

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抬起,扣住了她的后脑,将她更紧密地压向自己。

另一只手则如铁箍般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完全纳入怀中。

被动承受瞬间转为狂风骤雨般的反客为主。

他的吻一如既往地极具侵略性。

轻而易举撬开她的唇齿,几乎没有给她喘息的空间,仿佛要将她拆解入腹。

如此狂暴,却带着几丝脆弱的成分。

似乎只是想要借此确认她的存在,以及这个吻背后真实的心意。

这个吻漫长而激烈,掠夺着彼此的呼吸和理智。

氧气被抽走,只剩下掠夺与陷落的本能在湍流中来回撕扯。

他终于退开毫厘。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滚烫,喷拂在她嫣红肿胀的唇瓣上。

他的双眸幽黑,紧紧锁着她迷蒙的双眼。

明栀的意识朦胧,掌心下是他胸腔,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平静海面下暗藏的礁石。

却像燎原的星火,倏地点燃了整片紧绷的疆域。

这反应让明栀涣散的意识聚拢了一瞬。

她的指尖迟疑地,再一次,抚过那块礁石。

“明栀,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的嗓子是压抑到不能再压抑的低沉。

在朦胧中,明栀忽然想起在温泉时的girls‘talk。

一向在她们眼中是乖乖女的孟雪,竟说出了“没有s到我那个前男友真是可惜,腰细腿壮的,一看就是极品”这种惊世骇俗的话。

说着,还给两人讲述了开盲盒的经验。

夏宁倒是一如既往地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只有明栀被动地承受了这些知识。

不过有些可惜,那些经验用不到贺伽树的身上。

毕竟该看的,她早就已经看过了。

只是现在听见贺伽树在刻意压抑的语调,不知刺激到她头脑中的哪一根弦。

她没有说话。

而是在倏然间凑近,直接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明栀想起了自己之前吃过的那种粉色的糖果,不过没什么甜味。

她含糖果时,从不粗暴咬碎,只让它在温热的口腔里来回翻转,舌尖会扫过弧形的糖壁;齿间则会轻轻碾磨,试探糖果的硬度。

糖过便在这个过程中,一丝丝地溶解,化作黏稠的甜腻。

不过,这块糖不怎么甜就是了。

直到发根传来细微的牵引力,不重,却带着不由分说的意味。

那糖,不知何时,已被濡染、浸泡得通红欲滴。

“够了。”

贺伽树沙哑道。

“”

明栀依旧沉默,却察觉到了一些变化。

隐秘的,陌生的。

是水。

无声地漫过河床,浸透土壤,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悄然汇聚。

她终于将那件羊绒外套脱下,然后昂起头,道:“我要。”

贺伽树抿了抿唇。

剧烈跳动的心脏让他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凭着残存的,最后的一丝理智挣扎:“你确定?”

“是。”

话音刚落。

贺伽树便抱起她,转身,几步走到池边区域。

他将她放在温热的石台上,明栀自己先行下了温泉池。

在水汽氤氲中,他充满美感的身体完全展露。

这一次,是在她完全清醒状态下看见的。

即使在浮动的水波中,也可以看的颇为清楚。

明栀脸上的红潮更甚。

紧接着,贺伽树伸出手,握住她泳衣脆弱的肩带。

抽绳的设计,在解开时变得易如反掌。

酒红色的布料如同花瓣般剥落,堆叠在肩下的位置。

在水中,红色变得更加深浓,紧贴身体的布料勾勒出曲线,在水光折射下若隐若现,更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

贺伽树的眸色愈变愈深。

微凉的空气拂过明栀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小的寒颤,但很快被他炙热的怀抱驱散。

这一次,再无任何织物的阻隔,毫无间隙地紧贴,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水流推出一圈又一圈涟漪。原本清晰的边界被温柔的力道揉碎、晕染,最终消融在晃荡的水光里。

那片墨绿的浮萍,被水流稳稳托着、推着,身不由己地,又朝那方向靠近了一点点。

随之,浮萍向上翻卷,露出绒毛细密的背面。而暗流中的岩石抵住叶脐,将整株植物变成弓形。

整株浮萍被漩涡带着上下浮潜,根须缠满晶莹的泡沫。

它的叶缘蜷起,像是想要包裹,又像是想要逃离。

可它逃不开。

水流太急,只能随着每一次冲刷,更深地陷进去,再也分不清是依附,还是被甘愿禁锢。

不知过了多久,池水中一片更浓的雾气飘过,短暂地模糊了视线。

明栀的脚趾猛地蜷紧,脚背绷直,激起一小圈的水纹。

岩石察觉到了。

它不再向前,只是沉默地停驻,让水流在彼此之间缓慢回旋。

她双手环在他的肩膀上,良久后才闷闷地说了一声:“再试试。”

于是,试探的暖流再次漫溯。

某种温顺的水生藤蔓,寻找着依附。

她的身体在水下微微绷紧,又在那温存的缠绕里一点点软化。

水波晃荡得更剧烈了些,推挤着之间最后的屏障,每一次细微的挪移都带来一阵令人眩晕的摩擦。

贺伽树的下颌在她湿漉漉的鬓角旁,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

水生藤蔓随着洋流,终于飘进。

或许浮萍终于适应,可水波却剧烈地晃荡起来,不再是温柔的推送。

温泉池上雾气蒸腾翻涌,将一切晕染成模糊的光影。

浮萍薄薄的身形在激流中转着圈,每一次试图稳住身形的蜷曲,都被更湍急的水流蛮横地抻平、打散。

那纤细如发的茎在透明的水波里绷成脆弱的弧线,在激流中剧烈摇摆,茎叶几乎要被扯断,却仍在做着徒劳的挣扎。

每次的挣扎,却换的是被水波再次推着,飘荡着 。

他一直在低声叫着她的名字。

明栀,明栀,明栀,明栀,明栀,明栀,明栀,明栀,明栀。

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来填满他内心的空虚。

“你只能是我的。”他的眼眸中全是浓浓的占有欲,“我也只会是你的,好不好。”

可明栀现在根本没法回答他的话语。

或者说,连他说了些什么都听不清。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随着动作而说着,明栀终于艰难地睁开眼,然后回了一句:“好。”

“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这句话刚一说完,临界点轰然降临。

清澈的泉水出现了别样的东西。

贺伽树将她拥得极紧,迷雾渐渐散去。

他抚上她的湿发,只觉得现在明栀说想要他的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

他甚至觉得,如果用这种方式来向她投诚,证明他究竟有多爱她,倒是最简单的一件事情

从白天到黑夜,从温泉到室内。

最后一次清洗完毕,他将她抱回到床铺上。

明栀此时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几乎是头刚一挨上枕头便睡着了。

贺伽树看着她的睡颜,只觉得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都无比满足。

今天过后,两个人应该就可以越过那道界限了吧。

他这么想着,眉眼间也浮上一层柔和的温柔。

他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顺手关上床铺的台灯,就这么抱着她睡着了-

可能是昨天的行径太过疯狂,直到日上三竿明栀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睛,刚一动作,贺伽树便醒了。

两人就这样在静谧的空间中对视着,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直到贺伽树先说了一句:“我去洗澡,你要不要一起去?”

明栀哪里敢一起去,毕竟昨晚有次就是这样的,明明说好是帮她清理,却

她偏过头去,道:“不要,你自己去。”

“那我先去,你在这里乖乖等我。”

说着,他便从被窝中起身。

床铺间霎然间少了个人,空缺了一大块。

在听见浴室传来水声后,明栀用手臂撑着借力起身,随即发现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酸痛的。

她颤颤巍巍地走向迷你吧台,拿出一瓶矿泉水。

冰水下肚,理智才尚且回笼。

昨天的一切,极致绚烂,却更像是压抑太久的情感激荡共同催生出的失控产物。

可现在,天亮了。

理智回笼,伴随着的是巨大的惶恐和无所适从。

他们之间所有悬而未决的问题,并没有因为一夜亲密而消失,反而像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更加清晰嶙峋。

明栀紧紧捏着矿泉水的瓶子,

她该怎么面对他?

是像真正复合的恋人那样相视而笑,互道早安而后亲吻,还是假装昨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明栀的心乱如麻。

她的视线地扫过房间,看到自己那件酒红色泳衣和他的黑色羊绒外套都凌乱地丢在温泉池边。

明栀迅速捡起自己皱巴巴的泳衣,胡乱套上,外面则是直接裹上了厚厚的白色睡袍。

她赤着脚,踮着脚尖溜到门边。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她停顿了一瞬,极快、极深地回头看向浴室的门。

不行。

起码现在不行。

她实在没做好要和贺伽树在做完这种事情后相处的准备。

在亲密无间的翌日清晨,她选择做一个可耻的逃兵。

明栀咬了咬牙,拧开门锁,闪身出去,再极轻极轻地将门合上。

最迟下午,等她想好,便再来找贺伽树。

她这么想着,在走廊厚重的地毯上走着。

好在,这边是温泉度假村,所以穿着浴袍行走也不算特别奇怪。

明栀凭着自己的记忆力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同时祈祷着孟雪和夏宁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谢天谢地,房间门很快被打开。

孟雪的眼神在看见她的那一瞬变得极为惊诧,连着“你你你”了好几句。

明栀有些疲惫,更多的是逃避。

她摆了摆手,道:“让我休息休息,剩下的事情慢慢和你们解释。”

进了屋,夏宁正坐在沙发里,看见她后显然也愣了一下。

“你昨天,是和贺伽树一直在一起?”

明栀用手拢紧浴袍,试图遮掩住身上的那些暧昧痕迹,虽然看起来有些掩耳盗铃。

她点了点头,轻声溢出一声“嗯”。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夏宁和孟雪的反应似乎有些古怪。

且不说夏宁,按照她对孟雪的了解,肯定会缠着她八卦一番,怎么会在此时露出这样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你看到今早的新闻了吗?”

夏宁斟酌了一下,随即问道。

明栀有些怔愣地摇头。

昨天她被贺伽树带走,连手机都没拿,从哪去看新闻去。

而且别说是她,就连贺伽树昨天也没碰手机,甚至有几个电话打来也被他不耐地直接挂断,随即直接关机。

说两个人与世隔绝也不为过。

“什么新闻?”

她问完,心下总有一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夏宁和孟雪对视一眼,最终夏宁还是将手机递给了她。

手机屏幕上,一条加粗标题新闻极为明显与刺眼。

而上面赫然写着:

【突发速报!贺氏集团接班人与纵恒实业千金正式宣布订婚,喜结连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