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桎梏在杂物间中,让她想起了当年在贺宅时那日不甚美好的记忆。
就是在那天,贺伽树不管不顾地在她的脖颈处留下痕迹,最后导致贺铭和倪煦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地下恋情。
倪煦那句轻蔑之至、极有侮辱性的“引狼入室”,至今还是一段在她午夜梦回时,偶尔挥之不去的梦魇。
明栀响起那段往事,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
她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一心只想着要逃离这里。
于是语气淡漠道:“劳驾让开,我要出去。”
如果放在平常,贺伽树一定会发现她淡漠语气下强撑的不自然。
可周身的戾气已经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察觉明栀的失态。
他的唇角扬起一个讥诮至极的笑容来,仅用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地桎梏住她。
随即,他的另一只手顺便打开了灯。
杂物间骤然间有了光亮。
明栀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而后缓缓睁开。
看到的便是,贺伽树慢条斯理地单手扯松自己领带。
领带被解开后,随即是板正衬衫上的第一颗纽扣、第二颗
他锁骨处的淡色齿痕,正是那日他们厮磨过的痕迹。
那时,她被囚于他的怀中。
在一次次的g///zhuang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说她只能是他的。
当时的明栀早已没有了什么清醒的神智。
即使她是处于上位的,但出力的仍旧是贺伽树。
某次他的劲儿稍大了些,明栀出于小小的报复心理,便趴在他的身上,在他的锁骨位置使劲咬了一口。
此时此刻,明栀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贺伽树此举是何意味。
终于,贺伽树缓缓开口。
“明栀,床都上过了,你和我说‘劳驾’?”
他笑得好看极了,即使漠然的双眸中,找寻不到一丝真切的笑意。
明栀没法回应他如此直白的话语,只能偏过头去,不与他直视。
然,贺伽树并没有打算轻而易举地放过她。
他仅用两根手指,便极为强硬地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来。
“还是说,在国外待了几年,真成了那种提起裤子不认人的人了?”
她固执地不肯回答。
贺伽树手上的劲儿便大了些,语气也愈加冷寒。
“说话,嗯?”
在他的逼问下,明栀终于开口,眼眶的位置却酸涩着。
“就算是这样。”
她有点泪失禁体质,在这种僵持的场合下只想掉下泪来,却被她硬是又逼了回去。
“就算是这样,”她继续道:“你好像也没吃什么亏吧?”
她转眸,那双澄澈至极的眼眸看向贺伽树,倒映出他戾气丛生的一张脸。
“这种事情你情我愿的,又证明不了什么,陌生人之间都能做到的事。”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他捏着自己下巴的力道,骤然一僵。
她浅浅吸了口气,明明胸口处已经疼得没有办法呼吸,但她还是强撑着将后面的话硬说出了口。
“气氛到了,一时冲动而已。你不会真的觉得,上过一次床,我们就算和好了吧?”
字
字清晰,如同凌迟。
正是因为明栀平日里并不是一个刻薄的人,所以当她说出这样的话时,就连贺伽树一时都怔住了。
他的手松开她的下巴,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你说什么?”
明栀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重复刚才的话语。
她趁着贺伽树怔愣的期间,侧身走出他的桎梏,纤细的手腕却又被牵住。
“所以,又想抛下我,对吗?”
贺伽树漆黑的瞳孔中满溢着痛苦,和他自己都瞧不起的卑微。
“不是说会给我几天的时间去处理吗?”
他道,语气中是罕见的慌乱和急切,伴随着心脏被生生剜去的剧痛。
“我已经在尽力解决了,不管是谁都不敢再发表那样的内容,而且我”
愈说,他的声音愈低。
有的时候,贺伽树也觉得自己很下贱。
明明被这样伤害,却还是义无反顾、不可自拔地爱着明栀。
她那样说,
是在惩罚我吧?
是在故意激怒我吧?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是他活该承受。
他自己都觉得是活该。
只要明栀可以不离开他就好。
他闭上眼睛,重又睁开,眼睫的位置好像有湿润的痕迹。
那些所有翻腾的、自我折磨的情绪,被他狠狠压回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那股想要抓住她的冲动,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因为绝望而变得更加疯狂和不顾一切。
“栀栀。”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明栀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尖锐的话还萦绕在嘴边,可面对这样的他,她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甚至不敢转过头去看他。
即使她现在已经泪流满面。
明栀甩开了他的手,这一次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她推开杂物间的门,而后继续向着走廊的最深处走去。
她终于踏入观景台所在的房间。
刹那间,心跳声、血液奔流声、甚至呼吸声都仿佛都短暂被抽离了。
她站在入口处,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巨大的透明穹顶,将缀满碎钻般星辰的天幕完整地展现出来。
而地面则是铺满了花瓣,在柔软的白色长绒地毯旁,形成一条通往中心区域的梦幻的路径。
花瓣新鲜娇嫩,显然是刚刚布置不久。
而路径的尽头,观景台的正中央的白色台面上,则是静静放着被打开的深蓝色戒指盒,里面是在夜辉下依旧闪耀夺目的钻戒。
那个盒子很眼熟,是早上贺之澈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的。
所以,他本来今天是准备向她求婚吗?
那贺伽树为什么会匆匆赶来,似乎也可以解释得通了。
只是,明栀现在的心空落落的。
她没有办法去思考贺之澈这样做的深层含义。
她先是蹲下身,后来干脆直接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将头埋在双膝。
明栀原以为,自己会在这样寂静的空间里放声大哭。
可她摸了摸眼角,原本已经流出的泪水已经差不多风干了,而剩下的,则是怎么都流不下来-
贺伽树下楼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至往日的漠然。
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在一楼大厅的贺之澈身上停留,直到听到一声“哥”,他才顿下脚步。
贺伽树微微偏头,眼珠很缓慢地转了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站在外人的角度来讲,爱情需要清醒的认知和必须面对的勇气。”
贺之澈笑了笑,继续道:“起码我能做的,都已经为你们俩做了。”
贺伽树终于看向他。
他的眼底尽是一片坦诚。
过了几秒钟后,贺伽树收回视线。
却听见贺之澈又道:“过几天,我要带她去一趟法国。”
“随你。”
贺伽树已经按下了门把手,唇边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以后她怎么样,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说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这里。
也消失在站在楼梯上,准备下楼的明栀视野中。
她的手指用力扣紧楼梯的扶手,显然是将他刚才的话全听在耳内了。
自食恶果。
她的心头只浮现出这四个字-
法国签证早就办好,随时都可出发。
在出发前夕,明栀联系了中介,准备将南曲岸的房子卖出去。
虽然对未来尚且没有明确的规划,但是她想,等到汾河村那边的项目完全结束后,她应该也不会再回到京晟了。
地段好的房子即使在房地产业低迷的时候也依旧抢手。
基本上每天中介都会约人带看,明栀第一次处理这些事宜,只觉得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起交道来实在心累。
所以,当贺之澈告知她已经买好前往南法尼斯的机票后,她像是终于短暂地松了口气。
阳光泼洒在尼斯的天使湾蓝滩上,蔚蓝海面与天光相接,远处帆影点点,近处沙滩上是享受着日光浴的游客。
贺之澈依旧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眼神干净,举止体贴周到,始终恪守着一种不会让她感到压力的边界感。
无论在机场、餐厅,还是在景点,他始终保持着大约半臂到一臂的礼貌距离,没有半分逾越。
两人租了自行车,沿着著名的滨海大道骑行。
海风拂面,带着咸湿的自由气息,吹散了明栀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
骑到一处僻静的海湾,海浪拍打嶙峋的岩石,溅起雪白的泡沫。这里游人稀少,只有海鸥的鸣叫和拍打的海浪声。
明栀停下车子,走到一块平坦的礁石边缘,面向辽阔无垠的大海。
咸腥的海风地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也吹起她身体里所有的烦闷,一起抛向这无尽的蔚蓝。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像无数影视作品里的中二场面一样,她将双手拢在唇边,对着浩瀚的海天用力喊了出来:
“啊——!!!”
声音被海风吹散,融入波涛,微弱极了,她却得到宣泄的快感。
“我好烦啊!”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喊得毫无逻辑,又语无伦次,只是将最近所有的混乱、委屈、心碎、迷茫,都化作最简单直白的音节,奋力抛向大海。
喊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嘶哑,眼眶也微微发热。
贺之澈一直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
明栀喊累了,她慢慢蹲下身来,环抱住自己的膝盖。
贺之澈看了看她,终于走上前,递过一瓶拧开盖子的水。
而后,他在她身边的礁石上坐下,也望着大海。
“喊出来以后,是不是舒服点了?”
明栀接过水,呡了一口,沙哑着嗓子“嗯”了声。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轻声道:“之澈,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被接到贺家,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特别像一个天使。”
她笑了笑,“干净,明亮,感觉任何事
物都不会玷污到你。”
贺之澈侧过头看她,眼神微微闪动。
“后来。”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礁石上粗糙的纹理。“知道了那件事,我心里很乱。”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那种意外谁也无法预料。但我没办法,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看着你了。好像一看到你,就会想起爸爸。”
人在痛苦的时候总会生出埋怨的对象。
怪不了天意的事情,就只能怪具体的人。
明栀很清楚这一点,但她还是不可避免的这样做了。
“对贺伽树也是这样。我很抱歉,疏远了你。”
贺之澈静静地听着,海风吹动他柔软的发丝。良久,他才开口:“该说抱歉的是我,栀栀。”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
那里海天相接,一片苍茫。
“这么多年,我一刻都没有忘记过,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的声音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但那紧抿的唇线和眼中深切的痛悔,说明这份自责是如何经年累月地折磨着他。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
过了很久,明栀才又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其实,我爸爸他是个很乐观的人。在妈妈去世后,他和我说,人就像海边的沙,被浪打散了,好像不再见了。可慢慢地,风啊,水啊,又会用看不见的方式,把它们带到新的地方,变成新的样子。也许去往另一片沙滩,也许被贝壳裹成珍珠,但总归,是不会消失的。”
“而最重要的,还是要珍惜没有被浪打散前的相处时光。”
“我不想再怨恨你了,这真的是一种特别耗费人心力的情绪。你也不能再怨恨自己了,好不好?”
说着,她用她的手指揩去贺之澈眼角的泪水。
就如同年少时,他为她擦着眼泪,温柔着说:“别哭了,好不好?”
从小到大,贺之澈会用完美的教养、得体的举止、温和的笑容,为自己打造一个精致的人形外壳。
但其实内里是空的,他没有强烈的欲望、真实的情绪。
守护明栀,可能是唯一一件,他出于主动找寻到的,生存的意义。
如果她让自己不要去怨恨,那他会尽力去做到。
或许无法回到最初两小无猜的亲密,但终于可以放下包袱,看向彼此,也看向各自的未来。
贺之澈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提及那场求婚的事情。
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而后问道:“你说对我哥也是这样,这是什么意思?”
明栀愣住。
她结结巴巴道:“就和你父母一样,他也是出于那件事对我的同情,所以才”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
因为她注意到,贺之澈原本释然的神情,在听到这段话时,慢慢凝固。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迅速弥漫开来的恍然。
“所以你们三年前分手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明栀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当时分手是因为贺伽树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在贺家公布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造成最终分手的导火索则是,她问倪煦,贺伽树知不知道贺家收养一个孤女的真正原因。
当时倪煦说的是:当然知道,我们全家都很同情你呢。
她实在没法接受,贺伽树对她的爱,全是基于在同情和怜悯之上。
可现在,贺之澈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又清晰。
“我哥他不知道。关于明叔叔那场意外,以及与我涉事的任何细节,他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之澈:我只能帮你俩到这里了
第104章 盼栀他们派来了贺伽树。
“他不知道。”
这句话后,明栀的心脏先是骤停了一瞬,随即开始疯狂而又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胸腔,带来窒息般的闷痛。
她逐渐听不见远处的海浪声。
如果贺伽树不知道的话,那她这些年的怨恨算什么?她所认定的他因同情才施舍给她爱这样的固执认知又算什么?
原来,全部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可悲又可笑的自以为是。
明栀不知道自己当天是怎么回到酒店的。
只知道好几个小时过去,她的耳侧仍旧还有嗡鸣声。
她想起,在房间门口分别前,贺之澈问她要不要订回去的机票。
回去,
然后找贺伽树说清楚吗?
她亲手将刀子捅进他心口的位置,亲眼看着它变得血肉模糊。
然后她再跑去告诉他:“对不起,当年分手是我误会了,是你妈妈骗了我。”
这样做,恐怕只会让一切显得更加荒唐、更加不堪而已。
揭开一个她如此愚蠢轻信的误会,除了让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信任彻底崩塌成废墟,还能剩下什么。
她甚至没有给过他解释的机会,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
次日。
明栀没有去任何景点,而是在酒店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
直到下午五点,贺之澈出于关心,还是敲响了明栀的房门。
她这才惊醒,因为房间内拉着厚重的窗帘,所以光线极为昏暗。
借着手机的灯光,她摸索着穿上拖鞋,去开了门。
贺之澈手上提着一份餐食,问道:“吃完饭后,要在附近散散步吗?”
明栀有些迟缓地摇了摇头。
她接过饭,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贺之澈照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好,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和我说。”
关上房门后,明栀在阳台处的餐桌打开了餐盒。
是一份中规中矩的中餐,应该是贺之澈为了顾及她的口味才让人订的。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青菜送入口中,口感爽脆,对她来说却没什么味道。
明栀以为是这菜清淡,然后又加了一块肉食,结果依然没有味道。
她蹙了蹙眉。
而下一秒,胃里一阵抽搐,让她不禁放下筷子,跑进卫生间将刚才吃的寥寥数口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吐完食物后,便是酸水。
在喉咙的位置灼烧着,让她几乎涕泪横流,好不狼狈。
呕吐让她下意识催生出的第一反应是那件事。
可是那天明明全程有做措施,加上她事后不放心,自己又偷偷吃了紧急避孕药,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纰漏。
明栀扶着水池边缘,看着镜子中自己毫无血色的一张脸。
空洞、麻木、像是行尸走肉。
她弯下腰,用冰凉的水扑在脸上。
在清醒之余,她忽而想起那句听过,却从未放在心上的歌词。
「自尊往往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
然而,这样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铃声响起,她拿起手机,发现是很久未联系的章灵冬打来了电话。
在听清章老师说的内容后,明栀的原本麻木的神色忽而一凛。
“收到。我目前还在国外,可以在后天到岗。”-
临近除夕前两天,Q市某下属偏远县城发生6.9级地震,震源深度15公里。
地震在凌晨三点发生,震中就在县城中心区域,房屋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甚至更早建的砖混结构,抗震设防等级极低,造成重大人员伤亡。
一时间,全国援助抗震救灾工作。
因有授命,包括章灵冬在内的十几位建筑专家需要赶往地震现场,迅速评估建筑受损等级,参与救援工作。
作为章灵冬团队中的一员,明栀也需尽快到岗。
贺之澈表示理解,第一时间帮她订好了回国的机票。
在分别之际,他看着摇摇欲坠的明栀,眼神中充满担忧的成分。
“栀栀,你可以吗?”
明栀强撑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在京晟市某规定地点集合,她随队员一起乘坐专机抵达Q市。
数小时的飞行后,他们换乘上有着通行证的越野车,朝着县区方向疾驰。
越接近震区,道路的状况就越恶劣。
救援车队不得不频繁停下,在工程兵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通过临时开辟的便道,或是等待重型机械进行紧急清障。
晚上九点,车队终于抵达震源中心位置。
尽管明栀早有心理准备,但在亲眼所见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到一阵窒息之感。
目光所及,几乎没有一栋完好的建筑。
民居楼房歪斜、坍塌堆压在一起,混合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色废墟。
风声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吹来无处不在的尘土味,以及另一种种难以描述的沉闷气味。
经历过重大灾难现场的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章灵冬等行业专家已在灾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先行抵达。
而明栀等人则是被带到一片相对开阔、已被清理出来的区域。
这里已经搭建好应急帐篷,充当临时居民区。
帐篷间,是裹着统一发放的军大衣的受灾群众,有老人呆坐在路边,有母亲抱着懵懂的孩子轻声哄着。
志愿者和医护人员穿梭其中,分发食物、药品,进行初步的心理安抚。
临时指挥点设在一顶较大的军用帐篷里,几张折叠桌拼成会议桌,上面摊开着大幅的卫星航拍图、粗略绘制的震中区域地图。
章灵冬和几位行业泰斗刚刚结束一场简短会议。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抬眼看到自己团队的成员基本到齐,眸中闪过一丝欣慰。
“人都到齐了,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
章灵冬拿起记号笔,点在摊开的地图上那个用红圈重重标记的
核心震中带。
“根据与前线指挥部、地质局专家的联合研判,以及我们初步观察,余震频率和强度仍处于高危期,地质结构极不稳定。”
“大家的任务是对划定区域内所有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筑物,进行快速而审慎的结构安全评估。”
章灵冬的目光扫过队员年轻的面庞。
“现在分组领取具体片区图纸和通讯设备,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报告异常情况,同时注意自身安全,余震时立刻撤离到开阔地带。”
责任如山。
几乎没有可以喘息的时间。
穿戴好荧光背心、安全帽以及防刺手套后,明栀将标识带和工具分别塞进腰间的工具包中。
她和之前教了她许多东西的李老师,负责一片以老旧砖混民居为主的区域。
寒风刺骨,头灯的光束在残垣断壁间摇曳出一片光域,照出狰狞的建筑物来。
他们必须全神贯注观察建筑裂缝宽度是否超过危险阈值,而在判断完毕后,明栀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费力地扯开相应颜色的标识带,在相对完好的墙柱绑上醒目的标记。
绿色表示相对安全,可进入搜救。橙色表示危险,结构严重受损,非必要不得靠近,需工程加固后才能考虑。
至于红色则代表该建筑物极度危险,随时可能倒塌,严禁任何人员靠近,必须划定隔离区。
绿色很少,黄色和橙色居多,刺目的红色也绑下了不止一次。
明栀每一次绑下红色,心都跟着沉一下。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重复劳动中流逝得毫无知觉。
从国外赶回来的长途飞行,抵达后马不停蹄的奔波,身体持续高负荷运转了不知多久后,终于抵达了临界值。
在一处需要弯腰钻进门洞进行内部评估时,明栀刚直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她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由于双腿发软,差点直接栽倒在碎砖堆上。
她赶紧伸手扶住旁边一块尚且稳固的断墙,才勉强稳定住身形。
“小明?没事吧?”旁边的李老师察觉到她的异常,头灯的光照过来。
“没事,有点闷,透口气就好。”
明栀强撑着站直,尽量用平稳的声线回复道。
在这种环境下,个人的虚弱都会成为团队的负担,分散宝贵的注意力和资源。
绝不能倒下,更不能让别人来照顾自己。
她顺势靠在断墙旁,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寒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刺痛,却也让她晕眩的大脑稍微缓和。
摸索着从背包侧袋掏出出发前塞进去的高热量巧克力,包装纸在冰冷的手指间窸窣作响。
她撕开,几乎是强行将甜得发腻的巧克力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下去。
短暂的休息不过两三分钟。
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但对讲机里传来新的指令,不远处又有一片区域需要评估。
明栀咽下最后一口甜腻,拍了拍脸颊,重新打开头灯。
“李老师,我好了,咱们继续吧。”
夜色最深时,气温降至冰点以下,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手脚早已冻得麻木,但动作不能停下。
直到天际泛起一层光晕,指挥部传来消息,后续增援的建筑评估团队和更多重型设备已陆续抵达,第一轮紧急评估基本覆盖核心区域,各组可以轮换,进行短暂休整和补给。
凌晨五点。
明栀几乎是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跟着李老师和其他几个同样满脸疲惫、一身尘土的队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临时搭建的物资补给点。
那里支起了几个大帐篷,提供热水、简单的热食和暂时的避风处。
领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煮蛋后,明栀将食物放在桌子上,摘下安全帽。
她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一阵冷风吹过,很是冰凉。
在极度的疲惫下,人反而吃不进去东西。
可为了维持必要的身体机能,明栀还是硬生一口一口将白粥吞咽下肚。
吃完了热食,身体也变得暖和起来。
她跟着众人走到休息区。
形式特殊,休息区并不按照性别划分。
明栀连工服外套都没脱下,几乎是刚躺在折叠床上便闭上了眼睛。
外面嘈杂,加上偶尔间断的余震,她睡得并不踏实,满打满算也只休息了三四个小时。
即便如此,总算是恢复了一点体力。
她睁开眼睛,仍然觉得一切都好像并不真切。
胃里的饥饿感终于回来。
趁着还有休息的空档,她坐起身,准备去吃点什么,投入到下一轮的评估救援中。
刚一出帐篷,外面的寒风直扑她的双颊。
明栀眯了眯眼睛,向前走了几步,却忽然感觉她的衣摆被一道极轻的力道揪住。
她向下看去,一个约莫着十岁的小女孩,脸上灰扑扑的,穿着并不合身的军大衣,眨着眼睛看向她。
“姐姐。”小女孩轻声道:“你是这边的工作人员吗?”
明栀身上尚且穿着荧光色的背心,所以很容易很辨认出来她的身份。
她点了点头,半蹲下身,和小女孩平视着。
“我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小女孩有些挣扎,只是这边的工作人员都行色匆匆,只有面前的姐姐看起来最为面善,所以她才鼓起勇气,拉住了这个姐姐的衣摆。
“我、我想去家里取个东西。”
显然,她也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任性,所以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已经几不可闻了。
“小朋友,目前还有余震发生,我们先尽量留在开阔地带,确保自己的安全,好不好?”
明栀抚上她的肩膀,温和地笑了笑。
“如果现在回家的话,你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爸爸妈妈。
小女孩一听,顿时哭了出声。
“他们去世了。”她捂着双眼,声音因为呜咽而断断续续。
天灾无情。
像这样支离破碎的家庭还不知有多少个。
在做评估工作时,光是尸体明栀就已经见到了四五个,更别提断臂残肢了。
看见第一具尸体时,在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冲击下,让她没忍住干呕出来。
还好当时李老师和安全员都在她的身边,才稍稍缓解了她的恐惧之
感。
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将尸体搬运出来,只能粗粗坐下标记,传出讯号,看看救援人员有没有空闲时间前来将尸体搬运到指定地点,供幸存家属指认。
而到了后面,她则是逐渐变得麻木起来。
个人的力量在这种自然灾害面前实在渺小,她只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再多做一些事情。
现下,明栀用手帮女孩擦拭着眼角的泪,温柔问道:“你是想回家拿什么东西呢?”
小女孩抽噎着道:“我们一家人的合照。”
或许是同为孤儿的明栀,更能体会到面前小女孩的心情。
明栀的妈妈比较喜欢记录,留下了不少家庭照片,而这些承载着幸福回忆的照片,在日后成为她独自前行中很重要的力量来源。
所以当小女孩说出这样的话后,她实在没法拒绝。
明栀的思绪快速运转着,她先是问到了小女孩的家庭住址。
倒也不算很远,就在昨日标记的一处范围之内。
随即,明栀进入补给帐篷中,装入几块巧克力和压缩饼干,防止待会低血糖。
穿戴好装备后,她牵着小女孩的手,让她带着自己到她家的具体所在之处。
小女孩的家所在区域是由其他队员进行评估的。
看见那道在显眼位置的橙色标识带,明栀的心情变得沉重了些。
这表示此处房屋结构严重受损,一般情况下不得靠近。
可一低头,又看见小女孩期艾的眼神。
她实在没法做到无动于衷。
人在没有精神寄托的时候,往往会在某一个时刻撑不下去,尤其是这种遭遇人生重大变故的孩子。
明栀知道此举并不符合规定,所以她并未打算带着小女孩进去。
在问清楚照片的所在位置后,她再一次严肃地叮嘱道:“现在姐姐进去看看,你只能留在这边的空地位置,千万不能进来,知道了吗?”
小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
明栀深吸一口气,踏入房屋。
小女孩的家是小县城中常见的“下店上宅”模式。
一楼的门面残存着褪色的招牌痕迹和半垮的卷帘门,隐约能看出是个小餐馆的格局,门前散落着歪倒的桌椅和破碎的碗碟。
通往二楼的楼梯就在餐馆后部,已经部分坍塌,但还有一条沿着未完全倒塌的承重墙边缘,勉强可以攀爬的路径。
明栀深吸一口气,压低身体重心,贴着外侧相对坚固的墙体走上台阶,每一步都极尽谨慎。
她的脚下全是碎砖、玻璃碴,短短一段路被她走得很久。
直到终于抵达二楼,她的后背已是一身冷汗。
按照小女孩的说法,照片放在主卧的床头柜位置。
明栀用头灯照亮应该是主卧的房间,发现里面衣柜倾倒,床铺移位,墙体有交叉裂缝,整体框架似乎还在勉强支撑。
目光在室内仔仔细细巡梭几圈,她终于看见倒在床边地上、被一些散落的衣物半掩着的木质方相框。
明栀心头一松。
她快步上前拂开杂物,捡起相框。
相框玻璃已经碎了,照片上是一对朴实的中年夫妻,中间站着的正是那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很甜。
明栀鼻子一酸。
为了方便携带,她迅速将照片从碎玻璃中取出,然后夹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防水记录本的内页,一起塞入工作服的里兜中。
她准备下楼,却听见一声清脆、带着试探的童音,突然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姐姐……?”
明栀的血液几乎凝固。她猛地转头,头灯的光束划过昏暗的室内,照向卧室门口。
小女孩不知何时,竟然自己上来了。
她小小的身影扒着歪扭的门框,怯生生又焦急地朝里面张望,脸上泪痕未干,显然是在下面等得心焦,最终还是没能听从明栀的嘱托。
“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
明栀的声音因为急迫而有些变调,她立刻朝门口冲去,只想立刻把孩子带离。
小女孩被她的严肃吓到,往后缩了一下,脚还没挪动。
就在明栀冲到门口,伸手要去拉小女孩的刹那,变故在陡然间发生。
这一次的余震要比之前的每一次都剧烈。
整栋楼房开始猛烈摇晃起来,让人根本无法站立,更别提向楼下跑去。
明栀只能一把将小女孩死死搂进怀里,用身体护住,背对着可能塌落的方向。
恐怖的断裂和坍塌声在头顶和四周同时炸响,天花板上的水泥碎块如暴雨般砸落。
她感到后背和头盔上接连被重物击中,闷痛传来。而脚下的楼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随即塌陷。
失重感骤然袭来。
明栀只来得及将小女孩更紧地护在怀中,无可避免地向下坠落。
不知过去了多久,只剩下黑暗与死寂。
一阵咳嗽声打破寂静。
小女孩被灰尘呛得厉害,在明栀怀里哭出声:“姐姐,我怕。”
明栀自己也呛得不行,但听到孩子的声音,心中稍安。
她艰难地动了动身体,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臂和后背。
试图抬头,头顶的安全帽撞上了坚硬的物体,发出沉闷的响声。
头灯在坠落中似乎撞坏了,发出极其微弱的光,勉强照亮眼前极小的范围。
借着这微弱的光,她看清了她们所处的地方。
几根粗大的混凝土梁和一堆扭曲的金属架子,歪斜地交织在一起,恰好在他们上方形成了一个极其狭窄、勉强支撑的三角空间。
只是在这之外,是堆积如山的砖石和楼板碎块,将她们彻底掩埋,与外界隔绝。
“别怕。”
明栀哑着嗓子安慰怀里的孩子。她迅速检查了一下小女孩的情况,除了惊吓和些许擦伤,看起来没有大碍。
但目前的三角区随时可能因为后续余震或自身不稳定而彻底垮塌。
明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摸索着自己身上的装备,对讲机还在,但不确定是否在坠落中摔坏,尝试开机几次均未成功。
她只能短暂放弃。
一旦其他队员发现她的失踪,应该会立即展开搜寻工作。
她从兜内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塞到小女孩手里。
“先吃一点这个,保存体力。不要大声哭喊,节省力气。”
小女孩抽噎着,听话地小口吃着巧克力。
可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下去,这边的空气稀薄,又随时会有塌陷风险,必须做些什么。
在思考后,她决定放弃呼喊求救,这边的粉尘太浓,必须节省体力和保持呼吸道湿润。
她的左臂极痛,便用右手在身侧摸索,触到了半截货架的残骸。
她抓过来,握住一端,然后将小女孩往更安全的角落拢了拢。
“姐姐来敲,你仔细听,如果听到外面有声音回应,就立刻告诉我,好吗?”
“嗯。”小女孩应道。
明栀侧耳倾听了几秒,确认没有临近的余震迹象,抬起右手,用那截金属,敲打在头顶那根混凝土构件上。
金属与混凝土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内显得异常清晰。
敲完一组,她停下来,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梁体上,全神贯注地倾听。
但只能听见空洞的回响和自己的心跳。
“没有声音。”小女孩怯怯地说。
“没关系,我们每隔一会儿就敲一次。”
可不管接下来尝试了多少次,均是毫无回应。
小女孩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希冀,逐渐变得暗淡。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很小声地问道:“姐姐,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在一分一秒过去的时间中,明栀的心情也难免低落下来,但她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便勉强地笑了笑,问道:“对了,你还没有告诉姐姐,你的名字。”
“我叫巧巧。”
“我叫明栀,栀子花的那个栀。”她尽力去分散着孩子的恐惧,“你最喜欢的花,是什么呢?”
在漫长的黑暗与等待中,巧巧不再与她搭话。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小小的胸口在明栀怀中剧烈起伏,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姐姐……我心跳好快,好难受。”巧巧断断续续地轻声道。
明栀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在幽闭环境下引发的心率过速。
她将自己左手手腕的机械表摘下,贴在巧巧的耳边。
“巧巧,听到滴答声吗?你跟着它吸气呼气,好吗?”
明栀将自己的额头抵住巧巧的额头,引导她进行缓慢的深呼吸。
巧巧渐渐勉强跟上了这个节奏,濒死的恐慌感稍稍减退了一些。
几块巧克力早已吃完。
她再次搜寻口袋,终于不知在哪个兜内触到了最后半块被遗忘的压缩饼干,是之前分发物资时她没胃口塞进去的。
她小心地剥开包装,掰成碎屑,喂给明显虚弱的巧巧。
自己却一口未吃。
胃里传来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干渴如同钝刀刮擦喉咙,体能正在飞速流逝,眩晕感越来越频繁地袭击明栀。
时间的概念彻底模糊。
在一次长时间的寂静后,巧巧忽然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再次问了明栀那个问题。
“姐姐,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明栀喉咙一哽,手上却依旧在敲击着梁体。
“其实,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也不是很想活下去了。”
巧巧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明栀的衣襟,那话语里没有天真而赌气的成分,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和绝望。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和他们团聚了?”
求生意志的崩塌是在危机时刻最为可怕的东西。
明栀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她紧紧抱住巧巧,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道:
“你的爸爸妈妈,一定是想让你活下来的。如果你现在放弃,他们该有多难过?”
明栀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巧巧冰冷的小脸,她的眼泪终于滑落,与孩子的泪水混在一起。
她是这么说的。
但其实,她也很想放弃了。
就如同巧巧说的,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她也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
能察觉到自己的生命迹象在一寸一寸的消逝,实在是一件恐怖而又无能为力的事情。
这么多年,她一人踽踽独行,实在辛苦。
有人也曾和她并肩行走过一段路,却又被她的敏感和怯弱推开。
明栀的呼吸变得很轻了。
她昏昏沉沉地想要入睡,明明环境如此冰冷,她却感觉到一阵暖意,就好像幼时在妈妈的臂弯被哄睡那样。
她从未感觉自己有过这么轻盈的时刻。
就好像灵魂已经从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中慢慢抽离。
对未来的茫然,对贺伽树的愧疚和痛楚,还有那么一丝的不甘心。
所有这些重如千钧的东西,都在迅速褪色、变轻、消散,只剩下近乎于真空的平静。
她轻盈的灵魂,蹦蹦跳跳地向前去寻找着她的爸爸妈妈。
可向来温和的父母,却在转头看见她时,露出了极为严厉的神情。
他们告诉她,这里不是她现在该来的地方。
明栀有些茫然,如果她不该来这里,那她应该何去何从呢?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滑入那片永恒的、温暖的黑暗之际,一道无比刺眼的强光,如同劈开混沌的利剑,直直照射进来。
光柱中,无数灰尘在疯狂舞动。
明栀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极为费力地睁开眼睛。
是幻觉吗?
她竟在此处见到了恍若神祇般降临的贺伽树。
听说神不能无处不在,所以创造了妈妈。*
可天堂太远,爸爸妈妈也不能一直在她身边,急得要命。
于是,他们派来了贺伽树——
作者有话说:*出自《请回答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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