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无虚宗(一)
“那师妹呢?”
“晚棠也希望师兄能早入仙途。”
沈晚棠回望着他,明知他在问什么,却有意答错,而她唇边的笑依旧存在,字字句句仿佛全是她的真心之言。
沈卿言的视线从她脸上收回,默了默,又掀眸扫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石像,转身道:“回去吧……”
“好。”
沈晚棠不远不近地跟在师兄身后,寺庙门口围满了百姓,随着师兄的靠近,他们自觉让出一条宽敞道路来。
在师兄御剑离开后,几个稚嫩纯真的孩童怀里抱着东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们探头探脑地,正好撞在沈晚棠面前,被她打量着。
人群中有人忽然大喊大叫起来:“你们都是谁家的孩子!怎么随随便便就去我摊位上偷东西!”
“快拿来!”
那人怒容满面地一把夺过其中一个孩子怀里的东西,可当拿起来看清后,他脸上的怒容消失了。
他无奈叹了口气:“这次就算了!”
听了他的话,不少百姓走过去护住自己的孩子,并把钱递给他,赔笑说着“不好意思”,然而他却又不肯收钱了。
几个孩子乖乖认完错后便开始四处张望,最后目光又再次落在了沈晚棠身上,他们抱着怀里的东西跑上前来。
为首的一个孩子脸上扬起笑:“姐姐挑几个吧?也送给真君一个!”
这些孩子的怀里抱着的都是些木雕和陶瓷所制的人偶,里面有一半的人偶都是照着师兄的模样雕的,不及石像的一半相似,可却仍旧能看出刻的是谁。
她短暂地思索一瞬,忽然伸手拿了个木雕的人偶,这个也是师兄的模样。
“姐姐不给自己挑一个吗?”一个孩子抱着怀里的人偶上前来,仰脸看着她,道:“这些人偶都和姐姐一样好看!”
“挑一个吧挑一个吧?”
沈晚棠却没应,只是看了一眼这孩子怀里抱着的人偶娃娃。
……
等追上师兄,她才发现师兄已经等了她好一会儿了。
她把小人偶娃娃递给他,双眸中泛着盈盈的光。
“师兄觉不觉得,它很像从前的师兄?”
从前,十岁时的师兄也喜欢穿白色的衣裳,手握一把桃木剑,是位温润清雅的青涩少年。
她的指腹触碰上木偶人手里的木剑,忽然问:“像不像那把木剑?”
“这么多年晚棠再没有看见师兄用过它,想来早*就丢了吧?”她望着他,眉眼轻染笑意,语气柔软。
看着这个只有几分像他的木雕人,沈卿言的脑海中无端忆起一些事来。
那是去魔山的前一晚,在师妹睡着后,他守在师妹身边独自做了把桃木剑,那把桃木剑在他手中杀过魔兽,也杀过人。
那是他此生中第一次杀人,也是最后一次。
思及此,他伸手接过了师妹手中的木雕人,半垂下的眼皮掩去其中神色,他道:“炼出问心剑那日便被我焚了。”
“这样啊……”沈晚棠的眉头轻皱,语气低了下去,像是颇为惋惜。
沈卿言将木雕人收进乾坤袋中。
“走吧。”
—
无虚宗。
“卿言,你的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师父?”
无行神君的目光落在不卑不亢的沈卿言身上,沉着嗓音半是训斥半是质问道。
“弟子全凭师父责罚。”沈卿言垂着眸却并不低头,就连说话的语气也不卑不亢,似是毫无悔过之心,可他只是一向如此。
无行神君的眉头紧锁,按了按眉心,语重心长道:“你日后是要成为真神的人,也是我们无虚宗的宗主,你若是为了一人而弃大局不顾,你让为师怎么敢放心将无虚宗交托在你的手中?!”
沈卿言沉默不语良久,听着师父的长吁短叹,他的心也静了下来。
他道:“师父教训得是,卿言谨记在心。”
“罚!该罚!若不罚你,你当真以为魔域是你想去就去想回就回的!”无行神君一拍桌案,指着沈卿言道:“从今日起,你不得离开灵峡峰半步,往后,更是不得再见沈晚棠!”
闻言,沈卿言抬眸看向无行神君,眸中神色有着不解和询问之意。
可谓当局者迷。
作为旁观者,无行神君看得极为清楚,他的徒儿不论闭关修炼无情道多长时间,一旦出关再见到沈晚棠,他的眼里便只能看见这么一个人。
有人一叶障目,便有人如他这般,自我蒙蔽,自欺欺人!
“你当下唯一要做的便是准备破境成为神君时的天劫,为师当年破境时即便是有师兄弟和四大长老护法都是九死一生。如今,你无情道越是修炼到极致,破境的速度便越是迅速,你可要想清楚,到时你的肉身能不能扛得住天劫?”
无行神君的语气凝重了几分,几句话里满是告诫。
修炼无情道便是要抛弃自我的七情六欲,做到忘我、无我之境界方能做到怀着无私大爱面对天下苍生。
世人都道他早已修至无我之境,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一道浅浅的沟渠卡在了真神境的大门前,只差半步,也只有半步……
“卿言领罚。”
近来,他的修行的确有些停滞不前。
见他难得听劝,无行神君心中也舒了口气,他想了想,又接着问:“你曾传音提起庚元师弟的徒儿林诗韵被莫獨所杀?”
他拧眉:“莫獨为何要抓她一人?而不是宗内其余弟子?对此你可有头绪?”
“不止她一人,师妹也被莫獨所擒。”
“竟然还有此事?晚棠如何了?伤得可重?”
他对上一次沈晚棠被莫獨抓走一事还记忆犹新啊……
听了师父的话,沈卿言突然顿住,良久,动唇:“见到师妹时,她毫发无伤。”
无行神君也怔住了,随即陷入沉思。
卿言的那个谶言……
就在无行神君沉思之时,沈卿言再度开口,字字清晰,斟酌道:“莫獨自上次一事后便盯上了师妹,这次也不例外,他的目标是我,他不会让师妹死。”
“那么林诗韵呢,她的死又作何解释?”无行神君逼问道。
沈卿言静默片刻,抬眸迎上师父的目光。
“宗内人人都道弟子看重林师妹,却不然……
“师父,卿言只有一个师妹。”
无行神君哑口无言。
他的言外之意便是,林诗韵于他而言并不重要,而莫獨知道这一点后,故而杀了一人留下一人。
有时,他还真想看看自己的徒儿脑子里心里都装了些什么,竟然把沈晚棠摘得如此干净!
无行神君摇摇头,无奈摆手道:“罢了罢了,这次……为师便信你一次,不过……”
“不过内外门有别,你往后不许再见她。”
……
与此同时,沈晚棠推开门,入眼的便是一个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苏尧。
苏尧身上穿着统一的弟子服,姿态散漫地半躺在她的床上,唇角还噙着一抹轻挑笑意,他并未急着回头看她,而是朝对面的覃长乐道:“一个小法术而已,竟然学了这么久还学不会。”
覃长乐心中暗自哭嚎起来,一屁股坐上床气呼呼地扭头不再看苏尧,谁知一扭头就看见了某个许久不见的大魔头!
她顿时眉开眼笑,小跑过去一下子抱住她的腰,几乎是喜极而泣:“你终于回来了!你管管他吧!他没事儿就喜欢来串咱们的门,还非要教我法术,好烦的呀!”
沈晚棠抓住她的手腕,停顿几瞬后再把她推出门。
“哎?”覃长乐还没反应过来,转身正要迈步走进屋,下一秒“嘭”的一声传入耳。
门被沈晚棠反手关上了,她的额头狠狠被门拍了一下。
“我!就!知!道!啊啊啊你们两个没有一个是好人!”覃长乐气得脸涨红,她下意识就要硬闯进去,却又被一道禁制拦住,她彻底崩不住坐在门口哼哼唧唧独自抹起眼泪起来。
屋内。
沈晚棠步步逼近床榻上的男人,冷声问:”你教了她魔族术法。”
“小法术而已,放心,她什么都没悟出来,入不了魔。”话落,苏尧抬手去碰她垂在身侧的手,温柔牵起,仔细打量着她纤长的几根手指。
这只握剑杀人的手还真是赏心悦目。
沈晚棠微微蹙眉,收回手。
“别忘了你走之前答应过我什么,现在大半个外门的人都知道你我会结为道侣一事,你没有反悔的余地。”苏尧又再次强硬地拉回她的手。
“道侣?”沈晚棠扯唇不以为意地哂笑,瞥他一眼,道:“即便是在外门,我的身份依旧是无行神君的弟子,我主修无情道,你想要结道侣,恐怕不能如愿。”
“没关系,只要外门上下都知道你我的关系就好。”他要的,便是如此。
沈晚棠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漠然与轻蔑,苏尧不喜欢她这样,于是径直一把将人拉入怀中。
沈晚棠跌坐在他怀里,手腕被他用力握住,他以强大的力量迫使她不得挣脱开,而沈晚棠也知趣地没有反抗激怒他。
“渡劫期?”苏尧眯了眯眼,随即又笑:“看来我看人的眼光不错。”
话音刚落,他体内的某种力量便被她顺势夺走,痛苦也随之而来让他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他体内的怨恨被沈晚棠一点点吸收,脑海中偶尔一些记忆碎片划过,她看着他,问:“你最近在外门杀人了?”
“他们诋毁你不小心被我听见了,正巧我心情不佳,只好顺手杀了他们。”苏尧又接着道,“我帮你杀了他们,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一下?”
沈晚棠冷眼看着他。
苏尧的视线却不停流连在她的脸上,此刻的她,颇有一种冷艳之美,让他不禁起了心思。
他笑着抬起她的下巴,道:“不如你我也来试试餍魔宫的那套修炼方法?”——
作者有话说:久等久等,我来啦~
第72章 无虚宗(二)
听了苏尧的话,沈晚棠推了一把他的肩膀顺势站起身,苏尧也并未再强行压制她。
少女冷着脸正欲开口,门口却突然响起覃长乐清脆而稚嫩的声音,其中夹杂着欣喜。
“清玄真君!”
苏尧闻声不禁眉头一挑,瞥向门口,意味深长地开口道:“又来了……都说这位清玄真君更看重林诗韵这个师妹,我看倒不然——沈晚棠,你和他什么关系?”
沈晚棠的眼底闪过一抹不耐,侧头看向他,似在叫他闭嘴。
“怎么不进屋?”屋外响起沈卿言温润而清冷的嗓音。
他徐步走上台阶,来到覃长乐面前。
覃长乐擦了擦红红的眼睛,有些心虚地不敢看他,嘴里含糊着答道:“沈,沈师姐回来了,所以我……我就出来了。”
“是吗?”沈卿言将她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抬眼看了一眼落了禁制的房间。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覃长乐突然挡在了他面前,眼神飘忽,吞吞吐吐道:“清玄真君,要要要不然你待会儿再来吧……沈师姐她,她在休息,她脾气不太好……就不要打扰她了吧?”
脾气不太好?
这是他第二次听见了。
他看着覃长乐的眼神一点点的有了变化。
而这时,屋内的苏尧是个不怕事儿的,见沈晚棠如此心烦更是来了兴致,他看了一眼身后坐着的床,噙着笑问:“要不要我躲起来?”
沈晚棠却淡笑一声,不以为意地反问:“有什么好躲的?”
苏尧自讨没趣,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许多。
沈卿言听着屋内的一言一语,停在原地的步子突然上前,越过覃长乐,指尖触上门缝。
禁制自他指尖逐渐散开。
“清玄真君……”覃长乐有些着急。
完了!她总听人说沈师姐修的是无情道,要断情绝爱,可师姐却要和苏师兄结为道侣,听说这是有违宗规的!
“长乐,你方才说,师妹在休息?”
沈卿言放在门上的手等了好一会儿,问完这句话后,清寒的冷眸轻瞥覃长乐一眼,这一眼让长乐瞬间仿如置身冰窖。
随即,他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覃长乐欲哭无泪,可又莫名有些畏惧此刻的清玄真君,只能巴巴跟在身后走进屋。
清玄真君肯定不喜欢她了!都怪这个女魔头!!!
走进屋,他掀起眼皮,视线往左侧看去。
入眼的是在床榻边静静站着的青衣少女,少女神色自若,一双琉璃色明眸凝望着他,好似在看一个不速之客,但唇角却仍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沈卿言缓缓垂眼,看向那姿态随意而慵懒的男人。
男人熟稔地坐在床上,两手向后一撑,双腿散漫打开,一副轻浮放荡的模样。
苏尧面上勾着笑,眼中流露出几分目中无人的挑衅,他看着沈卿言,先沈晚棠一步开口:“我道是谁,原来是晚棠的师兄清玄真君来了?”
“师兄。”沈晚棠轻柔乖顺的声音盖过苏尧后半句声音。
一时间,清玄真君沉着黑眸就这么审视着他们二人,无形而强大的威压笼罩下来,几乎叫人莫名有些发怵。
此时满室寂静,气氛凝滞,呼吸可闻。
几息后,沈卿言的目光重新落在沈晚棠身上,一瞬不瞬盯着她。
“都出去!”
一听这话,覃长乐忐忑着急忙跑上前抱着苏尧的胳膊把人拽起来往外拖。
苏尧并不畏惧沈卿言,反而没好气地弹了一下覃长乐的额头,动作熟稔地掐着她的后脖子制止了她的动作,随后又侧头对身边的少女意味深长道:“刚才我还有话没说完,晚点再来寻你。”
沈晚棠拧眉,只觉身上那道不容忽视的视线更加强烈。
覃长乐挣脱他的桎梏,又用蛮劲把人往外拽。
等苏师兄走后,她便又坐在了门口,这次屋子没有落下禁制。
“师兄。”
屋内的少女忽而启唇,温顺低柔的声音打破沉默的僵局,她仿佛对师兄的情绪一无所察。
两人一个站在床前,一个站在房门处,隔着一点略远的距离。
师兄的黑眸幽深如冷潭,问她:“师妹可还记得自己修的什么道?”
随着这句话一并而来的,还有他那逼人的威压,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无情道。”沈晚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顺从应答道。
她知道,师兄这是又要训斥她了。
“师妹又是否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什么?”
沈晚棠抿了抿唇,不答反问:“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卿言并未捅破那层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窗户纸,只道:“师妹,你我主修无情道,应超脱世俗,不受自己的欲望和情感所掌控,唯有断情无情道成,你的修炼速度便是别人的百倍千倍,可若是放不下,就是万劫不复!”
“修无情道者,绝不可生妄念,动私情。”
闻言,沈晚棠缓缓抬眸,看向师兄清冷淡漠的脸,对上那漆黑的暗眸。
她神色动容,故作难堪,“师兄误会了,晚棠没有……”
“没有便是最好。”沈卿言打断她,说话的语气并未有任何情绪波动,反而很是镇定自持,只是莫名让人生畏。
“今日师兄说的话你牢记在心,日后若是师妹做不到……”说到这里,沈卿言忽然一顿,对上她的双眼,眸中神色平静淡然。
他说:“师妹若是做不到,执迷不悟犯了无情道大忌,师兄会亲自动手,助师妹得道。”
对于师兄的告诫,沈晚棠听过一遍后也就作罢,左右这无情道也与她一个魔族无关,所以师兄所说的动情……
她看着沈卿言,浅浅弯下唇,随意道:“师兄杞人忧天了。”
沈卿言并未再与她深究此事,而是开口道:“师妹擅自离宗已触犯宗规,明知故犯,当抄宗规百遍。”
这是临走前师父对乔瓒下的令。
沈晚棠的脸上没有任何不服不满的意思,百依百顺着应:“好,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此话一出,沈卿言望着她静默片刻。
“今日过后,我不会再来外门。”
沈晚棠听着他的话下意识蹙眉,面上浮现出几分不舍与迟疑,“师兄是要闭关了吗?”
“嗯。”沈卿言淡声应,而后又温声嘱咐:“师兄不在,行事前你要思量好后果,不要闯祸,不要离宗,还有……”
“照顾好自己。”
“……好。”
沈晚棠在这一刻忽然有些恍惚起来,望着眼前的清玄真君,仿佛见到了前世那位无心无情高不可攀的清玄神君。
曾几何时,在她的院中。
“今日过后,师兄就要闭关了。”
她心中酸涩,细白的手指忍不住拉住师兄的衣袖,仰脸望着他,小心翼翼问:“师兄何时出关?”
师兄垂眸,淡定自若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幽邃的黑眸中晦暗不清,他温声道:“师兄也不知道,大概会很久,三年、五年、十年,皆有可能……”
“师妹,师兄不在身边时,不要离宗太远,待在这里,等师兄回来。”他朝她缓缓伸手,如儿时无数次安抚她那样,将手放在她的头顶轻抚。
他说:“师妹,照顾好自己。”
那日,师兄还赠与她一束海棠花枝,那束花枝开得盛,被一只白玉瓶装了灵泉水好好养着。
师兄说:“此花不败,师妹应是喜欢。”
海棠花色娇艳,花瓣落满窗台,可海棠花却永开不败。
在师兄闭关的那五年里,它便是她窗台上最美的一抹春色之景。
思及此,沈晚棠才后知后觉……
原来,师兄二十五岁时还曾有过如此温柔的一面么?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轻抚她的头,如同一位好兄长,安抚着自己心中在意的妹妹那样。
他还嘱咐她,待在无虚宗,等着他回来。
后来,她的确是等到了师兄回来。
可曾经的他们谁都不曾料到过,再次相见时,竟会是阴阳两隔——她的死期。
沈晚棠每每想起这些便觉得荒唐可笑,而她也真的牵唇笑了笑,眼中的自嘲被她垂眼遮去。
恰时,窗外暖光倾泻,打在青衣少女的身上,衬得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格外惹人在意。
沈卿言将师妹脸上极淡的笑尽收眼底,漆黑一团的眸子就这么望着她的脸。
这一刻,他忽然有那么一瞬明白了师父的良苦用心——原来,他始终放心不下师妹。
因为放不下,所以在意。
而这一份时有时无的在意,当斩——斩断一切因一己私欲才有的贪念。
思绪抽离,沈卿言收回自己落在师妹身上的目光,转身来到门前。
“师妹,记住师兄的话。”
“好自为之。”
嘎吱——
门被人打开,一袭雪衣的青年大步离去。
不一会儿,覃长乐忽地探了个脑袋往里面瞅,有些幸灾乐祸吐着舌道:“让你欺负我,被清玄真君训了吧?抄宗规一百遍!”
沈晚棠的目光扫向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覃长乐便立刻捂嘴跑掉了。
而此时的沈卿言并未立刻回到灵峡峰,他在院中敲响了另一间房的门。
杜易雪怀着忐忑的心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鼓足勇气拉开门,见到门口站着的是清玄真君便松了口气。
但她的脸色并不好看,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进屋说吧。”沈卿言道。
杜易雪低着头让开一条道。
门缓缓关上,而她身前站着的高大身形的青年徐徐转身,站定在她面前,紧接着,一颗药丸和一只冷白修长的手出现在她眼前。
看着这枚药丸,她心中无端升起一股无名火,像是看见了那个魔头朝她伸出魔爪,给她缓解毒发的丹药……
她牙关紧咬,猛地打下沈卿言的手,药丸骨碌碌滚在地上,沾染上污尘。
“我不吃!我不要吃!这里不欢迎你!你出去!你给我出去!”女孩双目赤红,眼含湿润,气得浑身发抖,像极了一只浑身竖刺的刺猬。
沈卿言将她眼底的情绪尽收眼底,他并不意外她的情绪会这样激动,在被她推搡时,又拿了一枚真言丹出来,不容她拒绝地抬着她的下巴塞进去让她咽下。
“你……唔!”杜易雪捂着喉咙瞪大双眼。
“回阴村被屠村一事,何人所为?”
“唔……是……”杜易雪的脸上有泪的痕迹,她动着唇忍不住想说什么,可越是这样她越是说不出口。
“是……”她整个人突然瘫跪在地,一只手无意间挥落了桌上的水杯,碎了一地,她喃喃自语:“是……是魔兽……”
“是魔兽……”说完这句话,杜易雪才好似全身彻底轻松下来,急促紊乱的呼吸也恢复如初。
见她如此,沈卿言拂袖解去她体内丹药的药效,半蹲下身在她面前,认真发问:“你要想清楚,你若不说,没人能帮得了你。”
杜易雪的手在暗中紧紧攥着一块碎瓷片,鲜血滴在地上。
这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人真是好笑!他让她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和那个魔头不就是一伙的?
要不是他们去她的家乡,她的家又怎么会……
现在她被那个魔头下了毒,又下了邪术,而他,听说为了这么个十恶不赦罪该万死的魔头几次擅闯魔域救人,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不仅不能说!更是不想说!
她就算拼了命告诉谁都好!可偏偏他清玄真君不可以!
她曾经也动过想要告诉他的念头,可每一次都会因为他对那个魔头的好而彻底死心。
她不知道,不知道眼前这位真君会不会为了包庇他的师妹而杀了她灭口?
她不知道……
“你这么想知道?怎么不去地下问问我死去的爹娘,非要来折磨我?!”杜易雪狰狞着一张脸,突然把手里的碎瓷片狠狠朝沈卿言扔了过去。
“你们这些无虚宗的人,每个人都只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每个人都高高在上,根本就没有把我们的命放在眼里……尤其是你!人人尊敬的清玄真君,谁能知道你竟然是这样一个只会惺惺作态的人?!”
碎瓷片中夹带着女孩全身的灵力,刺向沈卿言,从太阳穴划过去,他却连眼都不曾眨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眼角处有血色涌出,连接着太阳穴的地方,几道血痕往下滑,血珠滚在他清白的雪衣上。
“既然你不愿多说,此事便就此作罢。”
沈卿言丢下这句话后起身,手中的一方白绢拭去脸侧血痕。
屋内的杜易雪失声痛哭起来,惹得院中的沈卿言微微侧目。
“清玄真君?”刚好回来的覃长乐看见院中的青年,原本欢脱的步子一点点慢了下来,不解道:“您还没走呀?”
“那真君要不要尝尝李先生做的海棠花糕?”她来到沈卿言身边,献宝似地把糕点捧给他。
沈卿言没应。
覃长乐的眉头也逐渐拧了起来。
好奇怪,她怎么听见有人哭了?
她转头,循声看向杜易雪的屋子,错愕地愣了一会儿,“易雪……哭了?
覃长乐抿了抿唇,收好海棠花糕撇下沈卿言便跑进了屋。
入眼的是杜易雪跪坐在地满手糊血狼狈不堪的样子,她的脚步迟疑了下来,不敢上前。
“易雪,你怎么了?”
“出!去!”
杜易雪冷着脸别过头,说这两个字时仿佛用尽了她全身力气。
覃长乐僵硬地抱着怀里的糕点有些发愁也有些害怕,但最后她还是走上前,也坐在地上。
她抬手,轻轻用干净的袖口擦了擦易雪的脸和眼角,望着她道:“不要哭了,我请你吃我最喜欢的海棠花糕!”
说着,她便拿了一块出来。
“啪——”
杜易雪一把拍开她的手,连带着整个包着糕点的油纸也打翻在地。
“不要你假好心!你给我滚出去!你和她走这么近,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第73章 无虚宗(三)
他是谁?
覃长乐默默回头看了一眼清玄真君离去的背影,也不知道易雪为什么这样讨厌他,明明清玄真君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啊……
她的哥哥在临走前同她说过——
“得清玄真君超度也是幸事,来世……或是几百年后……千年后……你我还能有缘做兄妹,反之,便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长乐,不要像他们一样去憎恨,他是个好人。”
既然是她哥哥说的,那清玄真君一定是个好人!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覃长乐一边去捡地上摔碎的糕点,一边心不在焉地不自觉喃喃出声。
这话传进了杜易雪耳中无疑是一种刺激,她突然气极,一把把她推倒在地。
“啊……”覃长乐往旁边一摔,掌心深深扎进尖锐的碎瓷片里,她抬起手吹了吹,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杜易雪也僵住了,止住了眼泪,看着她欲言又止,可最后还是移开视线攥紧手不说话。
覃长乐的痛苦好像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看了一眼脸色僵硬的杜易雪,把手上的血在身后的裙上随意蹭了蹭,笑着说:“没事,不严重的。”
她看了一眼满地狼藉,脸上闪过心疼惋惜的神色,从油纸里没有掉在地上的糕点拿了起来,从中分成两半,小心翼翼递过去一半。
“还剩最后一点,不吃就没有了,易雪,尝尝吧?”
这一次,杜易雪没有再拒绝,任由她试探着喂到嘴边,她咬进嘴里,嘴里漫开丝丝甜。
她听见覃长乐展颜露齿一笑:“是不是很甜?那我们忘掉不开心的事好不好?”
女孩脸上的笑颜单纯良善,很傻很傻……
杜易雪终于收起了满身尖刺,向她低低道了句:“对不起……”
“啊?”对方声音很小很含糊,覃长乐歪着脑袋不解,她苦恼道:“你在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
杜易雪原本惨白的脸一红,扭过头:“没说什么。”
“什么啊,你刚刚好像不对劲,你再说一遍嘛!”
“覃长乐,你真的好烦!”
“不要嘛,我们是朋友!”
“算了,你的手给我看看……”
“呜呜呜……疼……”
“吵死了。”
屋内,在床上静心修炼的沈晚棠皱起眉。
她缓缓睁眼,索性来到书案前开始铺纸提笔——抄宗规。
抄完一遍后已是黄昏暮时,这时,覃长乐回来了。她瞥了覃长乐一眼,这一眼莫名让长乐觉得后背一凉。
“你在做什么呀?抄宗规吗?”覃长乐活蹦乱跳地走过来,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卷轴。
这个卷轴是打开的,上面的墨还没干,像是刚抄完。
“咱们这的宗规竟然有这么多?”覃长乐默默指了指大魔头的床,说:“好长哇。”
卷轴铺开,垂在地上,一直到对面床边。
“你为什么不用法术帮自己写?”
“你以为清玄真君很蠢?”
覃长乐默默瞪了大魔头一眼。
“行了,就照着这个抄。”沈晚棠拉着覃长乐来到桌案正中央,让她坐下,“看看。”
看?看什么?
覃长乐皱着小脸拖着下巴低头看,眨了眨眼,又望向沈晚棠,鼓掌感叹道:“哇!沈师姐的字好漂亮!”
沈晚棠听了她的话似笑非笑盯着她,冷声道:“夸什么?师姐的意思是,抄宗规。”
覃长乐嘴角的笑僵住,气势越来越弱:“你就不怕清玄真君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
只要不是用的法术,师兄便不会追究,最多道她一句贪懒成性。
再者,若猜得不错,师兄即日闭关破境,到时检查的人极有可能是师父,师父便更不会深究到底是谁的字迹。
“这么多,你让我一个人抄?!”覃长乐一气之下怒了一下。
“莫非你还想让杜易雪来陪你?”沈晚棠若有所思道:“好……”
“不好!”覃长乐撸起衣袖,咬牙切齿:“我抄就是了!”
她一边开始抄一便暗骂起沈晚棠。
一直到晚上,她抄得昏昏欲睡时,门突然被推开了。她撑着的脑袋一下子磕在桌案上,磕红了一块,她呲牙捂着额头往前看。
苏尧熟门熟路地关上门,来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沈晚棠却悄无声息从他身边靠近,夺走他手里的水杯。
“下次进屋,记得敲门。”
听着沈晚棠稍显平和的语气,苏尧的心情也好了些,停住的手垂在桌上,噙着笑侧头看她,“行,下次敲门。”
覃长乐的视线来回在他们两人身上观察,最后索性两手托着腮看起了戏。
沈晚棠觉察到她的视线,抬手落了一道禁制,这禁制将她和他们二人隔绝,只能看却听不见声。
“你去魔域见到黎魔主了?”苏尧眼神锐利地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嗯,见到了。”
“就凭你一句话?”苏尧皮笑肉不笑。
“还是不信?”沈晚棠眉眼间带着似有若无的讥诮之意,徐徐道:“如今餍魔宫的魔主名黎双,原名李双,名字为黎玉昭所赐,曾是黎魔主身边最听话的一条狗,不过现在,李双改头换面后名为黎双,意为取代。”
闻言,苏尧看着她的眼神一点点变了,脸上笑意消失,倏地站起来:“这是黎玉昭黎魔主告诉你的?黎双……魔主,她只是她的侍从?”
沈晚棠挑眉,“黎玉昭还有个女儿,如今她和她的女儿在一起,就在魔域。”
“你活了上百年,想来当年是跟随过她的,应该知道我没骗你。”
苏尧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可以防万一……
他眯了眯眼,询问:“据我所知,黎魔主和她的女儿在当年一起死在了那儿……”
“然而事实却是,她带着她的女儿逃了,死的只是个她厌弃的人,一个……不重要的人。”
苏尧听了她的话,也不知是想起了谁,蓦然笑了:“她的女儿……名字呢?”
沈晚棠掩去眼底的冷戾气,缓缓牵唇,对上苏尧的双眼。
她特意强调:“白夙,她有名字,叫黎白夙。”
此话一出,苏尧彻底信了,若从一开始她是有意骗他,便不会对他一次次的提问对答如流,除非这一切都是真的。
是啊,能知道这些事的人,若不是黎魔主的人,还能是谁呢?
甚至,就连黎双魔主的来历都如此清楚,不是黎魔主告诉她的她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这一点整个餍魔宫都无人知晓,他们只知道黎双这个魔主名不正言不顺。
“好。”好一会儿,苏尧郑重其事开口:“你代我向魔主传句话,我苏尧愿为其效劳。”
沈晚棠弯唇,眼尾微微上扬,把杯中水递给他。
苏尧看了一眼水杯中荡漾的水波,抬手,不禁握住她的手腕,借由她的手将杯子递至唇边,仰起,饮下。
随后,他接过水杯,倒满。
这隐约有些暧昧旖旎的氛围让覃长乐不禁捂住了双眼,可又忍不住偷偷露出指缝,红着脸继续看。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她看不懂的深深笑意,行为举止也是让她看不懂的亲密……
算了算了,可能道侣之间就是这样的吧?
覃长乐红着脸默默背过身去。
“沈晚棠,你和沈卿言到底是什么关系?”苏尧把玩着手中的杯子,凉水溢出杯口,他说:“我记得,你说过你的目的是杀了他。”
“师兄妹关系。”沈晚棠淡淡道。
“你和他相处这么多年,心里就没有过半分动摇?”苏尧试探道。
“沈卿言活,魔族死,你我死,你觉得我该因为什么动摇?”*
听了她的话,苏尧也打消了疑虑,将宗门内的一些流言蜚语抛至脑后。
“师兄刚罚了我抄一百遍宗规。”
沈晚棠看向他,抬手撤了禁制,继续道:“来得正好,替我抄些吧?”
闻言,覃长乐立刻来劲了,转过身来抱着苏尧的手,又把人拽去桌案前坐下。
“抄几卷吧!这东西也太多了!”她欲哭无泪道。
“不抄会如何?”苏尧皱眉,于是问不抄会有什么惩罚。
谁知覃长乐这丫头悟错了,张口就来:“你不抄的话,师姐会不高兴的!她不高兴了你就没有道侣了!”
“覃长乐。”沈晚棠忽然笑了,“过来。”
苏尧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加深,难得揉了揉覃长乐的脑袋,瞥向沈晚棠道:“别过去,你的师姐已经动怒了。”
覃长乐躲在他身后,朝沈晚棠吐了吐舌。
沈晚棠懒得再与她折腾,取了纸笔开始在桌边坐着抄写起来。
不久,她的对面坐下来一个覃长乐,她也抱着纸笔,认认真真临摹着。
屋内烛火跃动,地上人影微晃。
满室昏黄与墨香。
这一日从黄昏到深夜,再由深夜辗转天明,如此反复,一日复一日。
偶尔,覃长乐抄得没了耐心便开始玩起了笔,转着转着墨就溅在了对面少女的衣襟上,对面的少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旁边不远处的苏尧倒是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她侧着脸看去,有些没好气,于是气呼呼瞪了一眼,再转头时,沈晚棠已经提笔在她脸上大大地画了两笔。
覃长乐“黑脸”。
“哈哈哈哈哈……”某人发出爽朗大笑声。
偶尔,覃长乐趴在桌上陷入梦乡,口涎晕花纸上的墨,沈晚棠便随手施个小法术,直接把人掀上床,睡眠浅的时候覃长乐甚至还能被砸醒。
通常这时,苏尧就会挪个位置和沈晚棠相对而坐,撑着下巴细看她的脸,还会说一些覃长乐听不懂的话。
她虽然听不懂,但她看得懂,沈师姐好像没心思搭理苏师兄——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明天不更新,但周一到周三都会更的[摸头]
阅读指南:不用太在意苏尧,和他没有感情线
第74章 无虚宗(四)
“叩叩……”
被敲响的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一缕光便这么打在雪色衣袍的青年身上,而他身后,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是阴沉的昏暗,衬得里面阴冷又空荡。
“何事?”沈卿言刚从太清池出来,简单披了件白衣外裳,说话时的语气清冷淡薄。
“清玄真君,这个是晚棠师妹交于我的乾坤袋,里面是她抄写的宗规。”乔瓒说完后还觉着奇怪,笑着道:“听说师妹闭门抄了整整两月,本以为她会抄上半年的,没想到师妹抄得这么快。”
沈卿言接过他手里的乾坤袋,视线落在上面。
“师妹原本是让我交给无行神君的,可无行神君多年潜心修道不问宗门事务,弟子想着还是呈给真君看看。”
沈卿言应声后进了屋,将整个乾坤袋中的卷轴全部一次性取出放置在一旁存放书卷的架子上,几乎堆满了整面墙。
他随手抽出一卷,缓缓展开。
卷轴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勉强拼凑成字,一眼便知是书写之人存心玩闹。
他浅浅将这卷轴的字扫了一遍,最后心中默念三个字——覃长乐。
显然是师妹偷了懒,让人临摹之作。
沈卿言对此心如明镜,可却面不改色地再度抽出一卷,脸上并无半分责怪的意思。
他将卷轴展开,上面的墨迹如行云流水,遒劲有力,神韵天成。
五分像他,八分像师妹,却并非师妹所书——为男子所书。
他的动作微顿,又抽出几卷,找到师妹的笔迹。同他的笔迹一模一样,就连落笔的一些习惯也神似。
不由得,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少女趴在长案上一笔一笔临摹他字迹的画面。
有时师妹会趴在长案上睡着,沾染着浓墨的笔被她攥在手里,掌心皆是黑墨。他见到后便会上前抽走她手中的笔,用白绢轻轻将她掌心的墨擦去,而当他要离去时,师妹又会依赖地抓住他的手不愿放他离去……
沈卿言将卷轴重新归位,看着眼前堆满的卷轴,黑眸逐渐与屋内的昏暗融为一体。
良久之后,青年的视线强行从卷轴上移开,打开门再度走入了太清池中。
他阖上眼,凝神悟道,将一切杂念摒弃遗忘。
最后彻底无动于衷,归于平静。
—
外门远比内门要热闹许多,这里少了很多竞争,多了一些童趣。
乔瓒来的时候正好是傍晚,晚棠师妹所在的院子和内门截然不同,这里仿佛充满了人烟气。
“哇!长乐,这个肉好吃!你快尝尝!”
“忙着呢,枣枣你快喂我一口海棠花糕!累死我了!”
“谁让你又惹沈师姐不高兴了,你下次离她远点就好了……喏,张嘴。”胡枣枣从桌上拿着块点心蹦跶着过去,一口塞进覃长乐嘴里。
覃长乐咬了几口,然后继续练起剑来,她苦着脸道:“你说得对!这个大魔头阴晴不定,我得离她远点,不然她看我不高兴又罚我练剑,让我白天练剑,晚上也练剑,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一旁带着一群孩子在院中吃饭的李没听了覃长乐的话不禁呵呵笑了几声,扬声道:“你这丫头,就没发现自己修为见长吗,也算是因祸得福啊!”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覃长乐哼哼两声,可心底却还是有一丢丢的开心。
“这福气给我?”李没挑眉,放下筷子,道:“正好求之不得。”
“无虚宗内门的剑法,学会了岂不更好?”
闻言,乔瓒看向挥着剑的覃长乐,的确是内门剑法,这个沈晚棠还真是目中无人,为所欲为。
“道长,不知你是要找谁?”李没转头看见生人后,便问起乔瓒。
还不等乔瓒开口,覃长乐便收了剑朝他跑了过去,扬起笑脸:“乔师兄!”
“长乐。”乔瓒也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道:“最近进步很大。”
覃长乐嘿嘿傻笑起来,问:“乔师兄也是来找师姐的吗?”
“也?”乔瓒下意识反问。
“对啊,就像李先生和苏师兄一样,他们都是来找师姐的。”
“苏师兄?是谁?”乔瓒皱眉。
覃长乐指了指屋子,“你进去看看就认识了,苏师兄现在整天闲着没事就喜欢追着师姐,话好多的。”
听完她的话,乔瓒的脸色有些微妙。
孤男寡女整日共处一室,晚棠师妹的确修的是无情道吧?
他本来就是忽然想起随便来看看的,对于晚棠师妹的私事他也不欲探究,可……沈晚棠是清玄真君的师妹,若是她真的动了情,那便是违反宗规的——因为她主修无情道。
于是打定主意,他径直朝着那扇门走去。
被忽视的李没皱起了眉头,没好气地过去拦住他,“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礼数,女弟子的房间也是你擅闯的?”
“那苏师弟如何进去的?”乔瓒反问。
“你若真想见沈晚棠,就等他们二人商谈完再去不迟。”
……
外面嘈杂的声音突然高了许多,沈晚棠被苏尧牵住的手缓缓收了回来,她按了按疼痛难忍的脑袋,压□□内四处乱窜的魔气。
苏尧的脸色也没比她好多少,皮肤苍白若纸。
他心中暗暗思忖着,回头得再多杀些人了……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苏尧倒了杯水推到沈晚棠面前,“走吧,外面有人找你。”
沈晚棠也自然而然饮下杯中水,和他一起出了房门。
门被打开的那一刻,乔瓒住了口,侧头看去。
眼下再见晚棠师妹,他竟觉得有些陌生了,她的身上甚至透着让人难以接近的气息。
他本以为他们也算得上是有些熟悉的,可现在他迟疑了……他忽然发现他们好像一点也不熟悉。
苏尧原本到嘴边的话突然噎住,动了动唇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抄的宗规卷轴,前些日我已经交到了清玄真君手里。”
沈晚棠不以为意,点了下头:“还有事吗?”
乔瓒摇了摇头,默默把有的话咽下,当他再抬眼时,却看见一条男子的手臂轻轻搭在碗晚棠师妹的肩膀上,而那男子略低下头也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苏尧附在沈晚棠耳边说的是:“他好像有话想说,还一直盯着你,不然……今晚我去把他眼珠子挖了给你炼丹?”
沈晚棠淡瞧他一眼:“不怕闹大就去。”
“晚棠师妹!”乔瓒见到他们二人举止如此亲密,心里无端涌起火来,他语气凌厉:”晚棠师妹可还记得自己修的是无情道?是无行神君的徒弟?是清玄真君的师妹?”
此话一出,院中的外门小弟子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长乐,你说他是不是也知道了沈师姐要和苏师兄结为道侣的事情啊?”
覃长乐摸了摸脑袋,小声道:“好像是这样……”
而这些话,也一字不漏进了乔瓒的耳朵。
沈晚棠身为清玄真君的师妹,却屡次三番视宗规为无物,即便是受了罚也丝毫不知悔改!
“沈晚棠,你若敢与他结为道侣,我便立即禀明无行神君将你们二人逐出宗门!”
一听这话,苏尧倒是笑了,却是皮笑肉不笑,“我和晚棠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我!”乔瓒一时语塞,脸色变了又变。
他只是把立场摆在了清玄真君和无行神君那一边。
可他哪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乔师兄,我的事的确是不劳你费心,你若想禀明无行神君,不若今日就去,我也想看看,师兄和师父会如何罚我?”少女的语气夹杂着讥讽般的深深笑意,可眼底却一片冰凉。
乔瓒听得出,那是一种有恃无恐的语气,她很清楚,她不会被逐出宗。
是啊,上一次清玄真君为了免去沈晚棠的罪责就替她挨了罚,甚至就连她擅自逃出宗门被魔族所抓也没受到什么严重的处罚……无行神君并非真心想逐她出宗。
说到底,他和沈晚棠终究是没什么交情,更代表不了无行神君和清玄真君,他哪有资格在这里指责她,即便是指责,也该是神君和清玄真君。
乔瓒平复下心绪,看了一眼同苏尧一样目中无人狂妄放肆的沈晚棠,随后不愿再多费口舌大步离去。
多日不见沈晚棠,竟没想到她会变成如今这模样……
他御剑正要飞走,可刚升空时又顿住了,他不能告诉清玄真君。
如今清玄真君几乎大半时间都是在太清池闭关修道,平日里一些宗门小事也就罢了,可若是当他知道沈晚棠对人动了情……
沈晚棠毕竟是清玄真君的师妹,此事恐怕有得折腾,还会扰他修道。
无行神君。
这件事还是得告诉无行神君,至少让晚棠师妹同苏师弟之间彻底断了!
“虽然这位乔道长说的话不太好听,但也不是没有道理。”李没在乔瓒走后突然上前,抬手扯着苏尧的袖子把他的手生生从沈晚棠肩膀上拿了下来。
李没一本正经道:“她毕竟修的是无情道,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身为一个‘正人君子’你怎么能动手动脚的?”说完,他还拍了拍苏尧的手背。
沈晚棠看了多管闲事的李没一眼,随后让他们二人说去,自己来到覃长乐面前。
覃长乐正在接受胡枣枣的投喂,满脸幸福,一边咂巴着嘴一边道:“好吃好吃!我还要吃葡萄!”
“都给你……哇啊——”胡枣枣手里捏着颗葡萄正要塞覃长乐嘴里,话都说一半了,谁知后衣领突然被人提了起来。
胡枣枣瞪着圆圆的眼睛惊恐地盯着面无表情的大魔头,然后颤巍巍抬起手道:“你,你也要吃葡萄吗?”
“走开。”沈晚棠将她随手一丢,径直丢去了一旁的地上。
“哎哟!”胡枣枣的屁股墩一下摔在地上,她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站起来,然后把葡萄一口塞进嘴里,“不吃就不吃嘛……”
覃长乐见到这一幕早就爬着离开了原地,却很快被沈晚棠追上。
沈晚棠似笑非笑盯着坐在地上的她,脚下踩着她的剑,缓缓道:“长乐,下次再敢和别人多嘴,师姐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你觉得怎么样?”
覃长乐听着她的冷言冷语和阴阳怪气,浑身发着抖,红了眼咕哝着摇头:“不不不敢了……我还,还想吃东西……”
“乖一点,长乐要记得师姐说过的话。”沈晚棠抬手,冰凉的手指掐了掐覃长乐的脸。
李没无语望天,沈晚棠真不愧是个蛇蝎心肠的大魔头,连小孩都不放过。
苏尧却在他身边笑了,道:“我眼光真不错。”
李没皱眉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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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制文女配苟命法则》文案如下:
【明媚作精小太阳X不“纯情”少年】
温梨意外穿进了一本白莲花女主被各路男主强制爱的限制文里。
她是嫉妒女主阴暗爬行的恶毒女配,书中的她会使尽浑身解数勾引女主的男人,最后身败名裂、身中蛊毒痛苦而亡,尸体还被做成人彘。
为了小命,温梨坚守苟命法则——
珍爱生命,远离男女主,远离他们祖宗十八代!
最后,主动勾搭上号称第一杀手的狠戾少年。
无人不知,少年笑里藏刀、心黑手狠,是个只钟情于舞刀弄剑的武痴。
除此之外,温梨还知道,这人私底下是个榆木脑袋,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被她碰一下都会脸红。
可偏偏,这样一个纯情少年竟每月都有几天发.情期,每每到时,他都会面红低喘、难耐不已,无法纾解。
直到某夜,温梨误打误撞扑进他怀里,他红着脸,懵懂地求她帮他。
她不由感叹,此人真是限制文中难得的一股清流。
日渐相处中,温梨开始毫无顾忌的同他坦诚以待,叉腰指着男女主画像:
“看见没,找个机会,杀了那朵白莲花。”
少年只顾盯着她——走神。
温梨知道了,他一定是爱上了她。
于是胆也肥了,她开始改变策略选择先下手为强——疯狂地作死!
一日,她正谋划着如何绑架男女主,并把计划全部告诉少年,意图博出一线生机。
少年答应了,不过唯一的要求是,随他回一趟家。
然后——
当她站在少年的家,听见他唤白莲花“阿姐”时,两眼一黑,想死的心都有了。
书里可不就是女主的变态弟弟把她做成了人彘!!!
难怪啊,她就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那眼神和看砧板上待宰的鱼没什么两样。
试问,女主的变态弟弟,他还能是什么纯情少年?
温梨只觉得自己小命不保,当晚便收拾行囊要远走他乡。
谁知一脚迈出门,少年抱剑立于门前,似笑非笑直勾勾盯着她,将她逼入屋内:
“梨梨,你可知今日是何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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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无虚宗(五)
云烟缭绕似仙境的灵峡峰上。
一道袍男子被无行神君召入书房。
“你说……晚棠与一外门弟子有了男女私情?”无行神君听后并不太意外,反而极是镇定,就连动怒的迹象也没有。
虽然无行神君也是修的无情道,可乔瓒知道,多年前无行神君曾破境真神失败,无情道也在那时止步不前。
他的无情道修到后来再没能历过天劫,也再无飞升的可能,这无情道便也就不再似从前那样……
严格了来说,只要未入真神境,便都算不得真真正正的无欲无求,无心无爱,以及那真正的忘我至大爱之境界。
没人能真的做到大爱无情,放下己身的一切贪念私欲化小爱为爱众生。
除非,那人是十三修得无情道,半步将踏入真神境的清玄真君。
渐渐抽回神,乔瓒毕恭毕敬地低头回道:“回神君,的确如此,外门诸多弟子都知晓此事,神君可要传人来询问一二?”
“不必了……”无行神君无奈长叹一声。
乔瓒愣住了,蹙眉茫然道:“可晚棠师妹犯了宗规,若不阻止,她的无情道岂不是……”他话没说尽,可两人却心知肚明。
若是普通弟子倒也罢,可偏偏沈晚棠修的是无情道,动了私心私欲便是大忌,该重罚!
可……
无行神君摇了摇头,对乔瓒语重心长道:“晚棠她不一样,随她去吧,若是心中有了心悦之人,结为道侣也好……”
乔瓒听不明白,他抿着唇说不出话。
难道,神君还要为了沈晚棠坏了宗规?
为什么?
原本他只想让晚棠师妹断了那些不利修行的念头,一心向道好好做清玄真君的师妹、无行神君的徒弟。
可这一刻听到无行神君无奈的话,他忽然想起曾经内门师弟师妹们对沈晚棠的谩骂诋毁,大多都在说着沈晚棠她凭什么可以轻而易举得到他们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一切……
凭什么她的天资连无虚宗的宗门都入不了,却可以成为清玄真君的师妹,无行神君的徒弟?
凭什么她不学无术,懒惰成性也没能被逐出师门?
凭什么她就可以屡犯宗规而不受罚?
又凭什么……清玄真君要为了她受罚?
乔瓒心中是不甘心的,他曾多么渴望能让清玄真君做他的师兄,可偏偏清玄真君只有一个晚棠师妹。
甚至为了她两次孤身闯魔域。
他的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却不知、也不懂无行神君心中的万般无奈与妥协。
无行神君心中不停哀叹,眉心皆是常年解不开的愁绪。他的心中一直在担忧着沈卿言的飞升,卿言最后两次的历劫绝不得有半分差池!
尤其是,不能因为沈晚棠。
当年,在他第一次见到沈晚棠时便一眼看出,她并非修道之才,更绝非是修无情道之人!
他永远记得,幼时的晚棠眼中只能看见沈卿言,而沈卿言眼中……除了沈晚棠,还有一种莫名的执拗——他想要成为世间的强者。
可前提却是,沈晚棠永远陪在他身边。
那时他有意借着他的这种执拗去斩断他们二人之间的羁绊,可没想到不过十岁的他,宁可放弃一切也要陪着一个将死之人。
也好。
无行神君阖上眼,稍稍有了些许心安。
晚棠与人结为道侣也好,这并不是坏事。
结了道侣,便有了人照顾她,她不会再让卿言有所牵挂,卿言或许也就能真的做到无情。
乔瓒从灵峡峰出来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天,心中也涌起了万般的无可奈何。
他不喜欢沈晚棠,却也算不上嫉恨厌恶,他只是有些羡慕她,羡慕她拥有他所想要的……
他想,晚棠师妹的命,可真好啊……
—
海棠花谢的季节,李没很难再去山里寻到棠花,便做不了海棠花糕。
可覃长乐是个嘴馋的丫头,已经养成了一段时间不吃就不开心的脾气,便只好求到沈晚棠面前。
小丫头磨人的劲实在太烦人,沈晚棠索性去不眠荒山拔了几棵棠花树栽在院子里,随后又施了个法术,保棠树永远花开不败。
施完术法,沈晚棠抱着胸倚着檐柱,看着棠花树下蹲着的几个小姑娘,蹙眉道:“做什么?”
“嘿嘿……”覃长乐抬起头朝她甜甜一笑,眉眼弯弯道:“李先生让我们把四季酿埋在这里,说是过年的时候再拿出来大家一起喝!”
她一旁挖着土的胡枣枣也傻乐着道:“我们现在要埋的是春花酿!到了夏天就埋夏日酿,秋天就埋秋风酿,冬天就埋冬雪酿!到时候多埋一点,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大家就都有酒喝了!”
“李先生说他酿的四季酿不醉人,我们也可以喝的!”覃长乐看着眼前的一个泥坑,把一旁的酒坛放进去,然后又用泥封上。
听了她们的话,沈晚棠的视线不由得看向院子角落的一个厨房,这是这些外门小弟子专门为李没建的,丑得离奇。
李没……
沈晚棠一哂,他倒是过得不错。
正想着,一偏头便看见院门外站了一个和覃长乐差不多大小的女孩——杜易雪。
她的目光恰好对上杜易雪那充满了怨恨的眸子。
杜易雪自回阴村被屠村后就越发早熟,对她的恨也日渐深入骨髓,就如那心口上的一根深深的刺,刺得她自己痛不欲生。
沈晚棠的眼神中有轻蔑与不屑,更有一抹不明意味的笑意。
杜易雪攥紧剑柄,后退一步,随后转身就走,脚步极快。
沈晚棠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略加思索,很快,她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而她身后的两个女孩则是玩泥巴玩得不亦乐乎,直到把对方的脸都糊上泥才善罢甘休,最后两人倒在地上捧腹大笑起来。
走过鹅卵石铺成的路,来到练剑广场。
沈晚棠并未刻意避着杜易雪,杜易雪此刻浑身都冒了一层汗,几乎是胡乱跑着的,脚下慌不择路。
沈晚棠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似一种无形的折磨,让人无法痛快只能煎熬。
这时,沈晚棠面前的地上突然压下一片阴影,她猛地转身出手袭了过去,苏尧噙着笑弯腰躲过,随后抓住她的手将人直接带进怀里。
“这么警惕?”苏尧抬手撩起她的一缕发嗅了嗅,眼中带着些许柔情,轻佻道。
沈晚棠将头发从他手里扯了出来,随后手指一划将头发割断,一缕发便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你喜欢,给你了。”沈晚棠笑着转身。
“沈晚棠,你可真没良心!”苏尧的话像是在表达着不满、可脸上却没有半点不满。
“苏尧,是你每日上门给我送修为,我并未逼你。”
苏尧跟上她的步伐,几乎是与她并肩挨着一起走,举止远比普通师兄妹亲近些。
“行,是我自找的,大不了我再多杀些人。”反正……这也是他原本的目的。
苏尧习惯性揽住她的肩,又接着道:“你跟着她做什么,莫不是想杀她?”
苏尧的修为比她高出不少,这么久相处下来,大多时候苏尧会故意以自身修为压着她,让她只能顺从,索性她也懒得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