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幻境(十五)
这一点就连沈晚棠也未曾料到过,景骁竟然想直接撕碎她体内的神魂。
若是这样的方法行得通,她上一世便做了,可根本行不通!
这样做不仅会伤了她的神魂,更会毁掉她,让她沦为一个活死人。
倏然间,在景骁的手将要放在她的天灵盖时,她睁开了眼,琉璃色眸中倒映出景骁那张冰寒的脸。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一柄利剑陡然自一侧袭来,带着她所熟悉的感觉。
“嘭”地一声,长剑穿透窗格,刺向景骁的后背。
景骁脸色一沉,转身徒手以灵力挡住这把剑。
沈晚棠撑坐起身,侧眸望去,一抹雪色出现在视野中。
她目光一顿,缓缓上移,扫过师兄缠着纱布的右手,可这只手满是血……
断情剑又被师兄用灵力强行收了回去,那剑柄上,也是血,却大多都是他的。
“沈卿言?”景骁见到他时有一瞬间觉得奇怪。
他是怎么冲破禁制的?
“师妹,”沈卿言的视线越过景骁,落在他身后的青衣女子身上,“过来。”
闻言,景骁的手中也浮出一把剑,突然指向床上的女子,视线却直视着沈卿言,无形中透出剑拔弩张、挑衅的意味。
三个人谁也没有轻举妄动,直到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云岑手握一把长刀,走近后对准的却是沈卿言,她冷声道:“清玄神君,现在,我的刀可不长眼。”
沈晚棠看着他们三人,不知为何竟会乱成这样,萧之镜也不见了。
师兄是发现了什么吗?
在云岑话落时,沈卿言看了她一眼。
同一时间,景骁的目光也落在了云岑的身上,直到看见她的那张脸,霎时间,目光停驻,瞳孔颤动,就连握剑的手也不自觉往下偏了几分。
云岑的右手几乎同沈卿言一样,鲜血从刀身滚过,伤口深可见骨,她却强忍疼痛,转动手腕,刀尖朝着对方的脖子横扫过去。
“铮——”
断情剑与那把长刀碰撞出尖锐的鸣声,紧接着,沈卿言随手挽了个剑花击退云岑。
剑锋袭向她的心口,出手狠绝果断,只因她是魔族人。
云岑心中骇然,眼见着躲不开,倒退几步,直到一道红色身影突然出现在身侧——
景骁徒手握住了断情剑。
沈卿言和云岑同时顿住,他审视的目光落在景骁的身上,微微眯眼:“……萧之镜?”
“本君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景骁甩开手上的剑,转身看着云岑的脸,视线强烈得叫人浑身不自在。
景骁突然魔怔般朝她伸出手,不……是向她的脸伸出手。
这张脸……太像了,他终于找到了和苏溪一样的皮相……
男人染血的手甫一触碰上云岑的脸就被她皱眉打开,然后一步步后退警惕地看着他。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萧之镜,他只是看中了她什么……脸吗?
云岑已经退到了院子里,景骁朝她靠近:“别怕,我不伤害你。”
他只是,只是想要一张皮而已……
“离我远点!”云岑厌恶地用刀指着他。
看着这一幕,沈卿言若有所思。
沈晚棠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噙着一抹极淡的笑,略带嘲弄地说:“师兄你看,这便是你口中受情爱所掌控的世俗之人,像他这样地位的人,沾染上情爱,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一点,她和黎白夙的想法一样。
师妹唇畔染着盈盈笑意,可眼中却满是对他们的嘲弄,说话时无意流露出的,也是对男女情爱的轻蔑。*
沈卿言眸色深沉地盯着她瞧,只一眼,师妹脸上刺眼的笑便刻入了脑海。
世俗之人吗?
他望着她,想到了自己那些无端生出的贪痴欲。
几瞬过后,他收回视线,左手握住断情剑身,开始拆下剑柄上的血色发带,将剑递给她。
沈晚棠盯着他的手看了一眼,接过剑。
她想过师兄会被她的剑排斥,却没想过会比问心排斥景骁还严重。
不禁,她抬眸,猝不及防地将师兄眉眼的那抹恹恹的神色纳入眼底,转瞬消失,仿佛这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将剑归还后,沈卿言仍旧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身上那无法散去的邪魔之气,这种感觉……叫他有些无法忍受,可在这种地方,与师妹并肩,他只能强行忍耐……
哪怕是几欲作呕,直到厌弃自己的地步也只能强行压下……
因为,他的师妹是邪魔。
这便注定了,往后他所接触到的人、物,都会萦绕着邪魔之气。
院中的云岑和景骁谁都没有留意到他们二人。
沈晚棠握紧了剑,视线盯着景骁的后背,正欲动手。
下一秒,云岑的刀突然刺向景骁的腹部,在云岑的刀袭来时他本是要杀了她剥皮的,可却不知为何,想要提起剑的那一瞬间忽然全身动弹不得,像是被什么控制了一般。
云岑的刀就这么轻而易举刺进了景骁的腹部。
“你……”景骁紧锁眉心,发觉不对劲,想说什么,一时间却又无法开口。
一处角落里。
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艰难的声音,瞬间触动了苏溪的心弦。
此时此刻,她正浑身发抖躲在院墙外的角落,两只手捂着这张令她难堪的脸,指缝中,那双有些扭曲的眼睛布满湿润的痕迹,里面还有血丝遍布。
她不敢见景骁,景骁不喜欢她就是因为这张脸……
早在景骁救下她的那一刻,她连喘气都来不及,下意识地推开他狼狈躲开。
幸好,幸好他没有追上来……
景骁不会想看见她的,也更不会喜欢她这样一张脸。
沈晚棠说得不错,她的这张脸只会让人看了生厌。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当年的一切。
熊熊大火中,汹涌的火舌包围了整座宫殿。
火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宫殿内,可他的脸不是景骁,是夫人给他挑选的侍卫,那侍卫陪伴了景骁十多年,一直对他衷心耿耿。
脸不是景骁,偏偏,她一眼认出那人体内的神魂便是景骁。
景骁就那么麻木僵硬地停滞在大火之中,而他的手里还握着他的命剑——剑的另一端是夫人。
她见到那触目惊心的一幕顿时什么也不顾了,不要命地冲进了灵火中。
而这场火,也是景骁放出来的。
他的剑穿透了夫人的身体。
“景骁你都干了什么?!”她将他推开,把夫人扶住,眼中含泪看向他:“你知不知道,夫人命人烧毁禁书,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景骁呆愣在原地,看着剑上的血大颗大颗砸在地上,随后,脑袋里爆发出尖锐的痛,几乎吞噬他的神志,令他无法清醒。
“没用的,他修了太多的邪术,早已经不是当初的他了。”景夫人拍了拍苏溪的手,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柔软的笑,“苏溪,夺舍术是没法让我们所有人都离开这里的,可他听不进去我的话……除了我,他在意的便只有你了,往后你代我陪着他,一定不可再碰此术……”
“夫人,我,我一个人不行的……”她早已泪流满面,想要用灵力带着夫人出去,可整座宫殿都是只进不出的禁制,是景骁下的禁制。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夫人……
慌乱之下,她别无他法,只能上去握住景骁握剑的手,手上沾满了夫人的血。
她刚想开口求他,下一秒,他的剑已经抵在了她的脖颈,杀意顿时侵袭全身,浑身血液凝固。
那一刻的景骁,在她眼中,不是景骁,而是为他们降下惩罚的天道。
苏溪的呼吸急促艰难起来。
也就是在那场大火中,房屋坍塌,她为了救下景骁身负重伤,被烧毁了整张脸,若不是景骁及时清醒,只怕她也会随夫人一起死在那场大火中。
她记得夫人最后的遗言,夫人希望景骁永远记住那一天,刻进心里,这样他就会放弃掉修炼邪术,可并没有,景骁放弃的只有那未修成的夺舍术而已……
景骁后来拼了命地想要飞升入神,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迫切地想要变得强大,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与天道作对。
可即便知道又如何,她在他的心里并不重要,她也根本,无法劝住他。
“你是谁?”
景骁虚弱沙哑的声音涌入耳,让苏溪突然从过往的回忆中清醒过来。
云岑猛地把长刀收了回来,她拧紧眉头,看着景骁的伤,她想到了萧之镜的话。
萧之镜说杀了景骁,他们就可以出去,但如果这个幻境是他设下的,那她到底应不应该杀了景骁?
她一面思索着一面倒退。
“你到底是谁?!”景骁突然上前,厉声质问,眼底冰冷。
为什么他刚才会无法动弹?他为什么杀不了她?
云岑看着他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杀意愣了愣,也正是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阿云,杀了他,不要怕。】
得到了萧之镜的答复,她的心神也定了下来,握紧刀柄。
同一时间,景骁的身形突然顿在原地,他就像是一个人形靶子,站在这个女人的面前,专门供她随意砍杀。
云岑也发现了这一点,猜到是萧之镜在帮她,于是径直将长刀脱手,借着魔气朝着景骁而去。
“噗嗤!”
长刀穿透身体。
只见一位白衣女子突然出现挡在了景骁身前,长刀贯穿她的腹部。
看着这一幕,沈晚棠轻挑起眉,似觉得有意思,唇角轻勾。
“苏溪……”
景骁下意识脱口而出她的名字,声音颤抖。
云岑看着他把苏溪抱在怀里,看着苏溪的白衣被血色染红。
【萧之镜,还杀不杀?】
她询问着萧之镜,萧之镜应该是能听见她的声音才对。
可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奇怪……怎么不说话啊……
“在笑什么?”
恰时,沈卿言捕捉到沈晚棠脸上不明所以的笑,不禁淡声询问。
沈晚棠哂笑着,看着院中那对男女,眼神加深,“师兄,你应当也知道了,这里只是一个幻境。”
“师兄可知,苏溪是谁?”
闻言,沈卿言一默。
他不曾接触过苏溪,本是不清楚的,可见到景骁的反应和听到师妹的话后,他便知道了。
苏溪大抵与云岑之间存在了某种联系。
也或许,苏溪便是云岑。
现在,云岑亲手杀死了苏溪。
第132章 幻境(十六)
“谁让你出来的?!”
景骁双目几乎充血泛红,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又害怕勾起她不好的想法,最后只能扶住她的胳膊将人用力抱在怀里。
“为什么……你不该出来的……”
苏溪看着他为自己动容的神色,一时间心绪复杂万分,她说:“景骁,我答应过夫人要照顾好你,你不能死。”
随着她的声音,腹部的血源源不断涌出,是景骁怎么也止不住的伤。
云岑的刀穿透了苏溪的身体,而苏溪本就体弱,又没有强大的灵力护体,救不了了。
“景骁,你是不是,也没有我想的那么讨厌我……”苏溪艰难地说着,呼吸短促起来,“你这样,我真的好高兴……”
可是,也有些难过的。
景骁会因为她的死而落泪,她很高兴,高兴……原来自己一直都在他的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可她也很难过,她死以后景骁一个人该怎么办?她不希望他难过……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景骁只觉得痛彻心扉,心口像是生生被剜一样,叫他险些寻不到自己的声音,“我不讨厌你……是我对不起你们,都是我的错……”
当年,那场大火后,他醒过来时已经把身体换了回来,他清醒地记得大火中的一切,彻夜难眠,每每修炼之时便如噩梦缠身。
他会想起母亲在火光中定定望着自己的眼神,会想起自己的剑是如何穿透她的身体,会想起母亲的声嘶力竭,也会想起苏溪将自己推开后被灵火灼烧的一幕……
他无法忘怀,永远都忘不掉,是他毁了一切!
后来苏溪来见他,看见苏溪的满头白发他才知,是苏溪把他身上的反噬引到了她自己身上,她救下了他。
目光又触及她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几步,望着她的脸,无法接受……
他知道,苏溪最喜欢的便是她那张脸,她曾经无数次对他说:“我长这么漂亮,我才不信你不喜欢我!”
而那时,苏溪却是被他的反应吓得有些难堪,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
最后,他将她拒之门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年,从那之后,他更痴迷于邪术,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他不敢再去见她,可又忍不住想见她。
宫内无人不知,苏溪是他的夫人,只是他为了双修而娶的夫人,却没人知道,双修不过是他想要见她而随口说出的一个借口。
他和苏溪已经回不去从前了,不论是谁,只要看见对方必定会忆起那痛苦的一切,他想——
他把苏溪的脸治好,是否他们就会接受彼此,回到当年?
“景骁……”苏溪缓缓抬手,指尖触碰上景骁空洞的眼睛,指腹落在眼尾处,“不要修夺舍术,借他人□□复生离开此地,必定……万劫不复。”
“阿溪。”景骁握住她的手,而那只手在他手中逐渐变得软绵无力,直到体温渐退。
女子的身体在他怀中化作云烟点点飘散,他怔然无神地望着这一切,直到苏溪彻底消失不见,只在他的手中留下了冰冷的血液。
“不见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云岑不禁往后退开几步,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劲。
【萧之镜!你还在不在?】
良久,萧之镜略显沙哑的声音才在她脑海中响起——
【……嗯。】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此话一出,回应她的又是一阵沉默,像是答不出,也像是一时间无法开口说话。
沈卿言曾见证过他人的生离死别,在不眠荒山,如今再次见证,他才知——
情爱与怨憎皆会令人面目全非,变得不能自已。
他垂眸,又一次看向抱胸倚门的师妹,隐约瞥见她眉眼中那不经意流露出的郁色。
“在想什么?”
沈晚棠闻言,缓缓回神,她只是觉得,苏溪死时的念头应是同她一样的,渴望着能从对方的脸上、眼中看见什么,想知道自己的死是否会让他有所动容。
可她现在却又有些无法理解这样的苏溪和自己,不知道那时的自己,心里想知道的到底是什么。
“景骁不讨厌苏溪。”沈晚棠忽然没头没尾道出这么一句话,脚尖一转,迈步走向身形高大的青年。
微微仰头,语调柔和,陈述道:“可师兄,是真的厌恶晚棠,我说得可对?”
她笑着伸手,指尖触碰上他袖袍下修长而冰凉的手,带着轻微的痒。
沈卿言的身体一僵,手指蜷缩着避开她刻意的触碰,然而却被她一把握住,丝丝缕缕的魔气自她掌心溢出,将他整只手臂都萦绕上魔气。
顿时,他眉心蹙起,下意识抽回手。
“师妹。”
沈晚棠脸上的笑意加深,“师兄,这就是你和景骁的区别。”
景骁不讨厌苏溪,会因她的死而动容,也会抱着她,握紧她的手。
而她的师兄,不会多看她一眼,多碰她一下,只会从她体内拔出剑,眼睁睁看着她身消魂散。
她的师兄,是真的没有心。
沈晚棠瞥了一眼师兄,视线又再次落在景骁孤寂颓然的背影上。
景骁缓缓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剑,空洞的眸子略过云岑,径直看向沈晚棠。
一字一句开口:“沈晚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答应过他什么?
沈晚棠自然记得,景骁给她用了催魂术,那么她,会助他修成夺舍术,而这,也是她想要的。
还不等她说话,景骁已经闪身上前,这一次他的速度极快,几乎只有一道残影。
而沈晚棠也没有刻意避闪,任由他掐住自己的脖颈。
在脖子被人扼住的刹那,她的手腕也被人握住,断情剑指向景骁的心脏——是师兄。
“沈卿言,你以为是你的剑快,还是她死得更快?”景骁对抵在心口的剑无所畏惧,甚至用力掐紧沈晚棠的脖子。
沈晚棠的嘴唇微张,艰难呼吸起来,“师兄……”
见她的脸色愈发苍白,沈卿言的脸色也逐渐沉了下来。
亡命之徒,眼下的景骁便如同一个亡命之徒。
他唇线紧绷,缓缓松开了师妹的手,也正是这松手的瞬间,眼前的二人一齐消失在眼前。
一起消失的,还有云岑。
漆黑深暗的眸子里仿佛还映着景骁的身影,而里面蕴藏的,是翻涌着的冷冽杀意。
“萧之镜。”
当沈晚棠再次睁开眼时,自己和云岑已经被绑在了一处黑漆阴森的暗牢内。
景骁正站在不远处,脊背轻弯,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他的力气,他麻木地挑选着短刀,朝他们走了过来。
刀身挑起云岑的下巴,他神色动容,“阿溪,这副皮相,我先为你留着。”
“呸!滚开!”云岑厌恶地别开脸。
见此,沈晚棠哂笑一声:“景魔主,难不成你抓我也是为了这张脸?”
景骁这才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睛分明是在看她,却黯然无光,“餍魔一族生来皮相绝佳,之前是为了给阿溪换皮,可现在……”
他又猛地回头,目光攫住云岑:“现在有她了,我只要你助我练成夺舍术。”
曾经从未有过哪一日如今日这般,他迫切地想要修成夺舍术,即便是,万劫不复。
就仿佛,只有他炼成夺舍术就可以逃离这里,就可以回到真实的世界里,等着阿溪下一世的转世。
“你都知道了?”沈晚棠隐约猜到了什么,试探着询问。
景骁若是不蠢的话,早在云岑能够反杀他,而苏溪为他挡刀后尸体消散时,就该发现这里只是个幻境。
“是,知道了又如何?”景骁悲笑了一声,冷声说:“我不管背后的人是谁,若我不能如愿,我就让你们一起给我和阿溪陪葬!他不是在乎这个女人吗?那我就非要扒了她的皮,让她生不如死!”
刀刃随着他的话突然划破云岑的脖颈的肌肤。
“等等!”沈晚棠下意识开口。
萧之镜最在意的便是云岑,若云岑死了,还真说不准他们会在这里同归于尽。
“她是苏溪的转世。”
景骁闻言一僵,眼中微微泛起涟漪,但很快又阴沉下来。
云岑听了只觉得荒谬:“沈晚棠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的话才刚说完,景骁的手便陡然掐住她的脖子,用力收紧,恶狠狠开口:“就算她是她的转世又如何,她不是她!是她杀了苏溪!”
“我,我要杀的……只有你,她是因你而……”
“还在胡说!”景骁怒目横眉,手更加用力地收紧。
“我……”
就在他快要把人掐死之际,他忽然又是一顿,力道陡然松了几分,反应过来什么后,他又一次掐了上去……如此反反复复好几次。
景骁的手背不知何时布满了青筋,就连额角也是,像是正在极力控制抵抗着什么一样。
沈晚棠看着这一幕,果然,景骁还是杀不了云岑,这可是萧之镜所设下的幻境,只要他想,可以操纵这幻象中的任何一个虚假的人。
云岑的脖颈青紫了一大片,嗓音越来越沙哑,她忍不住骂:“萧之镜,你混蛋……”
随着云岑虚弱的声音化作气音传出,掐着她的手猛地停住,同一时间,云岑也晕倒在了他的怀中。
他看着她,眼神流露出心疼和复杂之意。
“萧之镜,”沈晚棠的声音从一侧响起,“还是说,谷主?”
萧之镜让怀里的姑娘背靠着墙,先是给她松绑,又给她服下一颗丹药,随后来到沈晚棠面前,居高临下盯着她。
“怎么猜到的。”
第133章 幻境(十七)
“景骁的修为在神君境,又对邪术感兴趣,尤其是夺舍术,除此之外他还会催魂术,除了被困在迷雾谷的谷主,我实在是想不到还有其他同我结仇又符合这些条件的人。”
起初她也只是怀疑,毕竟,谷主没法从里面破开师兄的封印,这种封印只能从外面破开,除非,他从一开始就不在迷雾谷,可未免有些荒谬。
沈晚棠开始打量起景骁,盯着他的这一身与萧之镜相同的红衣,噙着抹笑意,“若不是你多次护着云岑不被景骁发现,我不会怀疑云岑和苏溪是同一人,也就更不会知道景骁就是萧你……”
“你,萧之镜就是迷雾谷的谷主,我猜得可对?”
萧之镜一时间没说话,而是眯眼盯着她。
沈晚棠再度徐徐开口:“这里是个幻境,而这里面所发生的事、出现的人皆为设下幻境之人曾经亲身所见的一切,也许为了蒙骗入境之人,时间、地点、事件并非全然一致,但出现的人绝不会有错,他们会按照你记忆中的样子活着。”
“苏溪就是云岑,可世界上不会同时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除非云岑是她的转世,而这个幻境中的事发生在至少百年前。”
她的双目直视着萧之镜,仿佛已经看透一切,“这个幻境是你设下的,也是你曾经所经历过的,是你幻化出了一个和你当年一样强大的景骁,所以,你不仅仅只是迷雾谷如今的谷主……”
听到这里,萧之镜看着她的目光逐渐变得锋利、不善。
“书中所记,迷雾谷的上一任谷主生前曾夺舍过两个人,那个人是景骁,也是你。”
书中所记的确不假,他生前的确夺舍过两个人,可那二人的天赋远远不够,所以他在死时又夺舍了“萧之镜”。
“看来,你是笃定了我不会杀你。”萧之镜在她面前缓缓半蹲下来,“所以你故意被景骁抓走,就是在等我?”
“难道不是谷主有话对我说?”
萧之镜冷笑一声,“不,我只想知道你的秘密,为何会执着于夺舍术。”再利用她,破开沈卿言的封印。
“这就是你设下幻境的目的?”
“我本不愿如此。”说到这里,他忽然沉默。
若不是因为幻境,阿溪又怎么会在他的面前又一次消失呢……
萧之镜说:“你可知,生在迷雾谷的人永远都无法真正逃离那儿,一旦离开便是自寻死路,永生永世,都只能被困在那里永不见天日。”
“苏溪曾与我说,这是天道对我们的天罚,像是一个诅咒,这个诅咒将我们的家变成了牢笼,只许外人进,却不许我们谷中的人出去。”
“那你手底下的那些人?”沈晚棠记得,曾经那些守卫出谷追杀过她。
“他们都是从外面来的邪修,你们无虚宗对邪修几乎赶尽杀绝,又出了个诛邪的清玄神君,我们迷雾谷便也成了一座避难之地。”
听见萧之镜说这些,她不禁讥诮开口:“景骁可是杀人如麻,而你,却会在迷雾谷立下规定,不得在谷中伤人?”
萧之镜瞥她一眼,“若不顺应天意而为,我又如何能在百年后寻到阿云?”
“看来,幻境和当年的事的确有着相似之处,百年前的苏溪,也是为救你而死?”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死寂,萧之镜从过往痛苦的回忆抽离。
他说:“这些都与你无关,若不是我的本体无法出谷,只能将自己的神魂抽离一半寄存在这具由我夺舍的傀儡体内,我也不会借由山的修为,耗费心神与灵力来设下幻境。”
他没办法让外界这具身体的修为胜过他们师兄妹二人,他能做的,只是把灵力传送给这具身体,再借由他的手设下幻境。
“沈晚棠。”他的目光突然对上沈晚棠的眼睛,“你一体双魂,若没有我帮你,你此生都会受她所控,你也知道,她到底有多想要你死。”
沈晚棠没有立刻回话。
“我的幻境你看见了,我穷尽一生都在寻夺舍之法,也成功了,我可以帮你压制她,也可以告诉你杀死她的办法。
“因为我就是景骁,那个痴迷于夺舍术的疯子。”
起初,他为了修此术,只是不甘被困于迷雾谷,想要带着谷中的族人一起逃离,可后来,母亲、阿溪相继离世,他的初衷也变成了只为离开迷雾谷找到她们的转世。
也是后来他才发现,夺舍一术,根本不是人人都能用的……
萧之镜自嘲一笑,看向一旁昏过去的云岑,记忆中浮现的却是那个总是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少女。
他轻声说:“当年我修了太多邪术,身体没法再支撑我继续活下去,为了找到她,我疯了一样搜集关于夺舍术的一切,尝试了无数遍,终于知道了该如何杀死体内的另一道神魂……”
“沈晚棠,除了我,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帮你。”他忽然一顿,似乎想起什么,看向她额心的印记,“除非你能让黎玉昭死而复生。”
曾经他害怕夺舍术失败而身死,把毕生所学都记录成一本禁书交给了由山,却不想被魔域当时的魔帝黎玉昭夺走并烧毁。
所以,那本书的内容,只有他和黎玉昭最是清楚,即便是由山,他也未曾翻看过。
“我又怎知,帮你破开迷雾谷的封印后,你会不会反悔?”
萧之镜多少也摸清了这女子的脾性,天生不受管教,也从不受制于人,逼急了对他没什么好处。
“谷中的我或许你杀不了,但外界的我孤身一人,我若反悔,你和沈卿言不论是谁,都能杀了我。”
沈晚棠心中早有打算,即便是萧之镜不弄这么一出,她也会帮他破开封印,可她还是没有答应。
“你若事成,在你杀死她之前,我会随你去魔域,帮你压制她。”
“成交。”
两人达成共识,萧之镜开始解开她身上的枷锁,可动作有些僵硬,他脸色微变。
沈晚棠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侧眸的刹那,正好对上景骁布满了仇恨的血色双眼,她的心头一跳。
景骁嗓音森寒:“是她口中的‘萧之镜’控制了我对吗?”
沈晚棠:“……”
萧之镜竟然……控制不住这个存在于幻境中曾经的自己?!
下巴猛地被景骁发狠掐住,她意识到情况不妙。
“说!他都和你说了什么?他想做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还不等沈晚棠开口说话,景骁突然捡起地上那把短刀狠狠扎进她的掌心。
她呼吸一滞,此刻才意识到为什么萧之镜称曾经的自己为“疯子”。
“你不想修夺舍术了?”
景骁的神色透出几分落寞与悲楚,“我只是他的棋子不是吗,既然我注定无法逃离这个虚幻的世界,那为何……不能和你们同归于尽?”
短刀被他抽出。
“既然阿溪是她,”他的刀指向一旁的云岑,忽地扯唇:“那他,就是我吧?”
只有他知道,若是阿溪转世为人,那么她身边的那个人,一定是他。
若这里不是幻境,他是不是就可以找到属于他的苏溪?
可惜了……
这里竟只是个虚假的幻境,就连他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是死是活他都不知道,更遑论想要逃离出去找他的阿溪?
“他用灵力塑造了这个虚假的世界,塑造了这样的我,他一定会遭到反噬!”景骁缓缓站起身,眼中是刺骨的冷,“我会让你们都死在这里。”
同一时间,脑海中响起萧之镜的声音。
【沈晚棠,他正在吸取我的灵力,快动手杀了他!】
【我说过,杀了景骁你们就能出去并非是骗你们,只要杀了他就能彻底切断他与我的联系!记住,绝不能让他自爆灵力!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沈晚棠看着地面的震动和四周景象的扭曲,沉声开口:“已经来不及了。”
景骁已经自爆了,他体内的“魔气”像是取之不竭一样,疯狂四溢,直到这个世界彻底崩塌。
沈晚棠来不及多想,猛地过去,断情剑同样穿透云岑的左手掌心。
疼痛让云岑骤然惊醒大口喘息,本想说话,可入眼的一切却让她无法发声。
眼前是景骁那即将四分五裂近在咫尺的身影,是这个世界的颠倒扭曲,也是天崩地裂——她们要死了。
“快走!”
“究竟怎么回事?”
沈晚棠拉着她,两人一起逃出暗牢,可不等彻底走出去,地面崩塌,眼前的一切都是令人晕眩的,甚至快要看不清前路。
一脚踩空落入万丈深渊,有巨石滚落下来迎面朝她们的脑袋狠狠砸来。
这巨石中有景骁的“魔气”,这次,是真的活不下来了。
她合上眼的瞬间,依稀听见一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师妹!”
是师兄啊……
沈卿言几乎是撕开裂缝而来,身形出现在地面那道巨大的裂缝时,这里的整个地面都已经崩塌,碎石堆积成山,把下面压死。
若是下面有人,绝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师妹……
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念头不合时宜出现在脑海中,心中的窒息感瞬间将他淹没逐渐生出莫名的悲意来,眼中的偏执和那抹时隐时现的阴戾邪气乍然浮现。
他额头不知何时布上一层冷汗,染血的双手下意识徒手扒开这些蕴藏了“魔气”的碎石,魔怔了般,一言不发地将这些碎石掀开。
哪怕是被碎石狠狠砸弯背脊,这里就要彻底不复存在,他会在这里陨落……
他也只有一个念头,师妹不能死。
鲜血淋漓的手仿佛失去了知觉,恍惚间,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遍地的血色海棠花中,他将一个青衣女子紧紧搂在怀中,仿佛要将人融入骨血,他抱着她,血色染红他的雪色道袍,而那女子的身体越来越冰冷……
他一遍遍唤她:“师妹……”嗓音沙哑而艰难,充满了无措与迷惘。
可从始至终,再无人回应他。
那个总是对他笑靥明艳的少女,再也不会回应他。
他的手忽然有些僵硬,逐渐停了下来。
师妹……死了?——
作者有话说:这本的存稿我写完啦,后面会经常日六的[奶茶]
第134章 餍魔宫(一)
沈卿言眼中的世界仿若在一瞬间静止,时间飞速倒流,他的脑海中,掠过的是灵峡峰师妹的寝屋。
闭关时,第一年里的数个日夜,他都曾违背师令出现在师妹的院中,静静地坐在那儿,不知所思地望着窗上那抹倩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思念着师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跳声会出现在那样平凡的夜里。
他只能一遍一遍劝说着自己,他只是放心不下师妹,只想看看师妹的修为是否又长进了些,可到最后,不论是哪种答案,他总觉得不尽人意……
后来,修为停滞不前,师父便将他召去炼化余下那半缕爱魄于太清池闭关,一去四年,他再也没了当初那样复杂不清的心绪……
脑袋中突然泛起一阵强烈的痛,似有什么撕扯着他的神魂,他越是拼命地去回想,那不属于他的记忆便越是遥远,而他……也本能地抗拒着那些记忆。
第一次,强烈的恐慌包围着他,师妹的死和那些不明所以的记忆,都是他拼命抗拒、不愿接受的……
—
“嘭!”
不远处,一块巨石突然被一只手扒开,那只手血淋淋的,艰难地抓着石块奋力往上爬。
沈晚棠因灵力远不敌景骁,每推开一块巨石都要耗费她大量的心神与法力,几乎是精疲力尽,一点一点挣扎着从狭窄的缝隙中爬出来。
缝隙太过狭窄,出来时又划出许多伤痕来,但她已经失去了知觉,好在捡回了一条命。
爬出来后,她压低身子朝下面伸出手,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被她带着往上爬。
云岑也浑身是伤地爬了出来,大口大口喘着气,“谢了!”她碰了碰沈晚棠的手臂。
沈晚棠没有回应,视线落在四周,眼前的一切不再是扭曲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座废墟,一座没有出路的废墟。
但地面还是震动的,堆积的碎石时不时会滚落下来,有的地方也会随时坍塌……
景骁死了,看来,萧之镜正在用自己的修为一点点支撑着这个幻境。
她的视线往下看去,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雪色,微微一怔。
此刻的师兄,身上一贯的清冷气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得一见的破碎与狼狈,丝丝缕缕的魔气围绕着他,竟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她一时间没能回过神来,师兄的执念化作了心魔,而如今,心魔化作了他修道路上的一道坎,稍有差池,便是由仙堕魔。
师兄怎么……怎么会有如此深重的执念?
她缓缓半垂下眸子,站起身虚弱地踩着碎石往下走去。
师兄不知道在想什么,脊背微弯,低垂眉眼,紧锁眉心,唇色苍白。
梦魇了吗?
脚下的地面晃得头晕目眩,她一步步走向师兄,却在下一秒踩空直面摔了下去,她皱起眉头闭上眼,实在是没了力气。
“沈晚棠!”云岑看见她就要从碎石上滚下去忍不住出声。
恰时,这三个字让沈卿言骤然惊醒,回神抬眸,眉心渐渐松开,入眼的是师妹那张熟悉的脸。
他一把将女子接入怀中,如同失而复得般紧紧抱住她,埋首于她的颈侧,鼻间满是熟悉的海棠气息。
“师妹……”
沈晚棠缓缓睁开眼,想要推开他说话,谁知刚一动弹就被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压得她快要透不过气,她微微侧头,脸侧又不经意蹭过他的脸,呼吸落在他的颈侧,而她已经被熟悉的气息所包围。
她顿了顿,转了个方向,试图唤醒他:“师兄?”
声音一出,沈卿言的心终于落了地,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
他缓缓松开她,染血的手克制不住地触碰着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温热的脸颊——
体温不再是彻骨的冰冷。
沈晚棠对上师兄那深邃柔和的黑眸,眼神专注,里面倒映着的是她的脸,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而后又微微别开脸。
见她抗拒,沈卿言的动作一顿。
他眸中的阴邪与周身的魔气渐渐散去,就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过,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大梦一场,而他再去深想时,一切又都开始变得模糊,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场噩梦……
“我用灵力强行破开了一条缝隙,你们快出来!”萧之镜的声音突然响起,他说得有些艰难,像是快要失去了力气,“这个幻境也是杀阵之一,一旦幻境崩塌,再不出来,你们就算不死,也会被景骁死前的执念彻底困在里面!”
换句话说,景骁是活路,同样也是死路,这个幻阵便是围绕着他而展开的。
云岑明白了萧之镜话里的意思,即刻开始逡巡着四周,最后指向之前苏溪寝屋的方向,“那是出口!”
那里,有一道凭空撕开的裂缝。
沈晚棠回头想要拉着师兄一起逃出去,却不料甫一转身便被师兄弯腰抱起,两条手臂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
“喂,你们等等我呀!”
云岑看着沈卿言抱着沈晚棠消失在出口处顿时扬声高喊。
最后,等她走出去时整个人险些昏倒过去,只能在万戮城的长街上扶着檐柱休息起来。
萧之镜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递给她一瓶丹药,她一怔,看他一眼,然后没好气地夺过丹药,“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一把断情剑倏地从身后放在他的颈侧,云岑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两人之间有着交易,萧之镜并不怕沈晚棠的剑,反而笑着转身,把手中的问心剑递给沈卿言,道:“清玄神君,您的剑。”
下一秒,问心剑也出了鞘,抵在他另一侧脖颈上,他讪讪笑了两声,脸色有些难看:“清玄神君,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
他笑意不明地看向沈晚棠,“不过我已经全部告知了你的师妹,与其逼问我,倒不如好好问问你的师妹,相信清玄神君想知道的一切,也只有她能回答清楚。”
沈晚棠微微挑眉,静静看着萧之镜拿开她的剑,她没有动作,而一旁的问心突然一转,砍向萧之镜的脖子。
“铮——”
断情剑迎面撞上问心剑身,她挡住了师兄的杀招,阻止了萧之镜的死。
见此,萧之镜连忙拉着云岑逃命,可没走多远,在一个转角处猛地栽倒在地吐出大口的血来,随后彻底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萧之镜……”云岑吓了一跳,有一瞬间的失措,随后毫不犹豫把他刚给的丹药喂给他服下,“萧之镜你醒醒……你别吓我……”
“阿溪……”
“你说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云岑忽然松了口气,把人扶了起来,手碰上他的脸,他下意识抱紧她的腰。
她听见他说——
“阿溪,我终于……见到你了……”
触碰他的手一点点僵住,她本是有许多疑问想要问他的,可说到底是她自己误入了幻境,不论他的解释是什么她都会相信他,不会同他计较什么,但是……
她没有想过,他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见到他口中“阿溪”。
萧之镜或许不知道,她从他口中听到过很多遍这个名字,她一直都知道,这个女人,曾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原来她叫苏溪吗?”云岑忽然轻轻低语。
随着其中两个字的吐出,萧之镜越发用力地抱着她。
“可是萧之镜,我不是她……”
空荡荡的幽巷里,只有他们二人,再无人追上来。
另一条街上,沈卿言垂眸注视着师妹,僵持片刻,最后收回剑,“在幻境中,你故意被景骁抓走,也是为了他。”
“师兄也知道了?”沈晚棠的剑也入了鞘,在手中消失。
幻境为萧之镜所设,却以景骁为中心,幻境崩陷的那一刻,景骁爆发出的灵力也是萧之镜的,他自然知道,萧之镜便是景骁。
沈卿言想到方才师妹为了救下萧之镜而与自己动手,沉声道:“为什么要救他?”
“这个问题,好像和师兄无关吧?”沈晚棠的脸色苍白,却轻弯着唇角,眉眼带笑,全然没有笑意,很是虚假的一张假面。
她瞥他一眼,拖着疲惫的身体转身欲要离去,身后再度响起师兄冷淡的质问声:
“你和萧之镜,是何关系?”
沈晚棠心中不耐,想说与他无关,可转念又想到师兄一直盯着她不放,师兄盯着她她就没法去迷雾谷,更没法破开封印,渐渐地,有什么思绪涌了上来,她想到了他的心魔。
师兄说,他的心魔是自己,那么她,是否可以尝试利用一番呢?
她回头看向他,默了默,启唇说:“师兄,不瞒你说,我和萧之镜认识了也快五年,既然师兄作为我的师兄却如此痛恨魔族,那晚棠只好找一个不痛恨魔族的人做好友……”
“我知道,萧之镜也是邪修,可若是师兄想杀他。”她故意靠近他几步,一字一句道:“晚棠不介意与师兄为敌,反正……”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闻言,沈卿言眼神晦暗地盯着她。
他竟连一个萧之镜也比不上……
“先随我回无虚宗。”他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神色仿佛镇定自若,只是眼皮微垂,看着她的脸并不直视她戏谑的目光。
他说:“师妹,不要再见他。”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沈晚棠不以为意,脸上的笑散去,下一秒却对上他漆黑的眸子。
一张传送符自沈卿言手中消失,眨眼间,她已经和沈卿言出现在了凡界,他竟然一气之下连乔瓒和覃长乐都不顾了?
手腕上被他紧紧攥住。
“沈卿言!放开我!”
第135章 餍魔宫(二)
“沈卿言,为了抓我,你师弟师妹的死活也不顾了?”
沈卿言知道她说的是乔瓒和覃长乐,可他们在幻境中耽误了太久,他用过追踪符,他们的气息早已不见,他得先回宗确认情况……也把师妹带回。
“沈卿言!放开我!”
她一边被他拉着走一边咄咄逼人道:“我已经叛出了师门!沈卿言,你没有资格再管我!你不是我的师兄!”
来来往往的人被她的怒声吸引,纷纷朝她们投来打量的目光,最后却是被那身形高大的青年所吸引。
怎么越看越像那神庙里供奉的清玄神君?
嘀嘀咕咕的声音开始在人群中响了起来。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沈卿言微微蹙眉,把沈晚棠拉到跟前,沉声开口:“你可以不认我为师兄,但你是我十五年前救下的,你无法否认。”
“嘶……”沈晚棠似乎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被他轻轻一拽,牵动身上的伤口开始痛呼出声,没好气道:“就这样回去,你怎么不干脆让我死在半道上!”
沈卿言顿时静默下来,方才被师妹的话扰得心神难宁,眼下这才注意到她没有服用丹药,脸色有些难看。
他下意识伸出手,似要将人抱起,沈晚棠却是后退两步,脸色冰冷,语气厌恶:“别碰我!”
伸出的手瞬间停在半空中,随后掩在袖袍之下,他静静看着青衣女子的身影渐行渐远,走进了一家客栈。
“掌柜,两间房。”沈晚棠扔出几块灵石。
掌柜正要乐着应下,一位面色清寒,不近人情的道长突然出现。
“一间。”
掌柜迟疑了,狐疑道:“你们二位,到底几间?”
“两间。”
“一间。”
两人异口同声,皆是不容置疑。
“这……”掌柜有些为难了,这灵石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一间。”沈卿言重复了一遍,随后侧眸冷眼看了沈晚棠一眼,攥着她的手腕往楼上走。
沈晚棠极力挣扎着,暗自用灵力较劲,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扬声高喊:“清玄神君,别忘了你修的无情道,你与我一间房,若是被无行神君知道,你……唔!”
话还没说完,一道禁语符便被打入体内。
沈卿言脚下大步流星,攥着她,径直推开一扇门把人推了进去。
“嘭!”门被灵力猛地关上。
楼下呆愣的人把口中的饭菜咽下。
“清玄神君,不会是无虚宗的那个清玄神君吧?”
“好像……好像就是他。”
一众人面面相觑,虽然想上去见一见清玄神君,可眼下他们更关心的是——
“所以,清玄神君身边为什么会有一个女人???”
“沈晚棠。”沈卿言松开沈晚棠的手腕,目光停留在她冷淡的脸上,“我对你而言……”
话未说完,他忽然停顿,平复一下心绪后,右手突然按住她纤细的腰,并未发力,而是很快从后腰取出一面被她缩小的回溯镜。
这种法器其实很常见,上万灵石便能买下一面,大多数修士都会买下几面,但用的时候成功瞒过对方的成算不大。
沈晚棠见被他发现,眼神有些闪躲,只能眼睁睁看着回溯镜在他的掌心中被粉碎。
她听见他说:“你想记下什么,这次又想要给谁看?”
他朝她逼近一步,沈晚棠的后背抵上门,压迫感迎面袭来,她轻低下头。
“若我猜得不错,你想把这面回溯镜给师父。”沈卿言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沈晚棠。”
“从一开始的算计、利用、背弃,让我历劫失败,和你一起背负数条人命,想杀死我,如今又计划着如何让我被师父逐出师门?”
有时,他总会有一种错觉……
师妹,或许是恨他的。
他的手缓缓抬起她的脸,望着她那双琉璃色眸子,“你应当知道,师父对我一向严苛,若你的这些东西被师父看见,可有想过,我会如何?”
会如何?
她自然知道,师父一定会重罚师兄,或许到时,来杀她的便不会再是师兄,而师兄,会被师父关禁闭。
无虚宗上惩罚人的地方有许多,日月洞崖、太清池、魔兽山,听说还有一个戒法阁。
几乎从未有过弟子在戒法阁受重罚,她也并不清楚里面的惩罚是什么,总不会比逐出师门更严重。
师父怎么舍得重罚师兄呢?
沈卿言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心中一沉,他后退几步。
他已经解开了师妹体内的禁语符,她却对此无话可说,倒像是他一个人的事,与她无关,而他一个人的自说自话,又显得有几分的可笑。
沈晚棠平静地看着他转身,忽而扯唇,哂笑一声,“师兄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此话一出,刹那间,空荡的房间内死寂压抑,针落可闻,只有女子不以为意的淡笑声。
沈晚棠脚步轻快地从沈卿言身旁走过,叠腿坐在床畔,青色裙摆平铺在床。
“师兄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别忘了,我是黎玉昭所诞下的魔胎,是你最深恶痛绝的餍魔,作为邪魔,我向来如此,看来师兄还真是一点也不了解我。”
随着她一句接一句不留情面的话,沈卿言的黑眸也逐渐覆上一层寒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床上那陌生的女子。
袖袍之下的手不自觉攥着,伤痕裂开也麻木无觉。
沈晚棠依稀闻见血腥气,抬起自己的手,掌心上是被景骁刺穿的一道口子,伤口因灵力而结痂,她随意用纱布一圈圈缠绕着。
一边道:“师兄和我相处久了,是不是忘了,回阴村的百姓也是我杀的?”
“他们死后的残骸师兄可有看见?被魔兽咬死,应该是死无全尸吧?”沈晚棠仔细回忆了一遍,脸上残忍的笑意加深:“对了,若记得不错宗门里的那些师兄师姐死得也很惨吧?魂魄丢了也就算了,还死无全尸,师兄你说,他们来世……”
“够了!”沈卿言的手中有血珠滚落在地,等他反应过来时,右手已经握紧了问心剑。
沈晚棠嗤笑一声,带着嘲弄:“师兄是不是很后悔,后悔我没死在那个幻境中?”
闻言,沈卿言的脸色瞬间苍白,握着剑的手顿时失了力气,他下意识转身想要逃离——
“师兄,我也很后悔,后悔那天我的背叛,没能让景骁杀了你。”
“……你说什么?”
沈卿言狠狠停住,侧眸看向她,黑沉的目光紧紧盯着她那陌生的脸,动了动唇。
他漆黑而沉寂的眸子里隐约有暗色一闪而过,夹杂着不宜让人察觉的执拗,微弱的邪气自他身上透出,他寒声重复:“你说什么?”
沈晚棠察觉到了危险,垂下眼,云淡风轻笑着道了一句:“没什么,师兄听错了。”
听错了?
沈卿言心底生寒,脑海中止不住地响起师妹一遍又一遍的诛心之言。
她说——
“你没有资格再管我!你不是我的师兄!”
“师兄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她说——
他没死,她很后悔。
原来,心知肚明和亲耳听见全然是两回事。
“嘭——”
最后,他离开了这间房,灵力合上门,而地面上,却留下了血的痕迹,像是方才停留在那儿的人一直在忍耐克制着什么。
沈晚棠冷眼看着地上的血,方才师兄一定很想杀了她,毕竟她的口吻,是在模仿上一世死前黎白夙刻意激怒师兄的那些话。
师兄上次心魔发作还是在幻境中被她背叛,后来,师兄找到她质问她……
师兄说她没有心,那么她这么激怒他,是否会让他的心魔再次发作?
当夜,她将身上的伤处理好,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刚沐浴,发尾半湿,她也懒得用灵力弄干。
……
浴桶中的水面上还浮着一层嫣红的花瓣,淡雅的香气丝丝缕缕迎面入鼻,是熟悉的海棠花香,亦是熟悉的女子香。
清泠泠的水声时而清晰,时而又似浸在水中很是遥远沉闷,直到青年眼睫轻颤,猛地掀眸,眉眼中那抹属于魔族的阴邪戾气若隐若现。
透过屋内屏风,“哗啦”一声,身姿窈窕的女子浮出水面,隔着朦胧不清的屏风与之相望。
她的红唇轻轻弯起,眉眼间少女的神态不知何时荡然无存,浮现的,是女子的风情。
这一幕无形中拨动心弦,惹得沈卿言心下颤动,他又沉沉合上眼,双眉紧皱,可心中的焦躁越来越盛。
头昏沉不清,像是蒙上层散不去的浓雾。
良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向那道屏风——
耳边静了,那道身影也消失不见。
恹色不经意爬上他的脸,他一面厌恶着自己的不堪,一面又清醒地感受着心中的躁动。
为了不再做那样荒唐不堪的梦,他随身携带醒神丹,极少休息,可心魔出现时……他还是会看见她。
他深知,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嘎吱——”
突如其来的推门声打破这份沉寂。
他眼神黯然无光地看向屏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步伐坚定,一步步朝他而来。
明知道这是他的幻觉,却还是冷声开口:
“出去!”
沈晚棠知道,原本师兄是想一间房看着她的,可自她说了那些话之后,师兄便用灵绳束缚了她的手腕以此困住她,而他自己又重新要了一间房,她只好顺着灵绳的另一端夜闯房间。
面对师兄下的逐客令,她置若罔闻,绕过屏风,来到师兄面前。
雪色道袍的青年正坐在床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中除了冷意和危险,再无其他。
但她还是留意到他的周身有极其微弱的魔气萦绕,这样微弱的魔气,生出心魔之人自己并不会发觉。
听说,心魔发作的人难以自控,自然,也就不会发现她的异常……
她毫不畏惧眼前这难以接近又浑身疏离清冷的师兄,缓缓坐在了他的腿上,侧眸与他晦暗幽深的黑眸对视,牵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师兄,晚棠今日说的话,你生气了吗?”
她的嗓音柔软含笑,攀着他的肩,目光落在他唇上。
“可是师兄,我怎么舍得你死呢?”
“你可是,我最好的师兄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宝宝的营养液[星星眼][抱抱]
第136章 餍魔宫(三)
沈卿言平静注视着近在眼前的女子,眸中深不见底,暗得看不清神色。
他问:“是吗,最好的师兄?”
“师兄难道感受不到吗?”她的指尖缓缓落下,轻敲他的心门,无辜发问:“还是说,师兄没有心,所以感受不到?”
被轻轻点中的胸膛似被留下了一个烙印,深入心底,烙出一道抹不去的疤,又随着师妹讽刺的话泛起后知后觉的痛。
“可是师兄,在晚棠心里,没有任何人会比你更重要。”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脸,滚烫的温度落在唇上。
距离他的唇只有分毫的距离时,她短暂地停顿一瞬,无端忆起某个深夜,师兄失控地将她摁在地上触碰她的画面。
缓缓掀眸,撞入那双摄人心魄的黑眸,她倾身而去,彻底吻上他泛着凉意而紧绷的唇。
动作极是轻柔,试探着一点点撩拨着他,却不论怎么亲吻,都只是浅尝辄止。
这样出格又大逆不道的举动,若是前世,她甚至连触碰师兄的手都要三思,更是不曾想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可如今……
双唇分开后,她抿唇望着他,近在咫尺,呼吸缠绵。从头到尾,师兄都只是淡垂着眸静静看着她的所作所为。
她一默,未曾受伤的手突然落下,覆上他压在床榻的手,那只手微微僵硬,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手背的青筋浮现。
她不禁弯起唇角,握住他的那只手,凑在他的耳畔,“师兄,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你的……”她再度靠近,在他的唇畔轻轻一碰,“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