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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为什么,他却很难过,心中的悲痛似如刀绞、痛彻心扉。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炭火上炙烤,沉重而痛苦。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和极大的勇气来到窗台,那里有一只玉瓶,瓶中装有灵泉水。

一束开得娇艳明媚的海棠花斜在瓶中。

那束海棠花依稀在冲他扬唇笑,浮现的是少女熟悉的脸庞,眉开眼笑,清雅烂漫。

“师兄,你终于来了……”

他好像听见师妹在呼唤他。

她说,她在等他……

他缓缓抬手,轻柔地触碰那束娇花。

肌肤与花瓣相触的那一瞬间,海棠花顷刻间烟消云散,就这样自他眼前随风而散,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那一刻,有什么湿润而冰冷的液体自脸上滚下,他痴痴地望着这一幕,整个人身形晃动不稳地摔了下来,不慎打翻玉瓶,地上一片狼藉。

可他无暇顾及。

因为,他的师妹已经不见了……

沈卿言止了步,停在了餍魔宫宫门前,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思绪却全然停留在记忆中。

那束海棠花与师妹同生共死,人死花灭。

所以,他的师妹当真死过一次。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便如撕裂般地痛。

双眸不知何时染上猩红,他的视线仿佛越过宫门,看见了某个人。

从未有过一刻,他会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她。

他要亲眼见到师妹。

他要看见师妹还活着!

“清,清玄神君……”看守宫门的魔将乍一看见他险些认不出,可仔细一看,这个满身魔障的人不是沈卿言又是谁?!

简直是见了鬼!

清玄神君怎么会是这样的?

简直如地狱修罗在世,他这是想要提剑杀进来啊!

有人赶紧进去通报,还有的人试图上前拦住他却被剑气直接扫开。

门“嘭”地一声破开,里面无数魔兵和几位魔王、魔君拦住他。

沈卿言眉目间的戾气是前所未有的重,那股子冰冷得想要杀人的气息也极为浓烈,他的视线不曾扫过在场任何人的脸。

也许是经历过炼魔窟一事,他除了杀人再无暇顾及其他。

他的声音隐约透着疲惫,却有些阴沉:“让开。”

“绝无可能!”牧垚握着刀横在身前,忍不住回头冲魏免喊:“魏免!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魔主?!”

“魔主正在干正事!怎么去?!”一说到这个魏免也有些为难。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夜魔主和人双修他来了!

“什么正事?难道不是和那些人神交?吸收怨恨?”牧垚一边警惕地盯着眼前的沈卿言,一边问。谁知自己说完后,眼前的人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攥紧了剑,脸色苍白,眼神冰寒彻骨,像是下一秒就要杀了他一样。

魏免极力压低声音,在牧垚耳边说:“今天不是,是双修!”

牧垚也忍不住愣了一下:“该不会……二十七个人都在?”

要是这样可就麻烦了。

他们知道魔主天劫将至,想要双修也是为了尽快提升修为顺利破境,双修的过程也是修炼的过程,要是一两个人倒也罢了,可要是人多了,要是被打断最是容易出岔子,万一出了什么危险,别说打不过清玄神君,就连天劫都不一定能成功渡过。

“少说也有六七个,过去两个时辰了,我们再撑一下,魔主自己应该能发现这边的异样。”说完魏免又道,“放心,我已经让人去请了关魔尊。”

也果不其然,关潇来到了宫门口,盯着满身杀意的沈卿言和他手里的断情剑。

“你是来……”

“让她出来见我。”沈卿言忽然沉声开口。

“你做梦!”

牧垚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口出狂言。

这沈卿言分明就是来杀魔的,听说整个炼魔窟都让他给端了,他十有八九是无虚宗派来杀魔主的!

“想要见魔主,除非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魏免走上前,站在他面前,一副除非死否则绝不会后退一步的模样。

沈卿言这才掀眼,正眼看着他。

“你就是魏免。”

那个用他的长命锁买下的男人。

魏免冷笑一声:“是又如何,有我在,你今日休想近魔主的身半步。”

沈卿言已经失去了同他们纠缠的心力,只说:“我只想见她,帮我通报一声吧……”

“我们魔主有令,清玄神君不得再入我们餍魔宫,若执意擅闯,就是自寻死路!”

沈卿言动了动干裂的唇,淡笑着陈述了一个事实:“看来,她还是只想杀我。”

虽是在笑,却是悲伤而苦涩的笑,有无奈也有妥协。

“是!你早就该死了!”

沈卿言身心俱疲,就连呼吸都是困难的,他不欲多话,重复:“让我见她。”

“别废话!动手!”关潇看着他这副走火入魔的模样皱着眉,继续道:“他现在身负重伤命悬一线,按魔主说的,直接杀了。”

“是!”

本就悲痛至极的心脏仿佛又被剜出一道伤痕,他平静地听着这些话。

他可以死,但却不能死在不相干的人手中。

“魔主……”

两个时辰过去了,沈晚棠吸纳完他们的怨恨正要与人双修,那男子的手已经扯散了她的腰带褪下她的衣裳躺了下来。

长发铺在床榻,沈晚棠的手轻抚对方的脸,长得倒是不错,弯唇轻笑,说:“你们之中谁若是最后能成功与我神交,我就把司马奉那个老东西的恶魂送给谁助他破境。”

这才是她双修的目的,为了成功神交,她的神魂不愿接受别人,一个或许是习惯了师兄的神魂,第二或许是她本身就是个不愿意轻易接受外人的人。

只要她时常同他人双修,习惯了彼此,大概也能做到接受他,从而不再排斥他。

听了沈晚棠的话,床上的几个男人脱了上衣靠在她身旁,而她身前的男人则被她带着身子压在身下……

刺啦——

剑锋划过墙壁的声音突然沙沙响起,伴随的还有极轻的脚步声和血珠坠地的“啪嗒”声。

沈晚棠微微蹙眉意识到宫外似乎有人,微微起身,身下的男人却以为她在主动,便立刻抱着她的腰又压进了被褥中,在她身上讨好地亲吻着。

“魔主,专心点……”男人说。

沈晚棠闻言,抬起他的下巴,似笑非笑,正想说让他“滚开”。

下一秒——

“嘭!”

寝宫的门猛地被人用剑破开。

沈晚棠躺在床上侧目看去,入眼的却是许久不见的师兄。

他清白的雪衣被血色染红大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也一览无余,尤其是握剑的那只白骨森然的手。视线逐渐往上,她对上那双麻木黯然的双眼,里面倒映着她的身影,而里面的痛几乎刺入她的眼底。

或许,那大概是……难以接受这样的她。

沈卿言脸色苍白,身形不稳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师妹正衣不蔽体、乌发凌乱地躺在床上,在其他男人的身下、怀里,他们肌肤相亲,比任何人都要亲密,可师妹的脸上……依稀还有一抹笑意未来得及散去。

他的双眸因极力的隐忍克制而泛起了红,视野中无法忽视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刺入心中。

男人抚摸师妹腰侧的手,师妹触碰男人的脸作势要吻他,而那雪白纤细的脖颈和锁骨处大片的肌肤上也都是他人留下的痕迹。

有的地方,即便是他也从不曾碰过。

“出去。”沈晚棠冷下了脸色让这些男人离开,随后缓缓坐起身,身上衣裙斜散,乌发遮住了大片的雪色肌肤。

她随意披上一件外衣,柔若无骨地倚靠在榻,半掀眼皮冷冷瞧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坏她好事的不速之客。

她看见他手里握着的断情剑,上面沾满了鲜血,可见这一路都是杀进来的,听说,他还杀了炼魔窟的邪魔。

他这杀邪魔的道心,可真是一如既往地坚定。

她不禁讥讽地笑:“师兄就这么想杀我?”

或许今日,他是真的想要她这条命了。

沈卿言默不作声,脚下踏着血色与夜色朝她走来,那半垂着的黑沉沉眸子,一瞬不瞬盯紧她。

她抬眸冷冷回望着他。

她以为,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却从不曾想——

她那光风霁月,不涉红尘,总是一身傲骨清冷无情的师兄会在她的榻侧折腰,半跪下来。

手落入她的掌心,染血的剑被塞入手中。

他握*着她的手,亲手把剑无情送入胸膛。

这把属于她的本命剑断情,也是……沾满了他最厌恶的魔族人鲜血的剑。

此时此刻,她最是痛恨魔族的师兄唇畔却艰难地扬起了笑,似笑,也似悲。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执拗,字字恳切,句句真情。

他说——

“师妹,我不讨厌魔了……”

“师妹能否再回头看看师兄?”

哪怕入魔,万劫不复。

他的心中终于有了几分释然。

他想——

他修的无情道,终是一再因她乱了道心。

或许,这便是那邪魔所说的情爱。

或许,这便是他爱师妹的证明。

汩汩鲜血自他胸膛汹涌而来,一抹泪自他眼中落下,可他却还是笑得那样温和,仿佛这一切,对他而言便是一场盛大的救赎,仿佛这一剑……

终于助他挣脱了那牢笼、那枷锁……

那是困住他爱意的牢笼,是困住他本身的枷锁。

他握着她的手。

“师妹,我这条命你若想要,尽管拿去。”

沈晚棠怔然地看着这一幕,紧缩的瞳眸中满是师兄那温柔而释然的笑,浑身的血液在顷刻间沸腾起来。

她眼睁睁看着师兄松开了她的手在她面前倒下。她忘记了呼吸,缓缓垂眼,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仿佛在一瞬间卸尽了全身力气。

她……亲手杀了师兄?

可为什么……

却并不感到痛快——

作者有话说:今日一更~[摸头][摸头][摸头]

第167章 道心(十二)

距离那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了,沈晚棠还是没有等来破境的机缘。

她停止吸纳天地魔气,缓缓抬眸,眼底神色莫测,神思不由得仿佛又被拉回了那天。

那天,师兄用完好的左手带着她的右手,一起将断情送入他的胸膛,可她因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失了神,长剑斜了一寸穿透进去,不曾伤到心脏。

即便是如此,他还是陷入了长久的昏迷中,命悬一线。

似乎,很早之前他便已是强弩之末、将死之人,全凭自己的执念和一口心气支撑着,而这股执念与心气,在剑没入胸膛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

他再也无法继续强撑下去。

在他倒下后,魏免和牧垚带着伤也冲了进来,他们惊愕地看着那一幕,开口说:

“魔,魔主……沈卿言他把我们困在了外面,刚才他的灵力才消失……而且他竟然还,没有杀我们餍魔宫的任何一个人。”

那一刻,她看着师兄的眼神是复杂的。

她想知道的太多太多,最终还是选择把人救下。

他的身上伤痕累累,内伤反噬严重,体内的灵气与魔气更是相互缠斗乱到极致,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除此之外,他如今心如死灰,已是将死之人。

但也并非全然没有办法。

据说魔域的寒山之巅有能让人死而复生的方法,只是不知真假。

对此,沈晚棠也无心去涉险。

寒山之巅,九死一生。

师兄若能醒,便是天道庇护福大命大;

师兄若是死,便是今生之命他的选择。

恰时,魏免敲响了门进来。

“魔主,无虚宗来人了,来的是无行神君,说是要见沈卿言。”

沈晚棠知道整个万戮城都有无虚宗的眼线,早料到无行神君会来救人,便道:“带他去吧。”

过了约莫两刻钟。

她离开寝宫,路上遇到了萧之镜和云岑二人,脚步一顿,微微牵唇对她们道:“你们同我一起去见个人。”

不远处,云岑红着脸把头发从萧之镜手里拽了出来,冲沈晚棠笑道:“这就来。”

“你要去见谁?”路上,云岑不禁问起。

“无行神君。”

最近的事萧之镜也多少有点耳闻,听了这话心中了然,笑道:“沈晚棠,你这是拿我们当挡箭牌啊,我这具身体的魂虽是个邪修,可身体却不是,无行神君可能会杀你,但他却不会杀我。”

沈晚棠却道:“我只要你拦住他,让他无法带走师兄即可。”

“带回去不好吗?”萧之镜故意打趣反问。

“好什么啊,人交回去了,她不就少了个拿捏无虚宗的筹码?”

“傻阿云,你还真当清玄神君是筹码了?”

萧之镜方才不过是玩笑话,听见云岑的话忍不住失笑,又认真起来。

“依我看,你是想利用他完成抹杀黎白夙神魂一事吧?”这话是对着沈晚棠说的。

现在,他能想到也就是这个了,毕竟黎白夙的修为高,他的催魂术帮不了她几次,随着次数的增加,黎白夙会苏醒得越来越早,直到再也不会陷入沉睡。

沈晚棠看了一眼猜透她心思的萧之镜,虽没有多说什么,却彼此心知肚明。

踏入一座简陋的院子,里面压抑的气氛逼人,仿佛只要谁一进入就会立刻被剑捅个对穿必死无疑。

偏偏这时,沈晚棠用魔气将萧之镜推了进去。

寝屋的门“嘭”一声被撞开。

“嘶!沈晚棠我说你做魔主也别太嚣张了!”萧之镜冷冷回头看了一眼含笑的沈晚棠。

沈晚棠并不看他,而是径直对上床边回头看来的视线,那是无行神君冷而锋利的视线。

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寒声质问:“他可是你的师兄,你也下得去手?!”

“下不下得去手,您老人家不都看见了吗?”沈晚棠嗤笑一声,略含讥讽,又笑意盈盈地说:“神君,这可是你徒儿过来自寻死路,你怎么不想想,师兄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他不寻死我怎么能杀死他?”

还能是因为什么?!

无行神君冷哼一声。

来之前他才得知魔域穷岭州的炼魔窟为沈卿言亲手所灭,当下他就又气又急,气沈卿言的一意孤行,急他现在身受重伤还待在餍魔宫!

伤都没好就巴不得来餍魔宫送死,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尤其是……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脊背瞬间颓然几分,仿佛苍老了数十岁,脾气都软了下来,长叹一口气,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

直到方才为沈卿言疗伤他才知道自己的徒儿到底独自一人承受了些什么……

沈卿言的神魂早在旧年就已经被他那十五道笞魂鞭打散,魂魄一散,他的魂魄便形如碎片,稍有不慎就会一点一点向外溢散,现在的他就连魂魄都是残缺不全的!

可偏偏,那时在太清池,他查探时,沈卿言生生将自己的魂魄强行拼凑在一起,又在太清池设下障眼法和阵法选在天劫那日被他探查,从而蒙混过关。

不止如此,他的灵气正在逐渐外泄,这种状态他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可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身体当作载体承接着体内将要外溢的灵气。

这样一来,他的身体终有一日会承受不住爆体而亡,并且,为了维持自身的修为,他还需要源源不断地吸纳大量的灵气,这就形成了一个循环的死局。

而他在太清池的那次破境,想来也是因为体内急需灵气,他应是用过聚灵阵短时间内大量吸纳灵气,导致灵气太盛,这才提前引来天劫。若是他之后想再往上就需要比这多十倍百倍的灵气,以他如今这副一边吸纳灵气一边又灵气外泄的身体,绝无可能!

他若执意想要再破境,吸收的灵气越多,他爆体的速度就会越快。

而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那十八道笞魂鞭!

他分明是在沈卿言所能承受的范围内下的惩罚,却不知道为何竟然会让他沦落到如今这地步……

除非……

早在很久之前,他的神魂便已经受损,否则绝不会被轻易打散。

沈卿言从小就被他养在身边,从前在榱城更是神魂完好,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他竟毫无所觉……

这一切都太过诡异。

沈晚棠本该杀不了沈卿言,可若是沈卿言的身体是如此状况,那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他沉沉盯着沈晚棠。

“倒还算你有良心,知道给他疗伤。”

沈晚棠微微挑眉,不经意问:“他还醒得过来吗?”

“你师兄是有福之人,有我在,他就死不了!”无行神君下意识道,“我已将他体内的魔气逼了出去,内伤也助他修复,接下来,他若想醒自会醒来。”

听到这里,沈晚棠猜到了什么。

“神君,不知您这次,又给了师兄多少年修为?一百年只怕是没有了……”

一旁的萧之镜和云岑听了这混不吝的话不禁退远了些。

萧之镜发现,这沈晚棠倒是个有种的,昔日的师父竟当着面一句接一句地嘲讽,落井下石,模样忒欠了点。

也不怕无行神君今日就杀了她清理门户。

说到那一百年修为,无行神君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指着沈晚棠这个逆徒大骂,可最后还是强行压下怒火。

“你休想再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本君今日就会带他离开。”

“神君想走可以,但他不行。”

“你以为凭你们便能拦住本君?”

“神君。”这时,萧之镜走了过来,行下一个道礼表示尊敬,随后才道:“神君有所不知,这也是清玄神君的意思。”

“整个餍魔宫的人都知道,那天,清玄神君孤身夜闯餍魔宫,只为了见沈晚棠一面,为此,餍魔一族的人,他谁也没杀。他做的这一切还不都只是为了他的师妹。”

这一番话就连沈晚棠也不曾料到,她愣了一瞬随即和无行神君同时蹙眉。

“即便是如此又如何?他是我无虚宗的弟子,便应当随我回宗,而不是继续留在这里……”他看向沈晚棠,厉声说:“而不是继续留在这里同一个魔族妖女纠缠不清!”

“无行神君,有些事您若插手反而会适得其反,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恩怨,不论如何总是要有个了结的,您就这么稀里糊涂把人带回去,他还是会回来的,您说是不是?毕竟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哪一次不是清玄神君追着沈晚棠……”

“一派胡言!”

也不知是不是突然戳中了无行神君的心,顿时气急败坏斥责道。

沈卿言是他的徒儿,他还能不知道他整日追着沈晚棠跑?!

当真是丢尽了他无虚宗的脸,就连一个外人都知道这些!

真是枉为他无情道门下弟子!

萧之镜并未被他的话斥责住口,而是继续咄咄逼人道:“神君,清玄神君的身体你也看过了,他如今心如死灰,内心根本毫无求生的意志,这才是最要紧的,你觉得,是你能把人唤醒还是他心心念念的师妹能把人唤醒?”

“您可要想好,若是把人带回去了,兴许,他这一辈子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这炼魔窟毕竟也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进去的,他没死在里面已经是天道开恩!”

“你!”无行神君心中气得呕血,被怼得哑口无言,而这一切都是他的好徒弟带给他的,他心知肚明,沈卿言的执念在此,和眼前这个人说得一样。

他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只有他凭借强大的意志力重新苏醒过来方能调养好身体,可若是醒不过来,也只有死路一条。

只有他心中在意之人才能让他彻底醒来,不止身体,更是内心深处的他。

就这样放纵自己的徒弟和沈晚棠在一起?

一个无情道的弟子,对魔族妖女生出情来,他还纵容至此……

他做不到。

良久。

床上的人忽然出了声,声音沙哑,很低很低,可屋内静得骇人,他说的话清晰传入三人耳中。

他说的是——

“师妹。”

第168章 道心(十三)

最后,无行神君还是离开了,他们谁都清楚,他根本带不走沈卿言。即便带走了人,沈卿言的心也不在无虚宗。

这,也是无行神君最最失望之处。

养了十多年的徒弟,他这个做师父的,终究是比不上他放在心里的师妹。

可又能如何呢?

那可是他亲自收的徒弟,是他此生唯一选中的一位徒弟。

……

沈晚棠倚着门目送无行神君走远,又回头看向床上的人,听见萧之镜说:“都说清玄神君乃无心之人,原来,竟是个痴情种。”

“情?”沈晚棠口中念着这个陌生的字,哂笑一声。

在她看来,师兄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情什么爱,不过都是他们想错了。

上一世她对师兄有情,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这一世却说师兄对她有情,她不太信,也不敢信。

师兄这样的人,大概连他自己的心绪都理不清吧?

“沈姑娘,你不去看看他吗?”云岑适时出声。

沈晚棠没有回应,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这里。

云岑忍不住摇了摇头,不解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绝情的人,虽然这个沈卿言也不是什么好人,不过好歹是她师兄,竟然无动于衷。”

“走吧,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命了。”萧之镜也无奈叹了口气。

沈晚棠到召神殿时,关潇已经等了有一会儿,“魔主,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和毒魔宫的人已经成功拿下雁城,雁城的魔兵现在都归属于我们餍魔宫,还有几位魔王正关在地牢。”

这一个月来她联合莫獨,一路朝着魔帝所在的方向打去,毒魔宫极少会收族人以外的人,所以大部分雁城人都归属为了餍魔一族。

沈晚棠思索片刻,下令:“若有不服就杀了。”

“是。”关潇继续询问,“接下来可要准备应对无虚宗那边?”

“不,无行神君最近一段时间暂时不会轻举妄动。”毕竟,想要给命悬一线的沈卿言疗伤绝非易事,只怕无行神君表面无恙,实际上身负重创。

“那魔帝那边?”

沈晚棠不以为意地笑开,道:“等他打过来之前,我会破境取走他的性命。”

闻言,关潇心中大喜,看来魔主是真的要破境了,距黎玉昭死后,他们餍魔宫终于又将诞生出一位魔帝!

待关潇退下,沈晚棠躺在椅榻上闭目休息,耳边有脚步声响起。

魏免问:“魔主,今晚想召谁入宫?”

沈晚棠略一思忖,隐约记起个人名来。

“昨晚那个人记得是叫苏炎,暂且就他。”

听到这句话,魏免想到些什么,顿了顿,提醒道:“魔主,苏炎原本有个哥哥,他和他哥哥的修为一样,是位刚破境的魔王。”

觉察出他话里有话,她缓缓掀眸瞥他一眼。

几个呼吸后。

“他的哥哥,可是苏尧?”

魏免点头,“正是。”

脑海中依稀浮现出一个有些模糊的人来,当年她修为弱,遇到的妨碍多,第一次见到苏尧时他的修为在她之上,也知道她的秘密,他就是最大的威胁。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选择了苏尧入局为黎白夙顶罪,后面才会同他假装示弱虚与委蛇。

苏尧自认为认识她、熟悉她、喜欢她,可殊不知那一切都只是她示弱的伪装,只有最后杀他时才是真正的她。若当初她没有示弱,他们之间也从不会存在什么友好共处。

入夜后。

苏炎孤身一人进入了沈晚棠所在的寝殿,视线偷偷看向那层床帐,里面依稀有道人影。

里面的人嗓音冷淡,让人生畏:“过来。”

他又低下头去,下意识来到床边,却还不等他反应脖颈就猛地被人掐住,却并非是想杀他,而是逼得他身体前倾,额头隔着一层床帐抵上女人的额心。

神魂开始剧烈颤抖起来,那是痛苦将来的反应。

沈晚棠蹙眉一把丢开他。

果然,还是不行。

床帐被她陡然掀开。

“在这里待着。”她丢下这话后身影便消失在了寝宫内。

沈晚棠来到师兄所在的寝屋,身形一瞬间出现在床前,她动作干净利落地半跪在床,弯下腰,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心。

那一瞬间,她的神魂与他虚弱的神魂碰撞在了一起,却没有痛苦、没有排斥,只有熟悉的温暖……

她并未与他神交,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谁知竟会是这样……

当她的神魂撞入他的神魂时,他的神魂仿佛正在一点点修复,魂力逐渐恢复强大,她无暇顾及,因为她发现,她的心中突然泛起了酸涩的苦与强烈的悲伤。

她的神魂几乎快要溺毙在其中,想要抽身却被他死死纠缠住,那些不属于她的、她不想要的情绪正疯狂朝她传递着,连带着她的心跳也陡然加快了跳动,仿若当年她对他那份难以割舍的情也一并还了回来。

突然间,她觉得满身疲惫,神魂眷念着他温暖的怀抱,与他难分难舍,就如同两道神魂本就是一体,却分割数年终得重逢……

沈晚棠承受不住他神魂所带来的情绪和一切感受,渐渐阖上眼睡了过去。

就在她陷入沉睡后,两人额心处隐隐散发着淡金色的幽光,沈卿言的神魂正在一点点恢复着,却只是恢复魂力与精神力,而非是将残缺的神魂修复完整。

阒静的深夜里,男子的掌心不知何时握住了女子纤细的腰,力道越收越紧,唇瓣触上她额心的那抹红。

……

沈晚棠迷迷糊糊醒来时大脑空白了一瞬,只觉得神魂有些轻飘飘的,分明没做什么,可魂力却强了一点。

她将手背搭在额头,掀眸对上一双黯淡漆黑的眸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一双眼,如今却眼神全变。

她沉默地注视着他眼中的自己,抬手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抱紧在怀里,他的额头靠在她的颈窝,闻到她身上极淡的女子香。

他嗓音沙哑着轻唤:“师妹。”

“对不起……”

沈晚棠忘记了动作,怔然片刻。

她似乎,从未听过师兄的道歉。

她试探着想要推开他,却又停住了手。

沈卿言搂着她腰背的手都在发颤,滚烫的呼吸似有若无拂过脖颈。

他说:“没想到,还能活着再见你……”

在炼魔窟时,他想——

若死,便如师妹所愿。

若活,回去,见师妹。

可师妹也想要他这条命,他便给了她。

临死时,他不甘心地想:

他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告诉她……

他想要让她如愿,却又不甘心自己就这样死去……

他不甘心的,是师妹这样讨厌他……

“师妹……”

他长叹一口气。

沈晚棠颈侧的衣襟渐渐湿濡了一块,师兄从不示弱,可如今却生生将自己的狼狈与不堪就此摆在她的眼前。

他,又哭了……

“师妹……”他轻柔的唇摩挲过她的颈侧,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卑微乞求道:“我不讨厌魔了……”

“能不能,不要再讨厌师兄?”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他们可以的,我一样也可以。”

“他们不能的,我也可以做到。”

“师妹……不要对师兄这么狠心……”

沈卿言缓缓起身,将她压在身下,未曾包扎的左手掌心轻触她的脸,指腹摩挲她的眼角,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

“还记得吗?”

他苦涩地扯唇笑。

“我曾说过,你若需要,师兄也可化作你手中的剑,利用、欺骗都无妨,只要你不将我一人丢下,怎么样,都随你。”

这已经是他所能做的最大的妥协。

尽管去做任何想做之事,他会一直陪伴她。

沈晚棠的嗓子仿佛已经失去了声音,好半晌才寻回,她难以置信,这一番话、这一系列的行为,竟会是她师兄亲口说的、亲自做的。

他竟然放低姿态如此求她,却也只是求她——不要丢下他、不要讨厌他。

他想要的,仅此而已吗?

“即便我是魔族、是邪魔,十恶不赦,也随我?也无妨?”

沈卿言仿佛早已不知在何时何地下了决断,不假思索地应:“是。”

“哪怕你要与无虚宗为敌,我的选择也只会是你。”

沈晚棠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变成如今这样。

好一会儿,她开口:

“为什么?”

为什么?

十岁那年他便选错过一次,只选错了这一次,代价便是永失师妹,他不愿……

无论代价是什么,如今,他此生便只有一个选择——师妹。

他没有再多解释,或许是对于当年之事早已记不大清,也或许是其中的过程太过复杂。

他说:“师妹,十六年前我便说过,你去哪我去哪。你在无虚宗,师兄便在;你若在魔域,师兄也陪你在魔域。”

“你……还记得?”沈晚棠动了动唇,眼神复杂开口。

她不禁想,要是这些话,是在前世听见,该多好?

可如今,太晚了。

沈卿言半垂下眸,一抹郁色浮在眼底不易叫人察觉,“无情道心已碎,如今我脑海中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当年。”

“师妹,这么多年,是我对不住你。”

“我不该痴迷于修道而忘了初心。”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

他复又抬眸与之对视,想到后来师妹走后,他得知的她在无虚宗受过的那些苦,便觉自己的可叹、可笑。

道心……

何为道心?

人人都道他乃无情道第一人,是天道选择的人,就连他的问心剑也象征了天道。

他们日复一日地对他说,他的道心是无情道心,是为天道斩妖诛魔的心。

可他从始至终想要的,唯师妹而已。

从头到尾,他的道心便是师妹。

他却在修无情道的这条路上,弄丢了自己真正的道心。

甚至,极有可能曾亲手杀死过师妹……

从始至终,他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罪该万死之人……——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这个火葬场力度咋样[狗头叼玫瑰]

第169章 殉道(一)

“师兄,你变了好多。”

沈晚棠缓缓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喉结,静静看着那凸出的喉结因为她的动作而滚动一下。

像这样挑逗意味十足的动作,放在前世她是绝不敢做的,可现在……

她的红唇弯起,指尖下移,拉着他的衣襟把人拽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暧昧的蛊惑,笑说:“师兄可要说话算话啊,是你亲口说的,我做什么都可以。”

沈卿言眼神晦暗地盯着她的唇,因距离太近,双方呼吸缠绕在了一起,可他唇线紧绷,不敢再碰。

他意味不明地问:“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沈晚棠故意停顿观察他的神色,眼底的笑意加深,看着师兄眼底生出的情欲,道:“我要你助我杀了黎白夙,师兄,你说,我能信你吗?”

沈卿言抑制不住地低头,将额头落在她的额头,双唇和她的唇瓣也不过半寸的距离,只要他一动便能吻上去,尝尝那日太清池海棠花糕的味道。

但最终,他也只是克制地贴着她的额头,静静听她说话,再无其他动作。

她说:“师兄,我可不敢轻易信你,你若想取得我的信任,不如……去无虚宗帮我杀了流衣可好?”

流衣真君。

此话一出,沈卿言沉默良久。

“她还对你做过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是助纣为虐罢了,怎么?师兄似乎不太愿意?”沈晚棠随口一道,省略了很多,然后笑开,缓缓将他推远,眼底冰冷。

于沈卿言而言,流衣真君身为宗门真君处理宗门事务方面并无过错,她本该罪不至死。

可一想到方文许,一想到流衣真君曾想杀了师妹,他又心如止水,仿佛已经认同了师妹想要杀人的话。

他会杀了流衣。

一旦如此,也就意味着,他要与整个无虚宗为敌,彻底背叛将他养大的师父,也彻底叛出宗门!

身下的少女正笑意盈盈望着他,眼底却冰寒一片,分明是不信他,这熟悉的眼神又一次刺入他的心底。

“你可以相信我。”他认真对她说。

“师兄还是哪日杀了流衣再来与我说吧,最好是半个月之内给我答案。”沈晚棠说完彻底翻身起床。

半个月时间,也就意味着,她要沈卿言短时间内恢复修为。

此次重伤未愈,沈卿言刚醒来根本无法动用灵力,一旦催动便会引起复发。就连此时此刻,他的脸色也是苍白的,如雪如玉,姿容病态而阴郁。

他的目光紧随着床边整理衣裳挽发的沈晚棠。

沈晚棠刚把簪子没入发中,便有魏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试探地问:“魔主?”

魏免并不确定人是否在里面,可他找遍了整个餍魔宫,也就只剩下这一个地方了。

他的心情也有点复杂,据苏炎所说的,他想魔主大概是和沈卿言一起待了一夜。

“何事?”

果不其然!

魏免松了口气,说:“莫魔主不知道从哪得的风声沈卿言在我们宫里养伤,正吵着要见您,说是要杀了沈卿言!”

闻言,沈卿言面无表情,神情冷淡,眼底更是一片死沉,对此毫不在意,根本没把来人放在眼里。

沈晚棠留着他还有用,哪能真的让莫獨胡闹,不由得蹙眉大步离开。

一时间,寝屋幽静下来,空荡荡的,死气沉沉。

“好你个沈晚棠,竟然私藏沈卿言?何不干脆杀了他?”莫獨见到沈晚棠过来便压不住怒气道。

沈晚棠寻了个地方坐下来,慢条斯理说:“杀他有什么意思,让他与无虚宗为敌岂不更好?”

“话说得好听!他堂堂一个清玄神君凭什么要与无虚宗为敌?!”

“沈卿言我不能交给你。”

一听这话,莫獨登时大怒,随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阴沉道:“你若不把沈卿言交给我,我就撤兵,一旦你在疆城兵败,不日魔帝的人就会打过来。”

此话一出,旁边的关潇冷了脸色。

“莫獨,别忘了你也是万戮城的人,也是仇衽的弃子!”

“那又如何?!我莫獨不屑与无虚宗的人为伍,更何况还是他沈卿言!他杀了我魔域多少人?杀了我的族人多少?手里更是有我弟兄的鲜血!你让我就这样放过他?简直做梦!”

莫獨的目光紧紧盯上神色不明的沈晚棠,说:“只怕无虚宗真正想要的是你餍魔一族的命。别忘了,当日可是你亲自打开结界放我进去杀的人!你若非要护住沈卿言救他,我宁可向仇衽那个窝囊废低头也绝不与你和沈卿言同仇敌忾!”

“莫獨你当真以为仇衽还能容得下你?!”

关潇指着他扬声呵斥道。

“他沈卿言可是整个魔域的敌人!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一旦沈卿言身负重伤养在餍魔宫的消息传出去,仇衽只会比我更想要了他的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眼下你们餍魔宫又成了众矢之的,就算仇衽趁乱不小心杀了沈卿言,仅凭无虚宗一个无行神君,他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沈晚棠的唇畔噙着一抹笑:“莫獨你今日是非要逼着我把他交给你了?”

“消息一旦放出去,你整个餍魔宫都会因他而覆灭,他早年间在魔域树了多少仇敌,你难道不知?”

“你在威胁我?”

莫獨只丢下最后一句话:“要么把人交给我杀了他,要么我把消息一路传回穷岭州,你整个餍魔宫都将不复存在!餍魔魔主,选一个吧?”

沈晚棠嗤笑一声,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看向关潇,冷声道:“关潇送客,让他传。”

“沈晚棠!你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莫獨拂袖冷哼,看出她心意已决,转身大步离开。

关潇心中忐忑,“魔主,莫獨那边……”

沈晚棠轻抵额角有些头疼,她看着手中把玩的水杯。

在她无法和他人神交之前,沈卿言绝不能死,如若她的神魂注定无法接受他人,沈卿言又死了,到时压制不住黎白夙,她极有可能在杀死黎白夙之前先死。

可若不交出沈卿言,整个魔域他的仇敌都会联合覆灭餍魔宫,尤其是魔帝。

左右都是一死……

“魔主?”关潇见她没有回应,忍不住出声询问。

沈晚棠心中焦躁烦闷,起身回寝宫,丢下一句:“多找几个人送到我宫里,还有昨晚的苏炎。”

关潇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这天都还没黑。这位新魔主倒是比上一任的李双还要频繁。

沈晚棠一面思索着一面踏出大殿。

只要她能通过神交找到足够信任的那人,只要能够尽快破境,就不会陷入这死局。

她正要走下台阶,却突然被人攥紧了手腕,她转身看去*。

师兄脸上是病态的苍白,黑眸沉沉盯紧她,手上力道也有些用力。

他说:“别去。”

沈晚棠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的手,稍微挣扎一下却被他收紧,心中不耐:“滚开!别拦着我。”

沈卿言垂眸一顿,近乎偏执又自虐地问:“你要做什么?”

听见他问的话,沈晚棠不禁一愣,随即笑了笑,“做什么?整个万戮城都知道的事你会不知道?”

沈卿言的脸色渐冷,是,他在明知故问。

自炼魔窟回来起他就听说了一路,餍魔宫魔主收了二十七名男子入宫,说她与男子夜夜笙歌荒淫无度,那一路,他听说了太多太多,后来也亲眼见到。

见到他的师妹衣衫不整地与六名男子同在一张床上,脖颈印记钻心刺眼。

曾经,他以为师妹与苏尧的那一吻让他嫉妒到生出心魔,嫉妒到抽离了师妹的爱魄,逼她杀死苏尧,以为这样,师妹就还是他的师妹。

可如今……

如今她的身边有了太多太多的其他人,她和他们都有所羁绊,那他还算得上什么呢?

他只不过是师妹众多男人中最不起眼,也最不值得在意的那个。

“师妹,别去。”

沈卿言的嗓音低沉暗哑,几乎是隐忍着某种情绪,带着哀求的意味,固执重复:“别去。”

他们可以的,他也可以。

为什么,一定要是别人?

“现在的你,还管不了我。”

沈晚棠没有留意到他眼中的阴翳与暗色,蹙眉强行用术法打开他的手,冷眼离开了这里。

沈卿言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那未恢复好的右手瞬间渗出血来,他自虐般地往自己的伤口上用力,可不论如何做,肉.体的痛永远比不过心里的痛。

种种情绪长久地交织在他的心口。

悔恨、悲痛、嫉妒、害怕、绝望、无奈……

太多太多的情绪将他的心填满,有时他倒还真希望能有一把剑就这样刺破他的心脏,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沈晚棠回到寝宫时,脑海中还依稀浮现师兄的模样,师兄从不低头求人,哪怕是当年被无行神君收为弟子时态度也极是冷淡,骨子里总有一种傲气。

可昔日傲骨不知何时早已散去。

不知何时起,师兄面对她时,似乎总是会低头,尤其是现在,他也不过只是个会受七情六欲所掌控的凡夫俗子罢了。

她心中百转千回,却始终情感冷淡,也不知是不是那丢失的爱魄起了作用。

不久,几名男子被送入寝宫。

她按照之前的规矩,先吸食他们的怨恨,最后几个时辰过去,她又独留下苏炎一人。

二人肌肤相触,尝试着与其神交。

这一次苏炎的神魂成功进入了她的体内,不像上一次一碰就被弹开,只是几瞬之后没等碰上神魂还是被弹了出去。

每一次神魂被弹开苏炎都会感到一阵剧痛,这是来自神魂的痛,虽然不伤神魂,却能够让人头晕目眩失去神志好几个时辰。

索性,沈晚棠每一次停下后都让他在这里休息,第二天再继续,如此反反复复,直到可以相互融合的那日。

足足七日,沈晚棠再没有出过寝宫的门,也无人敢擅自打扰。

而莫獨也等了七日,眼看着,这个沈晚棠竟当真不管不顾,宁愿与魔域为敌也要护着沈卿言,当下直接下令让人把消息放出去。

既然她不仁,就休要怪他不义了!——

作者有话说:想到师兄下一章要干嘛就有点想笑hh[彩虹屁]

然后[可怜]宝宝们原谅我,因为快完结了,想着看看这本最后能不能再上个好榜,所以后面会日更三千一段时间,基本这个月就能完结[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70章 殉道(二)

餍魔宫一处宫殿内的灯燃了两个时辰后熄灭。

这是沈晚棠和苏炎尝试神交的第八日,双修与神交同时进行,只为了能够更好地接纳彼此,可每一次都会因为神魂无法相触而叫停接下来的举动。

沈晚棠计算过,大概再有三日,她的神魂便会习惯苏炎的存在,到时成功双修之日也就是他们真正神交之日。

今夜还是老样子,灯灭后,二人同枕而眠各不相干,苏炎也忐忑着,可因为神魂实在是有些痛苦,便昏昏欲睡。

下半夜时,一道高大的黑影突然出现在寂静无声的寝宫内,他步子轻缓却步步踏实,目的准确地朝着床榻而去。

隔着不远的距离垂眼看去,床上的帐子不曾落下,女子衣衫单薄地睡在里面,而那男子则睡在她身旁,面容疲惫。

苏炎迷迷糊糊地察觉到一股危险的冰寒气息,似有若无的魔气,还有莫名的杀意,他顿时冷得惊醒。

登时撞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瞪大了眼。

只见床边正居高临下站着位道袍男子,不是沈卿言又是谁?!

沈卿言面无表情,淡淡垂眸与他对视,脸色阴沉,眉眼深郁,看着他的眼神正在一点点凝结成冰,像是专为杀他,将他挫骨扬灰而来。

宫内一直有传闻说魔主和沈卿言有私情,眼下,他却和魔主如此亲密地同枕而眠,而沈卿言就站在他们床边目光幽深一瞬不瞬“冷静”地盯着……

怎么想怎么诡异惊悚。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死亡对视了一会儿,气氛越发僵持窒息……

良久,沈卿言的清寒的嗓音忽然极轻地开口,却是念出了一个久违的名字。

他说:“苏尧。”

眼前的男人长了一张与苏尧七分像的脸。

一想到这里,他不禁自嘲暗讽。回想起曾经,他握着师妹的手杀死了苏尧。

难道这也是错的么?

他杀死了她心里的人,如今,她又寻来个如此相似的替身?

一个死人,还是他亲手逼死的死人,他拿什么还给师妹?

可他,也是真的不愿成全……

他养大的师妹为何要让给他人?

师妹的身边便只能有他一人。

不知道为什么,苏炎发现沈卿言看着仿佛有些不对劲,眼中没有活物,只有死物,而且……他分明有走火入魔的倾向。

意识到这一点,苏炎猛地摔下了床,忍不住看向床上的女子。

女子衣衫单薄,甚至有些散乱。

苏炎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在想,以魔主的修为不应该没有发现沈卿言才对,除非是他用了什么术法……

“滚出去。”沈卿言近乎命令地开口,同时一掌把人重伤,让他很长一段时间内再也无法与人双修。

苏炎顿时痛苦闷哼口吐鲜血,来不及反应,连忙起身往外跑,生怕慢一步就被他用剑捅穿。

沈卿言靠近床,看清师妹肌肤上暧昧的痕迹,阴翳着眸色弯身将她抱进怀里,灵力破开大门,一步步往回走。

这就是无心无情的无情道神君???

苏炎捂着胸口回头看,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试问哪个无情道神君会深夜跟个杀神一样站在床头盯着他抢女人?他疯了吧?

沈卿言一路将人抱回了自己那冷清清又魔气深重的屋子,给她盖好被子,躺在她身侧,手克制地用力压着她的腰。

夜色中,他就这么静静注视着她,目光临摹着她的脸,自眉梢、眼睫,到红唇、脖颈……

视线本该止于唇,余光却无法忽视地看见锁骨上的红印。

那是属于其他男子的痕迹。

师妹和苏炎同床共枕了整整八天,他也花了八天时间来恢复大半的灵力……

眼神一点点暗沉了下来,里面幽怨的情绪翻涌,更有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似要冲破胸膛将眼前之人拆吃入腹。

他突然撑起身,握着她的腰将人压在身下,垂落的发拂过她胸前的肌肤,他低头覆住锁骨上的那抹红。

屋内温度渐升。

沈晚棠意识模糊间竟觉得呼吸困难,身上也沉得厉害,想转身又发现根本动弹不了,唇舌似乎也被人强势地撬开。

她微微蹙眉,意识逐渐转醒。

难道是,苏炎?

可是苏炎不敢轻易碰她,更不敢亲她的脸,遑论是唇。

滚烫的呼吸又急又重,动作却是时而克制的温柔时而失控的凶狠。

是师兄……

她缓缓睁眼,眼前却什么也看不见,如同凡人的眼睛那样,只依稀见到自己身上有个人影,感受到一层微弱的魔气——心魔作祟。

意识到他的失控,她咬了一下他的唇,低声问:“你想做什么?”

他?还是苏炎?

沈卿言没有出声,摁着她的手至发顶,掌心没入她的指间,再度吻上那双柔软的唇。

师妹说过,和他的每一次触碰都让她恶心,她又可知这八日,他是如何过来的?

他疯狂借用聚灵阵来快速恢复修为、灵力,可脑海中仍会不断想到师妹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画面,挥之不去,如同魔咒。

整整八天,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

他要和她做尽这世间最亲密之事。

哪怕是厌恶恶心,他也只想要她。

青梅竹马、师兄师妹,他们才是这天下最亲密、最该在一起的一对。

任何人都无法替代他的存在!

可师妹心中……

如果,当初他没有修无情道……

与沈晚棠十指相扣的手一点点收紧,那滚烫的柔软落在了脖颈上,覆盖着点点红梅,动作渐变得缱绻温柔。

师兄,竟然想和她双修吗?

想到这点,沈晚棠的呼吸瞬间有些乱了,微微偏开头,眼神微深,不知所思。

沈卿言却丝毫没有留意到身下女子眼神的变化,手落在她的腰带处,一顿。

嗓音很低:“师妹,是我。”

“我知道。”沈晚棠的声音有些低,“师兄可知,这么做了你会沦为邪修,而我……可是你的师妹、至亲。”

师兄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他曾说过无数遍,他们是至亲。

但她知道,若他当真把她当至亲,又怎么会想碰她?

她只是以为这样挑战他的道德底线,他就会冷静些知难而退。

“不用刻意提醒我。”沈卿言心中满是苦涩,径直吻上她的唇,扯散她的腰带,“什么师妹、至亲,我现在只想要你沈晚棠。”

如果当初他没有修无情道,师妹身边就不会有这么多其他不相干的人,师妹只会记得他一个人。

“师妹,你想要双修,我陪你双修。”

感受到身下女子的推拒,他再次紧扣住她的手腕,如此诚恳真挚地暧昧低语。

沈晚棠忽然不再挣扎了。

的确,和师兄做这种事是最简单,也最迅速的办法。

以师兄的性格,既然会舍下一切同她欢好,便足以说明他现在对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不会对她动杀心,甚至还会护着她。

而双修可以增长双方的修为,师兄的修为停滞不前,便可以通过双修彻底恢复修为,到时就算魔域的人杀过来也无惧。

修为恢复后,他就可以助她抹杀黎白夙的神魂。

可她有些迷茫,她也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想法是什么,没有多么排斥,也没有多么情愿。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和他这样做,或者说,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唇瓣几乎被吻到有些麻意,衣裳被人剥了下来,感受到熟悉的大掌触碰抚摸时身上犹如火燎。

她心中冷淡对他毫无回应时,身上的男人已经紧紧拥她入怀,唇印在心口那道疤上,她微微僵硬了一下。

但沈卿言此刻并不如何清醒冷静,观察力也大不如前,并未发现那道疤痕便是问心剑留下的痕迹。

漆黑的夜里,借着一层清冷的月光,两道互相纠缠、交叠的身影倒映在墙壁上,室内的喘息越发地急促起来。

随着温度的升高,男人的力道抑制不住地又沉又重起来,惹得怀里的人咬上他的肩膀呜咽不止。

沈卿言的意识早在不知何时彻底清醒却又很快同师妹一起堕入欲.海浪潮中,只能凭借动作去感受师妹的存在,他看不清她。

他也在自己身上下了术法,无法像一个修者那样视物。

他害怕师妹的眼神,也害怕这样的自己被师妹看见不喜欢。

他的眼尾因心中的酸涩而染上红,闭上有些湿润的眸子,突然俯身吻在她的额头,唇瓣一路向下。

他情动轻唤:“师妹……晚棠……”

一遍一遍地重复,彻夜到天明。

沈晚棠醒来时意识仿佛还停留在昨夜,一时间失神了很久。

当年十岁时护着她,把她视若至亲的师兄可会想到今日?

有朝一日,他们竟会发展到了这一步,饶是她也始料未及,更何况是……

她视线不由得扫了一眼自己的心口,这里有道疤,疤上又有昨夜师兄落下的吻。

她顿时觉得有些可笑,径直坐起身穿好衣物离开了这里,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她知道,经过昨夜双修,师兄已沦为邪修,她那些进入他体内的魔气会被他自动炼化为灵气纳入灵丹。

眼下他还没醒来,便是因为正在恢复修为。

离开时她还发现这处院子已经布满了聚灵阵,魔域以外人间那点稀薄的灵气都全部聚集了过来,不日,师兄就可以彻底恢复。

她只需要等着师兄兑现承诺把流衣的人头带回即可。

回到寝宫时苏炎已经不在,魔族与修士双修要麻烦一些,需要将灵气转化为魔气方能纳入魔丹,于是她坐在床上开始炼化昨夜从师兄那得来的灵气和怨恨。

这一次,她清晰地看清了一切,师兄的怨恨中有她,却全是她不在意他、对他心狠、想杀他的模样。

他在怨恨些什么?

怨她太过心狠绝情吗?

那浓烈的悲痛一点点沁入她的心,渐渐地,一抹泪痕自面颊滑过。

她的眼中闪过疑惑和不耐,一皱眉,用指腹抹掉泪痕。

奇怪,她哭什么?

她竟然被师兄的情绪感染了?

思及此,她沉默了下来。

昨夜她意识模糊时,隐隐约约感受到有什么咸湿味道入了口。

可是,师兄他为什么会这么悲伤呢?

悲伤得仿佛弄丢了这世间他最心爱的东西,难道是因为昨夜彻底破了道,毁了无情道心,沦为一名邪修?

是啊,除了这个她再也想不到其他。

师兄原本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如此自甘堕落,又怎么会不生悲呢?——

作者有话说:[烟花][烟花][烟花][烟花][烟花][烟花][烟花][烟花][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