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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便是跟着平章的徐方谨?本王知道你,浙江杀妻案也有你的手笔。你这人有些意思,跟着平章做什么,他半大点孩子,能成什么事?不如跟着本王,日后保你升官进爵。”

徐方谨轻轻皱眉,论说话做事的方式,他对秦王都颇为不喜,但现在他不得不在科举舞弊案中借秦王的势。

他恭谦行过一礼,“承蒙殿下厚爱,慕怀受延平郡王大恩,莫死难报,且小郡王拳拳之心,为殿下忧虑,望您恩允慕怀随同小郡王协理殿下。”

此话不卑不亢,知礼谨慎,倒让秦王多看了徐方谨几眼,若是给些好处,此人便咬钩拼命往上爬,背弃旧主,忘恩负义,他就要多掂量掂量了。

秦王大手一挥,朗声道:“准你所请,便让你和平章一同来,若是办好了,本王重重有赏,也会在庆功论赏之时加你一笔。”

堂下人的面色各异,但都知晓刑部这个历事的监生有些手段,不过几句话就得了秦王的脸,但他们知道这趟浑水稍有不慎就有陷落的风险,礼部侍郎屈洪均便是前车之鉴。朝局震荡如此,还是埋头做事不去牵扯是非的好。

众人退散的时候脚步飞快,不一会堂内就剩下了徐方谨和封竹西两人。

秦王临走前,还拍了拍封竹西的肩膀,让他跟徐方谨好好学学,不要急急燥燥,不知分寸,要懂得尊敬长辈,少来掺和朝局里的事。

封竹西沉默地走出了堂内,步子拖沓,脸上写满了沮丧,他还没从刚刚的冲击中走出来,秦王的话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那种被权势和权威兜头压下来的沉痛感,他不喜欢。

徐方谨默默跟在他后头,他了解封竹西的脾性,他在等封竹西自己先沉淀一下情绪,若贸然同他说话,会让他心里更难受。

直到走出了刑部,封竹西都没有说一句话,而是慢慢走,外头细密的雨丝飘落,他也埋头闯入了雨帘,全然没有了刚来时的兴致。那时的他,还真以为自己是谁了,或许在别人看来,他无论多努力都没有用,浙江杀妻案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不会有人把他放在眼里,他们就当他还是玩心重的孩子,好像深陷暗室,没有出路,那种挫败感一层层袭来,让他觉得无能为力,或许他真的不该掺和到这些事来。

但他也有想要保护的人,想要找到的真相,便是这种无力感让他进退两难,心怀沉钝,堆满郁气。

头上遮了一把油纸伞,封竹西感受到细密的雨雾落在手背上,凉意漫上了指尖,再抬头看,徐方谨一把伞都撑着他了,自己大半个身子都被雨淋着。

渐渐的,封竹西停了下来,两人在雨幕中相对无言。

他声音艰涩嘶哑,问徐方谨:“慕怀,我是不是很没有用,我什么事都没不成。”

徐方谨的心像是被重石砸了一下,尖锐刺痛,这一句,仿佛又让他想起了封竹西小时候,五六岁的孩童坐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许久,祈求端王妃多看他一眼,那样小心翼翼。

时过境迁,他已十六岁,却依旧让他心疼。

但克制的手没有像幼时那样去摸他的头,而是坚定地同他说:“平章,这世上之事,多不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刚才在刑部,诸位官员畏惧秦王威势,不敢出言反驳,你能站出来,说出你的看法,已是无愧于心。很多事情,牵扯太多,非一人能为。”

“我问你,若是浙江杀妻案里你若早知道李忠冲会死,你还会不会翻案。”

封竹西蓦然抬眸,两两对视,他怔楞了半响,像是又沉浸在了前阵子的病梦中,梦中一会是李忠冲无赖地问他们讨还功名,一会是真相大白那日李忠冲诚恳地跪下谢他们大恩,再转眼,便是听闻他沉冤得雪却被人害死在狱中。

此案过后他病了许久,时时辗转,时时难眠,偶尔会再梦到刑部大狱。

“你也不知道答案对不对,这世上本就有许多事是无解的,但求尽力而为,去做你想要去做的事,不要惧怕徒劳无功。能救一人救一人,渡人渡己。”

封竹西垂下了眼眸,喃喃自语,徐方谨听不清,但他认真地看向了他,眸中的光灿然若星火倒映。

“慕怀,可你想要什么呢?你若想要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跟着我,这些我都给不了你,秦王说得对,若你跟着的是他,依你的才智,今时今日也不是这样。”

封竹西忽而再问他。

徐方谨无奈失笑,利落地收了伞,再抬眼天光乍现,落满了大地,长街十里,前路迢迢。

“我不过凡人之躯,又能是什么样呢?万丈高楼平地起,我若想要什么,定是要靠自己。你是我的好友,饮酒吃肉,游湖跑马,尽兴畅快便是,哪里需要你给我什么。再说了,秦王如此行事,跟在他身边如踩空中楼阁,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封竹西总算拾起了些信心,他接过徐方谨替他拿着的伞,眉宇高高扬起,“那你快回去歇息,明日早些来找我,我厨房让人给你做叫花鸡。”

目送着封竹西离去,不知为何,徐方谨眉宇多了分怅惘,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间萦绕,他慢慢往前走,恍惚间似是想起了十岁时的封竹西在郊外跑马,肆意轻快,笑容灿烂。

自他走后,平章在想什么呢?读过什么书?交了什么朋友?又喜欢上什么了呢?

这个答案也无解,再也不会重来了。

***

怀王府中,封衍陪星眠用过晚膳之后,便来到了书房,听闻封竹西晚膳都没用,就埋头在书房里念书。

倒是一件怪事。

他被积玉带着玩了几年,性子随积玉,也不是说不喜读书,就是脾性外向些,贪玩些。

这是头一次他愿意自己在房内温书好几个时辰,还不许人打扰。

推开门,封竹西正看得入神,等到封衍走到面前了他才反应过来,“四叔,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是不是打算参加科考。”封衍在他身旁坐下,因着眼疾,视物不明,只能大致看个轮廓,瞧不真切,但知晓他是在看书。

封竹西听出他话里的促狭,不由得嘟囔了起来,“我就不能爱看书吗?”

他随性地抱着膝盖,有些兴奋地拿起自己抄的纸张对着光看,“我今日才发现,这书中说的很有道理。这阵子经历了许多事,再去读往日那些我认为枯燥无味的书,才发觉颇有旨趣。”

封衍手指轻轻摩挲过书脊边缘,就知道他读的是《论语》了。

封竹西藏不住事,就把今日在刑部发生的事倒豆子一般告诉了封衍,他气消得快,现在再提起白日的伤心往事,也能眉飞色舞。

封衍是很好的倾听者,点出了许多封竹西的想法,又用简单易懂的话给他讲道理,时不时还会举出近些年来朝臣的例子揉碎掰开说给他听。

渐渐的,封竹西听困了,眼皮耷拉下来,起初饶有兴致地同他探讨,但已经坐了好几个时辰,且今日心绪大起大落,困意汹涌袭来,一会他便歪头靠在了塌上。

封衍默默将他扶好躺下,拿过一旁的薄毯替他盖上。

正当他起身要走的时候,封竹西忽而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似梦似醒,似喃喃梦话,“马上到他的祭日了,你想他了吗?”

封衍俯身慢慢扯过他手中攥着的衣袖,然后起身离去,静默不语。

殿中的烛火打照下他落拓静寂的长影。

第39章

整整九日, 徐方谨和封竹西几乎是连轴转,京都来往的人复杂繁多,且流动飞快,若不抢着时间查处嫌犯, 怕夜长梦多。

不同于秦王的傲慢, 封竹西凭着自己陪审的身份调动了刑部的官吏, 且待他们客气有礼,身先士卒,连日陪同刑部的官员在值房里共同商议, 饮食就寝不出刑部。

他们迅速将十名泄题考生的行踪和这段时日来往的人全部整理罗列了出来,依据家世背景可发现这十名考生家中都富庶, 其中八人花了几万到十多万不等的银两来买乡试考题。

未名府乡试有四千多人, 最终录取不过一百三十五人。天下脚下, 京都中最瞩目的是来年三月的春闺会试,相较下乡试就逊色些。且京都中各种势力错综复杂, 难怪有人铤而走险。

由此他们很快就锁定了卖题之人,他虽趁着夜色潜逃, 但此事一出,京都全城立刻戒备森严,他很快被东厂巡捕京都番役抓到。东厂卖秦王的面子,将人送来了刑部,顺藤摸瓜, 抓到了负责接头的人, 又从赌坊里抓到了为了掩人耳目把钱漂黑送走的人。

自然而然,沿着所有的线索查到了泄题的几个房考官,彼时房考官还在贡院内批阅此次乡试的考卷,乡试放榜是考后的一个月, 阅卷的十八房同考官需在一月内改完三场上万份的试卷。

贡院乡试期间严禁封锁,故而当秦王威风凛凛地带着陛下的旨意到贡院逮捕房考官的时候,几乎是轰动了整个京都。

内阁也不得不火速处理此事,紧急调礼部和翰林院的官员前去阅卷,一场乡试,竟闹出了如此动静。而接下来,担任房考官的未名府推官和三个外省的教官于牢中交代罪行,但未名府知县却在狱中自缢身亡。

不过诡异的是,抄犯官的家,所经手的钱银只有几万两,与考生所供述出来的银两总额相差较大,故而案情到此便陷入了僵局。

而另一头,徐方谨带着封竹西借秦王的势,进了东厂牢狱房,在宋石岩的眼皮子底下审了盐商,其子体弱多病,考了几年心力交瘁,这才选择花钱买个功名,在京里找了来往的揽户,寻了替考,谁曾想,这替考的人才考了一场就溜之大吉,让这事就这样暴露了出来。

徐方谨和封竹西从东厂骑马回到刑部,下马的时候,封竹西还是一脸震惊没缓过来的样子。

“五十万两?”封竹西还是不敢相信,就以为是个传闻罢了,毕竟盐商富庶,直至刚才从盐商口中确认了这个实情。

“盐商那么有钱吗?就为了买个功名,查出来可是抄家灭族的罪,那么多钱,到底进了谁的腰包?”

徐方谨若有所思,“平章,提起五十万两的时候,宋石岩的脸色有几分异样,你还记不记得这个贿赂银两的消息是从何而起?”

经他这么一说,封竹西才记起来这个消息来源的似是从民间传出来的,哪怕东厂迅速抓了科举舞弊的盐商,也无法阻止虞惊弦替考以及五十万两的贿银在京都里流传,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毕竟这两个词就让人编造出各种各样的事来,前者是三年前会试被黜落的头名,后者数额庞大,令人瞠目结舌。

“虞惊弦还没有找到,他故意考一场就跑了,或许为的就是揭露这件事。”封竹西仔细想了想,“那他替考难道不是为了钱财吗?这样做他能得到什么好处?除非,他另有所谋。”

徐方谨从怀中拿出了陆云袖在河南托人捎回来的书信,凑近了些,同他说起了河南这几年乡试出现的科举舞弊,陆云袖暗访发现三年前还有河南士子上京控告,但一些人走后再也没回来了,许多人对此讳莫如深。

很快,封竹西想到宋石岩身上,继而眼中更加诧异,两人对视上,都读出了彼此的目光中的隐晦。

如此,连同泄题案中不翼而飞的银两和替考案不知所踪的虞惊弦,封竹西感到了莫名的震悚。醉云楼奶娘案里他们被关入东厂,见识到了东厂的骇人手段和扒皮抽骨的索贿。浙江杀妻案里,宋石岩不顾律法,横行都察院,蔑视刑部,都彰显了宦官的心狠手辣,暴虐无道。如今科举舞弊大概也有他们的手笔,当真是棘手。

封竹西还没从浙江杀妻案的阴霾里走出来,目露担忧,“宦官依仗陛下的威势作威作福,我们还能继续查下去吗?”

徐方谨晃了晃手中的书信,目光放长远了些,“我们不是还有秦王吗?他等着立大功,在朝堂上扬眉吐气。陛下的诸皇子中,论出身和政绩,秦王都排得上位,也不怪宋石岩会给他面子。”

“你想,一起长达数年的科举舞弊案,且发于各省,查出这样的事情,秦王挖出了此次未名府乡试背后更深的事,他会怎么做?”

一拍即合,封竹西快速抢答,“他肯定会马不停蹄地去邀功。”

但徐方谨却没有那么乐观,眉目深敛,“要快,东厂的人肯定在找虞惊弦,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于是徐方谨先去找了秦王,让封竹西先稍息片刻。这几日封竹西过于劳累,时常困得睁不开眼了,走起路脚步虚浮。

封竹西回到了这几日歇脚的值房,却发现了温予衡早在里头等着,案桌上摊开一本书来,他快步走过去,惊奇地问:“谦安,你不是下值后要回去温书吗?”

这几日温予衡除了在刑部历事,每日还有挑灯夜读,准备明年三月的会试,宋明川体谅他每日辛苦,加之他在浙江杀妻案中忙了几个月,便他去刑部照磨所,整理文卷,没那么多事要忙。

温予衡面带笑意,将书合上放在一旁,“你回头看看,是谁来看你了?”

封竹西转过身去,然后看到了许宣季抱着几支长枝的绒花踏过门槛,风光霁月,湘妃色娇艳的桃花像是他的陪衬,衬得他清俊若挺拔的竹枝,长身玉立。

“平章,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许宣季将手中的绒花递给了封竹西,“我从扬州回京,便寻到了当地的绒花,比之以往更亮眼逼真些,想着你肯定想要便乘快船赶回了京。谁知道这几日寻你不到,在刑部外等你的时候遇到了谦安兄,他便让我在值房稍候片刻。”

封竹西讶然,上回见到许宣季还是他生辰那日,他送了许多南洋掏来的新鲜小玩意,其中不少小东西星眠很喜欢,但他俩都不太会玩,本来想问问许宣季,一打听才知道他去扬州做生意去了。

他仔细看了手中的桃花绒花,着实逼真,像是盛放于枝头刚摘下来一般,鲜妍娇媚,别枝入怀,颇有一番旨趣。

同时心中也生出了些愧疚,今年他忙得脚不沾地,甚少同往年一般与许宣季出门喝酒游玩了。可许宣季还想着他,去扬州还不忘给他带绒花回来。

“堂浔,你真是见多识广,果然扬州富庶繁华,竟有如此珍品。今年我去镜台山,定是要带上的,放在他坟前,让他在肃杀之季也能看到这样好的桃花。”

许宣季淡然地笑了笑,“我还托人从广东带回来了一些精致的物件,听管家来信说世子喜欢,我便又寻了些。”

封竹西点了点头,目光还凝在了怀中的桃枝上,手指轻轻触碰了下桃花瓣,鼻尖萦绕着淡雅素净的桃花香。

“对了,怎么没看到慕怀兄?”

封竹西也没在意,“他去找秦王了,近来的科举舞弊案有案情要回禀。”

“那平章怎么没有一同去?”许宣季似是无意地提起,手头随意摆弄着箱匣中的木雕小人。

封竹西的手蓦然定住,抬眸看过去,对上了许宣季温和的眼神,嘴角扯出一个笑意来,“我们日日见,案情我们都知道,他去和我去都一样。我有些乏了,这才先回来。”

不止封竹西,温予衡也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许宣季,眉宇敛了分淡漠。

许宣季将箱匣放在一旁,“我此番回京都,听说了不少事情,听闻一个国子监历事的监生得了秦王的青睐,秦王还说要将他招入府中,日后前程锦绣,定是会飞黄腾达。”

此话不知如何戳到了封竹西的心肺,他眸中略过了几分神伤和黯淡,但又不愿旁人看出来,只勉强挤出个笑意来,“慕怀这样好,有人看重他是好事。”

“慕怀兄有此才能,若是有秦王相助,有朝一日定能施展胸中抱负。”

封竹西没什么兴致了,有些无聊地拨了拨桃花瓣,不想让许宣季白等自己几日,便道:“堂浔,等过几日,我得空了,便请你喝酒去。”

许宣季笑着应了声好,收起手边的箱匣放在一旁,“我看你也累了,我让管家送到你府上,也省得你自己拿了。”

封竹西本就是来看看,眼下也不想多呆了,抱着怀中的桃花枝便走出了值房,面色淡冷了些。

见封竹西走了,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尴尬起来了。

温予衡冷笑一声,“果然是许兄,杀人不见血,不过三言两语就挑拨了是非。”

许宣季拨弄着匣上精致的锁扣,淡淡看他一眼,“谦安兄这是哪里的话,你让我进来,不也是打量着让小郡王见我。有什么目的你心知肚明,就不用在这装傻充愣了吧。”

他轻笑一声,“谦安兄跟了平章几月,还是比不过徐方谨。”

温予衡拿起书夹着,侧身路过他,似讥似讽,“不用跟我说这些,许兄跟小郡王几年,还对小郡王有救命之恩,不是也比不过他,彼此彼此。”

值房内只剩下许宣季一人,四周寂静无声,他的眸色沉了些许的阴鸷。

***

翌日,秦王带着封竹西进宫面圣,徐方谨则同两个刑部的官员去萧府。

徐方谨只来过萧府一次,但那一次的经历不是很愉快。那日他们来萧则名的小院里玩,没玩多久就被匆匆赶来的萧夫人指桑骂槐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说他们带坏了萧则名。他们虽年纪小,但也听得懂她话中的阴阳,此后他们几个再也没来过萧府了。

一晃十多年过去,萧家勋贵,其府邸依旧雄伟阔气,高堂广厦,丹楹刻桷。

管家一听他们是刑部的人,进去禀报一声就带着他们进去了,一路无瑕赏顾景色,他们行色匆匆,不多一会便到了厅前。

突然有一个家丁跑来管家耳边说了几句,管家捏了一把汗,面色异常,请他们稍等片刻,然后快速抬步走了进去。

“啪嚓——”

不等管家走多几步,厅内忽而传来了萧夫人烦躁的声音,紧跟着是茶盏碎地的声响。

“江沅芷,我儿子还在刑部大狱里生死未卜,你还心情在这里为别的男人拈针弄线的,成何体统?”

“名儿就不该娶你这个扫把星,自从娶了你,我儿年年乡试考不上,还要连累萧家被他人指指点点。”

两个刑部的官员面面相觑,纷纷低下了头,往后退了一步,不想参与到勋爵后宅的是非中去。

“你一个罪臣之后,哪里配得上我萧家的嫡子,若不是…”

徐方谨毫不犹豫地抬步走了进去,站于中庭,恭敬行礼,“萧夫人,在下来自刑部,为了萧则名一案而来。”

后头两个刑部官员都大吃一惊,这徐方谨不愧是攀附上秦王的人,如此行事,当真是胆大包天。

萧夫人脸色寡淡,她就是气不过,在外人面前骂了两句江沅芷,谁知道有人那么大胆。好歹她也是有品阶的命妇,府上也是侯爵之家,她冷冷瞥了眼管家,面不改色地坐了下来,“既然是刑部的大人,那便请进吧。”

“还不快收拾好,像什么样子。”她漫不经心地端茶而起。

江沅芷默默将被萧夫人扔在地上的衣服抱了起来,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没有什么别的男人,积玉祭日在即,我不过绣一件衣袍给他,以慰其灵,儿媳纵有千般不好,但从未逾矩半分,望婆母明鉴。”

萧夫人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还不快下去,还站着干什么,让人看笑话吗?”

她又转头看向了堂中,缓声道:“几位大人,前几日不是来过府上问过了吗?名儿绝对不可能买题,肯定是有人故意构陷,想害我们名儿,各位大人可要明察秋毫。”

面对徐方谨和刑部的官员,萧夫人客气了不少。

徐方谨上前两步,“萧少夫人且慢,萧则名供出来的供词和线索,还需同您核实。”

萧妇人眉色浅淡了几分,“既如此,你便留下来,好生答复,若有差池,我拿你是问。”

江沅芷在一旁寻了地坐了下来,抬眸对上了徐方谨朗润的眉眼,饶是知道他是谁,还是会有一刹那的恍惚,实是日思夜想,日子难捱的时候便拿出家人的画像看看。

“萧少爷一案,还多亏了萧少夫人灼见真知。”徐方谨然后将江沅芷提前识破小六子阴谋的三言两语道出,事发突然,萧府虽多发打探,也只知表里,不晓内情,只知道小六子是盗窃了萧则名的银两,然后跟科举舞弊扯上了关联。

这一番话说得萧夫人脸上是一阵青一阵白,五色杂陈。

但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问徐方谨,萧则名何时会被放出来,捏着手帕满脸揪心,面色焦躁难安,毕竟是家中幼子,宠着长大,哪里受得了牢狱之苦。

徐方谨沉吟片刻,“兹事体大,或要等到整个案子全部告破,才能放萧少爷。且萧少爷与小六子有关联,还未抓到小六子,是否有隐情我们尚不知晓。此番前来便是再仔细过问府中的小厮小六子。”

说起了小六子,萧夫人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咬牙切齿道,“我看小六子机灵,这才让他跟着名儿,谁知道他竟贪财背主,险些害我萧家满门。”

然后便让管家将奴仆的契书取来,还有一干保举之人,徐方谨又详细地问过了小六子之前的行踪。

此次犯案中的考生中,唯有萧家是勋爵之家,家中又有人在朝廷里做官,在外也有高门姻亲,树大根深,过府询问要经过多番周转。也就徐方谨适才敢不管不顾地踏进来,堂堂正正说出那番话来,两个刑部官员不由感叹果然是背后有人,敢这般造次。

徐方谨办事认真,将涉事人等细细讯问过后便起身告辞。

萧夫人见他今日进退利落,问询直切重心,利索简明,又知他近日跟在秦王身边,便多说了几句,你来我往,倒也算和气。

刑部还有事要办,管家便客客气气地送他们出去。

徐方谨不留痕迹地扫过了阿姐脸上刚才被萧夫人泼的冷茶,不由得怒火中烧,再想起了萧夫人各种辱骂之语,堆积的郁气在心间堵着沉闷,阿姐这五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走出了萧府,徐方谨回头一看,巍峨的府邸伫立,府宅森严,规矩颇多,心下又添了分迷惘失落,他该做什么,能让阿姐能过得好些呢?

忽然一个声音喊住了徐方谨,他定下脚步来。

“徐公子请留步。”管家快步跑了过来,额头上的汗水涔涔,将一个布袋交给了他,“这是我们少夫人给小郡王的,他知晓您跟小郡王相熟,便托您交付给他。”

徐方谨接过,目光落在了这布袋上片刻,应许之后便跟着刑部的官员一同走了。

***

徐方谨回到了国子监房舍,似是累极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然后便趴在了桌上昏睡了过去。

梦里不知身是客。

混乱的睡梦里,他似是听到了阿姐在唤他。

回京后,阿娘气他顽劣不堪,时常被人找上门来,动则就棍棒加身,关在柴房里好生反省,阿姐不敢违逆阿娘,便给他送些水和吃食,隔着一扇门跟他谈天说地。若他偷跑出去玩,也是阿姐替他遮挡一二。

在江府的小院里,他还给阿姐做了一个秋千,搭了花架子,移植了不少花木在其中,有时推得太高,阿姐还会骂他贪玩。

自他一意孤行要嫁给封衍,同江府决裂,父亲不再见他,唯有阿姐常常捎带家里的东西给他,时不时来看他,同他说府上的境况。虽阿姐报喜不报忧,但他知阿姐万分忧虑他的安危。

再转眼,脑海里便只剩下混杂着起火的江府和阿姐消瘦的背影。

猛地惊醒,徐方谨满头是汗,喉间干涩嘶哑,他还未从梦魇中缓过来,便见孔图南坐在他身旁,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幼平……”

孔图南正拿着他从萧府拿回来的衣裳,对着烛火看,“你这衣裳都被长甲划破了袖口,我刚刚用针线替你补了几针。”

徐方谨晃了晃头,又饮下了一杯热茶,算是清醒了,他接过来看,颇为讶然,“幼平,你还会缝补衣裳?”

他细细抚摸衣裳的袖口,许是刚刚被萧夫人的长甲刮到了。

孔图南轻笑一声,低头收拾着手上的针线,“不过几针针线活,衣服破多了就会补了,但再多我也不会了,可别指望我给你绣出一朵花来。

“这袖口绣的是桃花,你喜欢桃花吗?”

徐方谨静默了一瞬,没有否认,“人面桃花相映红,桃花好看,满园桃林,落英缤纷,像是妃红色的落雪。”

孔图南若有所思地点头,“京都最大的桃花林在镜台山上,每年三四月,桃花便开了,明年会试完,可以去那处踏青游玩。”

徐方谨似是也想起了镜台山上的桃林,敛下黯淡的眸色,轻笑,“也是好去处。”

两人聊过几句会试之后,徐方谨忽而想起了虞惊弦的事,“幼平,你上回说虞惊弦是你的同乡,在你眼中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孔图南楞了一下,沉思片刻才道:“他自幼丧父,是寡母将他拉扯大,家中一儿一女,相互扶持。”

“凤歌笑孔丘,虞惊弦算是一个狂妄之人,他幼时生长在楚地,颇有江南文士的风流才气,多情肆意,给名妓题诗作曲,不惧他人论短道长。他打小他便名声在外,诗集歌会都有他的身影,是公子哥的座上宾。”

孔图南的脸色淡了下来,“不过我同他没有什么交集,我脾性古怪,独来独往,他这般众星拱月,不会识我。”

徐方谨十指紧扣,圈着圆口的茶杯,“经我这几日的调查,当年之事怕是有冤屈,他不像那种为了功名就隐瞒母亲死讯的人。”

他垂眸,眸光落在茶杯边缘,喃喃道:“听你这么一说,他还是一个性情中人。”——

作者有话说:梦里不知身是客——五代·李煜《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人面桃花相映红——唐·崔护《题都城南庄》

第40章

怀王府方竹阁院内, 竹林葱郁,风过竹叶簌簌,协隐之声,犹如天籁, 不修自妙。

徐方谨今日得了闲, 便被封竹西拉着入怀王府陪星眠玩, 封竹西还说许宣季南下带回来了不少新奇的小玩意,让他们一起看看。

封竹西一扫前几日的郁气,走路都带风, 嘴里碎碎念着今朝有酒今朝醉,饶有兴致地带着徐方谨在怀王府到处走走。他边走还边同他说起了各处的来历, 像是遇仙桥下的锦鲤是当年江扶舟养的, 白白胖胖的, 不过认人,时常躲在水中硕叶下躲懒, 不肯出来。就连在怀王府多年的封竹西,偶尔要拿着鱼食才能哄来几条。

故而当徐方谨随意靠在桥上歇凉, 桥下围了一圈金银赤色交错锦鲤绕着转时,封竹西愤愤不平,指着游得最欢的几个胖鱼头骂了两声,听得徐方谨忍不住想笑。

笑过之后他想起了正事,便将肩上带着的布包递给了封竹西, 说是江沅芷给江扶舟做的, 她不得婆母首肯,不能去镜台山,往年都是萧则名去的,但今年只能托封竹西带过去了。

话语中, 徐方谨委婉地提及了那日江沅芷在萧府里的境况,封竹西是越听越来气,在桥上来回踱步,气鼓鼓地样子把下头好几条游鱼都吓跑了。

“你们躲着玩呢,怎么不带上我。”星眠从桥的另一头走了上来,手上还拿着一个毽子,“我等你们好久,还说要陪我玩,结果自己在这玩上了。”

封竹西连忙蹲下同星眠道歉,然后起身让徐方谨先陪着星眠踢会毽子,他有要事办,去去就来,徐方谨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欲言又止,长叹了一口气。

星眠跟在徐方谨的身旁,指了指桥下的那条赤色鲜艳的锦鲤,说给它起了名字,又踮起脚尖寻那条墨黑色的,嘴里嘟囔着喊:“小黑小黑快出来。”

徐方谨护着他,很快就找出他口中那条通体黑色,鳞片在水面如碎水晶的锦鲤,指给了他看,恍神的时候想起当初在湖中的时候只有一指长,如今都那么大一条了。就连星眠,也长高了许多。

这厢看累了,星眠就被徐方谨抱着去院内踢毽子,两人你来我往,星眠雪亮的眼眸落在了锦毛斑斓的毽子上,跑累了就坐在一块磨平的观景石上看他自己踢,双手撑着下颌,笑意盎然。

封竹西匆匆赶了回来,面色有些不自然,徐方谨定了定心神,便听他说起了封衍要见他的事。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四叔他问得仔细,我还没说完他就知道了,让你去问话。你别怕他,若是他骂你,我就站出来替你挨骂。”封竹西心怀歉意,语气也着急些,好似料定了封衍看他不顺眼,找着机会就会骂他。

徐方谨失笑,将毽子稳稳拿在手里,递给了封竹西,“你同星眠玩会,我很快就会回来。殿下想知道萧少夫人的内情,自然会传召我过去,你不必介怀,更谈不上挨骂。”

当下的徐方谨实在想不到如何能马上让阿姐的日子能好过些,此番事后,依着萧夫人不辨黑白,只依爱恨的脾性,怕是会对阿姐的怨恨更上一层。萧家勋贵,在外也重脸面,当今之计,唯有借助权势,让他人敬重她几分。

“我让人带你去,你怎么走那么快?你知道怎么走吗?”封竹西在后头着急招手。

徐方谨听到了,缓了下脚步,这怀王府各处他都玩过走遍了,整修的时候封衍还让他动笔参详过,这院中的石子路便是他和封衍一起铺的。五年过去,偌大的怀王府还似当年,一分未改。

“着急走快了些,知道了。”徐方谨回过头应了一声,便跟着封竹西身边的人慢了几步,目不斜视。

封竹西眯了眯眼,喃喃自语,“慕怀也怕四叔呀,走那么快都乱了章法。”他拿起毽子,想找去星眠,却发现他乖乖躺在后头的大石上睡了过去,当即跳了起来。

“我的祖宗,怎么在这还睡着了,着凉了可怎么办。”封竹西赶快将小小一只的星眠抱在了怀里,看他消瘦,身无四两肉,心间泛起一阵一阵的心疼。

星眠眉眼舒展,唇边笑意未褪,显然今日是太开心,玩累了才睡过去的。

封竹西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平安康健,莫要再生病了。”

***

站在门前,徐方谨的心怦怦直跳,故地重游,今日他的心在踏入怀王府的那一刻起心就一直吊着,他努力克制自己的目光和神态,不露出半点端倪。

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萦绕在心间,压抑着肺腑生疼。

“嘎吱——”门忽而开了,内侍请他进去。

徐方谨无处安放的手只好讪讪地垂落在了身侧,抬步走了进去。

走过无数遍的殿堂,如今还是从前那般,唯有案几旁的那盏琉璃玉柱掌扇灯,流光璀璨,给肃冷的殿宇添了分暖意。

来人引坐,徐方谨行礼后便坐了下来,抬头看向了端坐的封衍,见他双眸还是略失神,不由得在袖下攥紧了拳头。

“你所陈之事,本王已知晓,多谢你的留心。”封衍淡淡地看向了他,骨节修长的指节在椅侧上轻轻敲着。

从前他不觉得看不清有什么不好,这世间熙熙攘攘,看太清反而受其芜累。

但他现在忽而很想看清,至少见见他长什么样,平章为他喜悲,星眠说同他有缘,宋明川仅一个侧影就会错认。

“我年少时在江家住了几年,萧少夫人对我礼遇有加,那日见她受委屈,于情于理,都应如此行事。”

他说得太客套知礼,封衍听得心烦意乱,随手就抬笔在纸上写几个字,凭心意而写,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

徐方谨最是知道往日人前最是端肃清润的怀王殿下,其实最不耐长篇大论和说教和虚与委蛇的客套,若是遇到不得不听的,便随心所欲地提笔写几画,散散烦意。

但封衍比较要面子,隔着屏风仗着人家不敢抬头看他,只有在他身旁被他盯着看书习字的江扶舟能看到封衍偶尔的小性子。

可现在没隔着屏风,徐方谨本来忐忑不安的心化作了无言以对。

“往日本王想帮她,但她婉拒了,她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不必强求。后来本王便让长公主出面,替她谋了一份差事,出来走走,困于后宅终究郁结于心。”封衍到底是解释了一句。

徐方谨怔楞住,默默垂眸不语,眼底沉了些许的灰暗,阿姐许是为了封衍另娶他人一事耿耿于怀。

五年了,那一日他都不愿再记起,以至于他淡漠了爱和恨,藏匿在心底深处,或许是有怨恨的,但挤压太久,已成沉疴,遮住了,就当没发生过,日子还能过下去。

封衍自嘲一笑,搁下笔来,“他在时,许多人许多事都念着护着,就连镜台山下的小村庄村口的大黑狗都恋恋不舍,怎么走的时候那么果决。”

闻言,徐方谨的肺腔里遽然抑着一股气,眼睫轻颤,指尖猝尔划过了膝上的衣裳,留下一道清浅的划痕来。

“慕怀不敢妄议。”

许是多说没意思,封衍今日也显得惫懒没什么精神,将纸张揉成团扔在一旁,“徐公子自便,本王不送了。”

如释重负,徐方谨缓缓起身,恭顺行礼后转身离去,一步一步行得稳健,不偏不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乱了心神,全靠一口气撑着走。

屋内空空荡荡,再次剩下封衍一人,洞开的殿门,模糊的人影渐渐走远,封衍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烦郁之气。

他大力揉了揉眉骨,“让褚逸过来,本王的眼睛到底什么时候能看清。”

***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今日早朝后,文武百官步履匆匆,形色各异,往日三两个聚在一起的都各自埋头走着。

昨日秦王入宫面圣,陈情未名府乡试一案或许有更深的隐情,长达多年的乡试科举舞弊发于各省,连年累月,成了吏治文选的烂脓,所获利不下百万,以至科选败坏。如此骇人听闻,朝野震惊。

今日,先是右副都御史参奏三年前会试黜落的头名虞惊弦竟私自逃离发配之地,潜入京都,替人科考舞弊,败坏正道风气,当立即追拿归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而后河南道御史愤然上奏,称几省早有舞弊情事,奈何背后的饕餮巨恶拦杀堵截,只手遮天,有识之士惨遭暗害,故而万马齐喑。今朝终得见天日,是苍天庇佑,陛下恩德惠及黎庶。

建宁帝雷霆震怒,当庭呵斥诸位内阁重臣,国之柄器,吏治不修,以至科举舞弊流漫数年。

文武百官皆跪地磕头,内阁阁臣齐声告罪。

散了朝,除了洋洋得意,走得八面威风的秦王,其余朝官都面色凝重。

“五皇兄,近来可好?”秦王大咧咧走到了齐王的身旁,嘴上说着敬语,但眼神中的挑衅半分没少。

齐王不咸不淡地看了眼满面春风的秦王,“托皇弟的福,无事一身轻。”

“皇兄说这话就违心了,本王看你拼命往上爬,还以为你是想同皇弟一决高下。”秦王挑眉,似笑非笑。

齐王客客气气地拱手,“秦王办案劳苦功高,皇兄别无相助,那便祝你一直能笑得出来吧。”

然后拂袖快步离去,徒留秦王在风中错愕。他转头一看,四周的朝臣像兔子一样,各个脚底都打滑跑得飞快。

“还真是个乡野出身的,粗鄙无礼。”秦王冷哼一声,理了理衣袖,缓步下阶。

远处的王士净和谢道南周身自带煞气,远着他们走的人就更多了。

“谢兄对今日之事如何看?”王士净慢慢捋着长须。

谢道南面色如常,步子依旧从容,“秦王将这么一件大事捅出来,陛下肯定要有所作为,至于要做什么,那就看这些中贵人在动什么心思了。”

说到宦官,王士净的脸色寡淡了些,“科举为国举才,应是光明至公,这些阉庶肆意敛财,无所顾忌,各地派出的中官横行霸道,恣意妄为。荥州矿产案事关內监,地方名不聊生,死伤无数,始作俑者却躲回了内廷,言官上书弹劾,但陛下留中不发。

“这些宦官,再不整治,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来。”

谢道南的话却点而不破,“宦官附于内廷,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或朝起时鸡犬升天,或日暮时身首异处。如雨后的春草,野火烧不尽。”

缓步而下,谢道南长袖垂落,“列位臣工,包括你我,来来去去,也如同春草,一茬接一茬。”

王士净向来只顾眼前事,他同颇有仙风道骨的谢道南不同,更务实恳切些,“谢兄此言差矣,在其位谋其职,若你我是耕田犁地的平头百姓也就罢了,但如今我们站于金銮殿上,天子垂询,一言一行关涉苍生。他们饭碗里的米,我们得争一争。”

诸位朝臣中,谢道南还是对王士净高看些,无它,唯他为人坦荡赤忱,耿介刚直,行事不计一己得失,诚心拱手:“静翁高见。”

王士净最不耐这些规矩,摆了摆手,“你别跟我来这套,我管不着他人,我就做我该做的,其他的,天知道。”

但谢道南却通过此次科举案看出些苗头来,“上回如此大的科举舞弊案已是十多年前了,那时领办此案的还是江怀瑾,一晃多这么多年过去,风波再起,不知这一次该是何去何从。”

提到了江怀瑾,王士净罕见地静默了片刻,“嘉树当年办的那起科举案,最后牵连出了上百名官员,人人奔走自危,京都风雨飘摇,两项权衡下,陛下轻放了些。但嘉树却惨遭迫害,险些性命不保,沉落了些年。”

谢道南知晓王士净同江怀瑾是莫逆之交,两人在西南结识,在刀光剑影中共患难,相交几十年,宦海沉浮,当年江府一案,王士净远在云贵,他在邸报里听闻江府覆灭,站都站不住,大病了一月,卧床不起。

“我看陛下这次或许动了心思,金知贤的得意门生不日便要回京了,他闭门告病这几日,许是在韬光养晦,避着祸事。”谢道南望向了远处的楼宇高殿。

王士净轻叹了一声,风吹过他倦容,“陛下若对中官起心思,也不会因为贪腐。”

再抬眼,长道迢远,宫门巍峨,长风万里,拂过飞檐廊角——

作者有话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唐·罗隐《自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