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5(2 / 2)

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徐方谨忽而笑了,“明衡,你还记得延熙七年琼羽醉酒那一次吗?你还问我是不是欠了他钱。”

简知许怎么不记得,“可别提那日的宋明川了,喝那么多酒,也不知道自己掂量掂量,我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送回宋府,怎么忽然提起了这事。”

徐方谨刚醒,支着下颌,“我想起了我欠他那箱书还没还,他也没找我要。”

简知许不由得愣住,时过境迁,一晃许多年就这样过去,他替徐方谨倒了一杯茶,“他现在这个性子,哪里还读什么闲书。”

外头风雪再起,两人临窗煮酒品茗,一如当年——

作者有话说: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卜算子·不是爱风尘》南宋严蕊

下一章回归正常的时间线。

第53章

万里雪飘, 整个京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素白中,风霜吹过建宁九年的余响,一转眼便入了年关。

年尾的这两个月里,徐方谨和温予衡便呆在刑部照磨所里悉心整理卷宗, 余下的时间便在国子监房舍中温书作文, 此时距离明年春闺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封竹西则跟着沈修竹去了山西和河南巡视, 顺道四处走一走,前几日才返京。他一回京就发现几个国子监的好友全部在温习科考,埋头苦读, 而许宣季则又到福建行商去了,过期未定。

百无聊赖之际, 他就收拾行李长住在了怀王府, 陪着星眠读书习字, 时不时还同封衍论说朝中局势。就连沈修竹都感慨,这一年到头, 总算见到封竹西正经些了。

好不容易到了大年三十,宫中封笔, 各衙门放了年节假,封竹西就马不停蹄地将徐方谨几个全部叫来了延平郡王府,设下席宴,一同过年节。黄昏时宫中内侍随着赏菜过府,封竹西带着管家去接赏, 回到小院里已是夜幕四合。

夜色朗润, 院落里大红灯笼高悬,一派喜气,午时过后徐方谨和孔图南便先来郡王府,剪了窗花, 又与封竹西一起贴了小院的对联。

封竹西掀开了毛毡暖帘,一进屋就感受到热气沸腾,桌上烧好暖锅子已滚开,正在汩汩冒泡,咸香热辣,香气扑鼻,各式各样的菜品摆满了一桌,灯火明亮,打照在每个人身上,显得热热闹闹的。

郑墨言正守在桌边蓄势待发,一见封竹西来,眼睛刷得一下就亮了,“平章,你可来了,我们等你许久了。”

封竹西一见他的架势就知道他的心思,笑道:“你哪里是在等我,你是等不及吃了吧。”他抬步走了过来,将墨绿色刻丝鹤氅顺手挂在了红木衣桁上。

徐方谨替他拉开了椅凳,招呼他坐下来,抬手提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先喝杯酒暖下身子,外头天寒地冻的。”

封竹西饮下了酒,看向灯火煌煌间,肺腑里涌上暖意,“今年格外不同,结交了在座的诸位,还与慕怀在刑部办了案子,也算不枉过。”

推杯换盏间,筷勺横飞,酒意熏得人暖洋洋的。孔图南和温予衡在国子监呆得时日最久,同徐方谨几个说起了许多国子监里趣闻,几人竖起耳朵来听,笑得差点噎着。

杯酒言欢后,温予衡就告辞归家了,余下几人便起身去了屋外,石桌旁放着管家烧好的碳炉,郑墨言和封竹西两人凑一起蹲在院中放烟花。

星河璀璨,烟花如流星,怦然绽放的一刹那几人一齐抬头看,眼底倒映着绚烂的烟火,徐方谨流落他乡五年,头一回年夜那么热闹,低声道:“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院中两人胡闹玩着,徐方谨和孔图南倒是有闲情雅致,在风霜寒凉的院里泡茶醒酒。两人闲聊了几句会试的事,孔图南接着从今日带来的箱匣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慕怀,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这是给你的新年礼。

“我生性孤僻,知交零落,何其有幸,结识了你和平章。”

徐方谨有些哑然,素日里孔图南都十分内敛,甚少同人言语交心,他双手接过了小木盒,打开来看,目光一下凝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用木雕雕琢出的一整片桃林,小巧精致,绯色莹润,在桃林的一旁还雕刻了一座寺庙,牌匾上写的“菩提寺”铁画银钩,锋发韵流,下角处还刻有一句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这是镜台山上的桃林。”徐方谨喃喃自语。

“不错,我去岁三月登上了镜台山,见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便临摹在了画卷上,花了些时日刻了下来。”

徐方谨目不转睛,石桌上的一星烛光打落在郁郁芊芊的桃林上,“年年岁岁花不同,你说过镜台山上的桃花三四月便开得绮丽明艳,等会试结束了,叫上平章,我们一同去观赏。”

闻言,孔图南唇边笑意不改,应了声好。

徐方谨对这木雕爱不释手,又记起了前些日子孔图南病了许久,见此时夜幕忽而飘落了纷纷扬扬的细雪,眼中添了分担忧,“起风了,幼平你多保重身体,前阵子你病了也没同我们提起,还是听谦安说你卧病在床好几日,闭门不出。”

孔图南的眼神微动,“不碍事,早就好了。”

“那就好。”徐方谨低着头一寸寸描摹过桃林,还是忍不住惊叹,“纤毫毕现,幼平你的手真的太巧了。你的字也写得好,还会缝补衣裳,若换上戏服,还能唱上两句,当真是通才。”

他的夸赞直白坦率,孔图南弯了眉眼,“不过是些糊口的技艺,登不上台面。”

在徐方谨眼里,孔图南真的什么都会,初次见面时不修边幅,披头散发,脾性让人捉摸不透,相处久了,才发觉他的细心周到之处,且学问上博古通今,才气过人。

喝过几杯茶,徐方谨不禁问起他的家人,孔图南敛眉,“我孤身一人来京都求学。”

“徐公子,府外有位姑娘寻你。”郡王府管家走了过来,俯身问他是否要见,“这位姑娘说她姓虞,你们是旧相识。”

徐方谨了然,脸上落了分歉意,转头看向了孔图南,“幼平,我先去一趟。”

孔图南摆了摆手,拂袖起身,“不用理会我,我与平章他们去放花灯。”

“那我一会也过去。”徐方谨将小木箱细心地交给了管家,说是一会来取。

就在徐方谨走出几步的时候,孔图南突然叫住了他,“慕怀,这姑娘是不是虞兄的妹妹?”

徐方谨停下脚步,回首看来,“幼平可是有事要交代我?”

“我与虞兄是同乡,听闻他遭此一难,心有不忍,我这里有些钱银,烦你转交给她。”

徐方谨接过孔图南递来的布袋,“我尽力而为,但虞姑娘不一定会要。我和平章凑了些银两给她让她返乡,但她不肯收。后来我们就替她在长公主办的济善堂找了一份差事。”

听到他这样说,孔图南倏而垂眸,然后向徐方谨诚心行了一礼,“我替虞兄谢过慕怀。”

等徐方谨匆匆赶过去,就看到虞诗音撑伞站在那里,见到他来,她伸手将包袱递了过去,“这是我绣的护膝,给徐公子和小郡王的,多谢你们将我救了出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而后,她突然跪了下来,语带凄楚,“徐公子,我哥哥真的死了吗?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的尸身在何处,我攒好了银两就带他回乡安葬。”

徐方谨立刻将虞诗音扶了起来,替她撑伞挡住了天际的飘雪,见她眼中的希冀,不忍道:“虞姑娘,你兄长真的故去了,此次案件也就此了结。至于尸首,虞兄的案子牵扯甚多,想必也不希望你卷入其中。”

说完又将孔图南给的银两递给她,道明由来后她不肯收,就又回到了徐方谨的手里。

虞诗音眸中的光暗淡了下来,她擦掉眼角的泪,哽咽道:“是我奢求了。”她仰头看他,有些不死心地问他,“我哥哥是不是得罪了很多人?他的案子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他真的是冤枉的。”

徐方谨沉默了一会,许久才道:“抱歉,我已竭尽所能。”

夜幕的烟花璀璨耀眼,反衬只身远走的虞诗音背影落寞。

徐方谨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封竹西兴致勃勃地跑来在他手心里放一盏莲花灯,“慕怀,你怎么还傻站在这里,幼平说你很快就来,我等了许久都没见你人。”

掩下心中些许抑郁,徐方谨转过身去,“这就来。”

***

越过年关,日子过得飞快,春冰消融,枯枝萌生新芽,一层层绿意随春风而至,显出一派生机。

二月初九是京都三年一度的会试首场之日,天下英才云集,京都各大客栈住满了前来科考的各省考生,朝廷里各个府衙也在为这一场抡才盛典做准备,有了未名府会试的阴霾,礼部的人更是恪尽职守,反复检查各项事宜,而内阁阁臣亲自坐镇,奉旨督办此次科考。

已经被关在国子监温书两月的徐方谨在二月初五那日被简知许唤了出去。

徐方谨实在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就算有后天的努力勤勉,自知也比不上寒窗苦读十多年的会试考生。但他选择去参加此次会试,便会尽力而为,因而也跟着温予衡他们一起读了好几月的书。

两人在千味楼的雅间里点了几个菜,小酌了几杯,温酒下肚,简知许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小金牌来给徐方谨,“积玉,今日是你生辰,但今年也就我还能陪着你过了,这个给你。”

徐方谨已经许久不过生辰了,以至于简知许唤他出来的时候,他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接过那块刻着平安喜乐的小金牌,他眸光有些湿润。

简知许幽幽看他,打趣道:“别拿我和封衍比,人家财大气粗。我知道往年你过生辰之时,他都命人专门做了一块金砖给你,刻上年月日和祝语。”拿手比划了一下,“那金砖有这么厚,我可没钱给你。”

徐方谨失笑,把他送的小金牌仔细再看两眼后放进了怀里,“我如今也是一穷二白,我十几块金砖就这样没了,改明找机会给偷回来。”

简知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倒是白日做得一场好梦。封衍他今年……”

话头到了这里,他猝尔顿住,见徐方谨笑意凝住,立刻硬生生转移了话头,“今晚我同琼羽也在千味楼吃酒,就在楼下的雅间,你若是还在此处,可以在窗前看到他走过。”

徐方谨遽而抬眸看他,简知许长叹一口气,“每年二月初五他都折了几枝桃花来,借酒消愁,遥寄哀思。他走时,抱着桃花枝一个人走回府。”

“积玉,琼羽当年虽同你决裂,但还是念着你的。”

“我知道。”徐方谨握着茶杯的力道重了几分。

夜色渐深,屋内就只剩下了徐方谨一人,他独自斟酒,倒满了面前的几个酒杯,悠远的目光凝在临窗的长道上,萧瑟的风吹进衣襟,他恍然不觉。

自从知道宋明川心意之后,他们就很难再以好友相交了。他会下意识躲着他,时间一久,宋明川也不来找他了,简知许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居中各种调和,但都被宋明川冷冰冰地拒绝了。

昔日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便是两人彻底决裂。建宁元年,封衍以大不敬之罪落狱,他苦跪了几日才求得建宁帝首肯赐婚。

当日夜里,宋明川前来堵他,声音沉冷而枯寂,“江扶舟,你非他不可吗?他如今是戴罪之身,自古废太子没有好下场,你要跟他一起去死吗?”

“你知不知道你求陛下赐婚,招来了多大的非议吗?天下士人口诛笔伐,鸣鼓而攻之,太子一党更是对你恨之入骨,切齿拊心。你不要命了吗?”

江扶舟熬了几日,站都站不稳,勉强撑着一口气,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琼羽,可天底下只有一个封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宋明川深深看他一眼,拂袖转身离去,再也没回过头。

此日之后,他们便断了往来,偌大的京都,熙熙攘攘,竟无再见之日。

徐方谨饮下了一杯酒,舌苔苦涩,喉腔里堵着一口沉闷的心气,他揉了揉眉心,再抬眸就看到了窗外的长街上闯进了一道寂寥的身影。

人海喧腾,唯宋明川一人格格不入,抱着几枝盛开的桃花枝,漫无目的地行走在似是永无尽头的长街上,冷风萧瑟,摇落的桃花坠了一路。

徐方谨抱着膝,轻轻侧头靠在窗旁,缓缓阖上了眼眸,挥不去的怅惘握在手心,怎么都抓不住。

***

怀王府中,灯火通明。

星眠因今日是江扶舟生辰格外兴奋,他抱着小枕头,蹲在了苏学勤身旁,“先生,你娶亲了吗?”

苏学勤正在陪星眠搭木块,突然听到扎心的这一句,不由得捂着胸口苦笑。

穿越前他就是单身,入异世后他也是好不容易才得以温饱,哪里还敢妄想成亲的事情,再说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若是有一天回去了,也不能拖累旁人。

“先生还没娶亲,星眠为什么这么问?”

星眠低头将两个木块拼在一起,认真地回答,“那你如果成亲会送金砖给她吗?”

膝上突然又似中了一箭,苏学勤抿唇,“先生囊中羞涩,怕是送不起金砖。”他有些牙疼,“谁同你说的?”

将下颌搁在柔软的枕头上,星眠摇头晃脑道,“今日是阿爹生辰,我看到父王做的金砖了,金灿灿的可好看了。”

“日后我也要做个大一点的。”

苏学勤愣了一下,继而哑然一笑,将一个木块堆在了上头,“星眠好志气。”

他这才想起,今晚是他来陪星眠,那封衍便是去佛堂里祭奠江扶舟冥诞了。他摸了摸星眠的脑袋,叹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作者有话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宋欧阳修

第54章

二月十五日, 会试第三场结束后,京都上上下下都在等在放榜。王士净今年任了会试主考官,在贡院与一众房考官一起批阅考卷,紧张催急的十来日里就要拟定要录榜, 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紧盯着贡院上上下下的一切事宜。

月明星稀, 他走出了屋舍,仰头看漫天星斗,不免心中生了分怅惘, “九万抟扶排羽翼,十年辛苦涉风尘。”

身旁的房考官顾慎之亦是王士净的门生, 替他披上了一件披风, “明日就要放榜, 老师可是有什么心事。”

王士净捋了一下山羊须,“往年不是没做过主考官, 只是这一次总觉得太平静了,平静到让老夫觉得有些诡谲。”

顾慎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册子, 略翻过几页来,答道:“老师多虑了,往年会试都是如此,不过去年未名府乡试出了那么一遭,着实惹眼了些。”

“但愿如此。”王士净往前走了几步, 想起了此次会试的录榜, “此次会试头名是国子监的学生,文如锦绣,见解独到,波澜老成, 是难得的佳作。若殿试得些时运,许能得个一甲头名。”

扶着王士净在院内的木椅上坐了下来,“能得老师的夸赞,想必有过人之处。等殿试结束,进士来拜谒科考座师,老师可考察其学识品性,若是人品端直,您不妨收入门下。”

闻言,王士净的脸色寡淡了些,宽厚的大掌拍了拍膝上的风尘,“不必了,各人都有自己的造化和宦途,老夫这个脾性,不是谁都合得来,徒增烦忧。”

顾慎之也不再劝,王士净耿介刚正,向来直来直往,不喜朝臣结党营私那一套做派,不然不会这么多年了,也就他留在身旁。

思及老师今年过年又是一人在独居的小院里,顾慎之劝道:“老师,您同子敬是父子,没什么恩怨是过不去的。您私下总是托人照看他,面上服个软又如何?”

子敬是王士净儿子王慎如的字,父子俩自七八年前就势同水火,盖因王士净的发妻生了重病,落下了残疾,至今仍卧床不起,王士净当年因故未能赶得回来,自那以后,父子俩就决裂了,王士净搬出去独居,逢年过节就自己和一个年迈的老仆照料起居。

听到这个念叨,王士净揉着额上的穴道,风吹地头皮发紧,“那小子视我如仇寇,这些年过去了,我早就习惯了。也罢,日子也是这样过。”

“明日放榜后还有的忙,你早些回去歇息,老夫再坐一会。”

顾慎之如开神眼,从小院中角落里找出了一壶酒来,收拢在怀里,“太医说老师的顽疾不得再饮酒,这一壶我先替您收着。”

王士净气得谁胡子瞪眼,一拍大腿,骂道:“混小子,就这样防着你的老师,谁说我喝了!”

留给他的是孤寂的院落和空荡荡的回声。他平生就好这么一口,每日不喝点就浑身难受,御医多次劝他戒酒,他都当做了耳旁风,现在顾慎之也整日管着他。

王士净叹了口气,站起来背过手,满脸郁郁地走回了居舍。

二月二十八日,贡院解禁放榜,里三层外三层被前来看榜的人堵得水泄不通,榜上有名的称为贡士,录取者不过两百余人。

封竹西早早就拉着徐方谨和郑墨言来看榜,等到榜单一出来就迫不及待地挤到前头去,看到榜上头一个名字的时候他扯着他的袖子,惊叫出声“慕怀,头名是幼平!”

徐方谨也看到了,眉梢不禁染上几分喜意,身旁的郑墨言也欢欣地指着孔图南后面的那个名字,“谦安也中了,双喜临门。”

不过找过榜单上两百多个名字都没看到徐方谨,封竹西的脸上划过失落。徐方谨早知自己的学识在真正寒窗苦读的士子面前实在不够看的,没有丝毫讶异,反而十分坦荡,“平章,不过一次科考,大不了三年后再来。”

会试放榜的两天后就是殿试,徐方谨几个没敢打搅孔图南和温予衡与国子监的教习博士往来谈话,在延平郡王府等着殿试传胪结束。

三月初四,殿试唱名,贡士有序地在丹墀两边排列,传制官出奉旨出奉天门左门,待执事官将写好名次的黄榜在御道上放定后,他扬声高唱道:“有制!”

贡士一齐跪下后,传制官高声宣道:“建宁九年三月四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一甲状元孔图南,榜眼……”

等消息传来延平郡王府的时候,封竹西立刻跳了起来,还险些摔倒在地,所幸有徐方谨拉了他一把,笑道:“不着急,未名府的官员会用伞盖仪从送新科状元归第,一会幼平就会过来了。”

封竹西冷静了下来,又立刻问起了温予衡的名次。殿试传胪时传制官唱名只会唱头五个名次,而后执事官会将黄榜张贴在长安左门外,众进士随同去观黄榜,得知自己的科甲名次。

他刚问完,后面跟着第二次报信的侍从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温公子是二甲第四名。”

如此,一众人这才欢庆起来,府里摆下了宴席,就等着孔图南和温予衡回来。趁着还有时间,管家在张罗着席面,徐方谨和封竹西亲自去千味楼去取早就定好的状元红。

两人喜上眉梢,拿到两坛酒的时候掌柜的说了几句讨喜的话,还送了两只新出炉的烤鸭说是当做给状元的贺礼。

旌旗飞扬,彩带漫天,一路上都有锣鼓敲敲打打的声响,分外热闹,沿途的店家为了沾了喜气,纷纷在其必经之路上挂了喜气洋洋的红绸。

四处张灯结彩,还有酒家在楼上洒下了纷纷扬扬的花瓣,绚丽多彩。

万人空巷,热闹非凡,封竹西和徐方谨提着酒和油纸包着的烤鸭被挤地没地下脚,只好换了一条较远的路走。

岂料此时热闹的街市里突然传来的急促的马蹄声,锦衣卫同五城兵马司的人飞驰纵马而来,高声呵斥围观百姓,宣布京都全城戒严。

喧闹一时的街市乍然冷清了下来,百姓纷纷四散分走,唯有马蹄毫不留情地踏过街道上鲜妍的落花。

见来人威风凛凛,面容肃冷,封竹西和徐方谨两人对视一眼,心头不由得一紧。

封竹西恰好与锦衣卫指挥佥事相识,便快步走过去问发生了什么事,指挥佥事正在调遣人四处巡视,见封竹西前来,抱手行礼后道:“小郡王,有人敲响了登闻鼓,我等听命行事。”

徐方谨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敢问敲响登闻鼓的是何人?”

究竟是怎样的一件大事,要出动那么大的阵仗来巡戒京师,今日是科甲传胪,城内城外是何等的热闹。

指挥佥事面露难色,但看向了封竹西,凑近些悄声道:“简直匪夷所思,是新科状元敲响了登闻鼓,连敲十多声后,他便在鼓下脱衣免冠,饮刀自刎,死时赤身裸体,身旁还放了一封信。”

“啪嚓——”徐方谨手里提着的酒坛子倏然掉落在地,清脆一声响后,酒坛碎裂开,酒香弥漫开来。

许是知道这个消息的震人之处,指挥佥事面色凝重,“锦衣卫随同刑部给事中上前查看,发现新科状元袒露身躯,竟被去了势……那时百官刚散朝,顿时惊动了满朝。”

封竹西的脸色已经无法用惊骇来形容了,他飞速借了一匹锦衣卫的马,一把将徐方谨拉上马来,然后扬鞭策马迅速赶向了长安右门,他拿着缰绳的手都在发抖。

沿途已经戒严,在街道口只能下马,封竹西和徐方谨飞跑而来,拿着令牌一路穿行,十几步之外,他们倏而顿住了脚步。

只见登闻鼓下,赫然躺着一具尸身,鲜血飞溅在鼓架上,赤/裸的身体在光下一览无遗。

因此事突发且影响重大,锦衣卫和刑部给事中都没敢挪动尸身,仍由其在天光下曝晒。

见封竹西和徐方谨硬要闯过来,锦衣卫立刻上前阻拦。

“起开!”

封竹西不管不顾地嘶吼了一声,目光如寒霜利刃扫来,气势逼人,直逼着面前的人被迫让出了路来。

“小郡王,你不能……”

徐方谨手指发颤,俯下身来,心骤然像是被利剑刺穿,“幼平……”

封竹西猛地跌坐在地,哆哆嗦嗦地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盖在了孔图南的身上,双眼通红地抱住了孔图南的尸身,拼命用手去堵他脖颈上很深的一个刀口,汩汩的鲜血流在他的衣裳上,格外刺眼。

他声音打颤,“幼平,幼平你别吓我……太医呢,叫太医来!”

刑部给事中擦过额角的汗,上前两步,不忍道:“小郡王,他已经死了。”

封竹西立刻扯过尸身旁的信折,不顾他的阻拦强行打开来看,他喃喃出声,“士以死明志,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揭科举舞弊情事……”

一旁的徐方谨猛地抬起头来,电光火石之间似是想到了什么,他飞快移身去看,看到了那句“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铁林,狎玩幼儿,私阉娈童,罪大恶极……”

不过一瞬之间,徐方谨将往日的事都思过了一遍,如果连幼平都牵扯到科举舞弊中来,他有何冤屈要申……

——三年前有个会试考生叫虞惊弦,风流才俊,才华横溢,参加了当年的科举,结果童试、乡试、会试都是头名。

——“陛下勃然大怒,斥责了那年科举会试的主考官和同考官,也将虞惊弦发配充军。”

——“刘妃有意谋正宫,和我定下巧计关。狸猫剥皮太子换,火烧冷宫我为先。”

——“凤歌笑孔丘,虞惊弦算是一个狂妄之人”

——“不过我同虞惊弦没有什么交集,我脾性古怪,独来独往,他这般众星拱月,不会识我。”

——“我与虞兄是同乡,听闻他遭此一难,心有不忍,我这里有些钱银,烦你转交给她。”

——“我替虞兄谢过慕怀。”

重重一锤砸落在心上,徐方谨俯下的身躯陡然跌地,眼眶涩苦不堪,滚落的热泪滴在了手背上,眼前的模糊间让他看不清孔图南的遗容。

“我们没能还你公道,要你这般……这般…”

再多的话哽咽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了,余音散落在风中里,滚落了一地的尘迹。

封竹西僵硬地抬起头来看徐方谨,瞳孔空洞无神,刺眼的鲜血在天光下倒映在他眼中。

飞檐高楼,宁遥清背手而立,遥遥的目光看向了巍峨的宫墙,脸色清隽冷淡,风起后他轻咳了两声,身后的成实忙递了个暖手炉给他。

看到此情此景,成实于心不忍,“先生,你既帮他掩盖行踪,又不制止他自戕呢?”

宁遥清垂眸,指尖落在了手炉滚烫的热意上,“他心存死志,死前要闹得轰轰烈烈,才不算枉死。”

在幽暗的房舍里,宁遥清第一次见到孔图南。

衣衫几经浆洗缝补,散落的额发掩盖不掉脸上的几道凌乱的疤痕,实在让他联想不到当年风流肆意的虞惊弦。

也没想到,东厂费大劲要找的人就藏在国子监里,几年前更名改姓,就此隐没埋伏。

孔图南背脊挺直,拱手作揖,神色整肃严谨,两炷香的功夫就言简意赅地将科举舞弊的事和盘托出,递上来的证据也都让宁遥清一一过目。

宁遥清沏了一壶茶,淡淡问他,“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帮你?”

“我并无把握,但我觉得宁公公是好人,也看不惯王铁林的所作所为。建宁三年,王铁林命人掳掠并阉割了苗族幼童一千三百余人,选秀美者入宫。在他手底下狎玩至死的娈童不计其数。宫门掌管内库的内侍一向有坐办索贿之举,累及毁家遭难的无辜百姓不可胜计,求告无门。”

宁遥清掀起眼帘,“鲜少有人觉得我是好人。”

他将茶盏放了下来,“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你既然已经成为了孔图南,何必在意前尘旧事,科举舞弊牵扯甚广,独你一人不过蚍蜉撼树。且凭借你的才识胆力,科考及第,进入官场,不愁没有锦绣前程。”

孔图南缓缓解下了衣裳,宁遥清面色变了,“你……”

“幼平他年少因长相被迫阉割偷送进了宫,进献给了王铁林,后来历经千辛万苦逃了出来,还意外救了永王世子,得以进入府学就读。”

“三年前,我被身怀科举舞弊的罪证而被东厂的人追杀,是幼平他救了我,但也因此受了重伤……在此之前,我们不过萍水相逢。”

“他将往事向我道明,生死之恩,我不能苟活负他。”

“且王铁林杀了我母亲,寡母何辜,若不尽力报仇,来日九泉之下我亦无言面见。”

宁遥清沉默了许久,才道:“我尽我所能,余下的事情便听天由命。”

孔图南俯身跪下,恭敬地叩首,“多谢公公相助。”

城墙之上,旌旗飘扬。

宁遥清耳畔吹过风的低吟,他伸出手去,轻声道:“起风了,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九万抟扶排羽翼,十年辛苦涉风尘。——《及第后作》唐袁皓

第55章

宁遥白亲自到登闻鼓下命人抬走了孔图南。风乍起飘扬, 长街上红绸花瓣零落,徒留下了一地的空寂。

徐方谨撑着墙扶着艰难地站起,神情不属,一步步拖着脚步往前走, 紧紧握着手上残留的血迹。

封竹西一袭衣袍都是渐渐干枯的血迹, 他整个人还没缓过来, 浑身的筋骨都是僵硬的,他再抬眼时忽闻马蹄声,只见徐方谨飞身而起, 跨上锦衣卫的马,在空旷的街道上如星驰电走。

“慕怀!”封竹西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也顾不得什么了, 迅速也牵过一匹马来, 跃身而起,追了上去。

“大人!”一旁的锦衣卫突遭此变, 立刻转头看向了宁遥白。

宁遥白抬起手,止住了属下接下来要说的话, 幽深的目光落在了渐渐无影的两人身上, “那人便是跟在小郡王身旁的徐方谨?”

属下应了声是,“秦王之前也对他礼遇有加,后来卷入了荥阳矿场一案中,袁故知入宫述职的时候还提过他。”

宁遥白若有所思, 手指触上冰冷的剑柄, “这人倒是有点意思,回去让人查查。”

天高路远,快马一路飞驰,阵阵马蹄声扬起飞尘。

官道上两马并行, 封竹西紧紧抓着缰绳,风冷刮面,细密的雨丝扑来,他的心随着眼前远山的起伏而骤起骤落。

眼见着天阴沉沉暗了下来,身旁的徐方谨饶是不觉,一口气骑马从京都奔向了城外,直到拐到了紫竹林,封竹西才惊觉这是往镜台山去的路。

“慕怀,你慢些。”

封竹西手指被风雨冻得发麻,酸麻的指尖仍用力拉着绳,努力追上徐方谨的脚步,但他太快,在驰道如流光,全部的心神顾在了奔走之上。

一路风驰电掣,终于到了菩提寺,徐方谨翻山下马,头也不回地就往桃花林的方向飞跑过去。

身后追赶着的封竹西抬头看了看天际的雨势,借过僧尼的油纸伞后继续跟了上去,大风扬起了他染血的衣袖,冷雨扑面而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雨渐渐大了起来,封竹西着急地拿着伞追上去,不解地喊道:“慕怀,你到底要去哪里?”

这么跑了一路,心一直在剧烈跳着,腿脚酸软,但看到人越跑越远了,封竹西咬紧牙关,大踏步顺着方向跑去,在桃花林一侧挡雨的长廊里定住了脚步。

只见徐方谨头也不顾地冲进细密的雨帘里,在一棵桃花树下停了下来,然后徒手去扒着树旁的土。

封竹西手里拿着伞,见他的动作后,快步走到墙角下,一把提起了沾着泥土的铁锹,也跟着走进了桃花林,在徐方谨的身旁站好,脚步一深踏入了泥里,他哈出一口热气来,“慕怀,我来帮你。”

一铁锹直接铲开了树根旁的一捧土,封竹西将伞扔在一旁,跟徐方谨一同埋头苦挖,风雨袭来,两人手冻得僵冷屈直艰难,眼睫上不住滴落雨珠,身上的衣裳很快就湿了,顺着雨往下滴水。

徐方谨神色沉冷,双手不知疲累地扒开泥泞的土,直到看到了木匣的一角,他的身形定住了,声音干哑,“找到了。”接着一口气将木匣挖了出来,抱在了怀里,抹去上头的湿软的泥土。

听到这话,封竹西累到跌坐在了一旁,仰着面,泄了一口气之后他捂着心口直喘,“找到就好……”

他翻过身来,一把握住油纸伞的伞柄,撑在了两人的身上,气息勉强缓和了些,“慕怀,到底什么东西那么重要?”

徐方谨用怀中的巾帕勉强擦干净手上的泥泞,然后冰凉的手指放在了木匣上,指尖磨掉匣上的水珠,缓缓打开了合扣之处,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封信和两个牌位。

徐方谨拿出了上头的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慕怀亲启,熟悉的字迹如针尖刺入了心间,手指不自觉颤冷,舌苔泛苦。

封竹西则拿过了两个牌位,看到其中一个上写着孔图南的名字,他惊得险些将手中的牌位扔出去,赶紧拿过另外一个来看,却发现上头什么字都没有。

他刚想开口问,就看到徐方谨打开了信件,镌刻的笔墨锋利透纸,“未能赴君约,心有所憾。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此去一别阴阳,愿君珍重。虞惊弦绝笔。”

刹那间,封竹西脑海嗡嗡作响,“我们何时与虞惊弦有约?”他心中隐隐有根线,却模糊地始终抓不到,轰然扯得四肢百骸都麻木。

“啪嗒!”

牌位倏而掉落在地上,封竹西凝视着上头的字迹,孔图南三个字的刻画深隽,不似新刻,像是有些年头了,他猛地再看向无字的那一块牌位。

他讶然失声,“孔图南早就死了,幼平是虞惊弦。”

一下混乱的脑子像是一团浆糊,说出来的话也懵懵然,他发凉的指尖将上头的字迹描摹了几笔,“是幼平的字迹。”

徐方谨垂下眸光,“没错。”

接着他拆开了第二封信,这一回的信很厚,有好几页,封竹西将伞握紧了些,避免让飘蒙的雨丝打湿了信纸。

信中将虞惊弦和孔图南的往来详细写了出来,当年他因狂妄自大,在酒楼里说出了要替科举舞弊枉死士子伸冤的话,被东厂的暗探听到后杀了他母亲构陷于他不忠不孝。陛下震怒,他被发配充军,东厂的人欲将他置之死地,而逃亡途中偶遇孔图南,孔图南为他挨了几刀受了重伤,后来更是替他死了,他也因此知道了孔图南年少受难的往事。

翻过一页后又是一页,徐方谨呼吸凝滞,认真看过了每一行字,后面虞惊弦将他替考和暗中收集证据的事一一写下。

封竹西抿唇,眼中酸涩饱胀,双手战栗,将几本小册从木匣里拿出来,他翻过几页来,应是一本本账目,上面记载了一些人名和往来的账目,其中不乏他眼熟的,在经办未名府科举舞弊案时就见过。

徐方谨胸腔里满载的情绪沸腾滚热,他捏着信件的冰凉手指紧了几分,阖眸哑声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封竹西蓦然往回数,发现他们所在的桃树赫然就是第四棵,他愣愣站在了原地,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还说殿试后一同去镜台山看桃花,原来他根本不会来了。”

“我进宫亲自面见陛下!”封竹西霍然起身,面上写满了冷意,胸腔起伏不定,盛满怒意,“幼平不能白死。”

徐方谨忍住肺腑生疼的气息,用衣袖把两个沾水的牌位细细擦干净,又将木匣里的东西一一放好,合上木匣扣,发白的指尖印在匣上,他喃喃道:“你不能去,让我想想,想想该怎么办……”

不远处的高楼可以看到镜台山上苍郁桃林,封衍身患眼疾,近来又多劳苦,眼前尽是烟雾笼罩的轮廓,一旁的青染将今日京都里发生的事禀告给封衍,还说起了封竹西和徐方谨刚才在桃林里寻物的事情。

封衍眉目深敛,“平章怕是要伤怀了。”

青染怔了一下,低下头来,“小郡王重情重义,又是知交好友身死在眼前。”

“人世困苦,总有生离死别。这几日看顾好平章,有事让温予衡传信来。”

青染应了声是,又似是想起了什么,“殿下,我们的人查到了徐方谨这几年的踪迹,他与永王世子暗中有来往,此次入京诸多动作,都惊起不少水花。可要……”

封衍轻轻转动指节上的玉扳指,淡声道:“不必,他是人是鬼,天长地久自见,但他若无所求,本王便要思虑是否让他继续在平章身旁。”

听到这话,青染有些不解,“徐方谨有所求,许会利用小郡王。”

“平章重情,他日登临高台,不见得是好事。”

封衍拂袖侧过身走向飞檐滴水处,指尖落了几滴雨丝,缓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

这几日朝局风雨飘摇,几路御史再度上疏,以新科状元以死上谏一事为豁口,再度弹劾朝中权宦,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与此同时,京都大小茶楼关于孔图南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民怨乍起。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铁林自请幽闭待罪审查,以平朝野物议,但水花之下,让人捉摸不透的是未定的圣心,陛下只下了一道诏,下令此事严查,让人关押了王铁林。

但谁来查,如何查,从何查起,一切都不甚明了,帝心莫测,建宁帝在金銮殿上龙颜大怒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几个上奏投石问路的御史愈发心慌。

内阁之中王士净亲自入宫,请求陛下降下旨意,却未得面圣。秦王亦上疏请求审理此案,陛下留中不发,凡此种种,都让滚沸的热气弥漫在朝野内外。

自从镜台山上回来之后,一连几日,徐方谨同封竹西都在飞鸿阁与简知许一道核查和编写关于虞惊弦留下来的所有罪证,还要比照几月前在科举舞弊里找到的证据和线索,一面还要关注着朝野随时的风向。

入了深夜,封竹西实在熬不住了,靠在书桌旁歪头沉沉睡去,眼底的浅浅的一道乌青,眉眼里遮掩不住的疲惫。

一旁就是软榻,他们这几个都睡在了这里,徐方谨扶着封竹西躺了下来,替他掖好了被角,熄灭了一盏身旁的烛光,定定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久之,徐方谨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案旁的简知许单手支额,笔下飞快在写,字迹如刀,入木三分,一道阴影落下他便知道是谁,头也不抬,问道:“你想好了?”

徐方谨拿过这几日整理好的书册来翻阅,眉目沉静,“想好了,总要有人替他辩白,天下士心之所向,不过眼前一步。”

简知许揉着酸痛的眉心,懊恼道:“我真是疯了,竟应允你去做这件事。”

灯光打照下徐方谨明暗分明的侧脸,他轻笑,“明衡,你莫忧虑,余下的事还要你来办。”

搁下笔来,简知许脸色凝重地再次将一应事宜都在脑海里思虑过一遍,深深的眸光落在了徐方谨脸上。

次日清晨,封竹西骤然惊醒,却没看到徐方谨,他只看到了坐在椅凳上支额闭眼的简知许,他心里升腾出了些许不安,又在案桌上没看到那本编写的证据,顿时慌了。

他快步走过去将简知许摇醒,“简大人,慕怀呢?他人去哪里了?”

简知许掀开倦怠的眼眸,对上了封竹西担忧的眼眸,他叹了口气,“朝中风向不定,人心惶惶,总要有人去炸响又一记惊雷。你虽为孔图南好友,到底没有慕怀亲往来得合适。”

心中的不安一圈圈扩大,封竹西发麻的脚有些站不稳,跌坐在椅凳上,“慕怀要去干什么,他要将证据怎么交出去?”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惊跳起来,“不成,绝对不成!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就瞒着我一个人。”

话音未落,他飞快起身来,连凌乱的衣襟都来不及整理,只身飞奔骑马出去。

封竹西一路抄小道疾驰,灌冷的风霜直往脸上砸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心跳极重,耳畔聒噪,一口气高悬在心口。

很快,长安右门近在眼前,他忽而看到徐方谨身着国子监士服,端直站着,手里紧握着鼓槌。

“慕怀——”封竹西惊声喊道。

徐方谨遥遥回过头来,长风送马蹄踏响长街,而后他毫不犹豫地重重锤下了一鼓,声如惊雷,炸响开来。

封竹西嘶哑的声音被风吞没,“你说过不会不顾自身安危去殊死搏斗的……”

长久闷重的鼓响回荡开来。

短短几日,登闻鼓第二次再次敲响,朝野震动,这一回更多的证据披露了出来。高殿之上的建宁帝也因这几声惊雷鼓睁开眼来,“何人再敲响登闻鼓?”

“回禀陛下,国子监学生徐方谨,自称是新科状元的同窗好友,他有重大证据呈交案前。”

建宁帝拨弄手上的佛珠,深邃的眸光似是越过了宫墙外的千山,“还有呢?该来的都要一起来了吧”

几乎是同一日,如燎原星火,国子监三千监生跪于会极门外,叩首请求陛下彻查新科状元身死一事,六科十三道言官二百余人亦联名上奏科举舞弊情事。

声势浩大,这一锅沸水愈滚愈热,越来越多的文武官员上奏言说此事,天下士坛闻声而起。

在此严峻情势下,建宁帝终于下诏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连同锦衣卫审理此案,宗室皇亲中,让齐王和长公主驸马参预共审。

得知此事的秦王直接从椅凳上软瘫跌坐了下来,惊愕失色,面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送别》唐王维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大林寺桃花》唐白居易

山雨欲来风满楼——唐·许浑《咸阳城东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