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眠蹙眉,似是思索了许久,才将心里的话说出,“父王也说会陪着我,可我总觉得抓不住他,他好像一直都很难过,他一定很想阿爹,很想去找他。”
“可他们都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他们能不能也带我一起走。”
稚嫩的话说到后面越来越轻声,直到没入了风声里,徐方谨低头看他,才发现星眠眼皮撑不住已经耷拉下来,闭眼沉沉睡了过去。
几滴热泪滚入了星眠的发间,徐方谨这才慌忙地擦过脸上的泪水,他拼命抑制起伏不定的心绪,莫大的哀默在心头翻滚。
若非当年他自私苟活,将星眠带到这世上,让他饱受病痛之苦,又有终日的忧虑,如果他托生普通人家,会不会过得好些。
徐方谨缓缓阖上酸痛的眼眸,将人圈在牢牢怀中,低声道:“我不会离开你了。”
***
通州。
督办漕运着实费神,来往漕船的调度、晒米入仓、核算账册等事封衍都一一过目,漕官战战兢兢跟着封衍跑了一个整日,连口水都没喝上,深夜走出府邸的时候站都站不稳,满头大汗地被人搀扶着下了台阶。
书房内点着明亮的灯火,青染轻手轻脚地为凝神伏案的封衍换了一盏新茶,眉宇添了分忧虑,“殿下,今日早些歇息吧。”
封衍正在看这一个月来搜集的关于徐方谨的消息,他捏了捏眉心,翻过几页纸来,案上摆满了各种信折,“一个月了,还没查到吗?难不成徐方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青染的眼中沉了些为难,这几日殿下都快将徐方谨祖宗十八代都翻了个底朝天了,就是看不出端倪来,就算有线索也是一团迷雾,真假难辨,盖因徐方谨家道中落后流落街头,那段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谁都不知道。但偏偏此人对徐方谨之事烂熟于心,若是没有问题,那牌位又该如何解释呢?
思虑几息后,青染道:“殿下,还有一种可能是徐方谨受永王世子胁迫,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京都,处处险地,恐尸骨无存,先替自己立下牌位。”
封衍不置可否,神色冷淡,“封铭的死因到今日还是个谜团,以他之力,不可能在京都里搅动那么多事,他背后肯定还有人在暗中推动。”
“殿下的意思是也有可能是幕后之人替徐方谨伪造了身份?”
封衍手心拨动过几粒念珠,情绪才清明了些,“继续查,无论查到什么都让人报上来。”
青染应了声是,刚想替封衍将书案上的书信收好,突然就听到青越猛地闯了进来,许是跑得太快,面色涨红,他大喘着气,“殿下……不好了,京都来信,世子出事了。”
封衍霍然起身,脸色沉冷了下来,飞快拿过青越递过来的信扫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往门外走去,“备马,现在就回京。”
青染不知所以,吓了一大跳,但他也知关系到世子,封衍不可能冷静下来,只能腿脚飞快,让人火速备马回京。
封衍连行装都来不及收拾,星夜奔驰,不眠不休地往京都驰驱。
星霜深重,露水染湿了他的衣裳,等封衍带着人赶到京都时已经是第二日了,东方既白,骏马星驰电走,在京都通衢大道上飞奔,狂风烈烈作响,惊得沿途店铺的旗帜翻飞。
诏狱门前,阵阵马蹄声响的传来打破了此地一夜胶着的对峙,年事已高的管家见到封衍赶来,老泪纵横,撑了一夜的腿脚发软发麻,还是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殿下,您总算回来了。”
宁遥白今晨就接到了宫中的圣谕,当下也不拦着封衍,还让人在前面带路,但说的那句“多有得罪”被封衍直接略过。
熬了一夜,宁遥白活动了下筋骨,还不忘让锦衣卫去善后,毕竟封衍入京的动作不小,眼下京都里为着京察的事物议不断,任何一个大的动静都能被传得神乎其神。
屋舍外女官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眼底乌青一片,沉重的头一点一点的,不敢彻底睡过去,紧绷的心一直吊着。
突然看到封衍披星戴月而来,她吓得从椅子上跌坐了下去,然后快速起身跪下,“参见殿下,世子此时正在屋内,昨夜送进去的晚膳世子不肯吃。眼下是指挥使大人派来的徐大人正在里头陪着世子。”
听到徐方谨的名字,封衍的脚步一顿,随后推门走了进去,看了眼案桌上未动的吃食,径直绕过了屏风,便看到罗汉大床垂落的纱幔里窝在徐方谨怀中的星眠。
日头洒落透过窗洒落进屋内,打照在委委垂地的纱幔上,铺上一层柔软的光。
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床榻处的两人,星眠揉了揉眼睛,下意识抓住徐方谨衣襟不放,转过头来看到封衍,眼睛一亮,当即连鞋都顾不得穿了,直接冲了下来,被三两步上前的封衍抱在了怀中。
星眠酸痛的眼眸忍着眼泪,委屈地埋头在他肩上,牢牢抱着他的脖颈,稚声唤了他几声。
徐方谨也惊醒,手臂被星眠枕了一夜,僵直发麻,起身的动作慢了几分,规矩地俯身行礼,“殿下。”
深邃幽沉的眼神落在了徐方谨身上,封衍将怀中的星眠抱紧了些,淡声道:“有劳,你也一同回王府。”
本想拒绝的徐方谨抬眼看到了星眠澄净透彻双眼中的期待,他说不出一个不字,只好起身跟在了封衍身后。
***
等到封竹西知道消息之后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他急匆匆从宫里出来,得知昨日方谨进诏狱陪了星眠一夜后他怔楞了一下,随即飞身骑马赶往了怀王府。
徐方谨被请到了另一间屋舍歇息,怀王府的人训练有素,内侍伺候他梳洗换衣,又端来了吃食,只是没提让他再见星眠。
他的心渐渐冷了下来,握着茶盏的手轻颤,上一回在怀王府里与封衍争执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日封衍冷绝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思及此,他眼底多了几分黯淡和忧虑。
他在屋内从白日等到暮色四合,一刻也不敢歇息,撑着下颌一动不动地看向了屋外,倦怠的眼皮慢慢阖上,又睡得不大安稳。
突然轻扣门扉的声响传来,徐方谨骤然睁开了眼睛,紧接着就看到门被推开,封衍带着人走了进来,他忙不迭的起身,刚想行礼就被一句“不用多礼”给架住。
徐方谨走到一旁来,低垂着头,沉重的心跳在恍若有声,鼓噪着耳畔不得安宁。
“瞪”地一声响,青染将带来的箱匣打开,里头整齐摆放着晃眼的金银,只听他道:“昨日多谢徐先生出手相助,这是我们殿下的一点敬意,望您收下。”
徐方谨微不可察地蹙眉,拱手行礼道:“殿下不必客气,慕怀愧不敢当,昨日事发紧急,慕怀不过尽绵薄之力。”
封衍屈指在在桌案上轻敲,好整以暇地看他,“徐方谨,本王很好奇,你到底想要什么?星眠不过一稚童,于你的仕宦并无进益。”
此话一出,屋内倏而陷入了沉寂,连昏暗的烛火都变得暗淡了下来。
徐方谨知道封衍想要问的是什么,只不过以这样的话问出不过是想要他一句真话罢了,可若是真话能说,他也不会周旋到今日。
已经走到了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徐方谨沉静地垂下头来,俯身跪地,恭顺谦卑道:“慕怀所求不外是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违心的话说出后,他的心一空,密密麻麻的钝痛在心上蔓延开来,指节扎入掌心,抑制住肺腑里堆累的郁气,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蓦然,门被推开了,谁都没想到星眠就站在门外,封衍猛地站起身来,眉头紧蹙,“星眠。”
星眠在门口愣住,呆呆傻傻地看着跪着的徐方谨和案桌上的木匣,眼底的情绪翻涌复杂,渐渐红了眼眶。
他紧咬着牙关,攥着绵软的拳头,豆大的眼泪从眼里夺眶而出,一言不发,转身就跑了。
封衍没想到已经哄睡的星眠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慌乱中起身亦追了出去,在徐方谨身旁定了一下,只留下一句:“人各有志,本王从不强求,你有功,本王记着了。这些财货是你应得的。”
说罢后就大步走了出去,空荡荡的屋舍内只留下徐方谨一人蜷缩着身子长跪不起。
他心痛到直不起身来,适才与星眠对视的那一眼仿佛将他千刀万剐,连呼吸都在发痛,叩首在地,他的身躯止不住发颤。
他无法抑制地想起昨夜星眠在他怀里安睡,不过一日的光景,他又伤他的心了。
直到夜色沉入辽阔的天际,失魂落魄的徐方谨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怀王府,撞上了门外等候依旧的简知许,“慕怀!?”
徐方谨疲惫一笑,再也撑不住地软倒在地,被惊慌失措的简知许扶住,“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不答,简知许见他实在痛苦,也不敢再问,只好将人背了起来,头顶着星光和霜月,他们慢慢往国子监走去。
多年不见,他身子单薄了许多,背在背上也没什么重量,但简知许的脚步却沉了几分。
许久,他的手臂僵直,脖颈的温热的湿意让他楞了一下,他能感受到徐方谨整个人都很颓唐,攥着他衣服的力道重了几分。
忽而耳边传来了他低声的哽咽,“所愧为人父。”
反反复复的一句,让人心头一酸。
第74章
金砖铺地, 光洁锃亮透出行走的人影摇晃,殿内侍奉的人皆垂手恭立,御前规矩多,且建宁帝喜静, 向来不喜宫人喧闹, 故而殿内轮值的内侍都蹑手蹑脚, 屏气凝神。
偶有几声年迈的咳嗽声传来,内侍更是大气不敢喘,低眉顺眼, 生怕行差踏错触了陛下的眉头。
那日建宁帝在慈宁宫门前被皇太后避而不及,心烦气躁地穿过风雨交加的后花园游廊, 回返寝宫的后半夜便起了高热, 罢了朝, 又折腾了好几日,直到今日还不见好, 卧榻许久,都染上了烦郁的病气。
宁遥清运神凝思, 素手用鎏金异兽纹的银叶夹拨过云头香片,等到幽幽的冷香从错金螭兽香炉中冉冉升起,他才敛眉退身,接过内侍递过来的一碗热药,躬身缓步走到了御案前, 唤道:“陛下, 该喝药了。”
闻言,正在支额小憩的建宁帝疲累地掀起眼帘来,嗤笑一声:“这些苦药吃了多久,也不见好, 太医院的那些庸医整日就知道敷衍朕。”
饶是如此,他还是接过莲纹青花药碗饮下,浑浊的眸光看向了昏沉暗色的窗外,沉声叹道:“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连绵的阴雨笼罩在人心头,宫内不见半点日光,以至病中的郁郁之气挥之不散,苍凉孤寂的天色透过窗前支起的一角得以窥见,心绪更是不宁焦躁。
建宁帝饮药之后又咳嗽了几声,气色愈发沉闷,烦躁地将药碗砸在了地上,碎瓷零落,发出刺耳尖冷的声响,让人心头一颤。
“陛下息怒。”
宁遥清俯身递上了一杯清茶,而后微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给秋易水。秋易水规矩又静声,得令后便亲自来处置,才几息的功夫,御砖上便洁亮如初,一点痕迹都没残留。
“鹤卿,依你之意,今年京察该是何人能担此任?”建宁帝看过内阁廷议后呈上来的章程,眉心微蹙。
宁遥清低首欠身,谦顺道:“奴婢不敢妄议朝事,陛下英明决断,想必心中已想好了最佳的人选。”
历来京察由吏部、都察院、吏科为主导展开。但鉴于往年京察的风波,主持京察之人的资质尤为重要,京察依照“八目”之法考察诸位京官的资质,决定其去留升调。哪怕是尊崇清要的内阁阁臣,亦或是身为“六卿之长”的吏部尚书,也需要自陈自陈乞休,以待上裁。
期间,不平营私之事屡发,攻讦诽谤之言频出,若无刚正清廉的朝臣镇着,怕是会演变为朝野里的滔天巨浪。
如今内阁首辅赵景文身任吏部尚书,告病在家,闭门谢客,摆明了是不愿参和京察一事。陛下本就强留其坐镇内阁,也不愿让此烦心事让他操劳,故而选何人主持京察就需万分慎重。
听到这话,建宁帝的朱笔一勾,寥寥几笔就将奏折扔到一旁去,“你倒是哪头都不沾,罢了,该是朕劳累。”
宁遥清默默上前去替建宁帝规整好御案上的奏折,“陛下宵衣旰食,是万民之福。”
建宁帝的眸光放远了些,落在了黑漆彭牙四方桌上的是石青色釉细口天槌瓶上,慢慢转动指节上的白玉扳指,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鹤卿,京都里有人说跟在延平郡王身边的徐方谨同积玉有几分相似,你怎么看?”
闻言,宁遥清的身躯微顿,面不改色,温声道:“此人相传与积玉有一二分相似,但奴婢却不以为奇,若论相似,这几年送往怀王府的人不乏相似的,莫说一二分,就是六七分也是有的。”
“人的相貌可以相似,品节和性情却各有不同。奴婢见过此人,以为不过是世人以讹传讹,大做文章罢了。”
建宁帝不置可否,转动玉扳指的指节未停,冷淡的目光垂落在掌心的一抹白上,“说起怀王府,封衍该来了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内侍走进来通传,说是怀王殿下到了,正在殿外求见陛下。
建宁帝随意拍了拍膝上衣裳的微尘,“宣。”
乾清宫外,青砖黛瓦,绿玉染上壁墙,今晨忽而的秋雨寒凉,将层叠的绿意摧残,揉碎在徘徊的天光云影里,沉稳的脚步声踏破了水面的安宁,玄色织金衣袍匆匆而过。
内侍推开巍巍殿门,封衍抬步迈入了殿中,面色极其冷淡,待见到殿宇中高坐的天子,他稍一顿,俯身行礼,“陛下。”
建宁帝冷峻的眸光落在了封衍身上,见他站如松柏,不卑不亢,眉宇间自有矜贵,冷笑道:“怎么,气势汹汹找朕算账来了?”
“臣不敢。只是世子年幼,陛下若有火气大可冲臣来,不必累及无辜稚童,有损陛下千秋圣名”
此话一出,殿内霎时寂静了下来,宁遥清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一旁,暗语吩咐殿内的人都暂且退出去,自己则默默守在殿内的一角,垂下头来,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建宁帝漫不经心地端起了宁遥清刚换的新茶,“朕还以为你刀枪剑戟皆不入,于世无牵无挂。”
话语里沉潜的意味彼此都知,不过就是为了雍王一事,中州之地半入藩府,雍王这一死,引发了此地藩王的震荡,私底下递折子来烦扰的宗亲不少,加之皇太后颇多怨恨,建宁帝这几日的郁气和病气一直压着肺腑里,难免迁怒他人。
“但臣此来,却是为了一件往事,臣有一事不明。”封衍站定来,长身如玉,唯有随身带着的念珠垂穗轻响,压下他一身的戾气。
“当年菩提草并不能救积玉,陛下却又加了让臣另娶的条件,此举意欲何为?”
宁遥清心一紧,便知今日封衍来者不善,若不涉当年之事,君臣二人尚能端坐对答,若是论起了往事,那就是一笔牵扯不开的烂账了。
建宁帝嗤笑,坐直身来,目光淡然凉薄,“真是稀奇,菩提草是朱家进献的,与朕无关。要你另娶,不过是看岑国公忠烈殉国,其嫡女又对你痴心一片,以慰英灵。”
“封衍,当年之事是你自己选的。”
“陛下给臣其他选择了吗?”
封衍的神色一寸一寸冷了下来,再前进一步,“臣斗胆再问,当年积玉临走前,陛下又给了他什么选择?”
建宁帝将茶盏搁下,清脆的一声响,回荡在殿内,“朕年老昏花了,或也记不得太清了。那年积玉重伤回京,朕不过同他说,谋反大罪,可是满门抄斩,累及亲族。”
“只可惜他太倔,怎么都要选你。封衍,你何德何能,让他饱受毒酒攻心,七窍流血之苦。”
封衍的手轻颤,攥着念珠的指节蓦然收紧,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话,“陛下在报复臣。”
“砰——”御案上的茶盏骤然砸碎在地。
建宁帝神色不明,似怒非怒地看了封衍一眼,冷笑道:“当年在诏狱里你一样有选择,是你贪生怕死,苟且度日。说到底,你都是为了你自己,是你舍不得这人世富贵,贪恋权势,走到今时今日,皆是你咎由自取。”
“若没有你,江扶舟是天子近臣,声势烜赫,满京城的人谁敢欺他。可他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一纸赐婚,让他饱受骂名,天下士坛写尽了道德文章斥责他狂悖作乱,清贵的太子余党亦戳着他脊梁骨唾骂。更不用说父母亲族如何悔恨,江怀瑾连家门都不让他进。”
往事的镜面就此戳破,仿若都有了不吐不快的痛快,利刀寒剑也都往彼此的痛楚捅去。
“陛下当年应许赐婚一事,难道全是积玉所求,没有半分私心吗?血洗太子党,诛杀亲子,煌煌史册,天下悠悠众口难堵。陛下何尝不是用积玉作筏,将其毫不犹豫地推了出去,替你挡尽天下非议。”
封衍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宁遥清忽然觉得自己的脖颈冰冷刺骨,手心捏了一把冷汗,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建宁帝性情阴厉,换若旁人这般说,早就被拖下去斩了。
建宁帝靠在椅背上,冷笑,“你若是不要命了,大可找个没人的地吊死。”
“朕在报复你?江扶舟何尝不是在报复朕?朕把他当亲生子疼,当年他想要什么没有,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他都有了,偏偏冒天下大不违,逆道而行。”
封衍缓缓阖上眼帘,再睁开时眼底已然红了一片,四肢百骸的血液倒流,喉腔堵着心间涌上来的气血,烧热滚烫,滔天的悔恨和痛楚像是一把利剑,刺穿了他五年来自顾自的欺瞒。
他原以为只是阴差阳错,积玉万念俱灰,饮毒酒自尽,若他再快些,思虑再周全些,或许能护住他,却不料当年的事根本就是无解的死局。
一步步推演,他们最后走向了阴阳两隔的终局,他不敢再去回想,积玉死前听到他另娶时该是何等哀痛,建宁帝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让积玉活。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封衍勉强站直身来,垂落了幽冷的眸光,僵直的躯体仿若失了魂魄,拂袖转身而走。
殿门大开,瑟冷的秋雨扑面而来,瓢泼大雨自天际而泄,雨帘似纱幕朦胧。
封衍遥遥看向了巍峨的宫阙,朱紫的宫墙,抬手别过青越想要为他撑在头顶的伞,只身走入滂沱的大雨中。
冰冷指节松开的一瞬,忽而天地乱雨中多了几声滚珠落地的声响。
“啪嗒——”
一百零八颗念珠串骤然松开,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
***
建宁四年,那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天光透光黄铜琉璃瓦洒落进了殿宇内的金砖上,似珠光宝玉,让人晃了眼。
面色苍白,孱弱的江扶舟被内侍搀扶着带到了殿内,看着窗外这样好的日头,他疲累的眼眸中多了几分欢喜,随后又想起了许多事,眸色又渐渐暗淡了下去。
他撕裂的指节又渗出血来,干涩的唇泛白,温养心脉的药似是不管用,呼吸间肺腑发痛,他剧烈咳嗽了几声,看到内侍担忧的神情,他抿唇扯出一个笑来,“无事。”
建宁帝背手而立,站在了窗旁,背影萧萧肃肃,只是背脊伛偻些,鬓边银发添了几分苍老。
他不看江扶舟,几乎是背对着江扶舟说出了那番谋反大罪的话来。
而后建宁帝突然问他,听不出半分情绪,“积玉,今时今日,你可曾后悔?”
江扶舟俯身跪下,朝建宁帝的方向恭敬地叩首,轻声道:“臣不曾后悔,前尘往事如烟,若再问当年的江扶舟,臣还是会这样选。”
建宁帝的身形定住,良久,才抬起手来,内侍送来了红木都承盘上的毒酒,轻手轻脚地放在了江扶舟的面前。
江扶舟慢慢起身,曲腿靠在了殿内的金柱边,拿过了那一壶酒,指节轻颤,渗血的皮肉扎眼,他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微顿的瞬间,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往事,定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建宁帝不忍看,强撑的身体扶住栏杆,浑浊的眸光落在了窗外明媚的日光里,眼底冰冷一片。
江扶舟咂摸了两下,忽而笑了,“老头,你不地道,当年塞外苦寒,我腰间一壶云火烧可是好酒,我藏了好久,没喝一口都给你了。”
此时此刻,江扶舟忽而生出些死生不畏的胆气来,却又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烧疼,嘴角压抑不住的鲜血流出,他脸色惨白,身躯不断发颤。
轰然的一声宫殿门打开了。
恍惚间,他抬起眼皮来,看到了推门而入的一袭红衣,已经分辨不出是眼角的泪还是幻觉,一颗心疯狂地绞痛,像是撕成了千万的碎片,零落地再也拼不起来。
封衍朝他飞快走过来,而后猛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的手不住去擦他嘴角的血,“积玉……”
江扶舟眼睛已经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太清了,身体犹如遭受千刀万剐,却还是强撑着身子,用力抓住他红衣的一角,
“呦,新郎官来了……”
“封衍你怎么……怎么厚此薄彼……这样好看的婚服……”
颠三倒四的没有逻辑,封衍却听懂了他说什么,发痛的眼眸欲裂,似乎张口想要再说什么,可江扶舟却再也听不到了,他眼中轰然没有了色彩,还是拼尽全力攥紧封衍的透着凉意的衣襟。
江扶舟苦笑一声,手指慢慢松开,骤然向后跌去,跌入了封衍的怀中,最后的最后,只听他道:
“偏我来时不遇春……”——
作者有话说: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唐·李商隐
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遇春”是汉语谚语。
第75章
秋夜温凉, 窗外竹叶在斜风细雨中簌簌而响,寒蝉凄切,风声呜咽,映衬着孤悬天幕的皎月越发清冷。飞檐落雨如帘, 细密的雨珠在凄清的夜色里暗淡似尘, 没入青石层阶。
屋内零星的烛火微微擦亮, 瑟冷的寒风吹得素白灯罩晃响,疏牖在嘎吱声中被风猛地吹开,封衍蓦然抬眼看向壁墙上横斜的竹影, 萧萧索索,杂乱无章。
他坐在红木嵌螺繥云石扶椅上, 书案上摆放了几个檀木箱匣, 零零散散打开, 摊开的几张信纸单薄,被翠玉麒麟镇纸压着。
青染轻扣门扉, 道了声苏先生到了,听到里间两声敲桌案的声响, 他眉心微拧,继而推开门去,又转头向苏学勤道:“苏先生,殿下这几日忧思困扰,寝食难安, 劳你多担待。”
苏学勤一路穿过游廊画栋, 衣衫因凝重的秋雨落了些湿意,手指冻得僵直,他望向了小院,身形略顿了一下。
他来王府有几年了, 知道这是靖远侯江扶舟的故居,平日里划为了禁地,不许闲人往来,就连屋舍内的洒扫之事都是封衍亲力亲为。早闻封衍前日从宫中回来后便心绪不佳,淋过雨后断断续续发起热来,政务不理,琐事不管,今日冒着雨又来到了此处,看来是心事重重。
堪堪迈步走进了屋内,苏学勤就被冻得浑身一哆嗦,转头一看才发现窗户洞开,刺骨的风吹得四扇楠木刻丝屏风都透着几分寒气。
他垂下头来,“参见殿下,不知殿下所召何事?”
封衍衣衫单薄,嗓音沙哑,带了些枯朽的病气,“本王今日偶想起往日积玉写的信,有些许不明之处,还望先生指教。”
苏学勤微楞,前几年他给封衍也看过些江扶舟写的书信和笔记,但都是零碎的一些现代符号和字样,不成文,可见江怀瑾当年教江扶舟的时候只是当成一件趣事来玩,并没有深入。
他想不明白的是,封衍看过那么多遍江扶舟的字迹,还有什么是他没问过的,亦或是……封衍从前不敢再看,一直封存着没打开,不知是何契机,他今日再次拆开了尘封已久的书信。
思及此,苏学勤的脚步沉重了几分,稍上了几个台阶,走到了封衍的身旁,目光放在了素白纸笺上,引入眼帘的是几个数字。
他的眸光刹那间有些复杂,在脑中略思索一二,才缓缓道:“回禀殿下,此是以数代字法,不为寻常所见。”
“八三七,意为别生气,零六五则是原谅我。”
封衍骤然掀起眼帘,指尖倏而扣紧了几案,呼吸急促了几分,似是一刹那间心绪剧烈起伏,“是吗……”
当年积玉前去北境前,他们大吵了一架,为着建宁二年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抬回京时几乎就剩了一口气,若非巫医苦熬了几日,早就命丧黄泉了。他身子骨落下了暗疾,本就在养着,此时再赴战场,刀剑无眼,封衍不想让他冒险。
可江扶舟关不住,冷了几日,他便果决骑马跑得没影没踪了。星月驰往,在路上,写来了给封衍的第一封信,他脾气倔,心头的火气也没消,冷冰冰地写下木已成舟,让他切勿挂念,封衍没寻到人,得到消息后恼怒至极,三两下撕了那封信,临了又舍不得扔,对着烛光将碎纸拼起来粘好,但没回过信去。
阒州遇上敌袭,熬了一夜的江扶舟写下了第二封信,语气软和了些,报喜不报忧,只说自己所见所感,还将大漠孤烟、饮血残阳之景随笔绘在纸上。但狼烟烽火中,这封信没能送出去。
而在镇夷关前,多日的血战和殊死搏斗让江扶舟身负重伤,滴落的血迹染透了纸张的边角,他撑着一口气,抬笔写了遗言,许是千言万语,落笔总难,粗粝破口的手指磨了一遍又一遍,在烛光摇荡,沙尘飞走中似是想起了临行前封衍别过身去,怒气未消的倦容,他在那句勿念后又添了几个数。
时隔五年,再读已是物是人非,生死两隔,字字泣血,不忍卒读。
封衍攥着纸的手发颤,肺腑里似是滚满了烧红的炭块,将五脏六腑的经脉都烧灼,绷紧的面皮青筋暴起,他哽咽着喉腔里血肉勾缠,脑海混沌一片。
忽而狂风大作,吹得窗棂震震作响,苏学勤久久没听到回音,不由得抬头看去,只见封衍撑着书案时的落魄失魂,形容枯槁,心下惊骇,唤道:“殿下。”
“先生请回吧。”封衍嘶哑的声音放得很低,似是粗磨瓦砾,滚过了浑浊的沙尘。
苏学勤脚步犹疑,见他伤怀至此,也多了分不忍,不经意的眸光忽而落在了案桌上两个红木都承盘里放置的大红婚服,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再思及这是故人居所,封衍难免心伤哀痛。他稍低身退后了两步,劝慰道:“斯人已逝,殿下保重身体为是。”
等推门走出去,风霜刮面,苏学勤浑身发冷,背脊阵阵发凉,但看到风雨里焦急守着的青染,他勉强站直身来,拱手道:“殿下尚安,只是过于沉湎往事,不免有伤心神。”
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内倏然滚落的声响,两人一惊,当即推门而入,只见封衍滚下了重阶,月白的单衣显得他分外瘦削,衣襟前鲜红的血液淋漓,双眸紧闭,倦累的面容失了生气,鼻息间尽是衰惫之气。
封衍暂时失明了。
在褚逸替他扎针施救后,他仍是什么都看不见,眼前空洞混沌,连日的高热让他神志不清,总在迷茫和错惘的记忆里反复思索着什么,往事来回颠倒,故人音容,历历在目,又似幻梦,泡影成空。
当年之事错综繁复,危急如此,他总觉得还有时间,先保下积玉的命为紧要,再论来日。于是慌不择路下许了朱家条件,以为应了婚事后建宁帝或许就有可能放过积玉。
可朝事沸火滔天,北境敌袭之过又加诸他一人之身,江家倏而满门覆灭,亲族离散,他自以为的拖延,却成为积玉死前哀痛欲绝的最后一箭。这五年里他沉浸于苦痛中,始终不愿去想往日种种,仿若这样,还有苟活于世的念想。
正当处在怀王府里低迷之时,当年替江扶舟超度的空了大师云游到京师,沈修竹就将人请到了怀王府来,想着这样封衍能稍振作些。
沈修竹这几日急得焦头烂额,听到了封衍久病不起的消息,连京察的事都顾不得了,着急忙慌地告了几日假,就住在了怀王府里,还要替他料理各种朝廷里的事。
宫禁有消息传来,陛下请了太医过府问询病情,封衍甚至都没让人进殿内,将人晾在在厅堂里,若非沈修竹拦着,他还想将人在王府门口就把人轰出去。
病重躁郁和失明,此番他性情大变,肯定与在宫中有关。沈修竹吓得半刻都不敢离开,跟着褚逸守在封衍身边,生怕不留神间封衍又做出什么大事来。
听到空了大师的消息,封衍静默了许久,才换好了衣袍,不要人搀扶,兀自坐在了黄花梨透雕鸾纹圈椅上。
空了大师看到封衍形销骨立,不由得叹了口气,劝道:“施主何故执着,前尘往事,散入烟尘。”
封衍眼不视物,唇边抿唇了一条平直的线,血色全无,良久,他忽而问,“大师,人死可会复生?”
厅堂里一刹那的沉寂,只余风吹落叶沙沙飘落之声。
“并无此事。”
封衍抬起眼来,失神的瞳孔没有任何焦距,“世上可有借尸还魂一事?躯壳可付凡尘,但神魄不灭。”
沈修竹额上落了豆大的汗,脊背僵直,看向了封衍的眼神极其复杂,但此时只能抿唇沉默。
只听空了大师不答,而是问了封衍一个问题,“敢问施主可曾亲眼所见所念之人身故?”
闻言,封衍握住扶栏的力道骤然重了几分,几日的思绪纷扰如翻云,他哑声道:“……他在我怀中溘然长逝。”
空了大师双手合十,淡声道,“人死如灯灭,枯骨一具,抔土坟茔,再无会期。”
“生者长哀,当有节时。执着一时,扰了往生者清静。”
送走空了大师之后,封衍坐在四面通亮的厅堂中,茫茫然看向了灰白的四方,许久,他才缓缓起身,在青越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远,落下萧疏落寞的残影。
一旁的褚逸心力交瘁,瘫坐在椅凳里,用力揉了揉酸软的眉心,吩咐让人煎药来,自己再开几个方子试试看,沈修竹则缓步走过来,焦急问道:“褚逸,依你看,载之的眼睛何时会好?”
饶是褚逸,治疗这么多年了,也不敢说有什么把握,沉思道:“他这回不一样,沉疴难起,又是急火攻心,是心病,如何能医?我只能勉力一试。”
他自嘲一笑,“若真论良医神方,倒不如祈求诸天神佛,让江扶舟从棺材里出来见他一面。”
无稽之谈让沈修竹顿了一下,无奈扶额,“你也信这种鬼话,子不语怪力乱神。”
想到了封衍正在查当年北境的事,他屈指敲了敲膝骨,“江礼致还在府中修养,谢将时也回京了,当年的事还没结果,他不会那么轻易放手。”
褚逸提着药箱起来,“但愿吧。星眠送到小郡王那里几日了,你趁早派人接回来,多少能让他宽慰些,心有所牵,不至于另寻他路。”——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少,给大家道歉,手上有点卡卡的,让我再看下怎么捋后面的情节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