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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暗,灯火微弱,枝叶随风飘摇,投下斑驳的光影,无人经过的街巷显得分外沉寂。

王慎如在一僻静院落里与徐方谨碰上头,两人对视一眼之后,脚步都放轻了些,观测四周之后,推开了院子的后门,又遣人在外守着。

“慕怀,父亲他将这院落藏得可真严实,我废了许多功夫才顺藤摸瓜找到此地。”王慎如幽幽的眸光落在了灯火沉暗的屋内,话语中意味不明。

徐方谨想起王慎如与王士净父子因此事离心,不由得一叹,“道生,事已至此,总要探个究竟。”

轻叩门扉,屋内在桌前独坐的女子缓缓前来开门,一见到王慎如,她忽而一顿,沉默过几息后,她轻声道:“今晨接到了王公子的信,一直在此等着,两位请进吧。”

王慎如一早便让人送信过来,且让人等候回音,若是女子不想见他们两人,便可回绝。毕竟王士净曾经与此女子有交集,于情于理,他也不能唐突冒犯。

屋外灯光昏暗些,进屋后两人才发现女子白发轻挽,在烛火的照应下显得清雅沉静,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

“老身姓李,王公子,你前来想必是为了王大人的一事,听闻王大人染病离世,节哀。”李夫人拿起炉火里烧着的茶壶,替他们两人倒了杯热茶,茶香淡雅,弥漫期间,让人心神宁静。

王慎如沉下心来,也不绕弯子,单刀直入,问道:“老夫人,晚生的确是为了家父的事前来,冒犯之处还请见谅。晚生想知道您与我父亲是何关系?”

李夫人搁下茶盏来,“我与王大人不过几面之交,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是受人所托,给我一个安身之所。王大人光明磊落,清廉正直,绝非苟且之人,莫要因我毁了王大人的清誉。”

心中的猜测终于落了地,王慎如心中骤然悲喜交加,苦痛难抑,却又不得不怨恨多年来一直不肯坦诚相待的王士净,他若是瞒着,想必有不想说的理由。

徐方谨的指节倏而扣紧泛白,显然是想到了王慎如跟他说过的话,哑声问她:“老夫人,那您认识江怀瑾吗?”

李夫人蓦然抬眼看向了徐方谨,“这位公子是……”

“我曾寄住江府,江怀瑾是我敬重的长辈。”

她面前的茶盏突然被她不慎碰倒,眉眼里多了分诧异,瓷片碎地的声响回荡在屋内,让三人纷纷都沉默了下来。

许久,李夫人才收敛了打量的视线,缓声道:“我幼时曾与江大人定过亲,我们住在同一个村落里,两小无猜。可后来乡里遭遇了洪水,天灾无情,从此辗转他地,不得而见。后来我流落到京都里行乞,突然有一日在巷口撞见了江大人,他那时已经飞黄腾达,还娶了平阳郡主,儿女双全。但他还是将我安置在了外头的宅子里,让我有了安身之所。”

徐方谨发怔了片刻,手脚不自觉发凉,低声道:“原来如此。”

王慎如眉头紧蹙,一时怅惋的思绪在心头蔓延开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久久不散。王士净暗中替江怀瑾筹谋,自他死后,又照管了他在外安置的李夫人,为了江怀瑾的名声,多年来不曾道出实情,父子俩性情又都刚正耿介,磋磨之下,谁都不肯想让。

直到两人走出门来,面色都沉了些深幽,一时无话可说。

月明星稀,徐方谨抬头望向高悬的皎月,“道生,造化无常,你也该放下心来。”

但王慎如却觉得徐方谨的神色不大对劲,恍惚中神色迷惘,许还在震惊当中。毕竟江怀瑾向来与平阳郡主鹣鲽情深,琴瑟和鸣,他曾在江府中寄住,想必也见过两人举案齐眉。

“慕怀,你——”

话音未落,突然一只飞箭破空而来,猎猎作响,直直射在了他们面前,惊得两人立即防备了起来。徐方谨当即拿出了皂靴侧边藏着匕首,冷厉的眸光扫向了箭羽来的方向。

再凝神看,发现几个黑衣人站在了房檐屋顶处,似风飞过,燕雀盈走,继而侧过身来又是一箭飞射而来,徐方谨一把用力推开王慎如,翻滚过身来,掀起了灰尘,他的心遽而重重一跳,呼吸猛地急促。

“——噼呲。”

刀光剑影之声从高处传来,徐方谨抬眼就看见早前在河南跟着自己和封竹西的几个暗卫飞身出来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一时寒芒毕露,剑光凛冽,往来间刀影晃眼,脚步飞快,几块瓦片随着错乱的身形掉落,噼啪砸在了院落里,。

徐方谨倏而起身,步子飞快,往里屋走去,推门而入却见人去楼空,刚才和他们说话的李夫人已经无影无踪了,唯有一星烛火仍然亮着,好似青烟幻梦。

心中不可名状的诡异感再次袭上心头,但来不及多想,徐方谨快步踏出门外,想要去看看王慎如的情况。

刚踏出屋门,就看到了院门口站着的宋明川,两人隔着灯火遥遥相望,他的脚步乍然停顿了下来,身躯定了一瞬。

而此时王慎如也快步走了过来,着急地看了一下他,忙问他:“慕怀,你可有事?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无事。”

徐方谨掀起眼帘,屋檐上的黑衣人和暗卫已经消失,来去如风,他也不知个中详情。但混沌中,他能隐隐察觉到,今日他们的行踪早就暴露了。更确切来说,或许是有人故意要引他们来这里。

自从封铭死后,他就一直在思索到底是何人在背后摆布,而他的目的是什么,可接踵而来的事情又一步步往当年的事上指引,这位故人,究竟是敌是友?

事已至此,这个院落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徐方谨和王慎如往院门口走去,不可避免地正面碰上了宋明川,而对于宋明川的到来,更是令人匪夷所思,都不禁让他怀疑,今日之事是否与他有关。

但抬眼对上了宋明川极其复杂交错的眼神,徐方谨又有些拿不准了,手心里攥出一把汗来,不动声色地将匕首藏了起来。

“宋大人,不知有何事?”

王慎如古怪地看向了宋明川,又扭头看了看徐方谨,诡异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打转过两圈,淡声道:“宋大人,我们前脚遭遇了刺杀,后脚你就赶来,这不免过于巧合了……”

他话还没说完,宋明川就干脆利落地打断他,冷笑一声,“你们被人跟踪都不知道,还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会面,真是嫌命太长了。”

这话的风格和语气非常宋明川,王慎如莫名被刺一下,本就刚从惊魂动魄的刺杀中定下来,转头就被人冷嘲热讽,心下添了几分的不快。

但他眸光一凝,很快看到了宋明川身上带着的佩剑,忽而想到了他刚刚持剑闯进来,面色冷峻,又话里道出了跟他们已久,不像是有过节,而像是来保护他们的。

思及此,脑海中惊然闪过了宋明川看徐方谨的眼神,冥冥之中似是有隐情,王慎如当即退后几步来,“宋大人,你与慕怀或许有话要谈,我就先不打扰了。”

他说完就走到一旁去了,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好听不到两人的谈话。

灯火寂静中,幽暗的夜色里,唯有平稳的呼吸仿若有声。

“宋大人……”

“我字琼羽。”

徐方谨眼中略过了一丝的诧异,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就被压了下去,一颗心紧接着又悬了起来,“宋大人,你有事寻下官吗?”

宋明川不语,只是深邃冷然的目光落在了徐方谨的脸上,似是透过皮肉将他整个人都看透,让勉强镇定下来的徐方谨只觉得毛骨悚然,头皮发麻,手脚不得动弹。

“你当日在刑部照磨所查阅的案卷不止是烧杀案,还有其他卷宗对吗?”宋明川抱臂,深重的压迫感袭来,说出的每个字都带上了寒意。

“你在查江家的案子,何故?”

徐方谨没想到这么久远的一事,都能被宋明川挖出来,也悚然于他的侦察力,思虑千回百转不过一瞬,“是,我曾寄住江府,与江家人有故交,与小郡王在查案过程中发现了当年之事的端倪,所以想探个究竟。”

不知为何,他觉着宋明川的眼神又冷了几分,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宋大人想必也是为此事而来,慕怀定知无不尽。”

“不必,日后你若出门,多加小心。”宋明川深深看了他一眼,“往事错综复杂,不要惹祸上身。”

似是想到了刚才在院内的暗卫,他唇边忽而勾起一抹讥意,“也对,有人会护着你。”

说罢,他遽而转身离去,灯火幽暗里,他的影子不断被拉长,萧索落拓。

一时心中空落落的,这让徐方谨恍惚中想起了二月初五他生辰那日,宋明川抱着几支桃花默然走过长街,也是这般。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徐方谨觉得整个人都要炸开了,脑子里一团乱麻,纠缠不清。封衍目不视物,却不知为何盯上了他,宋明川是刑官出身,专理刑名,洞察世事,现在也让人捉摸不透。

夜凉如水,他背脊倏然汗湿了一片——

作者有话说:

1.明天十月最后一天啦,摸摸我九月和十月的全勤(星星眼)

2、最近沉迷看小说,对码字总是很懈怠(我有罪)

3、这周没榜单啦,估计没有新的读者了,被关小黑屋的一周,慢慢熬吧(哭哭)

4、加油码字,加油码字!

第79章

落日寒烟飘蒙, 映着远山的缥缈青翠,薄暮之下朱红缀云,织锦鎏金,千万里霞光流溢, 穿过渺渺层云。

天色渐渐沉昏, 擦亮一轮孤悬的皎月。

秋风渗着刺骨的寒凉, 从六角槅扇楹窗中钻入,拂过了徐方谨额前几缕发丝,他鸦羽长睫微微颤动, 似是睡得不安稳,指节攥紧, 泛出了青白色。

简知许踏入飞鸿阁后就看到徐方谨独自趴在案桌上小憩的场景, 晚风徐徐吹过, 明亮的烛火为他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遥遥望去, 仿佛回到了从前。

他们年少同窗,江扶舟时常贪玩, 趁着将书立起的功夫打起盹来,有时候站着都能眯着睡着,被江怀瑾打了好几下戒尺,下次还敢再犯。宁遥清和简知许都对他这随时随地偷懒的天赋无奈了,只好给他打起了掩护, 若是江怀瑾来, 就立刻警神放风,宋明川则负责给人敲醒。

有时他们也起了性子,就在睡着的江扶舟脸上添些笔墨,每回都气得他七窍生烟, 被街头追到巷尾,还得他们几人伏低做小,好生哄他两声他才肯罢休。

如此想来,十多年便过去了,年少的那些回忆已经有些模糊,恍若隔世,唯有昔日的笑谈还能偶然想起,而他们如今,也都身不由己。

简知许放轻了步子,从屋内一旁的衣桁上取下一件玄色云罗织锦披风来,俯身替徐方谨盖上,见他丝毫没有察觉,不由得轻笑,继而拿起案上的毛笔,舔过几滴墨来,在他脸上画过一道。

谁知忽然又一阵寒风兜头吹来,直接将徐方谨冻醒。

他慢慢睁开迷茫的眼眸,眼底落了些细碎烛光,剔透莹润,定睛的一瞬就看到还来不及搁下笔的简知许,他拧紧了眉心,有些无可奈何,“简知许,你多大了,再玩这种把戏传出去让人笑话。”

简知许尴尬地别过脸去,但余光瞥到徐方谨脸上这一道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最后在徐方谨威胁的视线下,他才认命地去打了一盆热水来给他净脸。

拧干了滚热的棉巾,简知许指节灼热发红,抬手感受到徐方谨冰冷的手指,不禁一顿,不悦道:“体虚还开着窗小憩,你真不把自己当回事。”

徐方谨自从那日见过宋明川后就心神不宁,但不敢在外界透露出半点异样来,这几日面对旁人都是故作平静镇定,伏案凝神才能看得进纸页上的字。唯有在飞鸿阁才能勉强安心下来,卸下了一股气,趴在窗前吹风什么都不用想。

埋头在湿热的巾帕里,烫灼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整个身子暖了过来,徐方谨侧耳就听到了简知许起身将窗户关紧的声响。

屋内悄然无声,唯有炭火滋呀冒烟的声响格外明显。

此时此地,徐方谨的心空荡荡,说不上来的郁气堵在了心间,他将巾帕盖在脸上,朝后边的靠背躺去,声音发闷,恹恹道:“明衡,你说若是有一日封衍发现我身份了怎么办?”

简知许正低头替他系着披风上的衣带,听到这话,手指微微一停,没由来徐方谨不会说这话,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事了。

他面无表情道:“大概是会将你扒皮抽骨,生吞活剥吧。”

徐方谨被他凑近的这一声吓得心战胆寒,浑身发憷,连后颈都凉飕飕的,深吸一口气,惊魂未定,“你可真会说话。”

简知许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抬手放在了青烟水墨纹的袖炉上取暖,“说吧,这回又怎么了?”

徐方谨将肩上的披风拢了拢,挑挑拣拣地将封衍的试探和宋明川诡异的情状都说给了简知许听。

简知许挑眉,本想打趣几句,但看到他实在倦怠的眉眼,到底是没忍心,叹道,“封衍最多怀疑你身份,甚至觉得你另有所图,想找出你背后之人,但察觉你是江扶舟,这怕是有点悬。”

“当年你死在他怀里,此种惨状,毕生难忘,加之你的尸身是他亲自送上镜台山菩提庙安葬,虽然我不知道救你之人是如何逃过封衍的法眼,但在他眼里,你是真的死了。说不定还要怀疑你假借江扶舟的名头故意接近他和星眠。除非……封衍去镜台山掘坟,否则应该不会思虑到此处。”

徐方谨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欢欣,五味杂陈,在心海里翻搅着,让人神不守舍,怅然若失。

“怎么?后悔了,要不现在你扒下这层皮见他,哪怕是青天白日见鬼了他都能接受,甚至还将你供奉起来,生怕你碎了破了。”

越说越离谱了,徐方谨没好气地阖上倦累的眼皮,“你就知道气我。”

但那种怅惘的思绪一直萦绕在心中,他恍恍惚中想到了那日封衍目不视物,唇色苍白的模样,骤然的酸楚就不可抑地漫了出来,喃喃道:“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简知许眉宇稍敛,不愿他陷入神伤之中,又提起了宋明川,“至于琼羽,他心细如发,我们这两年的行踪若他要查,或许会发现端倪。”

忽而想起了什么,他问:“上次在刑部照磨所遇见我和琼羽,你还干了什么?”

徐方谨用额头轻叩桌角,懊恼道:“我看了江家的卷宗,谁知道他竟然能想到将那几个架子的卷宗全部找出来审查一遍。他该去干锦衣卫,屈才了。”

闻言,简知许思索了几番,沉声道:“无事,那日他既没有当面揭穿你,要么是还在怀疑,虚晃一招让你自己露出马脚,要么就是他还不想旁人知晓。”

不管哪一种,徐方谨都觉得自己这身皮岌岌可危,往事还没有浮出水面,那位故人还不知所踪,他自己倒是快要被看透了。

但事已至此,徐方谨也没想到好法子,只得打起精神来,现将眼前的事做好,再论日后。

他直起身来,将这几日的思索写在纸上,一边捋一边说:“明衡,我爹的这个外室,你怎么看?为何有人要引我过去,知晓这件事于现在有何益处?”

简知许也抬笔在纸上圈过一笔,沉思道:“这些事情指向的都是江大人,积玉,对于他的过往,你还知道别的什么事?”

徐方谨自幼便被父母兄长悉心照料,自以为家中和睦亲好,不料探查到多年前的往事,竟找到了些许从前未发现的裂痕。

他垂下眼来,低声道:“我爹出身贫寒,后来勤学苦读考中了进士,步入官场,熬了许多的政绩才出头,经办过西南平叛兴化,福建洪水赈灾,科举舞弊案等诸多大案,宦海沉浮多年。与我娘成亲后生了我大哥和我,收养了阿姐和子衿。”

“别的事……我知晓他改过名字,他从前叫江易诚,后来科举及第,金銮殿面圣,陛下点了他出来,说易诚这个名字寓意不好,替他改了名,怀瑾握瑜,是为美玉,便更名为江怀瑾。”

简知许静静听他说,然后抬笔在纸上写,“还有吗?关于他入仕前的一些事,比如江大人的那个外室?”

徐方谨抿唇,眉眼里多了分思量,“我曾听我爹说过他幼时家中有七口人,虽然贫寒,但日子合家融融,安定和乐。不过从未同我提及过这位年少时有过婚约的青梅竹马。后来遭遇了天灾,乡里发了大水,父母姊妹兄弟相继离散,他流落他乡,被一户人家资助,日子才稳定下来。”

凝神将这一切简略记在纸上细细捋来,简知许屈指轻敲桌案,“既然同往事有关,那最好查个清楚。”

徐方谨微怔,继而抬笔在他写的资助过江怀瑾的那户人家上定住,抬笔圈了出来,“你说得对。我和师姐这些时日也将阿娘从前的事翻出来再查,只是几十年过去了,还需要一些日子。”

自从进京后,徐方谨就分身乏术,恨不得掰成几半来用,诸事纷杂扰乱他的思绪,他有时连入睡都困难,辗转反侧后又起身点灯翻看手上找到的线索。

见他脸上的倦意,简知许将他手中的纸拿了过来,“积玉,你该好好歇息了,事情再急也要一件件来。你之前让我差的事也有了些线索,当年的几个武将确实有问题,你待我查好后再同你说。”

徐方谨趴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头,烛火辉映在他眼眸里,流光溢彩,灿若星河,指节放在了暖和的袖炉上,眼皮渐渐有一搭没一搭垂着。

“砰——”

突然一声撞门闯入的声响惊住了徐方谨和简知许,只见封竹西满头大汗地快步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几页纸来,“慕怀,你快别睡了,关大人出事了。”

徐方谨立刻坐起身来,灵台清明,飞快拿过了他手中的纸页翻看了下去,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一旁的简知许接住他看过的几页,面色也变得难看了。

封竹西一路跑来口干舌燥,用茶杯倒了一杯水猛猛灌下,缓过这口气来才道:“东厂的人凶悍,不由分说就上门拿人,狼犬狗吠,惊扰了整个街巷,这个宋石岩估计在公报私仇,上回在关大人的府邸门前抓虞惊弦的时候,关大人出言维护跟他对上,现在落在他手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徐方谨现在看的东西是陆云袖托了各方关系找人查出来的消息,只是一些零碎的内容,都足以让人惊骇。关匡愚昨日被东厂的人上门抓了,说是牵涉到了东厂侦办的大案,其中牵连到大理寺和刑部,贪污受贿,徇私枉法,替换死囚,买卖人尸,桩桩件件听来都让人不寒而栗。

他敏锐地想到了什么,攥紧了单薄的纸张,语调冷了几分,“贪污受贿……是不是和关修明有关?”

封竹西点头,着急忙慌地拉徐方谨起来,扯着他的衣角道:“事情紧急,陆大人在我府邸等着,说是要商议要事,慕怀,我们快些诶走吧。”

没时间耽搁了,徐方谨当即起身,跟简知许道别后就匆匆往延平郡王府赶去。

沉暗的夜色里冷风呼啸,惊起尘土飞扬,远去的背影渐渐化作了两个看不见的小点。

***

高楼飞檐,流星飒沓,游云随风卷走,星夜澄然寂静。

桃源阁里隔绝了风霜,仙鹤抱月鎏金灯柱上燃着油灯,烛光在灯罩里晃动,照出墙上的坐在轮车上的人影来,他面前摊开了一本书册,指节翻过一页来,见有人来,又将书合上,卷着边的封面上写着陶潜集,显然是被翻过了许多次。

下属恭敬地替他换了一杯热的新茶放在手边,然后单膝跪下,回禀道:“主子,岛上传来异动,被赶出来的那几个人想要往别处逃去。”

茶盖轻扣茶沿,清幽的武夷茶香弥漫在阁中,热气弥漫,模糊了老者的面容,苍老的鬓发在烟雾里隐没,声音平淡,“送到老地方烧了吧,动静轻些,别惊扰了岛上的百姓。”

下属面不改色,似是此事早已稀疏平常,得到老者的首肯后他利落起身,将怀中的密信放到了他手中,“主子,京都有消息传来,殿下越过了我们的人,暗中与一些朝臣有了往来,还插手了此次京察的事,不知是否要”

老者搁下了茶盏,浑浊的眸光望向了高阁外的清冷的星夜,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他随手抚平了膝上衣裳的褶皱,淡声道:“随他去,你们抬抬手帮衬一把,他知道我在看着他,有些怨气也在所难免。他想要的东西自己会去拿,不必事事都要我来插手。”

提到了此事,老者神色稍定,问起了徐方谨和封竹西,下属便将关匡愚的事一一道出。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般,脾性不改,怕是又要伤心了。”

话语中似有惋惜,但很快被流云吹散,老者扶着轮车,转向了窗边,手中仿若搁了几缕风,轻飘飘地落不着实处,“他走了这么多路,不知心里在想什么,若他知晓,该怨我了。”

夜色漫过窗台渐渐流过,沉了一室的静谧。

“主子,还有一事,殿下来信,说是寻到了故地,想要祭奠亡母。”

听到这话,老者的眼眸倏而闪过了几分深邃的寒意和凉薄,宽厚有力的手掌扶在轮车的一侧,粗粝的指节摩挲过暗纹,许久才道:“就回信说替我也上柱香。”

下属恭顺地垂首应了一声,继而默默退在了一旁,身形隐入了书架的暗处,像是影子一般无声无息。

第80章

延平郡王府内, 一室灯火通明,徐方谨和封竹西到的时候陆云袖已经伏案在梳理案情了。她埋头凝神,眉头紧皱,笔墨字迹飞快, 一张翻页过了另外一张, 字字锋芒毕露, 可见她此时心绪不平。

郑墨言知晓此事重大,接替了管家的活计,提了一壶热茶来给他们醒神, 徐方谨刚一走进就看到了他臂膀处的摆动有些不自然,于是伸手替他接过了茶壶来, “重文, 怎么了?”

对上徐方谨关切的眼神, 傻乐的郑墨言若无其事地揉了揉肩膀,“没事, 就是那日陪世子捡风筝的时候,不慎从树上滑了一跤, 摔到肩骨了,过几日就好了。”

“慕怀,你们快去吧,陆大人等你们许久了。”

徐方谨点头,继而快步走向了里间, 身旁的封竹西嘱咐了一句, “怎么受伤了也不同我说,等下我让人给你看看。”

两人绕过了紫檀木雕花博古屏风,入目便看到了黑漆彭牙四方桌上摆了好些纸页,唤过陆云袖之后, 便坐在了黄花梨竹节圈椅上。

“师姐,现在如何了?”

陆云袖搁下笔来,指节酸软泛出青白,“慕怀,小郡王,你们知道京债吗?”

听到这话,徐方谨的心蓦然一惊,来之前的隐隐猜想落到了实处,还是让人不由得心头一震,“关修明向掮客借了债,恐怕不止是钱吧。”

若是钱的事那还有回旋的余地,可现在东厂的人都惊动了,就不是一起简单的欠债案子了。

封竹西只是知道京都里有放债的,总归是利息高些,不知道背地里还有什么弯弯道道,于是他不解地问徐方谨各种门道。

徐方谨双手合十扣在案上,沉声道:“京债便是放债给需要用钱的人,获利很高,常以九扣三分为常,利滚利,经常让人倾家荡产。初入京的官员若手头紧,便会走门路去借京债,到了地方上任后便加紧剥削当地百姓来还钱。京都居大不易,日常花销也举债,前些年还有还不起债的官员上吊自尽。”

“此外,京都里的有权势的掮客还会替有银子没门路的人办事,寻些见高官的路子,使银子转圜。”

徐方谨想到纸页写的字,指尖轻顿,“关修明或许是被人盯上了,让他还不起赌债,一步步深陷其中。”

陆云袖捏了捏发痛的眉心,“没错,老师这次牵扯进的案子就是因修明而起,他在欠了许多债,赌坊替他找了掮客来,牢中替换死囚,使钱买官升迁。东厂的人先是得到了讯报,在刑部监牢里发现了有死囚找替死鬼受刑的,顺藤摸瓜找到了掮客,都不用酷刑,就全部招了,其中许多案子涉及到关修明的,棘手的是一些文书上有老师的私印。”

徐方谨眉头紧锁,沉思后问出了关键,“老师若没有徇私枉法,哪怕有私印,也不一定能定他的罪,当务之急是尽快理清楚这里头案件的头绪,找出痕迹来。”

封竹西无意识地用拳头锤了锤桌案,语气着急,“关修明到底欠了多少钱?”

“我粗略估计大概是有十多万两。”陆云袖从身旁抽出一张纸来。

“什么!?哪有那么多钱给他欠,疯了不成?”封竹西倒吸一口凉气,瞳孔猛地放大,“这放京债的简直是暴利。”

哪怕身为郡王,封竹西也从小被教节慎物用,花钱从来都有规矩,哪有像这样张口就是几万两的。

徐方谨敛眉,“现在棘手的是东厂的人,他们咬紧了关修明就不会轻易放开。自从科举舞弊案后,东厂不振,现在有这样一个立功的机会,他们怕是不肯松嘴了。”

东厂独立于三法司之外,不受律法管辖,只听命于圣上,由他们移交法司的案件,有时碍于东厂威势,法司不改一字或尽量依照东厂移文的判语来判。

一直在冥思的陆云袖紧紧抿唇,这也是她最担心的事,此案最麻烦之处就是落在了东厂的手里,而跟东厂没有道理可以讲。

“不管如何,先做好眼前能做的事,我眼下不是刑部的人,但在刑部还有些人脉,大理寺也有相熟的人。老师在朝多年,颇有威望,料东厂也不会对他动私刑。”

陆云袖转过头去,叮嘱道:“慕怀,眼下京察,你不能插手此事,只能让小郡王出面了,若有头绪,你们再一同梳理。”

头一次接到这种大任的封竹西坐直身子来,面容严肃,接过了陆云袖已经整好的东西,“好,我定竭尽全力。”

徐方谨却想得更多,抬眼问道:“师姐,此事或许还同京察有关,老师为官多年,可是背后有人在放冷箭,暗中构陷。”

陆云袖静默了片刻,“老师刚硬耿直,又是刑官出身,自然会树敌颇多,但眼下要紧的是尽快查清这些事,证据在手才不至于空口无凭。”

徐方谨分明看到了陆云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他心下微顿,但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拿起了案桌上的卷纸来一起翻开。

烛火飘摇,几人将手上的各种文书和案卷慢慢理了出来,炉火青烟冉冉,模糊掉了此处的光影。

***

几日后。

关府的门宅显得冷清,那日东厂的人上门后,零七八碎地打砸东西,一言不合就将关匡愚抓走了,此后人心惶惶。

着急等了许久消息的关老夫人几夜都未合眼,枯坐在圈椅上等,身旁的案几上的饭菜凉了都不曾动过一口,这几日来日日如此。

年迈的家仆看不过去,劝道:“老夫人,昨日陆大人和徐大人过来已经同您说了老爷的事,一些案件已经捋清楚了,与老爷无关,他是被牵连的,就算有印信,老爷没做过的事也不能认。有陆大人他们在,一定会救老爷出来的。”

关老夫人紧紧捏着烛台柄,熬灭的蜡泪凝在其中,她眼睛花,昨夜在屋内熬等了许久,听到陆云袖的话后心中的恐慌还是压不下来,手捶着发颤的膝盖,“早知道…早知道生出来是这样一个祸患,我就该……”

狠心的话到底没说出来,两行清泪从枯涩的眼眶里流出,两鬓斑白,面容苍老,关老夫人痛心疾首,“往日若是我不护着修明,让他爹狠狠教训,或许就不会有今天了。都是我的过错,溺子过甚,酿成了今日的大祸。”

“连累老爷一世清名,都葬送在这个逆子手里,现在生死未卜,可如何是好。”关老夫人扶着椅凳颤巍巍地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院里走。

老仆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连忙拦住,“夫人,你这是做什么,眼下您可得保重身体,等到老爷少爷回来,若是见不到您就要着急了。”

关老夫人缓缓俯身,坐在院中的石桌上,想起了之前他们还在府中议事,打趣逗乐,如今荒凉衰败,人影空无,不由得悲从中来。

瑟冷的风吹过衣袖,她枯坐了许久,才道:“老赵,你说得对,拿些吃食来,许他们过几日就回来了。”

老赵抹了抹眼角的泪,转过身拐着脚慢慢走进里屋去,端过饭菜去热一下。这些琐事本由其他仆人来做,但老夫人自那日老爷被人带走后就遣散了奴仆,怕他们遭祸,只有他肯留在关府,他的命是老爷救的,不能忘本。

好不容易老夫人肯用些饭菜了,他得快些,家中只有他一人,就连饭菜都是徐大人托酒楼人的人按时送来。家宅荒败,柴米见底,荣枯咫尺易。

老赵满头大汗地热了饭菜,端出来的时候却发现,院中早就没有了人影,唯有长风呼啸,吹得枝头乱颤,落叶簌簌而落。

“啪——”

滚热的饭食滚落在了地下,汤汁飞溅,污了衣角。

“夫人——”老赵惊呼出声,连一身污浊都顾不上了,连忙瘸着腿往门外寻去。

***

关老夫人甚少一人独自出门,她挎着一个篮筐,里头放着的是手作的糕点和两件厚衣,在人引路指点下,她终于找到了东厂所在的监牢。

此处戒备森严,阴冷的气息漫散其中,许多人避之不及,更别说要往这边走了,越往里走,能见到的人就越少。

关老夫人腿脚发麻,捶了下不中用的腿脚,冷风拂过,面皮发紧,她起身来,紧紧提着竹木篮筐,一步一步往东厂牢狱门前走去,听人说,东厂抓来的人就关在里头。

好不容易走到了牢狱门前,她有些头晕目眩,但还是撑着身子勉力往前走,从怀里拿出了几两碎银子。

“官爷,行行好,老身是大理寺卿关匡愚的家眷,来给他送些东西。”关老夫人颤着手递出了碎银,同时也将手头的东西推了过去。

东厂的番役什么大官没见过,随手将银子塞在了腰带里,冷下声来,“我管你是谁的家眷,入了东厂,生死难料,你擅闯此地,已是犯了大忌,快走!”

“官爷,就送些东西进去,都是一些吃食和棉衣,天太冷了,他受不住的。”关老夫人着急地想要再求一下门差,脚步踉跄着,脸色慌乱。

“你这刁妇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让你滚开,哪来的回哪去。”番役不耐烦地吼她,本来天寒地冻出来站门就心烦气躁,还遇上这些不知死活的。

见她还想再说,番役一把挑起了那筐中的吃食,扔洒在地上,嗤笑道:“都没命活了,还能吃这些玩意,你当着是慈善堂啊。”

连带着那件厚棉衣都被扯了出来,踩在了番役的脚下,关老夫人忙不迭去扯回来,“官爷……你”

失去耐性的番役用力一把推开了想要扑上前来的关老夫人,“刁民,谁给你的胆子,都欺到东厂的门上了。”

“砰——”

关老夫人突然被推到,猛地一下撞在了一旁的砖石上,很重的一声响,轰然倒地。

鲜血从她额头上缓缓流出,淋漓过整个面目,染红了坚硬的石块,头上的素钗滚落在地,漫过了血迹。

天地仿若一静,万籁无声。

延平郡王府里,封竹西熬了好几个大夜,丝毫不敢懈怠,连日将收集上来的线索整理在一起,很快就摞成了一册,总算是整出了一条比较清晰的脉络,将这条线上的人大致理了理,分门别类写了出来。

他熬得眼底发青,还借了封衍的人来帮忙,每一步都是他手把手过的,核对了每一份文书和抵押的案纸。

这几日他往返了好几次东厂,见了关修明和关匡愚,将许多条框梳理出来。宋石岩见是他来,也不敢怠慢,客客气气地送往,还将线索一并奉上,省去不少麻烦。

他屈膝靠在椅背上,沉重的眼皮垂着,发紧用力的笔敲打着额头,神色有些憔悴,但时□□得紧,他恨不得能生出八只手来。

突然,郑墨言闯了进来,屋内所有办事的人都齐齐看了过去。

倏而听到关老夫人死讯的封竹西没撑住,直接从椅凳上跌滚了下来,磕了一个重重的闷响。

噩耗骤然传来,他站都站不起来,只觉得头脑昏黑,抓不住的思绪乱成了一团麻,不可名状的无力感攥在手心,尖锐刺痛。

***

齐王府,敞开的窗户,寒风吹得珠帘玎珰作响,散漫的光影斑驳陆离。

封庭正在书案前翻看书信,听到下属来禀报此事,笔尖轻顿,一滴浓墨落在了纸上,他随手揉成团扔在了一旁,淡声道,“他想置身事外,哪有那么容易。”

“留关匡愚一命,这戏还怎么唱下去,既然开场了,就别大发慈悲,当年怎么没见他给江扶舟留条后路。”

心腹缓步走上前,说起了封竹西这几日的动静,封庭眉宇清隽,唇边勾起一抹冷意,“徒劳无功罢了。早闻关匡愚和其夫人伉俪情深,多年患难与共,白头相守。如今单鹄寡凫,岂能独活。”

这厢的事了,封庭才拆开手中的信,入目便是那人寄来的信件,他敛眉不语,许久,才轻声问旁人:“你说先生让我替他上香是何意?”

心腹垂首恭敬道:“老先生还是挂念殿下的,不然也不会那么多年替殿下操劳。如今陛下抱有顽疾,朝中又再无出头的皇子,大业已在眼前,”

可封庭拿着信纸的手紧了几分,“若有一日登云而上,他会满意吗?”而后自嘲一笑,“不过是我痴人说梦罢了,他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

东厂牢狱中,气息阴森可怖,风声呜咽凄厉,幽暗的甬道里烛火摇曳,如鬼舌长影,勾人魂魄。

关匡愚虽未被用刑,但连日的审问让他疲惫不堪,靠在牢狱的阴冷的壁墙上沉沉睡去,一只染血的素白银簪穿过牢狱的栏杆塞在了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