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前面写的时候我还可以克制一下感情,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章从巫医的视角出发看积玉,我就有些绷不住了。
我也总想起年少时的积玉。然后再想到后面发生的事情,总唏嘘不已。
第105章
星夜明亮, 月光皎皎洒落窗台,悄然的风吹进狭小的窗缝,烛影飘摇,凉意漫上了衣裳, 凝了一层层薄薄的霜寒。
星眠有些发热, 瓷白的小脸发着红晕, 他静静躺在江扶舟的怀中,鼻息灼热,瘦弱的手指紧紧抓着江扶舟的衣襟不肯放, 湿软的额发耷拉下来。
门嘎吱响了一声,青染轻手轻脚端着药走了进来, 浓郁的药气顿时漫散在屋内, 炭火烧得一室轻暖。
一见到漆黑的药碗, 星眠就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小脑袋埋得更紧了些, 闷声道:“阿爹你摸摸我的头,已经不烫了, 不想喝药了。”
江扶舟空出手来,在碗的边缘摸了一下,低头哄着他,“你好没有得大夫说了算,起来把药喝了。”
拧着眉纠结再三, 星眠转过身来, 双手抱起了碗,凑在嘴边,小口小口慢慢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抿唇, 小脸苦着都皱在一起,苦涩的药滚进了喉咙里,他眼角挤出一星眼泪来。
江扶舟拿着湿热的巾布替他擦了擦脸,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将药碗搁在了案几上,将他重新揽抱在了怀里,递上了一个蜜饯让他含在嘴里解解药味。
他没甚精神,声音含糊着,“阿爹别担心了,我都喝完了。褚大夫很厉害的,每回我喝完他的药都会好的。”
江扶舟鼻尖陡然酸涩,双眼泛红,把他冰凉的手握在手心里,音色嘶哑了几分,“好,星眠也很厉害,那么苦的药都喝完了,明日病就好了。”
喝了药,星眠有些困倦了,但他感受到江扶舟焦急不安的情绪,小大人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稚声稚气道:“阿爹,你不要难过,是星眠不好,让你担心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吃饭,这样就不容易生病了。”
听到这话,江扶舟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下颌靠在他软软的头发上,不让他看到他的神情,心中翻滚的愧疚如潮水般漫了上来,这几年星眠都是这样过来的,他还那么小,想起简知许说的那句许是天不假年,他便心如刀割。
江扶舟压抑着肺腑里起伏难定的心绪,温声道:“好,我陪着你。”
星眠这才放下心来,弯了弯眉眼,倦累渐渐袭来,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垂下,他不舍地抓着江扶舟的手指头,低声呢喃:“父王说回京后就四月了……镜台山上的桃花开了,我们……我们一起看,做桃花饼……”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不可闻,听得江扶舟心都要化了,他低头看去,发现星眠已经阖上了眼眸,呼吸平稳,鸦羽长睫掩下一排淡影,沉沉睡了过去。
江扶舟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了床榻上,见他睡得安稳,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随后替他掖好了被角,吹灭了靠床这一边的蜡烛。
静静守了半个多时辰,他才缓缓起身,绕过桃木四扇围屏,轻声嘱咐青染先看顾着星眠,若有事,便来寻他。
照料了星眠一日,腿脚酸软,他走出去的步子都软绵绵的,青染不放心,低声道:“小侯爷,厨房里温着膳食,可要用些?”
江扶舟摇了摇头,从屋内一隅的衣桁处拿下了一件披风来,低眉系上了衣带,他悄声推开了门,“不必管我,屋内有些闷,我去院内透透气。”
在游廊里静静坐了一会,看到书房里的灯火还亮着,他定了定心神,抬步转过了拐角,往那边去了。
青越在门口守着,一见到江扶舟来,他立刻打起了精神来,眼底闪过了几分不自然,刚要出声就被江扶舟打断,“四哥和褚大夫是不是在里面?”
还不等他回答,嘎吱一声他便推门走了进去,入目就看到了凝神静气在伏案写字的褚逸,将门关上,他慢步踩过了地毯。
清幽的熏香之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江扶舟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敏锐感受到了褚逸的疲惫,心不由得吊了起来,一些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闪过。
“伯明,可是星眠的病有什么不妥之处?你不要瞒我。”
听到这一声,褚逸怔抬起头来,将手头的纸笔搁下,叹了口气,“积玉,并无大碍,星眠这是先天的弱症,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积玉。”封衍唤他一声,“你先去陪星眠,我一会就过去。”
他的声音同往常并无不同,但江扶舟就是感受到了那点微妙的差异,他快步上前去,走到两人面前,一错不错地盯着封衍,“四哥,你有事瞒着我。”
良久,他冷冽的目光扫向了褚逸,沉声道:“伯明,他怎么了?”
封衍冷声道:“褚逸——”
褚逸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心一横,也不顾封衍的阻拦,直言不讳道:“星眠的病有药可治,但药引是要以血亲之血入药,这些年一直是载之用命养着,他眼疾迟迟未愈,便是这个缘故。”
“本来这些时日他们父子俩都好些了,但星眠这病离不开药引。”
“好了,我说完了,你们有事自己商量着吧,也别瞒这瞒那了,迟早要露马脚的事,我都替你着急。”
说完,褚逸就收拾好了药箱,连额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了,马不停蹄地往外赶去,还贴心地替他们关好了门。
如晴天霹雳,江扶舟楞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看了封衍一眼又一眼,哑声问:“四哥,伯明说的是真的吗?”
他蹲下身去,谨慎地撩开了封衍的衣袖,果不其然看到了白色的纱布,药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倏然红了眼眶,手指轻轻发颤。
封衍抬手将衣袖放了下去,却猝不及防触到了滚热的眼泪,修长的指节蜷缩了一下,下一刻,他的衣袖被撩得更上了些,积年的伤疤显露了出来,有些皮肉反复割开已经烙了痕迹。
江扶舟紧抿着唇,呼吸急促难抑,发麻的腿脚撑不住,跌坐在地,唇瓣血色全无,想要说什么,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封衍无奈地俯身将他揽了起来,安坐在身旁的塌上,温热的手掌替他揉捏着麻木的小腿,觉察出了他的痛苦和悲伤,他低垂眼帘,良久才道:“孤雁失偶,心有恻恻。若无星眠相伴,我何以苟活至今日。”
“积玉,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过了许久,江扶舟才缓了过来,他擦掉眼角的泪,发涩的眼睛倒映着案上烛台的灯火,长睫微颤,喉咙似是吞了烧红的炭火。
他勉力压着肺腑里翻滚的郁气,抓紧了封衍的衣袖,“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不可再瞒我。”
江扶舟知道封衍也不好受,眼下他这般情形,外头又那么多事等着他拿主意,他不忍让封衍再为了他的情绪伤神,也不想他难过自责。
“下次要入药就用我的血,伯明不是说——”
封衍倏而捂住了他的嘴,堵住他的话头,脸色沉了下来,“此事日后再议。”
罢了,又觉着自己似是太凶了,他缓和了语气,“伯明已经在试别的药了,前些时日有了些见效,再等等看日后的药效如何。”
江扶舟板起脸来,神情冷肃,“那先说好了,再有下次,你必须得告诉我。”
封衍应了声好,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给他,替他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在他身后垫靠这个一个锦丝软枕来,让他坐得更舒心些。
嘎吱一声,门突然打开了,江扶舟看了过去,眸色微凝。
青越走了进来,身后两个的暗卫压着前日他们在圣昭寺里见到的道士,他被麻绳五花大绑,蒙上了眼睛,嘴里还塞着一团棉布,身躯在不停地战栗,似是害怕极了。
接过了青越递上来的消息,封衍打开来和江扶舟一同看,与此同时,青越将那人口中塞着的棉团拿开了。
在柴房里被关了两日的道士痛哭流涕,哀求道:“两位公子,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望您网开一面,不要跟小人一般见识。”
江扶舟的目光落在了纸上写着前些时日他替一户人家算命,将一七岁的小姑娘送去给了刚死了子嗣的大户人家配冥婚,诸如此种哄骗神算之事,不胜枚举,看得人怒火中烧。
他半眯着眼,眸光冷冽,“你前几日收了人家五百两,说是替人驱鬼,这又是在弄什么鬼把戏。”
道士知道自己是惹上大麻烦了,也不敢再隐瞒,哆嗦着声音,“那户人家的小姐前些时日死于非命,这事不难查到。因着布政使卓大人来到此地巡察,知府便压了下来。”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道士还是能感受到深重的威势兜头压下来,他行走江湖多年,能隐隐察觉到两人不是等闲之辈,便接着说道:
“他们家的小姐与小沧村的男子有往来,不慎被族人发现了,这个小姐是下李村人,与小沧村有世仇,一百年来争斗不休,争来抢去的,死伤无数。两村的人经过旁人挑拨,立刻闹了起来,发生了一起械斗,新仇旧怨加在一起,便闹出了大事来。”
“两村死伤数百人,这户人家的姑娘就死在这场纷争去。”
江扶舟眉头紧锁,屈指在膝上一下一下点着,想起了那天见到的男子,恐惧万分,胆丧魂惊,似是另有隐情,“照你这样说来,他家的小姐应是死于别人之手。为何他如此心虚,日日见鬼?”
道士咽了咽口水,紧咬着牙关,“两村争斗无非是为了金银财货,兴善府有盐场,每几年都有新淤的滩涂,此血案不过是两村争利的话头,闹到官府面前去。有人知道卓大人途径此地,知府碍于政绩名声,滩涂的事就可以谈了。”
听到这话,江扶舟若有所思,“明日就到了你该去驱鬼的日子。”
道士吓得一个劲后退,瑟缩着身子,“不去了不去了,小人不敢了,小人马上就把钱还回去。”
江扶舟淡淡扫他一眼,“你得去。”——
作者有话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出自于《论语·微子》
本卷没有查案的情节哈,后面应该是十多章内完结。
第106章
风声呜咽, 房屋外头贴满了黄符,折角处吹得七零八落,簌簌沙沙的摩纸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飘零的符纸上绘着乱七八糟的墨色符咒, 看得人眼花缭乱。
“唰——”
道士挥舞着桃木长剑, 在院中四处游走, 横劈竖砍,剑锋凌厉,口中振振有词, 他仰头喝下一口贡杯里的符水,倏然喷洒在写满字的黄布上, 乍然火龙燃起, 光影明亮。
骨瘦如柴, 魂飞胆颤的男子一个劲靠在长桌旁叩首,唇色发白, 瞳孔失了焦距,上下牙一磕碰, 嘴里不住祈祷念诵,身上紧紧裹着道士给的护身法衣。
院内的侍从家仆都守在此处,没人注意的角落的里,有几道黑影往后园的一个僻静的院子走去,月洞门外树影婆娑, 火光冲天, 此地仿若被隔绝在外。
今日午时江扶舟几人就跟着道士来到了这处府宅,借着驱鬼的由头,盘问了那个额头手心都攥紧符咒的男子,依照他见鬼的时刻和方位, 最后他们锁定了靠近后门的这个小屋。
“砰——”
废弃柴房的门突然被一脚踹开,灰尘漫天,一个身形瘦弱的男子躲闪不及,怔楞迷茫地看着来者,眼中全是慌乱,怀中还抱着没销毁掉的白衣和木偶。
“你们……你们想要干什么?”他跌坐在地,目光警惕,“你们是跟着那个道士来,不是什么好人。”
男子手中胡乱挥舞着一根柴火,似是很害怕他们的靠近,呲牙咧嘴地威胁道:“别过来。”
“小七。”一个温润的男声忽然出现,“你过来,他们没有恶意。”
郑墨言静静推着一个轮车进来,火折子点起,倏然照亮了此地,轮车上头坐着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温文和煦,声音清亮。
被唤作小七的那人立刻像是猴蹿一样来到了男子的身边,试图挤开郑墨言,但发现他力气太大,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男子身侧,面上全是心虚,喏声道:“文哥,你都知道了……”
江扶舟手指灵活,把玩着手上的小木偶,好整以暇地看着刚才满心戒备,现在一副乖巧模样的小七。今日他们随着道士来到这里之后,见过了府中的每一个人,发现了小七的神情有些怪异。
他们私下打听之后知晓小七和萧文是这户人家的族亲,暂时寄住在此。小七装神弄鬼的把戏太稚嫩,让人一眼看穿。再看到萧文双腿残疾,不良于行的时候,江扶舟就猜测这件事或许是小七自己一个人捣鼓出来的事情,于是有了今夜的这一幕。
此地荒废已久,布满了灰尘,实在不适合谈话,一墙之隔就是两人居住的小屋,一行人便到那处的院子里去叙话。
青染和几个暗卫守在外头,江扶舟擦好了一个椅子,便拉着封衍坐了下来。由于昨日割血给星眠入药,封衍好不容易养的眼睛隐隐有些模糊,出门前,江扶舟悉心替他绑好了黑带蒙在眼前,减少见光,能好得快一些。
封衍听音识路,行步沉稳,刚进府宅的时候,那个说是见鬼的男子一见到他跟在道士的身后,立刻顿生佩服,还连声道了几句大师,听得江扶舟忍俊不禁。
小七点起了烛台,垂头丧脑地坐在了椅子上,不敢抬眼看众人,他伸手扯了扯萧文的衣袖,低声道:“文哥,我就是气不过,明秀姐就这样走了,本来说好要一起走的。”
萧文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温声道:“别怕,我没怪你。”
江扶舟用手指尖戳了戳那个丑丑的木头脸,“看样子你们准备私奔呀,那位姑娘本来也打算走,但是不幸死于非命。”
一句私奔让小七红了脸,气极败坏地看着江扶舟,“你才私奔呢,我是带文哥去看腿。如果能找到那位神医,他的腿肯定能好。”
听到这话,封衍感受到江扶舟一下紧绷着的身躯,只听他坐直身子来,正色问道:“什么神医?”
小七寄人篱下已久,察觉到两人的周身气息变了,悄悄觑了眼蒙着黑布带的封衍,心中不免多了些同情,“只要你们不把我的事说出去,我可以带着你们一起去寻那位神医。”
萧文端起了一杯热茶,“几位公子,我们听旁人说起,这里有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那里的生活安定和乐,不为外界袭扰,岛上还有一个神医替人义诊。”
说到此,他自嘲一笑,“我这腿不中用,看过了许多郎中,但小七不死心,非要再去试试看。”
小七支着手托腮,“就算不能治好腿,也比在这里强多了。”
他的情绪低落了下去,“前些年我家里遭了灾,举家逃荒来到下李村,文哥是我邻里,后来村里和小沧村发生了械斗,我爹娘和两个哥哥就死在乱局里,最后闹到官府里去也无用,两村争斗,死人是常有的事,把尸体一抬到公堂,各家里又添了一笔新仇,最后只剩下我和文哥相依为命了。”
闻言,江扶舟静默了许久,这几日打探消息得知,此地械斗之风盛行,不外是为了争夺地盘和水源。
上流的村子筑堰堵截溪水,下游的村子便带着人来闹,来往死伤无数。本该调节的官府,有时却是给背后闹事之人撑腰的,甚至回利用事由进行敲诈勒索,共同分赃。
而村落之中,家家户户都被宗族观念绑在了一起,动辄便卷入纷争之中,尸横遍野,有时遇到洪水旱灾,又是颗粒无收,这样纷乱难以安宁的日子,无外乎人们向往平和安定的日子。
“我们知道这个小岛还是明秀姐告诉我们的,她在圣昭寺求告神佛,在寺庙中解签得知此事。”
小七紧咬着牙关,愤愤不平道:“明明过些时日明秀姐就要跟我们一起走了,谁知道她会被利用,那个天杀的王八蛋根本不配做明秀姐的哥哥,散播了明秀姐和她心上人的谣言,说她是被小沧村的人拐带走的,不就是拿了那些大户的好处,争夺那些新淤出来的滩涂吗?他心里有鬼,自然心虚。”
“文哥的腿就是那年两村争斗时为了护我,被棍子狠狠打断的,我才不要再呆在这里。听明秀姐说,那个小岛是块风水宝地,村里的人还会帮着搭房子安家,若是文哥的腿能治好就更好了。”
江扶舟凝眉沉思,喃喃自语道:“照你这么一说,这倒是一个世外桃源,远离俗世的纷争和战乱。”
小七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过几圈,狐疑道:“你们不是跟着那道士来的吗?”
思绪千回百转间,江扶舟忽而垂下眼来,拉了拉封衍的衣袖,话语间带了几分愁苦,“实不相瞒,我也是被那道士骗了,身上大部分的积蓄都买了那道士的符咒,他说是能替我哥治好眼睛,可这么些天了,没见半点成效。且这些年来,我们寻遍了许多郎中都无果。”
封衍:“……”
郑墨言正坐在一旁的炭盆里烤板栗,听到江扶舟的话,差点噎着,怀中的纸包里滚了几个热乎的,还被江扶舟顺了几个拿去给封衍暖手。
小七怜悯地看了江扶舟一眼,“你竟然相信那个假道士,他现在还在院中故弄玄虚呢。不若你们跟我们一同前去,去试试看也好,或许神医能治好呢。”
萧文却冷静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一直沉默着的封衍,忽然道:“小七,你去给几位公子倒杯热茶来。”
小七愣了一下,应了一声,然后立刻起身往后头去。
等支开了小七,萧文才缓声道:“想必阁下别有图谋吧,我看你们也是气度不凡,应是出身显贵之家。”
江扶舟替封衍掰开了一个热栗子,“我们有人手,可以护着你们过去。萍水相逢,不至于图你们什么。我适才所说的找人不假,我有一位故人精通医术,曾经在此地落过脚,但寻了多日都无踪迹,便想去你们说的世外桃源上看看。”
萧文低头沉思,良久,他才道:“若是那个地方有什么变故,阁下可否带我和小七一同离开。”
“一言为定,若出了事,我会尽力护你们周全,带你们走。”
萧文缓缓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素白的笺纸,递给了江扶舟,“约好的登岛日子在半个月后。”
江扶舟接过了那张纸,看过几遍之后就塞在了封衍的手中,“四哥,你怎么看?”
封衍替他理了理吹乱的衣摆,淡声道:“还有半个月,够了。”
他侧过身去,对着萧文道:“福建布政使卓惟津近来在兴善府,你们若想替那个明秀姑娘讨个公道,我可以替你们寻个门路,再将你们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哪怕是刚才坐着一言不发,萧文还是能感受到封衍难以忽视的深重威势,如今他一开口,平白让人多了几分心惊胆战,听他随意就能点出了一省封疆大吏的名姓,可见来历不凡。
手心里攥了一把冷汗,萧文低声道:“多谢阁下。”
小七回来后,却发现江扶舟等人就要走了,郑墨言还将自己烤好的栗子用油纸包好了塞在了他的怀里,“多吃点,力气太小了。”
听到这话,小七跺了跺脚,想起了刚才没能从他手里抢过文哥的轮车,瞪他了一眼,但又不由羡慕着看他,明明看着白净瘦弱,怎么力气能那么大呢。
小七突然想到了什么,将怀中栗子放在了案桌上,跑了出去,只留下一句,“文哥,我问个事情,马上就回来。”
气喘吁吁的小七追出来的时候喊了江扶舟一声,看到他和封衍相牵的手,怔楞在了原地,讷讷着不敢再出声。
江扶舟三两步走了过来,揽过小七的肩膀,“怎么了,还有事找我?”
身上烘着烤栗子的香气,小七不禁脸红脖子粗,声如蚊呐,“那个……你和你哥怎么……”
江扶舟起了兴致,轻笑道:“他不是我亲哥,我们已经成婚了。”
似是难以置信,小七瞪圆了眼睛,他看出了江扶舟对封衍的不一般,就想跑出来悄悄问问看,没想到撞见刚才了那一幕,没想到人家都已经修成正果了。
他低下了头,呢喃道:“真好,我想和文哥结契,但他死活不肯,说是怕耽误了我,我想早点治好他的腿。”
见他这般,江扶舟低声在他耳旁说了几句,听得小七脸越来越红,后面就直接跑掉了。
封衍一直在原地等他,见他走来,抬手替他将披风拢紧了些,“说了什么?”
趁着封衍低头的功夫,江扶舟偷亲了一下他的唇瓣,“才不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契兄弟是明清时期盛行于福建、广东地区的男性间类婚姻关系,最初源于结拜兄弟习俗,后演变为具有经济与情感联结的固定结合形式。
第107章
风霜冷冽, 琉璃冰晶凝在廊檐下,窗台边鸟雀呼晴,明媚的天光打照进来,缓缓漫过长条的书案。
封竹西正在埋头伏案, 落笔的字迹飞快, 不过几息之间, 一纸书信就完成了,等待墨迹风干后,他折过两下, 压在了白玉麒麟镇纸下。
简知许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额,眉眼倦累, 眼底一片乌青, 这几日朝局暗流涌动, 难得安歇,昨日又议事到夜半三更, 梳理完手头上的文书已是东方既白。
簌簌的落笔声让简知许悄然睁开了眼眸,看到封竹西正在沉静地翻看这几日的奏报, 仿若有无穷的精力一般,算来他堪堪不过睡了两个时辰。
“平章,你歇会吧,事总要一件一件来做。”简知许叹了口气,开口劝道。
封竹西见简知许醒来, 默默起身替他倒了一盏热茶递了过去, 热气缭绕间,他声音清淡,“不碍事,四叔和积玉眼下不在京都, 我得替他们守着。”
他紧接着拿出了今早刚刚送来的信折,铺平放在案上,“如我们所料,秦王被弹劾了。”
简知许立刻坐直身子来,将茶盏搁在了案几上,眉心紧拧,立刻接过了那封信函来看,“这些时日,齐王动静不小。”
过了年节,各衙门都开府了,但摇摆的风波渐渐滋生。陛下抱恙日久,官场之中人人头上都悬着一把剑,眼见齐王日渐势大,暗中投靠献好的人络绎不绝,而此前在科举舞弊案中遭到训斥的秦王解了禁,也出来游走活动,一时这风向飘忽不定。
但最先被拿来开刀的是庄王,他入宫拜见生母贤妃,却醉酒之后欺辱了宫中的嫔妃,而后又有御史弹劾,两年前醉云楼奶娘案中,庄王欺杀奶娘后百般遮掩,最后让戏班子带尸身出宫去掩埋,此事引发了朝野的喧闹,不过一日,陛下下令庄王囚禁宗人府,候旨待审。
朝中洞察世事之人能看出里头潜藏着的杀气,山雨欲来风满楼,更多的人是在观望。
封竹西静静饮了一口热茶,“齐王将科举舞弊案的事情又重新掀了出来,刀锋直指秦王。但眼下圣心难测。”
当科举舞弊案是他和江扶舟经手的,自然知道秦王也陷在了里头,但王铁林死后,陛下只是幽禁了秦王半年,并无指明罪责。如今关乎到储位之争,若论来历,秦王自是比齐王出身正统。
简知许思及宫中的消息,握着杯壁的指节不由得重了几分,缓声道:“鹤卿被关了许久,我怀疑……”
封竹西蓦然抬起头来,霎时间就读懂了他未言明的意思,自打腊月起,宁遥清对外抱病,一切权责由几个司礼监秉笔担着,如今过了年节了,仍不见踪迹。而前日,长公主远赴北境,陛下又命锦衣卫指挥使宁遥白护送。
“陛下或许是知道积玉还尚在人世了。”
简知许正是这个忧虑,但陛下的病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他们难以窥测度量,又失了宁遥清这个眼睛,也就是说,圣心不明,他们只能先做好万全的准备。
封竹西就是拿捏不定建宁帝的心思,眼看着他属意齐王,又让他一月后替天子郊祭,但陛下并没有给齐王能自保的实权,故而他觉得迷雾重重,总有些猜不透。
“嘎吱——”
门突然打开了,沈修竹快步走了进来,对上两人齐齐看过来的目光,沉声道:“平章,宫中传旨让你入宫给陛下侍疾。”
封竹西霍然其身,立刻几步上前,由着沈修竹替他披上鹤氅,他垂下眼睑,低声唤道:“先生。”
沈修竹拍了拍他的肩膀,缓声道:“齐王也被宣进了宫,若是遇到了,坦坦荡荡便是,他近来风波正盛,你在暗处需得小心谨慎。”
“是。”
等送封竹西出了门,沈修竹才回过神来,缓缓坐了下来,接过身旁简知许新沏的一杯热茶,打了个哈欠,面容倦怠,“可累死我了。”
简知许淡淡扫他一眼,“你沈家要出帝师,平步青云,这就嫌累了?”
沈修竹用茶撇去浮沫,“若论功绩,积玉才是不得了,不过而立之年,便能做三朝元老,天子近臣,可谓声势烜赫。”
插科打诨了几句后,沈修竹说起了正事,“齐王最近异动频繁,我们的人得多留意。”
简知许深远的目光看向了窗外,声音清冷,“你说,如果陛下知道积玉尚在人世,他会做什么?”
沈修竹怔楞了一下,眉头紧锁,“圣心莫测。”
***
巍巍宫殿楼宇伫立,沿路宫道敞亮,黛瓦朱墙,飞檐长廊里,封竹西随着宣旨的内侍走向了陛下的寝宫。
金丝楠木宫门紧紧合死,烧着的地龙熏得一殿轻暖,封竹西解下了厚重的鹤氅,抬眼却见是秋易水亲自上前来替他接过衣裳,不由得一顿。
“殿下这边请,陛下正在等着您。”
错金螭兽香炉的幽幽的檀香掩去了药气,偶听两声咳嗽从床榻处传来,封竹西垂首恭敬地步入内殿,站定后就跪下叩首,行了一个大礼。
建宁帝浑浊的目光越过了紫檀木边座百宝嵌花卉图屏风,看向了跪着的封竹西,眼中神色不明,许久,才道:“平章,你过来。”
封竹西缓缓起身,绕过了屏风,坐在了秋易水早就命人搬好的椅凳上,抬手接过了宋石岩端来的药碗,用汤勺搅过几下之后双手呈递给了建宁帝。
见他沉稳乖巧,建宁帝难得生出些温情来,“朕都快要认不出你了,你幼时成天跟在积玉身后到处跑,没个正形,得亏有他护着你。如今在朝堂上,你稳健持重,做起事来有模有样的。”
喝过药后,建宁帝重咳了几声,肺腑起伏不定,涨红了脸封竹西眼底满是担忧,“皇爷爷……”
“你父亲是朕的长子,朕昔日寄予厚望,不料他战死沙场,甚为憾事。他在天之灵,看到你现在这样,也会感到欣慰。”建宁帝宽厚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建宁帝命人拿来一个箱匣,将里头的玉佩拿了出来,放在了他手上,“这是你父亲的印信,今日我便交还给你,不要怨你母妃,她生性刚烈,守着端王府也不容易。”
封竹西有一阵恍惚,端王对他来说太过陌生,自打他记事起,端王就已经为国捐躯了,而端王妃,不待见他,至今已有十多年未见了。如今再接触到亲生父亲的信物,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心底里蔓延而出。
捏紧了手心的玉佩,封竹西点了点头,“平章明白。”
再叙过几句话,建宁帝便心神疲惫了,他近来少眠忧思重,对着庞杂的朝事已是有心无力,听到宋石岩在耳边轻声道了句齐王请见,他的眸光稍凝过一瞬。
“易水,送延平郡王出去。”
封竹西沉默着走出了寝殿,在殿外和封庭有一个照面,他拱手行礼,“齐王叔。”
封庭脚步微顿,微不可察的目光扫过了典则俊雅的封竹西,应了一声之后就抬步走进了殿内。
封竹西却没走,他站定在重阶之上,遥望眼前幽深的朱墙,“秋公公,我幼时得宁先生教诲,不知他现在可好?”
秋易水低垂眼眸,“先生抱病已有些时日了,忧劳成疾,”
听到这话,封竹西衣袖中的手倏然攥紧了,他掩下眼底沉潜的思绪,“有劳秋公公多照料宁先生了。”
***
春草繁盛,绿野悠悠,恬静安宁的村落里,甩着尾巴的耕牛缓慢行走,长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
江扶舟正躺在丰茂的草丛里晒太阳,暖洋洋的日光撒在了他身上,为他周身打上一层柔和的光,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见封衍也坐了下来,就软骨头似地靠在了他身上。
“四哥,这里倒是有几分世外桃源模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不过来这个小岛几日,江扶舟就能感受到这个安静和和乐,邻里和谐,初来时村里就有小草屋住,又分了耕牛和鸡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好不惬意,远离了俗世的纷扰,适合作为隐居之地。
不远处他还能看到小七正在田里辛勤劳作,而坐在轮车上的萧文则用巾布替他擦了擦汗,随后递上了水壶。
江扶舟吹了一声口哨,小七看过来后,瞪了他一眼,随后往前将萧文的轮车推远了些,低头悄悄跟他说话。
封衍无奈看他使坏,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还不快起来,那个神医外出问诊回来了。”
闻言,江扶舟立刻起身,给两人拍了拍身上的杂草,迫不及待地推着他往前走,“那我们现在就去。”
路途中,封衍说起了京都的来信,将怀中的书信递给了他,“你先看完这个我再跟你说。”
江扶舟皱着眉头,拆开了那封信件,入目看到熟悉的字迹,眉心倏而折起,“山水有相逢……这是鹤卿的字迹。”
“没错,平章传来了信件,宁遥清在宫中病逝,宁遥白被派去了北境。”
听到这一句,江扶舟遽而抬起头来和封衍对视上,一语道破,“当年是鹤卿在宫中救了我,眼下他亦走了。陛下的病……”
封衍再说起了京都里的形势,齐王得势,秦王和庄王得咎,封竹西也处在险地。
知晓事态的严重性,江扶舟将书信折好放在怀中,沉思片刻后道:“我们就得快些返京了。”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就到了目的地,缓步走入了小院,只见院中的躺椅里躺着一个老头,宽大的衣袍遮住了干瘦的身躯,他打着盹。
脚步声渐渐近了,他眼皮抬都不抬,淡声道:“今日不问诊,请回吧,明日再来。”
“巫医。”
话音刚落,巫医忙不迭地起身,被江扶舟一把扶住,“巫医,你慢些,都多大岁数了,还毛毛躁躁,不知道自己腿脚不好吗。”
熟悉的絮叨声传来,巫医的双眼湿润了些,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你这臭小子,看着还是不正经。”——
作者有话说: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出自《桃花源记》
我终于意识到如果不逼自己一把,这个结局是写不出来的,明天更新完一章之后,十二月一号到三号我会请假,打算一口气把结局写完放出来,然后应该在星期四那天更新,如果有宝在追更的可以直接等周四来看吧。
第108章
春日暖阳, 碧浪连天,飞鸟盘旋在天际,越过长风旷野。
僻静的小院里,江扶舟熟练地将石桌上的笸箩搬了起来, 抬到了晒药架上, 随后拿了一个小马扎过来, 坐在了软塌旁,慢慢拿木梳给巫医梳头编辫子,柔软的指尖穿过乌白交杂的发丝。
巫医仍由江扶舟动作, 掀起眼皮看向了进来后只说过一句话的封衍,敲了敲桌案, “殿下, 可否让老朽替你把脉。”
“前辈请。”
封衍利落地挽起了衣袖, 将手腕放在了脉枕上,只见他粗粝的手指准确地定在了脉上, 指腹温热,清淡的草药气息萦绕。
两刀锋利的眉折起, 巫医随后坐直身来,凝神静气,撑着封衍的眼皮看了几眼,“殿下是为了星眠的病先天之症吧。”
江扶舟替他编发的动作稍稍一顿,哑声问:“巫医, 可与寿元有碍?”
巫医拿出怀中的针包来, 捻起细细的几根针,扎在了封衍的手背上,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寿命自有天定, 人力所为不过养生修息。他哀思颇重,奔命积劳,已损心神,若要延年益寿,日后可得好生养着。”
“替殿下疗养的医士颇有天资,不必过多忧虑。”说罢,他似是看穿了江扶舟眼底的担忧,“积玉,你去将墙根下晒的盆景拿过来。”
江扶舟小心翼翼地将那盆景抱过来,还用衣袖擦了擦底座的青瓷上的土,稳稳当当地安放在了石桌上,在一旁的盥洗盆上净了手,才继续替巫医编头发。
“积玉,星眠的病我亦有罪责,头几年我在苗疆寻得了一味良方,养了三年,可算有成效,你将它带回京都,我写个方子一同附上,你们让府中的医士照着药方来温养,大抵需三四年——嘶。”
江扶舟险些扯断了巫医的一缕头发,他立刻收回手来,紧紧抿唇,垂下眼眸来,“积玉劳您费心至此,云游之时还不忘替星眠寻药。”
巫医抚过他额前细软的头发,满是皱纹的手柔和,“来,你坐过来。”
江扶舟乖顺地坐在了一旁,巫医替他诊过脉后,眉心稍拧,将目光移到了封衍的身上,“殿下,药膳虽是良方,但见效慢,一会我写个方子,抓几副药让你们带回去,就是苦了些,这小子肯定起坏心,你莫要太惯着他。”
听到这话,封衍的眸光冷冽,眉目深敛,握紧了江扶舟的手,“积玉。”
两道视线太过灼然,江扶舟败下阵来,两眼一阵昏黑,连巫医都说苦了,那想必是很难下口了,苦笑道:“知道了。”
巫医拿过了一旁的竹篮来,“殿下想必已经查到了当年积玉假死离京是鹤卿在宫中接应。”
封衍沉思片刻,“如若我没猜错的话,应是江大人出手保住了积玉的命,而前辈在此,也与江大人有关。”
闻言,巫医的眉眼淡了几分,缓缓起身,不去正面应答,“诸事纷扰,你们尽早回京吧,此地不宜久留。”
还没等江扶舟说什么,忽而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小七气急匆匆地跑来,撑着膝盖大喘着气,靠在门扉上,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江公子,你们快来,周大嫂出事了。”
江扶舟握着的茶杯的手轻顿了一下,眉头蹙起,周大嫂住在他们隔壁的屋子里,性格爽朗,热情好客。
他们来的这些时日多数时候都是周大嫂替他们几个忙上忙下,小七院里的几只鸡就是她送的,据周大嫂所说,她已经来此地近一年了,家中有个半岁的闺女。
小七灌了一杯江扶舟给他倒了茶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才将自己打听到的零碎消息道出,每过几个月这个岛屿里的村民都会聚在一起,共同祭拜海神,颂祝日子平安和乐。
而这个日子也是村民商议岛中各项章程的由头,若是有些人行有不端,心术不正,则会被村民共同商讨后送出岛屿。
前几日和江扶舟他们一起上岛的那一批人里,有一对夫妇曾和周大嫂在上岛前是同村的,他们向岛中的居民告知了周大嫂的过往。原来周大嫂是跟小叔子私自逃出来的,因为家中丈夫和婆婆残暴,非打即骂,实在受不住这样的苦日子,他们才逃来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
如今周大嫂被村民因此事抓了起来,说要到海神面前问罪。
辞别巫医之后,江扶舟几人就往村里搭建的祭坛赶过去,小七先跑过去和萧文在前头看看具体的情形,而江扶舟和封衍则躲在一个暗处静观其变。
此地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人人拖家带口,沉默地围绕在露天的海神像前头,气氛凝重悚惧,举起的火把燃烧时噼啪作响,敲锣打鼓声响彻云霄。
站在上头的男子声如洪钟,身子板正,约莫四五十的年纪,他先是向村民通告了所捆缚之人犯的罪状,村民举手表决后再焚香祈求海神,若是海神应许,则会垂下血泪来。
此时绑着跪在祭台上的是一个男子,他因为杀了□□女儿的父亲而被当众审判,而周大嫂和丈夫也被五花大绑,跪在神像前,台下一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哭闹不休,她听到尖锐的哭声,拼命挣扎着想要去再看几眼,却被人狠狠扯了回来,压着继续跪下。
封衍将此地观测后,注意到了一个地方,低声耳语道:“积玉,你看那边。”
江扶舟屏气凝神,顺着他所说的方向看过去,微眯起眼,那头是村民之后要将逐出岛屿之人送走的路,瞬时他就明白了封衍所说的话。
眼看着前头被送走的人已经启程了,他们两个对视一眼之后就绕着小道也跟了上去,被捆缚的人眼前蒙着黑色的布带,由驴车拉着飞快地往一个僻远的地走去。
越往那处走去,气氛就越森严,噼啪敲打的声音隐约传来,空谷回响,让人听得毛骨悚然,架着驴车的那人经过门口的守卫之后就引着车进了一个山口。
江扶舟目光冷冽,来时的路他还记得,绝不是此处,他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砍晕了看门的两人,“四哥,进去看看。”
里头灰尘漫天扬起,封衍撕了衣袖的衣角给江扶舟蒙着在脸上,观测一遍四周的地形后,往在七拐八弯的小路走去,沿途用白石做了隐晦的标记。
入目即是一个偌大的灰洞,他们蹲在一个高处不易被发觉的架台上,听到震耳欲聋的砍石磨劈的动静,低头看下去,眸光蓦然定住。
焚烧炉里的热气滚烫,冒出白色的烟气来,刚才架车进来的人,将人提溜起来,熟练地扔在了地上,利落的一刀就把绑着的两人捅死,继而面无表情地扔进了火炉中,火舌舔舐,瞬间吞没了人尸。
随之而来的还有接连不断的采石劈砍的摩擦声,刺耳尖锐,一下一下在耳边鼓噪。
江扶舟攥着封衍的衣袖倏然紧了几分,他凝神看向了一处青铜绿的岩壁,“品”字形排列的楔眼痕迹,磨劈下来的石块色青质坚,而一旁采石者在捶磨加工的石块嵌入了细白的灰末,滚过了一道道灰迹。
他心脏陡然一空跳,不慎在封衍的手背上留下一道划痕,这样石块样式他曾见过,当日在神武大街上,官道上的车马将福建进贡的神石一车车运入京都,用作祭坛的用料。
而那神石,色泽和纹路几乎无二,没曾想到会在此地看到所谓天降祥瑞的石料。
江扶舟侧耳在封衍低语了几句,封衍牵住他的手,发现他手心里全是冷汗,沉声道:“我们先找地方出去。”
绕过了小道,他们快速往外头僻静的崖壁走去,走到无人之处,江扶舟面色苍白,扶着石岩,指节微颤。
难怪这个小岛如此隐秘,与世隔绝,原来是这里的人根本就不会有机会出去,被放逐的人都被烧成了灰烬,什么是世外桃源,该叫人间炼狱。
电光火石间,江扶舟蓦然想起在圣昭寺里遇到的那个古怪的老头,他说过的话在脑海里不住回荡。
——“他不似此间方客,问我如何能寻到归途。”
——“此通天之术,非人力所为,若要通晓神佛,需得活人献祭。”
江扶舟的声音很轻,在胡乱的思绪里他似是抓到了什么,“四哥,齐王是不是要去郊祭?”
封衍显然也是想到什么,“这是从福建千里运送到京都用作祭坛的石料,若行巫蛊之术,怕是要应天时地利人和。”
这个人和,很有可能还有别的条件,比如皇室血脉。
封衍当即从怀中抽出了信号桶,线轴一扯,冲天而扬,“事不宜迟,我们得快些回去”
江扶舟想起了还在小岛祭坛里的被捆缚的那些人,勉强定下心神来,目光冷峻,“我们走吧。”
路上遇到了赶过来的青染,封衍让他带人先去处理他们看到采石的地界,务必将人拿下,莫要再让他们烧杀活人,再叫青越调动起埋伏在岛外的闽州千户所兵士。
等到他们悄无声息回到了小岛的祭坛,在侧边空旷的地方停留住,目光锁住了周身素白的海神像。
几个村民跪在蒲团上朝着台上的海神像虔诚叩首,手中捻着线香,烟雾缭绕。
带头的村长板正一张脸,神情严肃,口中振振有词,将所犯罪过念过一遍后,祈求神佛庇佑,数双只眼睛齐齐地看向了祭台。
忽而从庄严肃穆的神像中传来空旷的鸣响,继而神像的眼角垂落了几滴血泪,一刹那间空气中仿若凝滞住。
江扶舟闭眸侧耳静听,在这诡异的响声里倏然睁开了眼睛,手紧握在刚刚从青染那里接过的长剑身上。
村长粗糙双手合十来,扬声道:“海神显灵——”
话音未落,一声砍劈的响声遽而炸开,江扶舟飞步上前,几剑砍在神像上,寒芒毕露,剑光凛冽,灰白色的裂痕细碎,很快显露出空心的空洞来。
悚然至极的一句尖锐喊叫从神像里乍然传出,破开神像的外壳,众人都看到了里头坐着的一个男子,脸上全是碎石割开的撕裂伤疤,耳畔和眼角滴着鲜血。
江扶舟手持长剑,破开了风扬着的旌旗,“哪有什么神佛显灵,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罢了。”
冲上来的村长被身后的封衍一剑断喉,他接着了断了几个不知死活冲上来的人,台下看热闹的村民惊恐万分,像是看到煞神一般,惊叫如鸟雀般逃散开来。
江扶舟察觉到不对劲,他忽然用剑劈向了祭台中间的木板上,机关里很重的一声响,倏然出现了一个大洞来,他提着剑翻身滚了下去。
封衍向前扑去,一把揽过了江扶舟的腰,两人一道沉入了黑黢黢的洞里头。
“砰——”
沉底的时候两人掉落在了几层厚厚的稻草堆里,深邃的密室里,火光倏然亮起。
无比熟悉的声音在江扶舟的耳边炸开——
“积玉,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请假,应该是周四更新,估计会一直写到结局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