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位与历任帝王截然相反的心态,有雄心,却自卑。
当年看着兄长互相倾轧,皇妹替他奔波,这位年轻帝王也曾有过雄心,但冷却下来独当一面时, 却生了胆怯, 无它,他从未真正受过帝王的教育。
一切仿佛赶鸭子上架, 上架之前朝气蓬勃,上架之后认清现实,原来,天下并非那般好治理。
需要平衡各方势力, 需要攘外安内, 西南蝗灾, 西北战事,连绵不断,宵衣旰食, 上位者开始力不从心。
直到禹王殿下出生,渐渐长大,表现出的聪颖才智令人惊艳,宣德帝顿觉柳暗花明,将一切希望寄托在这位爱子身上,倾力栽培,但是,他对宁平王还是心存怜悯。
待到心愿达成,他对这个幼子的愧疚之心悄然浮上水面。
宁平王有罪,但罪不至死,宣德帝临终前,留下口谕,着令宁平王扶灵送葬,就是要在五位肱骨大臣面前留下宁平王一命。
而今宁平王拿侧妃说事,焉知不是有心之人故意借机挑衅新帝权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新帝的公信力受损,缓缓图谋,取而代之的可能性并非全无。
毕竟,宁平王曾是太子,曾在各州县积攒下了不少声望。
当然,这件事做起来也很难,永宁帝要做的就是在最开始掐灭这条星火。
宜城县令夏长东得知勇毅侯世子亲临,连忙带着几个衙役前来拜见,江昱听了禀报,吩咐将人带进来,转身进了竹屋。
身宽体胖的夏长东,裹着心思,踏进矮槛,抬眼见到高坐主位,端茶浅尝的男子,顿时心中暗暗一惊。
州府传话下来,说京城来了一位地位超常的上官,暗访各县,需要小心招待,起初听着还道是御史台哪位大人下来视察,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位玉面公子。
只见这位上官面庞俊俏,风姿端雅,乍一看还道是哪家的纨绔故弄玄虚,巡察是假,借机游山玩水,再回去弄点功绩用以升官才是真。
正皱起眉头,心生不喜,再见那位上官放下茶盏,露出一双眉目来,果然如玉雕似的,这穷乡僻壤的地方,都养不出这号人物来。
正确证了心中想法,却见那人掀眸看过来,夏长东只对视一眼,顿时心中一凛。
眉目生得如画般的人物,却有着一双摄人的眼神。
什么如画般的人物,那全都是上天造物,给了一副好皮囊,但一个人若有一双涉事深沉的眼,那便不是造物这般简单,可见,这位或许并非徒有其表,是个有城府的。
敛了心神,一番见礼后,夏长东再作揖,道:“大人奉旨巡察,驻跸鄙县,下官特另安排住处,还请大人移驾,随下官前往。”
江昱离京寻的便是巡察江南各地的借口,主要是找到乔家剩余同党,此事自然得秘密进行。
闻言,客气婉拒:“夏大人不必客气,此地景色宜人,我一见如故,甚为欢喜,倒也不必更换。”
谢花儿飞快地瞄了眼世子,世子在京都愈发寡言,出了京,更不得了,开始诌文起来。
夏长东再三劝说,眼见无果,只好改其道而行,“明日上祀,城中有花鼓游行,此乃我宜城一大盛事,届时非常热闹,不知大人可否拨冗前来观赏一二?”
唯恐这位上官再次拒绝,夏长东又道:“除了花鼓游行,城中举办一年一度的祭祀活动,祓禊迎祥,游春宴饮,乡绅富商全部前往,大人既是巡察,下官斗胆,请大人亲临,先睹我宜城风采。”
此言无异于告诉江昱,我将本地的乡绅富商全部召集在你面前,任你查。
说得颇有几分自大。
谢花儿静立旁侧,听了其中“乡绅”二字,机敏地掀了下眼皮。
果然,就见他家天山雪莲般冷峻的世子松了口,浅笑道:“宜城花鼓声名远扬,夏大人盛情,本官便前往赏一赏。”
“下官恭候大驾。”夏长东长吁一口气,又客套一番,回了几个问题,方才回去。
待到夏长东离开,江昱就没稳住了,提起商家,就想起那个气人的女娘,原想着缓一缓,但人的冲动说来就来,怎么忍得住?
立刻着令谢花儿去给商府递上名帖,他今日就要去拜访商三爷。
谢花儿转身去安排,郭然送夏长东离开后,回来与他撞上,听了吩咐,不由得担忧:“圣上可是早有警示,不准世子私下再寻商家。”
谢花儿“嗐”地一声,白他一眼,“你这功夫都学到体格上去了,脑子是一点没长?”
本来世子端在那看他喂鱼,就心不在焉,心里想着甚,他还能不清楚?
眼见这位侍卫长还是没明白,谢花儿便提醒道:“圣上口谕是四年前下的,现在已经过时了,否则,眼下世子怎可能还会在这里?”
这都不懂,怪不得只能做个莽夫。
彼时,郭然寻过去传信,商晏竹正带着三个侄儿以及自己的亲子,平整秧田,查看水渠,为即将到来的春耕做准备。
宜城的三月,雨水充沛,待到四月播种插秧,便是风调雨顺,秋收万颗子的伊始。
与他说给老伯爷听的那般,双亲周年祭后,他便开始亲自带着子侄下地耕种农作,真真做起了田舍翁。
郭然说明来意,商晏竹面上怔忪,还是商承柏最先反应过来,欣喜万分,道:“三叔,是勇毅侯世子,要来府上拜访您。”
商晏竹虽是知晓幼女那点事,但时隔久远,早已不放在心上。
怔忪后,不动声色地问:“商家现在并无官位在身,与世子也无旧情,不知突然拜访,所为何事?”
郭然得谢花儿提点,心知商七娘的事,主子还没摸着边,当即拱手行了一礼,而后上前一步,小声道:“三爷多虑,世子此次南下,实则为的是宁平王侧妃之事前来,具体细节,还需世子当面与三爷详谈。”
一听宁平王侧妃,商晏竹立刻肃容,言道:“请世子稍后,我这就回家。”
留下商承柏等几人继续勘察地形和田地,叮嘱其将踏坏的田埂围拢起来,便回了名贤巷。
田氏见他回来得早,多嘴问了一句,得知勇毅侯世子来了宜城,大吃一惊,商晏竹见她面容失色,连忙解释了一句。
田氏拍着胸脯,松了口气,“合该是这样,这都四年过去,江世子也应该娶亲了,圣上能将此事交由他来办,可见他如今长进了不少。”
曾几何时,听到女儿说起江昱做下的几件事,对这位纨绔别提翻了多少白眼,如今见他得圣上信任,心中只叹物是人非。
商晏竹小小了事,并不放在心上,吩咐她去后厨,中午多备几道菜。
田氏原想留个心眼,为谨慎起见,叫人单独送两个菜去后院,却被商晏竹制止了,“欲盖弥彰,到时候你如何解释?”
田氏陡然醒悟,也是,府里人多,骤然少了一人,自会有人问起,到时候,岂不叫人看出他们心虚?
于是,在商晏竹和田氏都想表现得更加坦然的情况下,商凝语对今日有客到访一无所知。
巳时三刻,江昱坐着马车到商家新宅门前,商晏竹早在门前等候,见他下了马车,掀了衣袍就要下跪,并道:“草民拜见江大人。”
江昱又岂能受他这一拜,忙托起双臂,道:“三爷言重,晚辈怎能担此大礼,快快请起。”
商晏竹也不坚持,将人引进家中,行至正厅。
二人并肩时,商晏竹目光掠过身侧年轻人身上。
此子少年成名,风光霁月,可惜后来一再堕落,个中缘由,他已经从一双儿女那听来的轶事中拼凑出来,只叹其经历坎坷,忍常人不能忍。
好在,眼下一切都开始面向光明了。
心中对其,却是万分佩服其之坚韧。
进了屋内,江昱再三推让,在次位坐下,互相问候一番后,商晏竹也不纠缠,直接步入正题,问:“眼下人已经不在宜城,不知世子预备如何?”
江昱面露惊色:“不在宜城?”
商晏竹见他似乎不知内情,将国公府已经来过一趟的事说了,江昱顿时陷入沉默。
商晏竹猜测,他是想引蛇出洞,一举围剿乔氏余党。
沉默住,心中倒不是有怨,只道人之常情,帝王之心,永远在于江山社稷。
江昱面上不动如山,眉宇间仿佛凝了一层郁色,实则内心在权衡,此时顺水推舟,是否合适?
“如此,不知伯父可否借我一人?让我引蛇出洞?”
机不可失,终归还是要尝试一把。
他心知这位三爷心中如何看他,但,那又如何?
他是势必要将京都那位按进宫里去了,届时,他清理乔氏余孽,再在江南一带立下些许功劳,就能让她的父亲看到,他也能爱民如子,行事作为不输那位。
京都城里的纨绔,并非会输给乡下的麒麟子。
第77章
借谁, 不言而喻。
不可否认,幼女与江昱的那点纠葛浮上心头,商三爷立刻嗅出端倪, 怀疑江昱他要趁火打劫。
不过,商三爷面色不动, 继续朝着追剿反贼一事本身上思索,必得承认,这的确不失一条良策。
两个女儿长相极为相似, 尤其是额眉上端, 几乎如出一辙,若以面纱覆面,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如此,免不了要将幼女交到此人手中。
这还真是难办,难道要因为长女,牺牲幼女?
商三爷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 道:“此事好办, 不知世子准备如何引蛇出洞?”
江昱心中松快,道:“明日乃上祀, 听说宜城有花鼓游街,游春宴饮,届时先让表姑娘出现在商家一行人中,先让他们确定表姑娘身份, 后续必然会有贼人来府上抢人, 待到那时, 恳请伯父,允我在府上叨扰几日,我定会布置周全, 护府上众人安全无虞,将他们一举擒拿。”
江昱掌管五城兵马司,人手宽裕,再者,也可以宅中丢失财物为由,着令夏县令在附近周边加强布控。
商晏竹颔首,如此一劳永逸,也算能接受。
二人又商议了具体细节,到了午膳时间,仆从前来请示是否传膳,商晏竹应下,说着,其他二房的当家人以及子女全部到了隔壁花厅。
商晏竹请江昱移步,二人出现在花厅,其余人见了江昱,纷纷见礼,江昱姿态恭谦,通通以礼相待,商凝语兄妹两结伴而来,迟了片刻,酒菜都已开始上桌。
往日这个时候,花厅里落座才三三两两,总要再略等片刻,酒菜以及人员才要上齐,今日田氏忘记叮嘱二人有客到访,且商承柏领着两个弟弟率先回府,倒将不慌不忙的商凝言撇至最后,以至于二人来得最迟。
二人走进小院,就见到三房齐聚,商凝语心中纳罕,未仔细瞧屋子里面,注意力全在侄儿敏哥儿身上,小家伙今年八岁,乃是长兄商承柏的独子,十分调皮,素日被长嫂卞氏压着性子,这会儿却在门口舞狮子,手舞足蹈,十分兴奋。
她含笑进门,摸了一下敏哥儿脑门,道:“今日课上,就属你的茶煮得最苦,回头让你爹陪我一罐。”
话音未落,她陡然注意到主桌前坐在她爹旁侧的身影,四年过去,他的模样和气质丝毫未变,清隽中含着一丝冷艳。
商凝语怔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目光在父亲脸上睃巡一回,只见商父面容平静,江昱似乎也没注意到她进来,正与商父说什么,引得商父微微颔首,与他交谈。
卞氏将调皮的儿子拉过来,低声训斥两句,顺便也将晃了神的商凝语拉至一旁坐下,小声嘀咕:“过几日,我去茶园采茶,还你明前茶。”
宜城郊外有一片茶林,此时正是冒新芽的时候。
商家人口多,花厅里,日常一起用餐是一大桌,今日分席,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商凝语被拉着坐下,恰好背对江昱侧方,虽说避开正面相迎,但也顿时生出如芒在背的幻觉。
她扯了嘴角笑了笑:“大嫂,我就和敏哥儿说个笑,岂能真要您的茶。”
音线浅淡,一丝一缕,穿过嘈杂的声音,飘进江昱的耳中,鼓膜不可抑制地跳了跳。
江昱神色不变,见商三爷执起酒壶,连忙起身,半夺半请地将酒壶抢了过来,“不敢劳烦伯父,晚辈离京时,家父写信再三叮嘱,要晚辈行子侄礼,万不可在伯父面前托大,今日这酒若是让伯父斟下,晚辈回京指不定要断条腿。”
商三爷畅怀一笑,问:“多年不见侯爷,不知侯爷现下落脚何处?如今可还好?”
“上次家父来信,说要去一趟岭南,眼下恐怕正踏在伯父曾经经营的那片疆土上,享伯父治下的风土人情。”
商三爷果然面露惊讶,欣喜难掩,关切问道:“岭南地域广阔,又崎岖难寻,需得熟通地志的向导引路,否则落入瘴气之地,恐会落下病根,侯爷可有联系当地官员,着人带路?”
江昱自然说无,“家父云游四方,早放下身份,无论何地都是只身前往,得伯父提醒,晚辈晚间就去信一封,叮嘱他小心一些。”
“我也写封信给我的一位朋友,让他留意着些,瑾弋,你也写信给岭南官府,叫他们找到侯爷,派个人跟着。”商三爷是真的挂心勇毅侯,不知不觉,称呼已经从“世子”变成了“瑾弋”。
只言片语传到这方来,商凝语翻了个白眼,对江昱此翻奉承不屑之余,对那位特意去领略父亲治下领土的侯爷,也产生了一点好奇。
一位养尊处优的侯爷呐,竟然不辞辛苦,去那么偏远的地方游玩,一定是在心中存了某种无法撼动的信念。
值得佩服!
酒菜上桌,主桌上很快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商二爷曾经在京都,对江昱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一见,心中纳罕,并庆幸,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们商家,不免多敬了几杯。
江昱气质冷冽,但他笑起来,愿意与人亲和时,那是相当令人舒贴。
他对二老爷格外亲厚,来者不拒,一点架子也无,这厢的二夫人方氏见了,一顿饭吃得眉开眼笑,须臾,酒足饭饱,眼珠子便转动起来。
方氏的座位靠近主桌,在商凝语的另一边,中间隔着贺氏和长房儿媳卞玉娘,只需朝主桌上撇去一眼,就将江昱的面容看个一清二楚。
她越看越喜欢,很快发现,江世子每每落下竹箸,无人敬酒或是攀谈时,便会垂下眼帘,而每到这时,便也是商凝语侧脸过来与卞玉娘说话的时候。
她心头一动,目光再次转移过去,就见江世子与坐在最下首的儿子说了句话,面朝这边转动过来。
方氏有心试探,朝前方笑望过去,唤了一声:“语姐儿。”
声音不大不小,果然,在主桌上男人还在继续交谈时,那位江世子眼风朝这厢扇了过来。
她笑得灿烂,道:“明日花鼓游行,你也去玩玩,许久不见你出门,我看你都闷坏了,趁着这个机会,多认识认识别府的几位女娘。”
商凝语微愕。
其实去年除服之后,她和隐姓埋名的四姐姐也曾出府参加过别府的宴会,邀请人都是夫人和女娘,只是到了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简单,那些乡绅富商,都在打着女眷宴饮的幌子,让儿子或者子侄现身转悠,两次之后,她就再也没去赴过宴。
这在府上并非秘密。商凝语抿唇,不愿在此间与她多言,道:“多谢二伯母,我知道了。”
这便是应下了,方氏立刻察觉,那厢世子爷迎着自家儿子磕磕碰碰的敬辞,饮下杯酒时,微微扬起了嘴角。
午膳过后,商凝语便离开了花厅,女眷也相继散去。
主桌上,觥筹交错还在继续,江昱能说会道,从京都现下的治安说到宜城的治理,从宜城的茶园说到长江之水,不仅如此,而且,耳听八方,几位叔伯以及同辈相互交谈,随时问上一句,他也能转过头来一并兼顾,绝不顾此失彼,真真的左右逢源,长袖善舞。
言谈举止,进退得宜。
商晏竹越看,是越欣赏这位才俊。
出自名门,礼仪周全,诗词歌赋,乃至名家经典,全都信手拈来。
确是难得一遇的世家公子。
酒足饭饱,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江昱还清醒着,大房几个子侄以及二房父子几人全都烂醉如泥,商三爷饮得也有点多。
推己及人,他以为江昱也在硬撑着,唤来田氏,“将客房收拾出来,让瑾弋去睡一觉,酒醒了再走。”
嗯,还是要走的。
江昱忙说:“不用不用,不用麻烦伯母,我就坐在这儿,歇息片刻就好。”
说着,就站了起来,身子跟着晃了晃。
“世子。”谢花儿忙搀扶住,朝田氏尴尬道:“夫人别信我家世子的,他惯会逞能的。”
田氏僵笑两下,“好,你先服侍一下你家世子,我去收拾屋子出来。”
客房在东院前头,距离主院的偏屋还有一点距离,距离杏园只有一墙之隔。
商凝语也没刻意打听,傍晚时分,江昱酒醒过来,寻田氏招呼一声离开。
田氏笑盈盈将人送走,回到主院寝屋,便收了笑,询问品茗醒酒的商晏竹,“你真答应他,叫呦呦李代桃僵,前去抓人?”
“这小子使用阳谋,叫我不得不应啊。”商晏竹无奈:“你若是不应,拿什么理由?别忘了,他这是在帮咱们商家。”
若这不关乎自家女儿名声,他会更加欣赏这位纨绔。
田氏撇了撇嘴,“我看他是贼心不死。”
这下换来了商晏竹一声嗤笑,“你当你女儿是天女下凡?这么多年过去,人家还惦记着呢?”
他今日格外留意了,这小子一个眼神都没给幼女,恐怕早歇了心思。
叮嘱道:“以后还会有几日接触,你可莫要自作多情,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自然得应,田氏虽尚存怀疑,也一口应下了:“知道了,我也不傻。”
坦坦荡荡,才能叫人无可趁之机。
第78章
傍晚时分, 金红色的霞光笼罩了半边天,绚烂璀璨。
点心铺子上的管事来寻,说新采办的一批面粉出了点问题, 商凝语这厢却又被主院那头的小厮来通禀,商父着她去书房一趟, 不得已,她叫点翠替自己去一趟铺子。
进了主院书房,就见商父正在书案后看书, 只看一眼大巨头的厚度, 便知道,这肯定又是关于地物志或是轻工坊的哪本巨著。
“阿爹,您找我?”
“嗯,先坐下。”商父指着对案的椅子,道。
待到商凝语坐下,他也收了书, 直言道:“今日江世子来, 是为了你姐姐的事。”
商凝语一惊。
不等她开口,商父五指并拢朝她按了按, 安抚道:“国公府那边没事,是乔家这边还有漏网之鱼,皇陵那边也发现了端倪,江世子想让我们配合, 将乔氏余党一网打尽。”
商凝语花了几息的功夫消化了这里的信息, 问:“他想让我假扮姐姐, 引蛇出洞?”
“不错。”商晏竹眼露赞赏,“你能立刻想出这条计策,可见你也同意这个办法?”
商凝语略作思考, 便点了头,“我去!”
“会不会觉得,阿爹太过狠心?这是件十分危险的事,一个不慎,便能要了你的命。”商晏竹并未急着回应,沉吟片刻,问。
商凝语却笑了,目露狠色,道:“若能用我的命,换四姐姐自由和他们所有人的命,那也值了。”
“胡说八道。”商晏竹眸光微沉,立刻斥责。
而后,沉声叮嘱:“江昱承诺,会护你周全,你也要小心,切不可拼命,这不是什么大事,天塌了,还有你阿爹顶着,轮不到你来拼命。”
商凝语应下,从屋里出来后,橙光已经被浓夜吞噬,她望着夜空,庭院里,风吹着树枝沙沙作响,分外安宁。
阿爹错了,她不会怨怪阿爹让她以身涉险,相反,她得感谢江昱,能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们,让她清楚的知道,宁平王那边已经进展到了哪一步。
她从来不信商明惠能躲藏一辈子,这就像一把刀,时刻悬挂在商家的头顶上,现在能让她参与进来,亲手落下这把刀,她,与有荣焉。
就像商凝言,当初瞒着他,将他强行送回岭南,他到现在还没有原谅她和阿爹一样。
他们从来都不希望自己成为家的壁垒。
回到自己的小屋,点翠已经回来了,禀道:“近日雨水多,库房受了潮气,两袋面粉都长了霉,我叫人将两袋面粉都清理了,过两日天晴,正好叫人将剩下的面粉都拿出来晾晒干透。”
“还有,今年一定要将库房翻修一遍,我今天去屋后看了一眼,那个勾水槽,向屋角下渗水更加严重了,等到下个月梅雨,恐怕里面的货物都要遭殃。”
这个商凝语早有准备,“铺子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盘账,等过几日,将账盘一盘,暂时先不拿过来家用,先给铺子翻修一遍,剩余的银子看看能不能将二哥后屋的院子扩建一点,大伯母想给二哥续弦,那个屋子不够,还得在后面再开个门。”
一说起银子就犯愁,没完没了的。
点翠颔首,边服侍她洗漱。
翌日。
天色初破晓,商凝语对镜添妆,按照商明惠的习惯,特意露出饱满的额头,并用凤梢在眼睑尾处勾勒线条,显现出几分冷厉。
一头乌黑的青丝,在后脑勺卷起漂亮的弧线,最后定格在上端,以一支碧玉簪固定,干净利落,却不是时下宜城最流行的发式。
商凝语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头一挑。
点翠美滋滋道:“昨日忘了告诉娘子,今日花鼓游街结束后,还有一场马球花鼓赛,用马球击鼓,我寻思着,娘子肯定想上场试试,就给你梳了这个发髻。”
用马球击鼓?
“这倒是没玩过,可以试试。”商凝语接受了。
换上一件荷白色蝴蝶袖交领上衣,春寒未去,外罩暮山紫圆领比甲,下穿紫罗兰织金马面裙,颜色鲜亮,衬得一张白皙的脸面若芙蕖,白嫩娇艳。
主仆二人出门,来到正院垂花门前,大房和二房兄嫂也刚到,一家人难得齐聚,集体出门游玩,最高兴的就属敏哥儿和二房孙子泉哥儿。
一个八岁,一个六岁,两个又都在商凝语手底下上艺课,相比其他夫子的严苛,这位姑姑严厉中带着亲厚,课堂上又不拘一格,让二人格外喜欢这位姑姑,一上来就对着商凝语叽叽喳喳。
商凝语双耳各置,回答完这个问题回答那个,左右脑互搏,方氏见了,横了眼柳青梅,“还不快将泉哥儿带好,今个儿别让他烦着他姑姑。”
方氏满腹莫名和委屈,先前见着七妹妹有门亲事可以重回京都,婆母可没少叫她用儿子笼络这位幼姑的心。
卞玉娘听了这话,也顺势将敏哥儿叫了过来——那位江世子的突然造访,也给她吊起了一丝侥幸——京都那位至今毫无音讯,在她看来,眼见商家落败,见异思迁的可能性极大。
商凝语对伯母和嫂嫂的心思了然于心,心头起了一点厌恶,却也无可奈何,这都是她的家人。
家中只有两辆马车,今日一大早,管事就先去了一趟集市,租了一辆马车前来,商凝语着令点翠留在家中,覆上面纱,和爹娘以及商凝言登上马车,朝着集市方向出发。
祭祀活动在城北一个大型天坛,花鼓游街从东开始,沿着城中内河一路向西,经过官署衙门,越过闹市,最后折转,去向城北,这途中,最热闹的就属闹市区的长鸣街,卯时中,长鸣街就人满为患,踵迹相接。
谢花儿寻到商家马车,对着车厢里通禀一声,田氏依言,吩咐车夫驾车从后街绕行,去长鸣街的保香楼。
保香楼的二楼,只要窗牖洞开,便是视野宽阔,左右可观半条街。
夏文钦提前半个月就将整个二楼包场了,结果临时被他爹征用,气得他一早跑了好几个酒楼,终于在另一条街道定下了二楼包厢,可惜,在探月亭左右没等到佳人前来。
夏长东没见到儿子,也没心思管,着令属下伺候好江世子,自己就去了天坛,主持祭祀事宜。
商家人陆续登上二楼,花鼓未至,等待的片刻,店伙计奉上茶水,端上几盘精致的点心,看的两个孩子眼睛蹭蹭放光。
如今的商家分外节俭,就连商凝语经营的点心铺子,也只能十天半月带回府中让众人尝个鲜。
是以,这下可馋坏了两个小家伙。
卞玉娘也从嬷嬷手中报过小女儿,拿起桌上的零嘴喂她,贺氏和方氏脸上也滑过惬意,日子仿佛回到京都城里,风光无限的时候。
远处传来动静,喧沸声紧锣密鼓地从街道东边传来,众人立刻离开坐席,扑到窗棂上向外张望。
只见开路的是八名精壮的汉子,身着绛红色劲装,头扎皂巾,胸前斜挎着径约二尺的牛皮大鼓。由远及近,步伐整齐,每踏出一步,手中的鼓槌便挟着千钧之势擂下一鼓。
“咚——咚——咚咚锵——”
鼓声厚重,震得脚下青石板轻轻颤动。鼓点节奏鲜明,犹如战鼓雷鸣,又似万马奔腾,将满街的热闹悉数镇住,让这天地间只剩下这纯粹的雷霆之音。
街道左右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老人牵着孩童,男人护着女人,一面眺望花鼓游队,一面被横亘在身前的吏卒往后推。
鼓队中,最惹眼的还是位列队形中央的“花鼓娘子”们。一水儿的十四五岁的妙龄女子,身着统一的莺哥绿绸袄,腰系榴色火焰般鲜红的曳地长裙,云鬓上金钗步摇随着步伐晃动,在艳阳下潋滟生光。
她们的左臂上,也架着巴掌大小的花鼓,鼓身彩绘着牡丹以及缠枝莲纹,精致非常,右手纤指捏着细长的竹制鼓签,在故面上点击出美妙的音符。
“嗒嗒嗒,嗒嗒嗒”
小鼓声音清脆明快,如珠玉落盘,又似急雨敲窗,混迹在大起大落的大鼓节拍中,似对答,似唱和,相得益彰。
紧随其后的,是手持小镲、铜锣和唢呐的乐师,镲声清亮,锣声高亢,那唢呐更是穿云裂石,百转千回,将欢腾热烈的气氛推至九天云霄。
整个游街队伍,如一道流动的盛宴,携带着声与色,邀满城宾客共赏。所过之处,欢声雷动,两侧酒楼茶肆的窗户尽数洞开,探出无数笑脸。
商凝语便是在商家几位夫人公子身后,浅浅露出半张脸,欣赏了这片刻欢愉。
这是一个充满民俗文化的节目,在京都根本无缘欣赏,震动之余,她很快留意到,有人朝上面仰望。
与那人对视一眼,她眼里起先流露出一丝陌生和疑惑,而后恍然大悟般,惊恐地缩回嫂嫂身后,身影消失在窗牖前。
这样装模作样,不过眨眼的功夫,别人并未在意,除了在对面胭脂铺里警惕四周的江昱。
朝人群里递了一眼,他抬眸,朝对面望去。
嘴角微扬。
第79章
商凝语并不知道自己装得像不像, 能不能让人相信她就是商明惠,正忐忑之际,便看到对面窗牖里, 投过来一双噙着笑意的眼。
人群嘈杂,这一眼, 穿透笙箫。
她猝不及防地,与之遥遥对望。
对面的男人褪去稚嫩,眼角眉梢, 乃至浑身气质, 依旧透着骄矜,但时隔多年,他身上浑然天成的矜贵已然增添了一抹成熟,眼底的笑意也不再漫不经心,而是挟着掠夺之势,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他压根不似昨日午席上表现的那般, 决意与她形同陌路。
商凝语整个人如被定住, 心底生出丝丝缕缕的危机感,令她蹙眉, 不敢妄动。
还是卞玉娘过来,将她从这种困锁中解救出来,“呦呦,鼓队已经朝着天坛去了, 我们也去吧?”
原来, 游队已经穿过这条街往城西去了, 商凝语视线转移,不置一词,颔首帮大嫂正了正怀里幼儿的衣襟, 随众人一道下楼,步出门外,她稍作停顿,四野望去,已经不见那个可疑人物。
商晏竹见她停留,轻咳一声,商凝语连忙跟上。
城北天坛周遭肃穆非常,与城中的热闹截然相反。
九级青石垒起的圜丘坛体静立在春和景明的日晖中,坛面按照“天圆地方”的规制修建,上铺艾叶,中间设昊天上帝神位,青圭、苍璧、三牲太牢等祭品齐整地陈设其中。
天坛的侧面,灌木林立,商家人随人流驻足在天坛低端,仰首顾盼,为照顾家人,商凝语站在几位嫂嫂的身后,以防止两个小家伙偷偷溜走。
辰时三刻,夏县令身着甘青色七品鸂鶒补子祭服,头戴乌纱,腰束素银带,步履沉凝地沿着神道缓步而来,他身后跟着乡绅、富商,以及乡里德高望重的耄耋老者。
商父亦在其中,作为乡绅,此行被夏县令奉为上宾,只见他身披沉香色的卍字纹杭缎,面容沉静,在礼乐唱响后,随夏县令一同移步到香案前,浣手,燃香。
那香是一种特制的降真香,烟气清白,笔直如柱,商家人齐齐凝视这方,看着三爷举香齐眉,深深三揖后,将其插进蟠螭纹青铜香炉。
在探月亭久等未果的夏文钦,也赶到这里,很快穿梭人群,凑到商凝语身边。
“七娘子?”
商凝语侧目,见到是他,微微颔首,淡声回应:“夏公子。”
夏文钦观望着台上庄严的祭祀活动,身心愉悦,“今日七娘子打扮不同往日,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商凝语眼眸未动,不接话。
夏文钦也不在意,问:“七娘子为何不去探月亭?我在那里等了你好久,那里观赏游街视野最好,你没来实在太可惜了。”
“夏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喜欢和爹娘以及兄嫂一起。”
夏文钦懊恼,早知道不如全都请了,因小失大!
“没关系,待会这边结束还有个花鼓马球赛,听说七娘子你马球打得好,不如上场比试比试?”
夏文钦孜孜不倦。
江昱隐在天坛侧方灌木后,但他目力好,眯了眯眼,问身边的下属:“那人是谁?”
谢花儿立刻生出警惕,伸长了脖颈四处张望。
原是以为世子问的是乔家哪位“熟人”,没想到一瞧,瞧见在商凝语身边立着一位妙龄公子,看那公子神情,恨不得贴到商七娘子身上去,顿时心一咯噔。
“那个,咳,应该是商家的远房亲戚吧?”
“又是亲戚?”江昱嗤地一声,目光锁在远处二人身上,讥讽:“那她的亲戚还真多。”
谢花儿吐了吐舌头,当初的陆霁可并没说是商家的远房亲戚,全是世子您误会嘞?
乐声还在继续,从《清和》至《咸和》,再至《安和》,庄重的旋律随着寥寥香烟,静静流淌。
“跪——拜——兴——”
赞官唱引下,阖城百姓,行三跪九叩大礼。青石板上衣袂窸窸窣窣,环佩轻响,数百人整齐划一,共同俯仰,以彰显对神明的敬畏。
夏县令展开一卷青藤纸,开始朗诵祭文:
“维神默佑,泽被苍生,时惟上巳,祗荐明禋。伏愿风调雨顺,百谷丰登,疫疠不生,万物安泰”
随着最后一声吟唱落下,乐停,夏县令将祭文置于火炉上焚化,青烟直上,至此,象征着万民心意的卷旨上达天听,作为上巳节的祓禊礼,寓意驱邪祈福的古俗,在这里结束。
夏县令吩咐下去,着父老乡亲安全离场,而后邀请几位乡绅富商并耄耋老者,一同去紫云寺,吃素斋,作今日最后一程的祷告。
人潮相继退去,商凝语疑惑地凝视身旁人,“你爹身为父母官,勤恳勉励,你怎么不去帮着点,跟我在这儿耗时间?”
夏文钦嘻嘻笑:“我爹一个人能当三个人用,要我去干什么?我娘经常说我给我爹捣乱,我去?那不是给我爹找事儿吗?今个儿祭祀大礼,我可不敢上前,万一坏事,我就是万死也难辞。”
商凝语轻笑一声,这还真是她见过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纨绔,将不学无术说得理直气壮,真的难以想象,夏县令这样一个兢兢业业的好官,会养出这样的儿子。
嗯,心宽体胖。
夏文钦见她要走,连忙上前追问:“嗳?你还没说,去不去打马球呢?”
商凝语蹙眉,她想去。
“她不去。”
这时,一道声音插进来。
夏文钦转过眸来,心咯噔一声,好俊的男人!
他眼神在商凝语身上扫过,输人不输阵,挺起胸膛,挡在商凝语身前,质问:“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在这儿□□的话?”
商凝语吓得花容失色,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跑出来?万一被乔家贼人看见了怎么办?
她克制着自己朝四周查看的冲动,整个人犹如雕塑,只是眉头紧缩,瞪着江昱。
江昱掀眸,好整以暇地从她面上拂过,仿佛在说“若非你不安分又怎会需要我亲自出马”几个字。
商凝语咬牙,对夏文钦客气道:“多谢夏公子,我现在要回去了,你们慢聊。”
语毕,不等二人反应,自顾自地福礼,与田氏招呼一声,仪态周全地转身离去。
田氏见到江昱也是一愣,江昱面色严峻,道:“几位伯母无需担心,我去保护七娘子。”
说罢,拱手离去,方氏和贺氏对视一眼,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挟持住田氏的胳膊。
“呦呦独自离去,我们兀自转去紫云寺,才更叫人相信她是我们家中不受待见的四娘子。”
“对对,三弟妹,有江世子在,不必担心。”
各房都知晓商明惠的身份,自然也知晓江昱此行目的,七嘴八舌,不一会儿就说服了田氏,将她带到紫云寺吃素斋去了。
夏文钦着急,忙撇下江昱,就要追上去,却被谢花儿拦住去路,他这一错眼,就瞧见江昱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寻佳人而去。
谢花儿拱手道:“夏公子,不如你回去问问你父亲,这商家的人,你能不能打主意?”
夏文钦急怒交加,“你个狗奴才,来人,给我拦下他。”
夏长东确实是爱民如子的好官,但他的夫人,也是个视子如命的好母亲,夏夫人乃是镖行出身,世代行镖,走南闯北,浑身上下透着江湖莽气,给儿子配的六个家丁,全来自镖局,身手了得。
谢花儿打量围拢上来的几人,几眼就看出这些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草包,饶了绕脚踝和手腕,热身道:“神明才经此地一游,未曾远去,不如找个地方好好切磋切磋?”
夏文钦朝家丁使了个眼色,家丁互相对视一眼,一哄而上。
趁着这个空档,夏文钦转身去追江昱二人,却还哪里寻得到二人身影?
商凝语走了没一会,就发现江昱跟在后头,不远不近,如何也甩不开。
她倏地冷静下来,不能这样,万一被乔家余孽看出问题,想要一劳永逸就难了。
她不能跟他置气。
江昱见她速度越走越慢,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加快脚步,撵至她身后,用气音道:“马球场有衙差看守,去那边。”
乔家人此刻不敢轻举妄动,肯定是还不确定她的身份,商明惠擅长马球,去打一场,或许就能逼他们动手。
商凝语领会其意,寻人问了一句马球场在何地,便朝着方向寻去。
马球场距离紫云寺不远,可要从天坛徒步走去,还是很累人,上了一条街道后,不多时,一辆马车拦在身前,陌生的车夫探身询问:“姑娘,要坐车吗?”
商凝语一回头,果然,哪里还有江昱的影子。
她抿了抿唇,应下一声,车夫连忙下车,放下脚凳,商凝语踩着脚凳掀开车帘,就见男人四平八稳地坐在里面,朝她挑眉一笑。
商凝语翻了个白眼,登上马车,将车帘掩得严严实实。
她怕什么?她现在是帮他追查宁平王余孽!稳固朝纲!
他要胡作非为,她是管不着,但她可以做好本职工作。
第80章
然而, 别人可不这般让她如意,方一落座,对面的男人就动手了, 倏地上前,一把扯下她的面纱。
“你!”商凝语震惊, “你干什么?”
江昱将面纱扔在一旁横坐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笑道:“这样看舒服多了, 不然总以为在看你四姐姐。”
商凝语瘪了瘪嘴, 倾身去拿面纱,江昱姿态慵懒,双手一左一右撑在横坐上,右手单指压在面纱上,商凝语担心会将面纱扯坏,只好暂时忍他。
坐回去, 静默, 也不再理他。
江昱不在意,目光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个遍, 须臾,定声道:“瘦了。”
嘶——叔可忍,熟不可忍!
“江世子,还请自重!”商凝语忍不住扔个眼刀过去, 横眉冷对地盯着他。
江昱笑, “好歹师徒一场, 先生关心一下徒儿,怎么了?”
说话间,他的眼神如有实质, 剐过她面上每一片肌肤,“还说是,你做贼心虚?”
看得出来,她日子过得不错,以前怯懦探寻的眼神,仿佛寻到了落脚点,更加成熟娴静,听闻她在商家书塾中当半个先生,教授乡下小子们茶艺花卉,这会儿仔细观察,她身上也养出了几分书香气质。
商凝语抿唇,少顷,道:“多谢先生当年栽培,徒儿现在过得不错,勿须先生挂心。”
江昱耸肩,得寸进尺:“改日让我看看你的泡茶技术进步如何?”
“不敢说进步,恐怕污了先生慧眼,让先生蒙羞。”
“无妨,我的学生是什么样,我再清楚不过,只要别再把茶煮烂了就行。”
旧事重提,一招毙命。
商凝语落下风来,静默许久,无言以对。
江昱瞅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畅怀,眉梢眼角都渗着愉悦,笑得声音都张扬了些。
商凝语咬牙,许久,待他终于停了下来,无奈地问:“你现在在京中是什么职务?”
江昱眉头一扬,不知她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不过,他还是老实回答了,“名义上,我是五城兵马司的总指挥使,实际上,圣上宠我,我已经是圣上身边的近臣。”
商凝语无视他口气里的得意,煞有介事道:“这般说来,你应该很忙,公务应该堆积如山了吧?你放心,我会十分配合你,让你早日抓住乔氏余孽,早日回京。”
江昱笑容顿住。
落下眼睑,慢慢地,坐直了身体,再开口,他语气变得冷淡,“不急,此事若是办成了,圣上允我半年假,有这功夫——”
他掀开眼皮,一字一句道:“我寻个小娘子,把婚事给定了。”
商凝语几乎维持不住体面,嘴仗打不过,脸皮也比不得他厚,接连败北,现在又被他将了一军,整个的哑口无言。
最重要的是,他没指名道姓,她也不好拒绝,但那眼神直勾勾的,都快怼到她脸上去了。
能不能来个人告诉她,她能不能一巴掌甩到此人脸上去,叫他说——人——话!
看着她吃瘪,江昱心头畅快极了,积压四年的郁气疏通了一半。
不过,他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轻忽一笑,心情颇好地告诉她:“没错,我就是打算来娶你的。”
说话时,他的目光依旧凝视在她身上,商凝语一抬头,便对上他戏谑而又透着认真的眼神。
商凝语正色,道:“四年前我就说过,我已经有亲事了。”
“嗯,”江昱掩下心底那股子戾气,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问,“这四年都过去了,人呢?”
“他在京城。”新科探花郎,曲江池畔流觞宴,不信他不知道。
“在京城,”江昱在这三个字音上压重了语气,轻笑,“你除服半载,还没登门提亲,你说的亲事,莫非是诓骗我?”
商凝语心知这个解释不清,抿唇不语。
眼见她又故技重施,以一种不争不辩的态度固执己见,江昱也不惯着她,直接道:“要不我派人打听打听,帮你查查他至今都在忙什么?你今年十九岁了吧?再拖下去都成老姑娘了。”
“不用,我已经去信问过了。”
被他损贬后,气急的话脱口而出,可话音未落,商凝语就觉出不妥,面色凝滞片刻,尴尬地撇开脸去。
江昱的面色也是微微一滞,须臾,嘴唇一嘬,一道清亮的口哨声悠扬而起,调尾飞扬,恨不得冲破轿顶,冲上九天云霄。
任是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愉悦。
商凝语的脸色顿时沉下来,难看之极。
江昱不惹她了,爽快道:“行,那我拭目以待。”
商凝语忍不住扶额,她是怎么在这里跟一个爱慕她的人探讨未婚夫为何不来迎娶她的事?
她一定是昏了头。
商凝语起身去拿面纱,这次江昱没再阻拦,任她将面纱戴上,露出冷厉的眉眼。
商凝语掀开车窗,朝外望去,车夫驾车技术很好,拐个弯,穿过集市人流,眼见就快到了马球场。
外面没有人盯着,看来贼人并不急于一时,大约是想先确认她的身份,然后再计划动手。
她阖上车窗,看见江昱在把玩腰间环佩,心中纳罕,他似乎手上总不离东西,喜欢玩个把件,当年是有个漂亮的玉骨骰,这次竟然没瞧见——
此事与她无关,沉吟片刻,她认真道:“谢谢你,当年若不是你,我找不到四姐姐,谢谢你救了我们。”
“怎么谢?”江昱手指翻飞,悠哉地问。
商凝语微凝,真心诚意地请问:“你要我怎么谢?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去做。”
“以身相许。”江昱一口咬定,“除此以外的谢礼,通通不受。”
商凝语气笑了,“行,那就当你积德行善。上天有好生之德,会保你荣宠不变,家财万贯,福泽绵长的。”
什么愧疚,见鬼的去吧,从今往后,她跟他,两不相欠。
马球场到了,车夫通禀一声,车身才停稳,商凝语率先掀开车帘,跃下马车,而后,装模做样地拿出几个铜板,递给车夫,“多谢。”
江昱在车厢里瞧见,轻轻一笑。
商凝语寻人问了一声,勿须着人引路,便见夏如烟携着侍女前来迎接。
“商姐姐,你果然来了,哥哥信誓旦旦说你会来,我还不信呢。”
夏如烟长了一张瓜子脸,杏眼圆润,娇俏可爱,穿着嫩黄色的对襟长裙,自来熟地拢住商凝语的胳膊,亲昵道。
商凝语和她性情相投,原是很喜欢与她交涉,只是后来见这小娘子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敬谢不敏了,数次拒绝她的邀请往来。
“我就是过来看看,与你哥哥无关。”
亲事尚未落定,在外人眼中,不,是在不知情人眼中,商凝语只是因为守丧耽误了婚嫁。
若非田氏放了话,她这个女儿要嫁就得嫁天子门生,非进士不嫁,非青年才俊不嫁,非品行端正不嫁,商家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
久而久之,登门求亲的人日渐减少,眼下,就剩夏文钦这么一个无赖,料想无人和他抢亲,拿定主意慢慢磨蹭着商家,等人松口。
夏如烟吃了几次教训不敢再随意给哥哥牵线,闻言,连忙讨饶,“是是是,商姐姐,你别生气,我保证,今天不提我哥哥半个字。”
说不提,还是提了。
商凝语戳她脑门,哼了一声。
夏如烟双眉拧巴到一起,娇哼地撒娇一声,忙不迭地转移话题,“现在场上九缺一,你也加入一起来吧?”
商凝语:“怎么玩?我没打过花鼓,输了球你可别怨我。”
“不会,只要你能上场,今天就是格外给我长面儿。”
二人一同到了马球场,商凝语先看向场外,四野树木林立,亭台错落其中,轻纱曼妙,郁郁葱茏,在草坪斜坡上,还有民间百姓携家带口席地而坐。
官民共赏,可以窥见此处的淳朴风俗,上下一心,政通人和。
既然风景宜人,又是许久未松动筋骨了,商凝语确实手痒痒,随夏如烟去挑了一匹骏马,脚蹬马鞍,帅气上马,呼啸一声,一前一后,冲进了球场。
与几位女娘招呼过,夏如烟与她说规矩,“每个队有三个鼓,只要击中鼓面,一鼓一分,一炷香内,分数最多的队伍获胜。”
三个鼓呈三角面向,商凝语立刻察觉其中妙处,“可以连击吗?”
夏如烟眼神晶亮,“可以,不过这很难。”
确实,连击就是要让马球在反弹时击中下一个面,这不仅需要球员掌控方向,让马球能反弹在下一个鼓面上,而且还需要很大的力度,否则,马球会在半道掉落。
商凝语不置可否。
几人很快分出队伍,这厢,夏如烟带了一个嫡亲姐妹夏如晗,以及两个乡绅家的女儿,一个名叫管巧儿,一个名叫胡珍珍,都是妙龄女娘,几人先商量对策,商凝语第一次上场,主要和夏如晗以及胡珍珍守门和传球,夏如烟娇俏英勇,负责与胡珍珍击鼓。
日出云层,春日的阳光光芒万丈。
球场上,诸位赛员打马上前,各就各位。
鼓声未落,场边的檀香燃起袅袅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