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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岛 来春 20845 字 4个月前

第21章 joe讨厌我?

*

钛谷店。

陈述今天一天的时间都留给了一个大客户。

客户是香港人, 纹身本就是港澳台地区流传过来的,当初黒-道题材影视剧带火了纹身,从而慢慢往内陆开发市场。

陈述的师父是港地最有名的纹身师, 跟老先生学了两年, 陈述才来风铃岛自己开店。

客户姓顾,据说他的纹身很有讲究, 含有风水之说。他的纹身是陈述师父纹的, 现在打算洗掉, 然而师父已经退隐江湖不干了,客户只能找陈述。求了很久, 陈述才同意接下这个活。

“老大今天会很忙。”姚小川经过前台时和向嘉洋打招呼, “中午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不用。”joe冷漠道, “我不饿。”

姚小川挠挠脸,总觉得今天的向嘉洋有点不一样。不过人都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姚小川也不愿意自讨没趣, 就没有再打扰过向嘉洋。

joe其实跟钛谷店的员工们都不熟悉。

为了不出差错,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和这些人过多交流。故而他摆出一张臭脸,决定用冰冷的表情劝退试图和他搭话的人。

他不确定向嘉洋到底干了什么,总之很快,joe就发现了,每个路过前台的客人都会往自己脸上多瞄几眼, 还要朝他手边摆着的花瓶意味深长一笑。

上次在小集市淘来的招财狗已经被摆放在了橱柜上, joe冷眼撇着,暗嘲一声幼稚!荒唐!不成器!

才认识多久, 就开始给陈述这老东西花钱了!

骨气在哪里?道德在哪里?

男人的钱都是拿来给你看的,不是给你花的。

陈述有给向嘉洋花钱么?

肯定没有。

连吃个日料都是向嘉洋付钱。

joe越想越恼火,越想越憋屈。

因为不习惯成为视线中心, joe很快就坐不住。快到午饭时间,他按照向嘉洋的便利贴,把拍好的vlog先发布在了平台上,接着他拎起包要出门。

“午休了吧?我出去逛逛。”joe别扭地对纹身室的门说了一声。

里面只有纹身枪的嗡嗡声,没人听到他讲什么,joe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敲门。

门响两声,开门的人居然是陈述。

陈老板身高腿长,扶着门把手,低头看他:“怎么了?”

“”joe硬生生道,“我说我出去逛逛。”

“行。”陈述答应得爽快,但问,“几点回来?”

“反正在两点之前会回来就行,问那么多干什么。”

“不行。”陈述居然严肃道,“时间太久了。”

什么?!

不行?

喂,姓陈的,你算哪根葱啊?

joe不惯着陈述,冷笑地拽过门,砰一下关上。

限制公民行动是违法的,政治书上的宪法他刚刚背过。

所以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陈述能把他怎么样?

joe单手拎起书包就走,出门时脑袋还撞了屋檐的风铃一下,撞得他眼冒金星,但还是故作轻松地留下背影,勉强走了直线。

纹身室内,陈述给客户打了个手势,摘下口罩,关了设备,拉开门走出去,他吹了声口哨,叫来雷达。

威风凛凛的杜宾蹲在陈述脚边等待指示。

“跟上。”陈述简明扼要道,“保持距离。”

似乎是斟酌了片刻,陈述加了一条,“不要被发现。”

跟踪?

雷达眼睛亮起来。

它擅长。

陈述给它戴上止咬器,冒着风险,放雷达出去了。

joe按照在网上搜到的局部地图,去了风铃岛的CBD区域。高楼林立,三步一个咖啡店。与其他一线城市的冷淡商业风不同,风铃岛商业中心虽然也很豪华,但人气很重,路边还有小摊贩推车在卖东西,城管很少来抓。

joe抿唇,慢慢走在街上,小心地打量周围。

其实他是想着,向嘉洋的生日快到了,他得准备点惊喜,帮向嘉洋庆祝。

虽然他们其实是同一个生日,但joe认为自己不能一直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

所以他不需要生日,只需要死日。

很久很久以前,中学时代的向嘉洋在日记上问他,joe,世界上是不是只有你会真心喜欢我了呀?

joe跟他说不会的。

但是作为弟弟,他肯定永远为向嘉洋保留着一尘不染的感情。

CBD到处都是店铺和商场,joe去了附近的一家,在花坛周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目测四十多岁,大腹便便,边打电话边和保安道:“我儿子真的在上面,你让我上去一下,我给他带了家乡的土特产呢,我又不会骗你!通融一下?我大老远地从凉山赶过来”

保安不耐烦:“我们这里有规定,除非你有工牌,自己刷脸进去,不然不放行。或者你就叫你儿子下来接你。”

“吗的,詹谷雨你个狗娘养的,翅膀硬了要起飞了是吧?老子是你亲爹!”男人对着电话一顿骂,打开微信连发了好几条语音,越骂越难听。

joe皱起眉,眼神霎时间变得冰冷锋利,阴沉沉地盯着男人的后脑勺。

很快男人就发现了他的视线。

“哎哟喂,这不是向嘉洋吗?你也来风铃岛了?”男人朝他走过来,“你跟詹谷雨关系不是一直很好来着,快,你打个电话给他,让他滚下来接我!”

男人的手抚上joe肩膀,joe突然单手扣住了他的手腕,眼神能杀人:“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特别丢脸?”

男人脸色霎时间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丢脸。猪脑吗你是?”joe一把甩开他的手,“半截都要入土的人了还跑到儿子单位来闹,嫌你的棺材本攒太多了?不怕他被领导批评,不怕搞砸他工作?”

“你再给老子说一遍?!”男人语调骤然拔高,“要不是看在你是精神病的份上,老子早就打死你了,我早交代过詹谷雨别跟你这种人混在一起,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样,你那病一辈子都治不好,你是脑子有问题知道吗?你妈生你的时候就没把你生好!所以你才脑子进水了,臆想出什么双重人——”

“哐当——!”

joe一脚踹上男人腹部,把人直接摁倒在地,一拳砸得男人鼻血飞溅,“对,我有精神病,我真有精神病的话杀你还不用承担刑事责任,你数一数,你有几条血爹命来给我造!”

他的模样看上去太吓人了,仿佛浑身竖起刺的刺猬,但更像发怒的猎豹,张嘴就能把人的骨肉都撕扯下来。

而在视线角落里,一个迅猛的黑影从百米开外狂奔而来,止咬器也拦不住它的吠吼。

四十多公斤重的身体就这样撞上了男人,健硕的四条腿死死压住小腹,力气大到男人呼吸不畅,抽筋般地疼痛起来。

joe愣了一下,扫了雷达一眼,没工夫细想这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抄起垃圾桶旁边的空酒瓶,在手里翻了两下,握住瓶口,高高举起后,垂眸看着地上的男人,冰冷地说,“我数三下,要么你自己爬开。”

他指指男人的脑袋,“要么你这儿开一个洞。”

大概是被这发疯的气势吓唬得无法思考了,求生的本能让男人像蠕虫一般在地上滚动,颤抖道:“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啊!”

joe阴森森地看着男人仓皇失措爬开的场景,把酒瓶丢回垃圾桶里,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不在的时候,向嘉洋是不是受过很多这样的委屈。倘若主人格刻意地隐藏记忆,副人格根本无从知晓。

joe快被气疯了,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半蹲在了地上。雷达急得在他腿边团团转,直到劝架半天的保安认出这条杜宾是陈老板家的抗震救灾小英雄,才连忙找人打了电话,叫陈述过来看看情况

向嘉洋再睁开眼睛时,愕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

这消毒水气味,这惨白的天花板和晃眼的灯光,他可太熟悉了。

等一下

乔儿又打架了?

每次joe打完架,都是向嘉洋醒来负伤。

——此乃真理。

肌肉酸痛吊着向嘉洋的神经,他眼珠转动几下,先是看见了简凡,然后是萌姐,再然后,离自己最近的,就坐在床边的人,是陈述。

向嘉洋眼睛一闭,想着还是干脆晕死过去算了

完蛋了。

他们大有可能穿帮了。

向嘉洋还没想好怎么编理由,恍惚间听见那道好听的声音叮嘱:“你们先出去。”

简凡:“那樊煜咋办?他屁股都被老爷子打肿了,听到风声就一瘸一拐地跑到大堂找人了呢,我叫护士姐姐先hold住他了。”

“让他滚!”陈述眉梢青筋一跳。

简凡:“”

姚小川:“”

官天萌:“”

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陈述露出这样明显的情绪。

还是愤怒的情绪。

“有点意思。”官天萌眯起眼睛,视线在装睡的向嘉洋和陪房的陈述之间来回转了两下,露出一个神秘且猥琐的笑容,“好的老大!那我就先带他两走了。顺便也轰走小樊总。”

她一左一右地拎着两活宝离开。

门被带上的瞬间,单人病房里陷入诡异的死寂。

向嘉洋还闭着眼睛,连呼吸都不敢了,藏在被子里的手指纠结地搓着病号服,胆战心惊。

“醒了么?”陈述问。

没有呢。

向嘉洋依然装死不动。

他没回话,陈述自顾自:“喝不喝水?还是给你削水果?”

哎呀,我没醒呢!

再问下去我就要忍不住回答你了陈老板!

半晌,床上还是没动静。

陈述看着他,点头:“看来是没醒。我去缴费,一会儿再来看你。”

向嘉洋听到门被人拉开,又砰地一下关上。

计谋得逞,他睁开一只眼睛,想下床去趟厕所,因为有点尿急。

然而眼睛刚睁开,就和靠在门边,双手抱臂的陈述正正地对上视线。

“”

“陈老板你耍我!”向嘉洋当即玩赖,反咬一口。

“别乱动,慢慢坐起来。”陈述走过来,立刻扶住向嘉洋。

“我这是怎么了?”向嘉洋小声问。

“你自己不记得?”

向嘉洋一下又不说话了。他打算现编,“我想起来了,我从小体弱多病,医生说我体质很不好,所以我是医院常客,这次肯定也是犯了点小毛病晕过去了,没事的——”

“你没想起来。”

陈述帮向嘉洋整理了松散的衣领,又像照顾小孩一样帮他挽起袖口,才抬眸,平静、低缓、有力,或者说,温柔地看着他,道:

“你是不是,有一个朋友没和我介绍?”

向嘉洋心脏猛地缩紧。

这是一个不含杂质的沉静的眼神,像大海或者天空那样宽广,仿佛可以接纳一切,包括疾病、脆弱和不安。

被发现了。向嘉洋想。

从来没人用“朋友”这个词形容过他的副人格,向嘉洋觉得新奇,同时鼻子发酸,有些想哭。

陈述并没有催促,他坐在床边,帮向嘉洋掖好被子。

过了很久,向嘉洋开口:“joe。他的名字叫joe,我一般喊他乔儿。”

“陈老板,我是DID多重人格患者,抱歉之前一直瞒着你。因为我怕会吓到你们。”

“所以五年中考三年模拟?”陈述问。

“哦”向嘉洋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笑了下,“他才14岁,是初中生,我弟弟。”

“两次半昏迷都是因为人格切换?”陈述问。

“嗯。”向嘉洋如释重负,很乖地说了实话。

“叫我离你远一点的,是他还是你?”

向嘉洋一怔,耳朵微红:“不是我。”

担心陈述误会,向嘉洋解释:“joejoe没有坏心思的,他只是对任何接近我的人都抱有警惕心,觉得别人可能图谋不轨,不是单独针对你。”

陈述看着他:“joe讨厌我?”

“陈老板,你要听实话吗?”向嘉洋弱弱道。

“实话。”

“应该是不太喜欢的。但是!——”

后面的找补还没说完,陈述先问了。

“那你呢?”

“啊?”向嘉洋没反应过来,“我什么?”

“你喜欢我么?”

————

——

第22章 王八蛋

*

陈述换了一种方式表达:“心理学相关书籍我看过一些。多重人格患者的副人格一般和主人格的潜意识挂钩。joe讨厌我, 你呢?你是不是也讨厌我?”

向嘉洋清了清嗓子,别开脸:“不讨厌。”

但本质上,joe也是向嘉洋的一部分。

大脑里有个声音告诉陈述:向嘉洋讨厌你。

向嘉洋讨厌你。

向嘉洋讨厌你。

自莎宾娜去世后, 陈述就很早地学会了独当一面。他成长过程几乎没有遇到过解决不了的困难。

但此刻, 他意识到棘手。

得慎之又慎,重之又重地处理一下他和向嘉洋的关系。

陈述居然有些委屈。

他想跟向嘉洋和joe说, 他不是坏人。

陈述本来是不在意他人评价的性格。

现在他却想, 至少要给向嘉洋留下好印象。

陈述垂眸, 收敛了情绪,坐在床边给向嘉洋削苹果。这种动作对他而言不过是重复机械运动, 实则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苹果上了, 削得凹凸不平不说, 差点削到自己手指。

“我洗过手,干净的。”陈述把苹果递给他。

旁边的桌上还放着简凡姚小川他们带来的果篮,名曰慰问。

“这次你是晕在路边, 路人打电话喊的救护车, 没什么事,医生说吊完这瓶水你就可以出院。”陈述看着他,“joe和詹谷雨父亲打架了。”

“什么?!?!”向嘉洋瞬间直起腰,“詹叔又来骚扰谷雨了?”

詹谷雨家里情况负责,向嘉洋不好和陈述细说, 毕竟是别人的隐私。他坐在床上脸色马上发白, 一副很担心的模样。

“这么担心他?”陈述问。

“嗯。谷雨是我的朋友。”向嘉洋义气地攥拳,“我要保护他。”

略有些孩子气的话语反而让陈述笑了。

从他的这句话也可以看出, 主人格和副人格的关系不错。否则副人格不会清楚主人格的人际关系,还帮着主人格出手打了詹谷雨父亲。

他们独处还不到几分钟,詹谷雨就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向嘉洋?!”

“我靠你怎么躺在病床上了!”詹谷雨满脸都是担忧, “还好吗?不是让你叫jo让你不要和别人动手么?!”

“没事。”向嘉洋笑笑,“可以说的。”

可以说?

詹谷雨这才看向一旁的陈述。

顺便看到了桌上的水果刀,和一个果核。

陈老板那双适合拿纹身枪的手上沾了一点水渍,一眼看得出刚才陈述做了什么。

“他知道了?”詹谷雨问。

如果陈述知道了joe的存在,那说明陈述这个人对向嘉洋而言,是真的不一样了。

“嗯。”向嘉洋脸色还有些发白,看上去有些虚弱,他瓮声瓮气道。

“你们聊。”陈述适时站起身,“我去找下医生。”

他很自然地把病房留给了两人,自己走到了长廊上。医院临海,海风灌入衣襟里。旁边是吸烟区,几个中年大叔靠在墙壁和栏杆上吞云吐雾。陈述一只手倚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拿出来一盒薄荷糖。硬质糖果刚入口时有些辛辣,缓了会儿才有一股凉爽直通大脑。

“小伙子,你不来一根?是不是家里有长辈生病住院了?什么病啊?”有大叔过来和他搭话,“严重么?实在严重就别治了吧。烧钱又浪费时间。”

陈述摇头:“不抽烟。”

多余的他没说。

没有和陌生人多讲的义务。

“唉。”大叔长叹一口气,颇为怜悯地扫了陈述一眼,以为是同道中人,转而带着惋惜走了。

陈述静静地抵在栏杆上,吹着风思考了很多。

向嘉洋有双重人格,不管是阿木曲布老师,还是他自己在信件中,都从来没有提及过。

陈述不由得思考。

自己是不是对向嘉洋不够好?小孩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

DID在医学上几乎没有保证痊愈的治疗手段。

但不会有任何一个医生会放弃自己的病人。

也不会有任何一个资助人会放弃自己的学生。

陈述既是医生也是资助人,他责任重大。

慢慢把口腔里来回翻滚的薄荷糖嚼碎,陈述回过神,打了个电话。

说实话,如果不是万不得已,陈述不愿意打这个电话。但他目前身边关系比较好的,全是单身狗。而不单身的这个,似乎也没那么靠谱。

“稀客啊。你陈大老板会主动打电话给我?”萧思越在电话那头吊儿郎当,还吹了声口哨,“说吧什么事,要多少钱?”

以往两人通电无非是谈论投资的问题。

“萧二少。”陈述淡淡,“问你个问题。”

“问。”

“我被人讨厌了,怎么办?”

“”

电话那头先是死寂了几秒,而后爆发出能掀翻房顶的笑声。

“陈老板,在我回答你问题之前,我得先问你两个问题,了解了解情况。”萧思越笑起来,把商人的市侩展现得淋漓尽致,“如果我今天解答了你的疑惑,合同你让利五个百分点。”

陈述一秒都没有犹豫:“如果你真能的话。”

“OK。”萧思越问,“我先问你,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叫向嘉洋?”

“”陈述眯起眼,“是。”

“好,第二个问题,你是直男么?”

“”

陈述莫名其妙:“当然不是。废什么话。”

“那就简单了。”萧思越说,“你喜欢上向嘉洋了。”

他这句话说出口后,电话两侧整整沉默了三分钟。萧思越也算能沉得出气,连啧都没啧一下,就这么干等着陈老板张嘴吱声。

陈述气笑了:“你说喜欢就喜欢了?”

“嘿你这语气什么意思?信不过我?”萧思越嗤笑,“你别跟我说什么你喜不喜欢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这种鬼话,你都没谈过恋爱你知道那什么滋味么?还有,你要是信不过我,觉得我是个混球富二代,之前还游戏人间来者不拒,那你打这通电话的意义在哪?”

“你不就是觉得我经验丰富,可以帮你分析一下?”

萧思越:“我丑话说在前头,你现在不听我的,以后会走很多弯路,会烧一把葬场很大的火。”

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言之凿凿,陈述终于开始动摇了。

又过了半晌,陈述才道:“他是我学生。”

“你还当过老师?!”萧思越震惊。

“不是那种学生。”陈述斟酌措辞,“我资助过一个公益项目,一对一扶贫。”

“哦。他是那个扶贫对象?”

“嗯。”

“所以?”萧思越问。

“你还不明白?”

陈述顿了顿,直白地说,“我不能资助人长大了,又把人睡了吧。”

“那不王八蛋么?”

萧思越微微一笑,没管任何人死活:“你可不就是吗。”

陈述:?

————

————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闭嘴,滚蛋,去你的

*

陈述道:“那太畜生了。”

萧思越一拍桌板:“我说陈老板, 你三十多岁了一次畜生都没当过,当一回怎么了?你到底行不行?你不行我要给向嘉洋介绍对象了,我手里没你帅, 没你有钱, 没你专一的富二代一抓一大把,到时候我轮番给向嘉洋介绍, 让他一个月见不重样的, 你心痛不心痛?你舍得不舍得?我让你含辛茹苦哺育长大的小孩朝别人笑, 和别人逛街散步,约别人吃饭, 你忍得了?能忍多久?要是向嘉洋被我那帮狐朋狗友渣了, 你他吗的那不得炸了吗?”

陈述额角青筋猛地抽动两下, 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先是愣住,然后拍桌差点笑出眼泪。

太特么有意思了,陈述在岛上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 清心寡欲到让人以为他再过几年要出家, 当你坐在他对面,看见他常年混迹在纹身室和穿孔室里和那些冰冷的仪器打交道时,自然而然觉得这个人的底色就是冷静且疏离的。

是酷酷的。

难以接近的。

学徒们把他当师长,亲戚们把他当顶梁柱,顾客们信任他的技术, 看中他的手艺, 大部分人的生活自三十岁往后就定了型,工作、家庭、交际圈, 难有大改动。

而他的脸色一惯那么冷淡,气场那么成熟,没人觉得三十多岁波澜不惊的陈老板会突然改变些什么, 激流勇进。

奈何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就是这么奇妙,有些人脱光了站在陈述面前也不过是一具白花花的肉-体,他大概只会计算着纹身图要从哪里起手比较好。有的人穿着加长款的衣服和肥大的睡裤,站在陈述面前却让他想撕掉一整面墙的奖状,做一次坏学生,犯一次错。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世界上总有人能治他。

但这样的念头也只是转瞬即逝,陈述是个自律到可怕的男人,他不允许自己用这种方式玷污向嘉洋。萧思越的话陈述只信了三分,内心翻涌的水花可能有五分,但陈述凭借多年的克制和教养,可以压到一分。

再低的他也压不下去了。

而且向嘉洋抵触他,他跟樊煜没什么区别,都是joe鄙夷的洪水猛兽。

陈述是弃医从纹。

DID相关书籍他在年轻时读过不少,即使没有专业常识,正常人也都能想象到,激怒副人格对患者来说百害无一利,大有可能主人格会在情绪上受牵连。

既然joe是向嘉洋的弟弟,那就也是陈述弟弟。他会想办法取得joe信任。

得知向嘉洋讨厌自己,陈述觉得自己晚上要失眠了。

嚼完薄荷糖,陈述回到病房。

詹谷雨已经钻进了被窝里,坐在向嘉洋身边和他说悄悄话。

“姥姥两天前就跟我说了我爸要来,我这两天加班忘记和你说,唉都怪我不好,但姥姥也很关心你,问你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还会不会高烧不止和突然晕倒?”

“姥姥怎么样?我都挺好的,我比较担心她的身体,你让她不要再那么辛苦地回收废品了,我每个月不是都给你打了钱,叫你汇给姥姥吗?”

向嘉洋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虽然高中才靠着优异成绩和詹谷雨分到一个班,做了同桌,但其实他和詹谷雨从小就认识。

向嘉洋年幼丧母,向利超常年酗酒赌博没空管他,所以向嘉洋上小学时饿了会直接去詹谷雨家蹭饭。

他们那个贫困县几乎就没有不困难的人家,詹谷雨姥姥年过七十,领一份纺织工厂的退休工资,薪水稀薄,要供詹谷雨和他两个妹妹吃饭的同时,还得想办法匀点肉出来喂嗷嗷待哺的向嘉洋。

于是姥姥就开始干废品回收,十年前她就走街串巷,拿着一个喇叭到处喊回收塑料瓶、旧电器、二手书籍等等。

即使下暴雨姥姥也会挨家挨户地敲门,收走别人不要东西,再去翻翻垃圾桶,捡起能用的边角料,然后给詹谷雨缝一件新衣服,又给向嘉洋织一条新围巾,再给妹妹们买漂亮的书包,厚实的羽绒服和崭新的文具。

姥姥说过她最自豪的就是家里的四个小孩,这个“四”是把向嘉洋也连带了进去的。

詹谷雨已经工作两年,向嘉洋研究生刚刚毕业,两个妹妹是双胞胎,在重点高中的实验班轮着抢年级第一。

伟大的姥姥用她粗粝如树皮的手把四个孩子送出深山。

本来詹谷雨提出过要把姥姥接到风铃岛,但姥姥一口回绝了,小老太太把詹谷雨打回去的钱攒起来办了个社区妇女协会,她留在那里有好多事情要做,她认为远比颐享天年要快乐。

小老太太是唯一一个不懂什么叫DID但坚持要教joe打太极的道教爱好者,从向嘉洋介绍了joe之后,姥姥每次见到他都会先问一句,“是小洋宝宝还是joe宝宝?”

回答“姥姥,我是小洋宝宝!”的就是向嘉洋。

回答“我才不是宝宝,不要这么叫我!!”的就是joe。

一旦joe反抗肉麻称呼,小老太太就要拉他去打太极,说这东西好,锻炼身体培养心性,打多了就阴阳相融了,身上什么毛病就都好了!

据说姥姥也过过很困难的日子,那段时间她就想找个信仰,于是找人学习,那人介绍了佛道儒法四家。

她问传教士,四家区别是什么?

传教士解释,佛家讲究都行,可以,没关系。

儒家是稍等,抱歉,对不起。

法家一般免谈,不见,按规矩。

道教则是:闭嘴,滚蛋,去你的。

姥姥当即挑中道教,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句去你的。

她成了一个快乐的小老太太,养出了快乐小狗型的向嘉洋。

向嘉洋手上还在吊水,他动了两下,扯到了针孔,有些疼,向嘉洋顿时委屈了,和詹谷雨小声:“我想姥姥了。”

“我也想了。那我打个电话给她,不过老太太现在可是大忙人,不一定有空搭理我们呢。”詹谷雨滚下床,大马金刀往旁边一坐,拿出手机找聊天框。

“那我还方便留下吗?”陈述靠在门边,笑道。

詹谷雨热情似火:“方便方便!外面太热了陈老板,病房里有空调呢,你就别进进出出的了。”

他说完给向嘉洋一个暗示的眼神,向嘉洋没接,还剜了詹谷雨一眼,偷摸地做口型骂他爱看热闹。

时机很巧,姥姥正在妇女协会办公室里泡茶,微信铃声才响三秒她就接了。

精气神十足的嗓音响起:“谷雨?咋子了?”

“姥姥,我和向嘉洋在一块呢。你在干嘛啊?”

“我一边泡茶一边晒太阳,舒服得很!你和小洋在一块怎么不给我个视频通话呢,我好久没见到小洋了!喂,小洋?”

“姥姥,我在!”向嘉洋探头过去,凑到屏幕前。

他这么蛄蛹一动,被子差点掉地上,陈述走过去,帮他重新掖好被角,拉到肩膀以上。

“姥姥说想见我呢,你转一下视频通话。”向嘉洋手肘推了推詹谷雨。

詹谷雨压低声音:“你病傻了?!你这样怎么能给小老太太看见,她要买机票飞过来给你煲汤的!”

“我只露出脸,脖子以下不给看不就好了吗?”向嘉洋说,“我也想看看姥姥。”

詹谷雨心道大清都亡了那么多年了,什么地方还会有什么脖子以下不给看的规矩?

欲盖弥彰做贼心虚,小老太太那么精明的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但他还是开了视频,让向嘉洋露出了脑袋。

屏幕上出现了阿依的脸,满鬓霜白的头发暴露出她的年纪,岁月平等地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依稀能窥见姥姥年轻时是个美人,即使年华不在也依旧明艳。

“小洋,怎么脸色看起来这么不好?”姥姥果然见微知著,“是不是生病了?”

“我没事姥姥,我最近在风铃岛旅居呢!前段时间也去看过欧文医生了,他说我的情况已经大有好转啦。”向嘉洋一惯报喜不报忧,笑容灿烂地朝姥姥挥手,又撒娇道,“姥姥我好想念你!你有没有想我?”

“哎唷哎唷,我可想你了。”阿依笑容和蔼,略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是亲切,阳光洒在她身上,给背影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啊,多吃饭,工作什么都摆在后面,自己身体最重要,怎么瘦了呢?”

“没瘦没瘦,姥姥,这是美颜瘦脸,我可胖了现在,像气球一样鼓起来了。”向嘉洋哄小老太太道。

“你们在哪里啊?怎么看起来像医院呢?”阿依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手指忍不住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笨拙又缓慢,仿佛要透过屏幕去摸他们的脸蛋,“你们两个总是这么不省心,钱什么时候都可以挣啊,要多休息,知道吗?”

向嘉洋生怕姥姥发现,直接拿过詹谷雨手机开始给姥姥唱歌,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逗得阿依笑声不断。

“小洋,你在风铃岛玩多久啊?那樊煜是不是也跟你在一块呢?”姥姥问。

这句话一说出口,病房里寂静得犹如坟地。

向嘉洋看了陈述一眼,挠挠脸蛋,“姥姥,我和樊煜分开啦。”

“分开了?”阿依愣住,但什么也没说,片刻后她点点头道,“分开了就分开了吧,年轻人嘛,相处不来也很正常。”

“那那小洋没有伤心吧?”姥姥心疼了,“是不是好好聊过以后分开的啊?”

“不伤心,姥姥,我甩的他。”向嘉洋笑道。

老人家活了半辈子就争最后这几口气,向嘉洋得让她舒坦安心。

这下阿依是真放心了。

她笑容重新扬起,还拍掌给向嘉洋鼓劲:“我们小洋就是优秀!”

“那你在岛上有没有遇到其他人啊?听谷雨说风铃岛空气清新风景很好,岛上民风也淳朴,有没有俊俊的小伙子追求你啊?”

向嘉洋摆出一副可惜的表情:“唉,你别说了姥姥,根本没有。我每天精心打扮出门都是打扮给瞎子看,白折腾,俊俊的小伙子一个眼神都不多给我!”

向嘉洋和詹谷雨的脑袋凑在一起,两人挤在一个巴掌大的屏幕上和姥姥说话。陈述站在旁边看,嘴角带了弧度。

向嘉洋跟家人说话时居然是这样的。像收起了浑身防备的刺猬往人身上撞过去,毫无攻击性,撞到人怀里的瞬间就瘫倒在地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开始耍赖耍宝,亮出身上最柔软温暖的地方,供人拍一拍,摸一摸。

陈述手痒。他没事找事地捋了捋向嘉洋的被子。

这动作成功让正在打电话的两人同时朝他看去。

小老太太敏锐道:“你们两看什么呢?是不是旁边还有人啊?”

“姥姥,是我的老板。我现在在岛上一家纹身穿孔店做运营,谷雨那个唇钉就是我们老板给他打的。”向嘉洋赶紧介绍。

“什么?!老板?!”小老太太惊呼起来,“那你们怎么一直晾着别人呢,要和我说一声的呀,不然多没礼貌!”

詹谷雨憋着笑,把手机塞向嘉洋手里:“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一副事不关己的看戏表情。

向嘉洋僵硬扭头,看向陈述:“那陈老板,你要见见我姥姥吗?”

“好。”陈述站起身,走到向嘉洋身侧。

他个子高,直接出画,向嘉洋手还扎着针不方便,陈述干脆低下头来,屏幕里骤然出现一张冷硬的脸。

“姥姥,我是陈述。”

“哎唷!!!!”小老太太突然爆发一声尖叫。

向嘉洋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姥姥你看到老鼠了?”

“俊俊俊。好俊的娃儿!”阿依瞪大眼,直视屏幕里的人,满脸新奇,“怎么还是外国人?中文说得这么厉害?小伙子你多大了?”

陈述笑道:“不是外国人。土生土长的混血。31。”

“混血啊?”小老太太好奇,“那你是不是会说很多语言?”

“不算多。我母亲是西班牙人,父亲是香港人。我会英语,日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粤语,风铃岛本地的方言也懂一些。”

“小洋。”老太太严肃道,“你要多跟你老板学习,他会这么多语言呢。人家才31岁就已经是大老板了,年轻有为,你要尊敬人家,怎么能自己打电话,让老板站着在旁边听呢?如果是我,我就炒你鱿鱼了!”

向嘉洋耳朵都烫了,直接滑进了被子里挡住口鼻,露出躲闪的眼睛,瞄了陈述几眼,才闷声卖乖:“嗯嗯,我会的姥姥。我知道错了,下次注意。”

不知道为什么,向嘉洋总觉得陈述此刻看起来分外紧张。他脸色还是那样冷淡,但是接过手机时手指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脖子也紧绷着,喉结滚动几番,上面那颗痣也颠簸起来。分明他才是老板,但现在更像在被面试。

陈述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低头和姥姥说话。

“他工作做得很好,您别担心。店里很需要他,我会定期给他提成。稳定以后会考虑加薪。”陈述道。

“是,他很有上进心,能力出色。大家都很喜欢他。”

阿依问:“那你经营这个店一定很辛苦吧?老板娘在不在呀?我也和她打个招呼,多谢你们关照小洋,以后我去风铃岛看谷雨,给你们带这里的特产。”

陈述眼皮跳了跳。他道:“店里没有老板娘,姥姥。”

“这家店是我个人出资创建的,后续有融部分投资,目前店里只有几个学徒。”陈述几乎是事无巨细地解释了一番后,又顿了顿,道,“我没有和人交往过,一直单身。您如果来风铃岛的话,我亲自去接您。”

“哦”阿依愣愣地,“那,那谢谢你啊陈老板!”

跑腿外卖员在此时敲了敲门,把盒饭送了进来。

陈述突然看向一侧,问两人:“方便让我和姥姥单独聊一聊吗?”

詹谷雨当即就要说方便,硬生生憋住了,看向向嘉洋。向嘉洋懵里懵懂地点点头,“好啊。”

陈述用手抵住摄像头,走进了洗手间。

“怎么黑屏了?是不是信号不好?”小老太太玩不懂智能手机,甚至敲了敲屏幕。

陈述这才道:“姥姥,向嘉洋和詹谷雨点的外卖到了,他们去拿了,一会回来。您还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哦”小老太太绞尽脑汁,“那,那小洋有没有给你添麻烦?他从小就比较淘气,如果有做的不好的地方,陈老板你多担待呀!”

“没有。”陈述摇头,“运营方面我并不了解,他担待我比较多。”

“我们家情况很简单,我父亲现在在西班牙旧居,不常回国,爷爷在风铃岛养老,住在郊区。我一个人住,家里养了一只狗叫雷达。”

陈述强调,“家里只有雷达,没有别人。”

“哦”小老太太不知道说什么了。她露出了然的表情,“陈老板,你很健谈!这点倒是和小洋很像!”

健谈?

这词要是被别人听到,估计要笑掉大牙。因为它跟陈述根本不沾边。

但陈述点头:“是,我工作时也经常和客户闲谈,分散他们的注意力,都已经练出来了。聊聊天能帮他们缓解下疼痛。”

“怪不得你店里生意会那么好!小洋有你这样的老板我就放心了!”小老太太笑起来,“你一看就靠谱。小洋其实很容易生病,我还要拜托你以后多帮我看着他,以前他谈了朋友,有对象,我能交代他对象,但现在小洋一个人,我没办法了,长辈就这样操心,希望你理解呀,麻烦你了陈老板。”

“不麻烦。”陈述道,“虽然我给他开工资,但也是他朋友,应该的。”

朋友?

这样一说小老太太心里又有底了。她就说向嘉洋工科出身怎么会去做运营呢,原来和老板是朋友!

向嘉洋的水吊完了。护士来查房后,他和詹谷雨就坐在小桌旁吃饭。

“你不好奇小老太太会和陈述说什么?要不你去卫生间门口偷听一下吧,隔音肯定不好,一听一个准。”詹谷雨用膝盖怼了他一下。

向嘉洋心不在焉:“我才不要。但我确实好奇。你说姥姥会问陈述什么啊?姥姥会不会把我的糗事全部抖完了?会不会发现我在追陈老板啊!”

“拉倒吧。”詹谷雨揶揄,“小老太太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她以为你真的空窗期呢。”

“那陈老板会和姥姥说什么?”向嘉洋问。

卫生间的门被人拉开,陈述走出来。

詹谷雨又怼了他一下:“人这不就来了,你自己问去吧。”

陈述把手机还给詹谷雨,詹谷雨进去洗手间上厕所。

狭小空间又只剩下他们两,向嘉洋按耐不住:“陈老板,我姥姥就喜欢找人聊天,她没和你说什么我的黑历史吧?”

陈述出来时额头上有汗。

他闻言看了向嘉洋一眼,想了想,摇头:“没有。”

向嘉洋的心刚刚放下来,又被陈述一句话硬给吊了起来,生生悬到嗓子眼,差点跳出胸腔。

“她说小洋宝宝是四个孩子里最懂事的,即使生病不舒服了也会瞒着她,不让她担心,因为性格总这样周到,被人骗了可能还会心软。”

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不疾不徐。

向嘉洋脑子已经烧着了,“然后呢?”

“我跟她说,小洋宝宝我会珍惜。”陈述如释重负地伸出手,五指并拢递给向嘉洋看,额头那些汗一下变得有迹可循,“顺便当着姥姥的面在洗手间发了个誓。姥姥说不标准,道家发誓要这样发。”

然后陈述掐了个手诀。

向嘉洋:“”

————

——

第24章 爷爷要泡茶

*

向嘉洋本来也没什么事, 吊完水就能出院了。

出院之前医生跟陈述说了个情况。

“病人家属?”医生推了把眼镜,低头在看病历本,站门口一喊。

陈述走过去了, “在。”

医生点了点陈述, 语气里暗含了点紧迫,说向嘉洋瞳孔有时候涣散, 手也有点抖, 看了内部电子系统发现向嘉洋在本院做过SCL-90之类的焦虑自评量表和脑电图。

“多谢, 我知道。”陈述说。

“一定要多关心病人,让他保持好心情。争取别遇到这种晕倒了喊救护车的情况了。”

陈述谢过医生, 面上平静, 内心却没那么轻松。

他自己开了车过来, 保时捷停在地下停车场里。詹谷雨被领导喊回去加班,跟他们在门口打了声招呼分道扬镳。

“陈老板,我还是回民宿吧。”向嘉洋说, “家里两天没打扫要臭了。”

“我送你。”陈述手里拿着车钥匙, 往旁边抬手招了下,草丛里顿时窜出来一团黑影。

雷达奔到向嘉洋腿边,“呜呜”地哽咽着,水亮的黑鼻头在向嘉洋身上嗅嗅,可怜地啜泣。

“好雷达, 怎么了?”向嘉洋蹲下来抱它, 捋着雷达黑得发亮的毛,“谁惹我们小英雄不高兴了?”

“你。”陈述低头看他们, “它进不了医院,在外面刨坑都刨了半小时,如果你今天没从医院出来, 它能恨上这儿,从此以后看到类似的建筑都绕道走。”

向嘉洋懂了,道歉得很诚恳:“雷达对不起。”

“其实我是睡美人,要骑士披荆斩棘来城堡亲吻我我才能醒。下次我要是晕倒了雷达你就贴贴我吧!”

雷达根本没听懂向嘉洋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它干脆凑过去舔向嘉洋下巴,又呜呜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心。

一只手挡住了雷达,手指扣在它犬齿附近,把它脑袋掰开了。

“别乱舔。”陈述说,“再舔领罚。”

雷达蔫了。

它屁颠颠地跟在两人后面上了车,趴在后座上小心观察副驾驶座上向嘉洋的脸色。

好在向嘉洋从医院出来后面色已经红润了起来。

陈述在开车,但今天雷达估计真是被向嘉洋吓坏了,据说当时保安打电话给陈述时,雷达在晕倒的向嘉洋身边急得团团转,弄得都没人敢靠近向嘉洋。

车开出去两分钟,雷达呜呜地叫了声。

“陈老板,雷达可粘我呢。”向嘉洋侧身回头看,张开手臂,“来抱抱。”

雷达一个弹跳,直接从扶手箱上拱了过去,丝滑地钻进向嘉洋臂弯里。

一团热乎乎的东西趴在腿上,还很有重量,逗得向嘉洋笑弯了眼睛。

“你再这样宠它要出交通事故。”陈述侧头看他们一眼,帮忙调整了座椅宽度。

“我就这样一条小狗,宠它怎么了!”

陈述扬眉,“你的小狗了?”

向嘉洋:“陈老板,我冒昧地问一下,如果我想养雷达你卖不卖?”

陈述拒绝得相当干脆:“不可能卖。”

“多少钱都不行吗?”

“一刀捅死我都不行。”

“”向嘉洋没忍住,笑出声了。他本来也就是说着玩玩,陈述越认真越好玩。

“那没办法了雷达,我跟你爸争取过了,他不肯给。我们终究只能是牛郎织女的关系,一生只能见几次面。”

雷达响亮地在车里汪了声,听上去挺着急。

“它这是什么意思?”向嘉洋疑惑地问。

陈述把着方向盘,“叫你留下来。”

“它能天天跟你见面。”

向嘉洋愣了。有点不确定陈述这话的意思,于是偏头看过去。

“风铃岛宜居,不打算再多玩几个月?”陈述说。

“想是想的。”向嘉洋笑,“但房租水电吃穿用度开销不小,风铃岛好多景点我都还没去,门票车马费大几千,我还要留点钱给姥姥,再留点给自己看病。”

“3万。”陈述说。

“”向嘉洋仿佛听到钱币掉地上的声音。

见他不说话,陈述道:“5万。”

“五万可以买我了陈老板。”向嘉洋小声,“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你别诱惑我。”

陈述道:“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你喜欢风铃岛。”

“我只怕你不喜欢这儿。”

向嘉洋是个爱玩儿的人,他精力充沛,上学时遇到假期就会找地方旅游,在国外读研也喜欢往各种火山树林里跑,不过那些地方只是向嘉洋打卡世界的站点,风铃岛有些不同,他跟这里的链接越来越多了,还真的想再躺一年。

陈述放中控台上的手机震动,有人打电话来。

“帮我接。”陈述扫了眼,自然道。

向嘉洋于是拿过他手机,点了接听,举着手机往陈述那凑。

“说。”陈述平缓开着车道。

简凡:“咋办述哥,客户还在店里等你呢,说你突然丢下他人就跑了,他特不高兴,说他好歹也是个明星推了档期来这洗纹身,约了两个月不说,你竟然还撂挑子不干了。”

“你跟他说我去医院了没?”

“说了啊,我还说实在不行我给他洗,他又不乐意!”

陈述淡淡:“叫他提解决方案,要赔付还是换时间,别扯有的没的。”

“他问你人在哪呢,半小时内能回来就算了,他等都等了再等会儿也没什么。看他眼馋的样,可能洗完还想搞个新图吧,没办法就认准你水平。”

“哦对还有个事。”简凡鬼鬼祟祟道,“我好像看到一辆特别高调拉风的粤Z牌法拉利路过了钛谷店。而且车牌号是4个8。”

陈述闻言扬起眉毛,“陈富豪回来了?”

“应该是吧,我觉得陈伯好像直接开到你家去了。”简凡说,“风风火火的,阵仗像要捉奸。他那车回头率百分百,好多人都拿手机拍照。”

“没有奸给他捉。让他去吧。”陈述不在意。

简凡在电话那边重重叹了口气:“述哥,你长着一张精品onlyfans的脸,咋他吗的能寡成这样,我服了你了。”

向嘉洋听了想笑,手都有点抖。

陈述毕竟在风铃岛生活得久,有他自己的交际圈,除了店里几个店员学徒外陈述也认识不少朋友,富二代那一圈就不说了,他大学时几个同学也在风铃岛工作。

简凡挂了后又有个人给陈述打来,他还是让向嘉洋帮忙接。

林潜:“晚上出来打球。想你了兄弟。”

“不太想你。”陈述放大了下导航,转入南汐巷,“打球都有谁?”

“就我和老方啊,还能有谁,别人都约不出来,说家里孩子要喂奶,只有你叫得出来了陈生。”林潜开他玩笑毫不客气。

向嘉洋好奇:“打什么球啊?”

“羽毛球啊。”林潜惊讶,“等会儿,谁啊这是?”

“朋友。店里小孩。”陈述介绍,“那是林潜,我大学室友。”

陈述第一次把他朋友介绍给向嘉洋认识,向嘉洋马上坐端正了,一边摸雷达的脑袋一边听电话,“你好,我是向嘉洋。”

“你好你好,听声音你很年轻吧?刚上大学?在店里兼职?”林潜来了劲,对这个坐在陈述副驾驶座的少年起了极大的兴趣,“正好我们还缺人二打二,小向你一起来吧!”

向嘉洋下意识地看向陈述。

“你想不想去?”陈述问。

“想。”向嘉洋一点不扭捏,马上道。

“晚上来接你。”陈述把车停在民宿门口,“他两打羽毛球都是业余水平,平时工作辛苦喜欢出来放松放松颈椎,别有压力。”

向嘉洋眨眼道:“可是我不业余。他们要是有压力了怎么办,会不会说我欺负他们?”

他这话一说出口,电话里林潜先乐了:“我靠,小朋友你口气很狂啊?!叔叔很期待今晚和你的大切磋。”

陈述接过手机骂他,“你流不流氓?”

“你说话这么大声干什么,我和小向聊得正开心呢,没有你的事儿,一边去。”林潜张罗,“小向,晚上一定要来啊!叔等你!”

他故意把自己叫那么老,怪有意思的。

“好的林哥!我必来。”向嘉洋朝手机喊了一嗓子。

陈述看着向嘉洋进民宿,才把车开走。回家他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雷达下来后更是警觉了,乖乖蹲在门边不敢随意走动。

家里莫名其妙多了两个贵客。

陈平雷坐在沙发上,两腿岔开,面前放着个烟灰缸,里面已经有了几搓烟灰,老爷子面色严厉,像是陈家要亡了。

岛台边上,陈晟在翻冰箱,目光严肃得像在干刑侦,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你两干嘛?”陈述见怪不怪道。

陈晟啪一下带上冰箱门。他是个小胖子,中年发福了,面相比弥勒佛还和蔼,故意黑脸说不上来地滑稽。

“跪下!”陈晟呵斥。

陈述眯眼,换鞋的动作一顿。

“吃错什么药了。”陈述看向陈平雷,问。

陈平雷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没有开口。留给陈晟发挥。

“我是怎么教育你的?”陈晟愤怒,“你对得起我们老陈家么?”

“陈述,你是不是乱搞了!你家里藏人了!”

陈述云淡风轻地洗了把手,问:“藏谁了?找出来我看看。”

“我那天给你打电话都几点了,你家里还有个男孩,我都听到了你还狡辩?!”陈富豪当即就要抽他,手里已经拿了电蚊拍。

陈述说没有。

陈晟气不打一处来:“没有?!没有你家里为什么有一条陌生的内裤!”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来,连衣架都没拆,手捏着衣架上柄气抖冷:“你敢说这内裤是你的?!比你小了一号,老子又不是瞎子!你这个混账玩意儿,你敢把外面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带家里,你对得起列祖列宗?我今天不抽死你——”

陈述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条内裤,先是愣了下,然后释然,接着嘴角抽搐。

“向嘉洋的。”陈述说。

“什么向嘉洋,谁是向嘉洋?”陈晟怒火滔天,“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用!”

坐沙发上阴沉脸色一语不发的老爷子却在此时腾地站起来,震惊回头:“什么?!”

“向嘉洋?!”

一小时后。

火速飞回国要捉奸的陈富豪坐在餐桌上,僵硬如雕塑。

准备助力陈富豪家法伺候陈述的老爷子抿了口茶,清了第十次嗓子缓解尴尬。

陈晟:“所以爸你见过向嘉洋?那男孩不仅长得很周正,还陪你下过棋?”

“见过。”陈平雷咳嗽几声,干巴巴道,“人不是你想的那样,人是你儿子店里正儿八经的员工,硕士毕业,彬彬有礼风度翩翩,才华横溢气宇轩昂。”

“这辈子会的词语都用上了吧。”陈述把煮好的汤端到餐桌上,淡淡,“歇会儿。”

陈晟消停了,他闹了场乌龙后沉默地吃菜,顺便还要踩一脚,说陈述做的饭不好吃。

“我可是房地产大亨,商业传奇,金融界巨鳄,朋克爱好者,古董收藏家,慈善推广使,资深西班牙乡愁人,黄金右脸。你就给我吃这个?!”

“不好吃你出去吃。”陈述没跟他客套,“这里坐不下这么多人。”

陈晟撂下筷子:“改天你带我见见向嘉洋!樊煜太不是东西了,要不是你爷爷已经罚过他了我也得说道几句。”

“我早跟你说过,别管樊家太多。”陈述看着他,“他们开口要求你就给,真当你是济公?”

“你妈妈就那么一个妹妹。”陈晟叹气,“她临走时最放心不下就是你小姨了,都是亲戚,我也不好不管。”

陈述懒得再劝,他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

客厅安静下来,陈晟习惯晚间听新闻,自己找了个房间休息,陈平雷在阳台抽烟,抽完走进厨房。

“你晚上还要出门?”陈平雷看陈述的车钥匙还放在餐桌上,猜测道。

“嗯。”陈述穿着最简单的黑色T恤,手臂肌肉结实,线条流畅,他弓着背在洗碗,“跟朋友有约,打个球。”

“你自己的事自己清楚就行,你爸就是想你了,今天这乌龙你也别太放心上。”陈平雷说。

“知道。”

“得。你洗吧。”陈平雷转身要走。

“爷爷。”陈述忽然叫住他。

陈平雷挺意外,靠门框上回身,陈述少有这么正经喊他爷爷的时候,毕竟都三十岁到了当家做主的年纪,平时也是大逆不道地喊他老头。

“你说对了。”陈述道。

“什么对了?”陈平雷一头雾水。

陈述甩甩手上的水,拿了布擦手,边擦边道,“我可能是栽了。”

陈平雷五雷轰顶。

陈述看他一眼,抬手摆摆:“我跟人打球去了。有事打我电话。”

陈平雷瞠目结舌。

————

——

第25章 非常陈述

*

羽毛球馆在少年宫隔壁, 馆长老婆是风铃岛文旅局局长,也是林潜爸妈,夫妻两闲着没事就开了个羽毛球馆, 经常自己占场地打。

“林潜。”一米八多的男人穿着运动服, 头上绑了个束带,胡子拉碴人高马大, 笑着朝向嘉洋伸出手, “你好啊小朋友。”

“这是老罗, 罗方舟,我羽毛球搭子。”林潜指指身边的男人, 介绍。

向嘉洋分别和两人打了招呼, 问:“你们平时怎么打?”

“一般我们都是二打一。我两打陈述。”林潜贼笑, “你来了就自动归到陈述那去吧,他孤军奋战好多年了。”

“二打一?”

“对。”林潜凑近,悄声, “陈述是个变态, 他羽毛球跟职业选手学的,从小就打,我跟老罗不联手就只剩下被他虐菜的份儿。”

向嘉洋笑起来:“那我跟陈老板联手的话,更是虐菜啊。”

林潜“草”了声,眼神惊疑不定, “小朋友你真的很狂, 来来来我倒是看看你怎么个虐法,来!”

他跟罗方舟默契很好, 林潜负责网前,罗方舟站后场,一般双打都是采用前封后攻的战术, 所以向嘉洋估计老罗的扣杀应该不错。

“那我们?”向嘉洋回头看。

陈述拎着拍,已经站到了后面。他随便穿了条宽松的运动裤,配最基础的黑T,站那却是整个球场的中心,高挺鼻梁甚至在脸上打下阴翳。

向嘉洋细胳膊细腿地站在陈述面前显得有点娇小,加上林潜一口一个小朋友,弄得场外观战的馆长夫妇以为向嘉洋是未成年。

“带孩子啊?”林馆长问陈述。

“不是。”陈述说,“哪来的孩子,是我店里的运营。您这样说我怪有负罪感。”

林馆长乐了,手里拿着壶碧螺春,和他媳妇一块观看。

事实证明,向嘉洋太年轻,太漂亮,太鲜活。他光滑白皙的脸蛋在光下自动形成引力圈,馆里还有不少其他羽毛球爱好者在打球,打到一半都会忍不住朝向嘉洋那边看去,好奇两个帅哥搭配到底是干活不累还是狐假虎威。

向嘉洋发球前先单手抵在腹部行了个礼,“那我开始了?”

“来来来!”林潜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