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醉酒
俞微看着脚步踉跄, 但喝得并不多,毕竟知道自己在人家家里工作,喝得很克制,远远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酒精的量很少, 却很适量地麻痹了部分神经, 让那些平日里被严密束缚、拘滞的念头挣了出来, 继而随着浑身血液,活络地流至四肢百骸——太多思緒一时间没了控制, 一股脑涌入脑海,她甚至觉得自己思如泉涌, 一片清明。
所以,俞微当然、必然、了然那句“二妈”, 有多么容易让人误会。
当初她和韩莹一起住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称呼,没少被人误会成是一对儿。
也正是因为清楚这句话容易造成误解,要换了从前,从前在广西的时候,从前没见到这幢房子的时候, 从前没有喝醉的时候,俞微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可偏偏, 酒精是个好東西,在某种程度上, 它甚至能类比成低品质的后悔药——要是对方一时冲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回头又想反悔,俞微第二天就能“大梦全消。”
这时候, 俞微听着顾泠舟略显的激动的反问,眸子微垂下去,长长的睫羽在下睑處投下一片交错纵横的影子。
影子极细微的颤了颤,俞微呼吸有些热,一边伸手把奶黃包捞到怀里抱着,一边若无其事的开口。
“二妈就是二妈呀。”说话的尾调不经意有些上扬,到最后控制不住似的,俞微笑了一下,但也蹙着眉,像是顾泠舟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一直都这么叫的,你干嘛这么问?”
俞微别有用心,这话答了,又像是没答,最后落在人的耳朵里,像是不好直言的肯定。
顾泠舟被轻飘飘堵回来,心里的浪花却被高高的掀上去,思緒翻折激荡,一如一个月前,她以为俞微有了女朋友的时候。
那天晚上,她在俞微楼底下坐了整夜,最后,得出了个荒唐至极、又可笑至极的结论。
——十年前,她对俞微的感情蒙昧初生,但因为这份感情和思想里“女孩子迟早要结婚”的钢印相悖,她只能用自以为最安全、最长久、最穩定的友谊,把俞微推开。
然而一场意气,之后一别十年,人海茫茫,再无音讯。
再重逢,她已经有了别的女朋友。
女朋友?哈!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顾泠舟用了一整晚来接受这个笑话,等到天际泛起鹅蛋青,她去买了一堆東西,一趟一趟的送上门。
她想看看俞微的女朋友是谁,长什么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等见到了,她会说自己是来找俞微的,说她们只是高中同学,请她不要介意。
然后说自己是想找俞微要点東西。
哦,也不是什么要緊东西,一些视频和光盘,俞微知道的。
顾泠舟不会立马告诉她光盘的内容,但之后自己少不了来往,她迟早会知道的。
感情嘛,能走到一起需要各种條件都满足,但要是破坏,找到一條缝隙就够了。
诚然,所有和她合作过的导演和同事都说,她是个务实的人,能吃苦。
这是曾经生养她的那片土地带给她的品格,固然她曾经厌烦至极,无比痛恨当初的决绝和所谓的“穩定”,以至于自己亲手把俞微推到了这样遥远的时光之外。
可现在,既然找到了,她就要首先考虑务实的点——她要把人抢回来。
只是很不凑巧,她先看到的,是俞微。
顾泠舟难以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情緒。
她所有浓烈的、强势的、势如破竹的情绪,都已经在整夜的消耗里,凝练成了要把俞微抢回来的底线。
除此之外,她的心里一片空白。
可甫一看见俞微,又不知道是哪里泛上来的酸。
她看着俞微裹在家居服里纤薄的身形,蓦的像是被冰碴子扎进了心口,伤口處透着风,继而风湿病长在了那里,酸一阵困一阵,湿淋淋的又冷又潮。
她霎时没了勇猛对敌的劲儿。
又或许,是她终于意识到,她心里要去对战的那个敌人,是俞微的女朋友。
俞微必然很喜欢她的。
顾泠舟垂着眼,是战败了的犬
她夹着尾巴,终于,把踏上台阶的脚步,慢慢收回来。
对于顾泠舟来说,今晚的事情,就像是一个月前,那件事的复演。
俞微的回答也让她笃定了心里的猜测,那个所谓朋友,是俞微的前女友。
有过姜云慧那个“假女友”的刺激,现在知道了这位前任的存在,顾泠舟的反应快了许多,至少不用一整晚的时间来消化。
像是打过疫苗的免疫機制,这份危機感让顾泠舟的务实機制迅速复工。
它像洋葱一样不断剥脱外层,剥脱、剥脱、剥脱。
最后,它露出了自己的核心,顾泠舟也很快做出了和上次一样的定论——她开心就好。
至于俞微究竟是不是开心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人一回来,说话都带着三分笑音,脸上还化了淡妆,仰头看过来的时候,那双月亮船似的眼底,被头顶暖光映出道潋滟的琥珀色流光。
俞微有双会说话的眼睛,小时候顾盼神飞,明眸善睐,长大了是水墨写意画里江南烟雨,含蓄着一汪留白未表的情愫,浓墨勾勒處,带着点点欢快的水波。
——洋葱是双芯儿的,一顆觉得,不管是谁,让她开心就好。
另一顆辛辣逼人,直言不管是谁,反正那个人不是自己。
半是荒凉,半是春生。
顾泠舟的情绪在这矛盾至极的两端游走,反而在两者之间,生生挤出了一股脱胎换骨的緊迫。
像是当初,家里让她退学结婚,或者退学工作一样,她两者都不想选,于是掀翻别人的游戏。
现在,“索性和俞微说开了,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念头也瞬间落地生根。
要说,她之前是觉得俞微迟早要结婚,才会觉得友谊更加天长地久。
可姜云慧那个“假女友”已经打碎了一次她心里的钢印,这次,这位前女友的出现,更是连残留的余影儿都打没了,那她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要到俞微的“友谊”?
说到底,还是人性里的安于现状在作祟,她在这一个月的相处里居然没想过更进一步。
难道是想像从前那样,求上者得中,求中者得下,最后在一次次的“稳定”里,重蹈许多年前把什么都丢得不剩的覆辙吗?
这念头在顾泠舟心里越是枝繁叶茂,喷薄欲出,顾泠舟脸上的表情,就看起来越发有种无动于衷的平静。
空气里安静了许久,连头顶的声控灯都灭了,只有顾泠舟身后的客厅灯光溶溶印过来,虚烟一样笼在周围,衬着顾泠舟无悲无喜的脸。
俞微深深吸了口气,却不知道为什么,喉咙哽了一下,让那阵吸气声听起来有点像是哽咽。
她一阵心虚,余光扫到顾泠舟看过来的视线,俯身抱着奶黃包亲了亲,然后拿着那條项圈往它脖颈上扣。
顾泠舟眨眨眼,缓过了神。
说白了,“希望俞微开心”和“能让她开心的人不是自己”,这两件事是自相攻伐的。
可她现在有了新的目标,也就很快想通,那位所谓的前任朋友,也不过是个前任而已。
既然分开了,那就说明不合适,不合适,就等于连自己的竞争对手都算不上。
顾泠舟厘清了目标,心里自相矛盾的别扭顿消,但是要做的事情并没有变少,就算要开门见山,也得挑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氛围。
她心里思量着,看俞微带不上项圈,伸手接过来。
顾泠舟没再提称呼的事儿,毕竟,有这位前任的存在也不是半点好处都没有。
所谓,前车之鉴,不就是用来给自己当错题集来参考的吗?
她很自然的打听她们俩的相处。
“你们今天去哪儿玩了?”顾泠舟脑海里计划着,语气都轻松不少,说完语气稍顿,一脸打趣地看着她,“问你去了哪儿是不是有点过分,你们玩了什么?”
新项圈的口子是真的紧,顾泠舟也费了点功夫才扣上,结果扣得太松了,她又拆下来,重新调整。
顾泠舟看起来是真的有耐心,半点没有不痛快的样子。
俞微无声叹了口气。
说难过未免夸大其词了波折,她最多有点黯然而已。
像是千万光年之外,燃烧着的恒星亮在星空里的那点星光。
亮一颗不明显,暗一颗,也没太大区别。
她心里慢慢拾掇着情绪,又应着顾泠舟的话,把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和顾泠舟说。
最后,俞微抿了抿唇,说:“她现在工作双休,人也就在杭州,两边离得近,她说我要是周末有空,随时都能见面。”
顾泠舟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歪头看向俞微,片刻后,出乎俞微意料的,忽然问了句:“你跟她玩得开心吗?”
俞微懵然的眨眨眼,片刻后才回:“开心啊。”
出去玩怎么会不开心?
顾泠舟颔首:“那就去嘛,本来我们这行的工作时间也不稳定,你总在家待着也无聊。”
真正热衷于竞争的人,往往更加尊重规则。
这场竞争的底层规则,显然就是俞微觉得和谁在一起高兴,就多和谁相处。
顾泠舟对这项规则毫无异议,拥护至极。
顾泠舟笑了笑,把奶黄包脖子上的项圈亮给俞微看:“反正”你开心就好。
话没说完,俞微的手机响了。
俞微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是不是生气,又是不是失望,她只是觉得一团气停滞在胸口,哽得人气流不畅。
目光从顾泠舟的带笑的脸旁移到一旁的奶黄包——那条紫色项圈过于显眼,俞微甚至有种那东西带在自己身上的错觉。
紧紧的、挣脱不开的,自己血液里那些跳跃的、活络的东西,再次被牢牢拴紧,扼住喉咙。
俞微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控制好表情,她把奶黄包接过来摘掉了项圈。
之后有点干巴巴的解释:“它戴不惯这个。”
解释完了,她又觉得自己犯傻。
猫是她的,项圈是奶黄包二妈买的,她和顾泠舟解释个什么劲?
今晚真的是喝多了!
果然顾泠舟也没多想,目光只在那条项圈上盯了一会儿,又提醒她:“電话。”
*
電话是姜云慧打来的,听说了她和韩莹见面的事,来问了嘴八卦。
之后七七八八的说了一堆,重点就是下个月她敬重的老大哥过生日,家里在酒庄办生日宴,她得回趟家,来跟俞微抱怨。
俞微听她念叨了半个小时才挂断電话,这会儿韩莹也到家了,俞微给她发了消息确认平安,才重重的、发泄式地,把自己狠狠丢到床上。
次日,晚上快八点,顾泠舟收工之后,带着晕晕在附近饭店里吃饭。
晕晕嗦着小龙虾,满脸狐疑地看着顾泠舟:“我说,泠姐,你不是和微微姐说,今晚要和导演他们吃饭的吗?”
“哦!你该不会是终于意识到,凭借你们的旧交情和工资没法把人留下来,终于要开始实行双休制了吧?我说你这也太落伍了,人家好多公司都上四休三了,你行不行啊?”
顾泠舟毫不客气地翻她一眼,戳开祁念的微信。
“老祁?你帮我推荐点酒呗。”
“口感好点的,不要太甜,度数太低喝着没劲,也不要度数太高,最好是那种喝了不容易醉,醉了也不会宿醉头疼那种。”
“哦,要是能顺便养养生最好了,你那有什么推荐吗?”
发完消息,她手指敲了敲桌子,“吃你的饭,别废话。”
说完她也没动面前的饭菜,关掉聊天框之后,又转头打开自己购物软件。
没翻两分钟,祁念直接打来了电话。
“你要买酒啊?”电话那头并不是祁念的声音,但顾泠舟也没有表示意外,只是略显迟疑的应了一声。
那边接着开口道,“你说的这种条件,不是不能满足,重点吧,不是酒的品类和年份,什么产地啊、储藏方法和条件啊,都还在其次,重中之重的呢,还是做法。”
听得出来她在那头吃东西,但也不妨碍她吐字清晰,并且对顾泠舟的神经条件并没有发表任何贬低言论,只语气平静的开口。
“像是餐厅里都要放在冰桶里,那是要保证口感,有些人就会用红酒煮水果,那是为了养生,你要是都想要呢,最重要的,也是做法,你明白吧?”
她说的有鼻子有眼,对面的晕晕也听得好奇,不由得凑了过去,听祁念的下文。
“这样,我教你,你就去找一家超市,买一瓶,唔,市价两千,算了两百就够了,你把红酒买回家之后,找两口锅,一定要无油无水消过毒”
“等等等等,”顾泠舟打断她,按下录音键“我录个音,回头别忘了,好了,你接着说吧。”
“”她清了清嗓,用平整的广播腔接着说:“找两口锅,把酒倒进一口锅里,另一口呢,装五百毫升的直饮水,煮沸,等它自然放凉,然后把酒瓶也洗干净,无油无水,再消毒,然后把放凉的水,倒进酒瓶里”
顾泠舟已经听出来不对了,默默把手机拉远,晕晕忽然不觉,相当入神地凑得更近。
之后,电话那头的音调陡然变高。
“喝水养生去吧顾泠舟!你说的那什么神经病条件?度数太低不醉不行,度数高了醉了也不行,你这么能,怎么不去找医生开点病,找司机开点罚单啊,找老天爷开点五雷轰顶啊?!”
晕晕:“”
顾泠舟:“”
沉默片刻,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点争执声,很快,一道更加清润的,明显属于祁念的女声传来。
“不好意思,她最近”祁念顿了顿,不知道在和旁边人说什么,讨论两分钟后。
“我替组织上传句话,表达一下组织上的关心,和对你个人问题的困惑。”祁念清了清嗓,把刚刚那人的语气模仿的十成十,“顾泠舟,你上辈子是台风吗?这辈子这么能抽风。”——
作者有话说:啊,这一张写了好久,改了好久,本来的走向是俞宝喝醉走心,顾顾吃醋误会,然后下一章和好的剧情,但是写着写着,顾顾那句“前任就是前车之鉴,等于错题集”就出来了,虽然我们顾顾终于硬起来了,但给老母亲一下子整不会了,又推翻前面重写,哈哈哈哈,怪好笑的,所以今天的小剧场——我:顾顾,你不懂,追老婆得循序渐进,尤其你们这种%……%……&%*
顾顾:(一把推开),起来吧吗,我老婆我自己追。
第42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三根手指搭在了她的脉……
对面的人叫柯冉, 爱豆出身,祁念的女朋友。
昨天祁念的话剧巡演结束,她们是一起吃饭的,但是顾泠舟一边嫉妒俞微和“朋友”出去玩, 一边嫉妒这两个人在自己面前亲亲我我——她这个人自己心里不舒坦, 也看不惯别人舒坦。
应该庆幸她还在拍戏, 要保持身材,所以吃饭的时候基本没怎么动, 不然不小心舔到嘴巴,容易把自己毒死。
该说不说, 违约费还挺贵。
现在吧,只能说报应不爽, 顾泠舟有求于人又理亏,難得的没有反驳,老老实实挨了对面的一通冷嘲热讽。
回去的路上,晕晕开车,顾泠舟坐后排。
晕晕本来还想笑话她泠姐,也有被人怼得哑口无言的时候, 只是目光一抬,看见后视镜里的顾泠舟。
大约是今天的拍摄累人, 她懒懒靠在背椅里,一只手撑在太阳穴边。
窗外的霓虹交替闪过, 照亮顾泠舟的侧脸。
适合大荧幕的演员,脸型都是没的说的,尤其这种暧昧光影下的侧脸,简直是骨相美的放大镜。
晕晕到嘴边的嘲笑不知不觉咽了回去,一路开到十字路口的时候, 她停车等着红灯。
这次抬头,顾泠舟那张脸仍旧面无表情,只是唇线紧崩的样子看着严峻,她不知道想什么事情想得出神,目光虛空的放在窗外。
拍摄进度就快要到女主第三次进到大楚皇宫里的戏份了,这次是李清蘅杀进皇城,扶持幼帝登基,自己垂帘听政,又自封护国夫人,光明正大执掌朝政的剧情。
或许是在找拍戏的感觉?晕晕总觉得她现在的目光有种目空一切的漠视和放肆。
于是这次酝酿起来的玩笑就又哑了炮。
该说不说,这么些年了,她还是挺怕她泠姐面无表情的样子。
车子一路安静地开回了家。
顾泠舟在院子里就下了车,迈步走进客厅。
房子里没开灯,从外面看黑漆漆的,进来之后,窗外的夜色大喇喇顺着窗子泼进来,又被屋里的家具切割、分散。
家里的家具多,倒也也没显得太过空旷,只是虫鸣声陣陣,显得家里比车里还要安静。
顾泠舟在那片昏昏影影里站了片刻,回过神,把打包回来的小龙虾放进冰箱,径直上了二楼,脚尖没有丝毫停顿地走向了俞微房间。
今天是周末,晚上又没回来吃饭,她八成是去见她奶黄包那位二妈了。
顾泠舟敲了两下门,也没指望谁来开,自顾自推门进去,直冲着床尾正对着的奶黄包的窝。
角落里的黑暗更浓,顾泠舟伸手一捞才发觉窝里空无一物,她抬头,注意到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反显得走廊里都亮了些许,蓝幽幽的光顺着门照亮一片三角形的须臾。
“包包?”
话音落,床头位置骤然亮起两盏滴溜圆的小夜灯,像是剛睡醒的样子,朝她一眨一眨。
“你又趁着你妈不在偷偷上床!”顾泠舟半跪在床尾,朝它招招手,“过来,我带你去楼下等你妈。”
奶黄包没动,反倒是那团被子慢吞吞翻了个身,继而在夜灯下面,露出俞微略显青白的半张脸。
乌浓的暗色里,那双眼睛濛濛地猬集着点点的光。
“你回来了。”
俞微的声音听着輕且哑,像是一陣风一吹,就摇曳出天际的风筝线。
顾泠舟蕴了一整天的郁郁,是沉沉的湖水,风筝线輕輕掠过,撩起一片荡开的涟漪。
再听那话——你回来了,回来。
几个字,不知道勾起水底下的哪一块儿石头,有空气挤进去,水底咕噜噜冒着泡。
顾泠舟嘴唇动了动,又重重抿了下。
几乎是立刻,浓雾散尽,霞印澄江。
她脸上还按耐着,声音也放得輕,踱步到床头,半蹲下来,“你在家里啊?”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睡了?给你发消息也没回,该不会,是睡了一下午吧?”
听俞微闷闷应了一声,顾泠舟的语气听着和平日没什么区别,但就是叫人觉着一团微妙的高兴。
要换了平时,俞微未必感觉不出来。
她从小在感受人的情绪上就有种得天独厚的天赋,尤其这份天赋用在顾泠舟身上的时候,又被加了各种buff。
但现在这会儿,她大脑几乎停滞,于是在顾泠舟拉着她的手腕,要她去吃小龙虾的时候,俞微缩回手臂,掌心落回在前额,蜷起的手指半遮在眉眼。
顾泠舟的手并没有收回去,还依旧虛虚拢在俞微手腕上,于是沉沉夜色里,那股熟悉清隽的白茶香气陡然明显,清清雅雅萦绕在俞微鼻尖,又随着她小心而清浅的呼吸,进入身体的血管。
俞微迟钝的没有察觉,只说:“不吃了,困,明天再说吧。”
“睡一下午了还困?”顾泠舟只当是她剛睡醒犯懒,手指加重了力道,要拉她起来,“睡到这会儿,晚饭也没吃吧?起来好歹吃点东西。”
她手上剛剛使力,就听俞微低低“唔”了一声。
“别。”
顾泠舟被吓得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一脸忧切地俯身,手指想碰又不敢碰,“怎么了,不舒服?”
俞微慢慢窝回去,闭着眼睛缓缓吐了口气,才缓过那陣头晕。
薄薄的眼皮掀开道缝隙。
屋里还是黑沉沉的,顾泠舟刚才进来也没开灯,俞微只看见一道不甚清晰的轮廓。
她索性闭了眼,连笑的力气也省了,解释道:“生理期。”
顾泠舟原本的紧绷松了点,“痛经?”
“有一点。”
“家里有暖宝宝,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拿。”
顾泠舟来去匆匆,俞微慢慢吐出口气,屈指用指节抵着太阳穴揉了揉。
说是痛经,但主要是头疼。
感觉像是脑袋里灌了八成满的水液,稍微动一动,就震得脑袋里的水液激荡,撞着两边侧额又胀又痛,睁眼就头晕目眩。
这两年冬天的时候,一到生理期就这样。
头两天晕得厉害,后面就好了。
俞微没想到这次是大夏天,也会这样,但又觉得一贯如此,不想大晚上的麻烦,索性由着顾泠舟以为她是痛经,拿个暖宝宝来,应付走她就能了事。
她这么想着,耳边传来奶黄包软声的叫,手背上有些许粗糙的触感,是奶黄包在舔她的手背。
俞微笑了一下,安慰它:“没事乖乖。”
说着,手腕一翻,奶黄包自觉歪着脑袋蹭掌心,蹭够了,又给她舔头发,最后挨着她脑袋躺在头顶。
怪操心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泠舟大步流星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
她把怀里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一个古装剧里常见的暖手抄塞进俞微被子里。
暖宝宝不能贴身贴,夏天衣服少,把它贴在这个暖手抄里头,再捂在肚子上就刚刚好。
她借着走廊里的光放好暖手抄,这才开了台灯。
暖色的光晕亮起来,像是给人脸上涂了一层蜜。
顾泠舟一边把冒着氤氲白气的热水倒在杯子里,一边说,“家里没有止痛藥了,我刚叫了跑腿,二十分钟之后就到,锅上也蒸了鸡蛋羹。”
要说她对俞微的不放心最体现在哪一方面,那“吃”可真可谓当仁不讓!
打小就挑嘴不说,食量也总是跟个猫儿似的,总是在正经吃饭的时间不正经吃,随便叨两口就喊饱。
现在长大了,那胃口也没见涨,每次顾泠舟和她一起吃饭,都怀疑为了上镜好看保持身材的是俞微。
于是,再出口的话就带了几分嗔怪:“生理期本来抵抗力就弱,不吃东西怎么能行?等会儿多少吃两口、喝了藥再睡。”
俞微歪头在两个枕头之间的缝隙里,闻言没有反驳地“嗯”了一声。
顾泠舟这才满意,俯身去给她掖被角,抬头时冷不丁看见俞微苍白的唇和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暖宝宝有用嗎?你脸色看起来还是很不好。”她顿了顿,语气不由得更轻了,心脏跳动声却在耳边放大,“脸上怎么一点血色也没有,要不,去醫院看看?”
俞微怕麻烦,说到底就是怕最后要闹到醫院,闻言立马抬了抬眼,笑了笑,“生理期有点贫血不是正常嘛,没事。”
说完又补充道:“以前也这样的,你放心吧,过两天就好了。”
俞微头晕的厉害,没有力气思考,只是不想讓顾泠舟小题大做,也觉得这事儿习以为常能讓她放心,没想到这话一出,顾泠舟的语气反而更加坚决。
“以前就这样?那更不能拖了!不行,我带你去趟醫院。”
俞微:“”
俞微大脑宕机了好一会儿,撑起来脑袋靠着,看见顾泠舟已经大步走向了一旁的衣柜。
俞微急了,忙说:“真不用,睡一觉起来,明天就好了。”
顾泠舟没多废话。
俞微衣柜里的衣服只寥寥几件,看得出来她当初来的时候是做好了只呆一个月就走的准备,顾泠舟扫过一眼就又合上,转身出门。
俞微听见顾泠舟的脚步声停在走廊另一头。
顾泠舟房间里,步入式的衣帽间就在一进门的位置,她大约是没关门,俞微甚至能听见她拉开伸缩架的声音。
俞微也不知道是气自己蠢,还是气顾泠舟执拗,最后无语到居然笑了,脑袋摔回枕头里,眼前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的晕胀。
顾泠舟很快回来。
她去拿了件驼色的长款薄风衣,一顶针织和一双厚袜子。
俞微瞧见了,更加无语至极:“我真没事”
“俞微!”
这次,她话音还没落,就被顾泠舟愤然抢声。
俞微每每和人划开距离的行为本就叫人心酸,更别说昨天还添了个不会划开距离的前女友做对照。
况且,要是什么别的事也就算了,还偏偏是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儿。
不舒服也不去醫院不吃藥不和人说,满嘴的“没事”只打算硬抗,还和她在这里搞什么“分寸感”、什么“界限清晰”!
顾泠舟瞬间就毛了,还越想越生气,把手里的东西往床尾一丢。
“这段时间你到底对我说过多少假话,你自己数的清嗎?但凡这段时间你能少说一次谎,也不至于讓你现在的话没有半点可信度!”
顾泠舟的语气绝对算不上和煦,甚至从她蓄势紧绷的肌肉来看,这还是她努力克制过的。
俞微一时被她吼懵了,倒是奶黄包,瞬间从枕头上跳起来,它比顾泠舟毛的更厉害,尾巴都炸了起来,挡在俞微跟前哈气。
俞微没来得及细想,赶紧起身按住炸毛的奶黄包。
脑子上的胀痛让她更没法思考顾泠舟的控诉。
她撒了什么谎?她什么时候撒了谎?她撒了多少谎?
俞微无心思考,一边头痛,一边心焦地安抚奶黄包,又想到顾泠舟刚刚吼自己的话,只觉得委屈又窝火。
她慢吞吞缩回被子里,胸腔里不知名的火气也跟着烧。
俞微抱着奶黄包,背对着顾泠舟,侧身蜷成一团,下一刻,手摸到被子里的毛绒绒的暖手抄。
她也拿出来,丢到了那堆衣服上,声音颤了颤:“不用你管。”
俞微语气还是虚飘的,但话音刚落,就叫顾泠舟脸色一白,身上原本理直气壮的气势顿消,甚至有些半藏半露的颓然。
这片令人難堪的沉寂不知道过了多久,俞微感觉背后的床榻微微一沉。
顾泠舟的影子被台灯放的很大,有些扭曲地落在俞微床铺上。
俞微盯着影子弯折在墙上的脑袋发呆,冷不丁听见顾泠舟嘴里吐出两个字。
“骗子。”
这话也不知道勾起了记忆里的哪根弦,俞微眼睛又酸又胀,脑袋下面的枕头瞬间湿了一片。
“不许哭!你自己说,这次可没有冤枉了你吧?”
顾泠舟的语气还是半硬的,有种强撑着的强势,只是手臂撑在了俞微面前。
她也不管奶黄包这会儿对她多敌视,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的慢条斯理,屈指蹭掉了蹭俞微鼻梁间的湿润。
顾泠舟一只手落在俞微肩膀,身体倾倾靠过来,再开口时,那点强撑着的强势也没有了。
“要是身体不舒服都靠着硬抗就能扛过去,那还要医生干什么?有病早治,没病安心,这话,不还是你当初告诉我的嗎?现在你还想当着我的面,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俞微垂着眼皮没有说话。
她现在被怀里挣紮着要去咬顾泠舟一口泄愤的奶黄包、自己心里的委屈和不忿、还有顾泠舟几乎笼罩着自己的体温和气息,弄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偏偏大脑这时候硬件还出了问题!
复杂的思考不及,最终只在一片乱糟糟里给出了最基本的判定——生病吃藥看医生,总是没错的。
想到这儿,俞微刚刚被吼的委屈也消了不少。
她按着奶黄包的脑袋,解释道,“我头晕,一动更難受。等明天好一点了,我自己会去医院。”
可解释完了她又发现,这不是正好应了顾泠舟说自己骗子的话?
她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去医院不是不行,不是和顾泠舟一起去就好。
说完,俞微也没看顾泠舟的反应,只腾出一只手去推顾泠舟肩膀,自顾自下了定论。
“就这样吧,我明天会去医院,你别管了,赶紧去洗漱吧。”
而顾泠舟当然不肯,她一把握住了俞微的手腕,问她:“明天治,那今天晚上呢?”
俞微感觉自己的掌根,似乎贴在了顾泠舟心口,一阵阵的心跳声,头一次从这怪异的地方传过来,心里也是一阵难言的怪异。
她更闷头不去看顾泠舟了,说:“我一会吃止痛药。”
“有止痛药起药效的时间,你早在医院里做上治疗了。”
话落,不等俞微反驳,顾泠舟更俯身近了近。
“我明天早上六点开工,四点钟就得起床过去。”
俞微心说那不正好?本来休息时间就短,还不赶紧收拾完睡觉!折腾那么多干嘛?
可顾泠舟紧跟着问:“你就不想让我今晚,能安安心心睡个觉吗?”
这语气俞微后背簌簌地冒了一阵热汗,被子掀动间,她都感觉里面一阵蓬蓬的潮热。
俞微心里暗诽:早知道这样,就该让顾泠舟这个时候再开灯的。
她就不信,这会儿自己的脸上还能半点血色都没有?
顾泠舟只觉得她手上推拒的力道松了,于是,原本落在俞微面前的手臂,长臂一伸,勾来了那件风衣,握着俞微手腕的手,则顺势给她套进了袖子里。
俞微:“??????”
顾泠舟像是浑然看不见俞微眼里的质询,扶着俞微脑袋让她慢慢稳稳的靠坐起来:“我稳着点开,二十分钟就到医院了,是家中医馆,里面有个侯大夫,紮针技术很好,你放心。”
“我”吃药就行了吧?
俞微被套上了外套,却还想挣扎,顾泠舟只屈膝跪在她身旁,腰肢像是舒展开的柳枝,细细长长的延伸到床尾。
她够来了那顶帽子和袜子,不等俞微说完,塞给她头绳,安排道:“把头发扎低点,方便戴帽子。”
自己则半蹲下去,给俞微套上了那双,穿出去会被人误以为还没出月子的加绒棉袜。
俞微:“”
*
再早几年之前,顾泠舟一向是圈里又争又抢,雷厉风行的典范。
毕竟没背景没资历没成绩的,难道好资源不靠争和抢,等着别人眼巴巴送过来?
也就是最近这两年,奖项作品在手了,底气硬了,大小制作的好剧本也能先从她这里流,顾泠舟才养出来几分的从容谦让,光华内敛。
只不过,也都是皮,轻轻一戳就容易破,底子里还是个为达目的,果断出手的人。
现在,这位果断出手的人戴了副口罩,驱车把俞微送到了她说的那家中医理疗馆。
俞微再次肯定了自己刚刚的忧虑——不想和顾泠舟一起去看医生,尤其是中医。
“你这个脉象,这是典型的气血亏虚导致的经期头晕啊,平时睡眠怎么样?规律吗?”
“不规律,熬夜吧?熬夜最伤肝,睡眠质量怎么样?”
“多梦,浅眠,容易惊醒平时心里好揣着事儿吧?”
“你看看,忧思伤脾,脾气主运化水湿。脾气弱,体内就多湿邪,这湿邪重浊黏腻,到脑子里,可不就昏昏沉沉,头晕目眩?”
“平时吃饭也不好,这脾都运化不了,吃了也运不动,你看看,脾为后天之本啊,运化水谷称谓营养物质,要想身体健康,脾”
俞微一边回着问诊,一边抬手扶额。
听侯大夫讲病情,晕是真晕,但更主要是能挡住旁边顾泠舟冰棱子一样嗖过来的眼刀。
俞微是头一次觉得和医生讲述病情这样难熬,好容易熬过这一劫,侯大夫终于大手一挥,“行了,来先扎针吧。”
扎针还好,不算痛,顶多有点穴位得气的酸胀,而且几针下去,脑海里的水就像瞬间退下去了一样,整个人脑袋清明轻松了不少。
最轻松的,还是顾泠舟在诊疗室外面和侯医生讨论病情——俞微有种城门失火,殃及烧烤摊但殃不及烧烤架上的烤鱼的得过且过感。
只可惜这段时间过得太快,半个小时后,俞微再次上了顾泠舟的副驾。
顾泠舟把大包小包的药材放在后排,后排的一半,是脾气上来,不肯和俞微分开,现在在笼子里的奶黄包。
一半是俞微的药,药的一半是要煎着喝的,一半是要泡脚。
俞微心中默念着祸不及子女,然后目光从奶黄包身上收回来,渐渐有些怅然——怎么就没让侯大夫给顾泠舟开点清热降火的药?
真是失策!
于是,俞微一路怀着满腔惋惜和惴惴,和顾泠舟回了家。
两人一起在地下车库坐电梯,顾泠舟按了一楼的键:“一会儿你先上去,我去叫晕晕帮忙煎药。”
晕晕?
俞微悻悻道:“这么晚了,要不我明天再开始喝吧?”
“明天?”顾泠舟原本垂着头,闻言一侧脸,扬起一边眉问,“怎么,你算了黄道吉日,今天不适合吃药?”
“”俞微:“不是。”
【叮】
一楼很快到了。
俞微显然不打算再往枪口上撞,等顾泠舟出去后默默上了二楼。
出去这一趟,奶黄包的情绪看起来比顾泠舟好多了,俞微把它放回了猫窝,自己也爬回了床上。
犹豫片刻,把那个毛绒绒的暖手抄也拿了回来。
刚躺好,顾泠舟很快就上来了,她打开了一幅折叠桌放在俞微面前,俞微端着温热的鸡蛋糕小口吃着,时不时偷觑一眼顾泠舟的脸色。
顾泠舟正低头看手机,满脸肃然的样子,或许是在回工作消息。
俞微早没了先前硬碰硬的不忿,等顾泠舟放下手机,她一脸讪讪的,说:“早知道今天生理期,昨天就不该喝酒的。”
以往冬天才头晕的症状,这次却夏天犯,总要有个缘由的。
俞微深以为都是昨天那顿酒喝的不是时候,也想让顾泠舟消消气,却没想到,顾泠舟扯着嘴角冷笑。
“胡说八道。”她骂的慢条斯理,手指交叠“笃笃”两声闷响敲在桌面,“那是一顿酒的缘故吗?怎么别人都喝酒,就你和一顿,就头晕难受?”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没听人家医生怎么说?长期作息不规律,导致的气血亏虚,熬夜损伤肝血,又多忧多思,损伤心脾。”
“人医生说了,和血有关的脏器就仨,你全中,这是一顿酒喝出来的?”
俞微老实巴交,挨完侯医生的训又挨顾泠舟的训。
“还有,什么叫早知道今天生理期?你生理期不规律?当时医生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真行啊,撒谎都撒到医生跟前了!明天去治疗的时候,必须和人家说清楚,连生理期的毛病也一起治,听见了没有?”
“还有,你心里想什么我管不了,但以后,十点钟必须准时上床,把你这个作息给我好好调整过来!”
以往有很多话,顾泠舟不是不想说,只是没有说话的立场。
而且按照她的性子,真心话可以冷嘲热讽的说、可以冷冷硬硬的说、可以不容拒绝的说、甚至可以威胁强势的说。
毕竟,真心话本就是这世上最不设防的软肋,怎么能不蒙上一层强势的铠甲?
可这样,说出来的话,就难免带着管控和强势的意味。
先前她还约束着自己,一来是没立场,二来,她自己也怕,万一把人气走了怎么办?
现在,尚方宝剑在手,顾泠舟可谓是肆无忌惮。
她盯着人吃完鸡蛋羹,等药熬好了,又盯着把药喝得一滴不剩,这才收走矮桌。
她对俞微“不小心”从被子里露出来的,暖手抄的毛视若无睹,起身去关上卧室的灯。
一片漆黑里,顾泠舟缓步走到俞微床边。
“睡吧,我盯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俞微:“”
俞微试图起义,但被镇压,只能老老实实躺回去。
一片黑暗里顾泠舟喜欢这一片黑暗里。
一个人呆着的时候,黑暗是无垠的,但两个人待在一起,就有一种别样的亲切。
她们看不见彼此,却清楚知道对方的存在,人总是太依赖眼睛,也就太容易被眼睛欺骗。
而黑暗里,所有眼睛能够看到的皮囊、服饰、发型、面孔,都被湮灭,彼此的呼吸、味道、乃至情绪、状态,都从毛孔里散发出来信息,继而被另一个人身上最大的器官接收。
顾泠舟听见听见奶黄包舔理毛发的声音,听见俞微的呼吸不知不觉变得绵长,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片黑暗里重归安宁。
片刻后,顾泠舟俯身,抬手在俞微面前晃了晃手臂。
俞微安睡着。
又过了片刻,顾泠舟伸手,摸索到了俞微的手腕,然后三根手指搭在了她的脉搏上。
俞微:——
作者有话说:装睡俞宝:第一次被试探:伪装成功,该走了吧?
第二次被搭脉:我&*()&)……&*……()
嘿嘿嘿,2025第一天,祝大家健康平安,有才有财,天天开心呀~
第43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你还挺会callba……
俞微还是头一次遇见有人搭着脉, 来确定是不是在装睡的。
哪有这样不相信人的?
她一阵无语,半是生气半是好笑,最后有点破罐破摔的叹了口气,反手按住了顾泠舟搭在腕上的手指。
“我真睡不着, 下午睡太多了。”
“我本来还只是好奇, 中医是怎么从脉搏里看出来人的气血足不足的, 结果,某些人”黑暗之中顾泠舟捏了下俞微的手指, “不打自招?”
“”俞微有点恼羞成怒,把她的手推开:“哎呀!”
顾泠舟大约能想象出, 俞微这会儿的吃瘪表情,于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语气却一肃:“别撒娇!”
俞微:
俞微大约更想控制自己别撒泼。
“哪有你这样強硬给人調作息的?人又不是机器,说几点断电就几点断电?”
顾泠舟当然知道,人是不可能像机器一样,说休息就休息,说工作就工作的。
甚至她本人对于睡眠的态度,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人生何必久睡, 死后自会长眠。”
只是一来,身体对于喜好事物的本能趋近不受大腦管控。
看着俞微睡覺这件事, 单是想一想,就覺得有一汪温泉水汩汩流入身体, 而后遇到血液里沉淀多年的憔悴相关,泡腾片一样地乍然沸满整颗心脏。
顾泠舟拿着看似合理的要求当幌子,实则私心里赖着不想走,又眷恋俞微这难得的、被逼迫出来的几分鲜活气。
这讓她想到了从前给俞微做家教的时候。
——那时候,顾泠舟表现得也是这样严苛又不肯变通, 暑假还给人安排了早晚自习。
俞微很乖,大多数时候还是很配合的,但早上睡不醒,睡眼惺忪,打着瞌睡醒着盹应付过去是常态。
晚上又不肯睡,每到那个时候,就精神百倍地抓着顾泠舟要耍赖通融,张嘴就是“我白天学习一天了”
“我今天白天睡了一天了!”俞微強調,“而且你明天还得早起呢,总不能在这儿盯我一晚上吧?”
气泡顶上了内腔,破开时冲撞出一阵的酸痛,顾泠舟长出口气,才把那阵气泄出去。
她耸了耸肩膀,“Maybe?”
听呼吸的动靜,俞微显然已经有些抓狂:“那你直接睡在这里好了!”
“不好吧。”顾泠舟撑在床邊的手臂收了回去,像是怕这无光的暗室照出自己倾斜的影子,忽然坐得端正,然后偏头拎着衣领嗅了嗅,“我,还没洗澡。”
*
顾泠舟大约是没有关上对面的房门。
十分钟后,俞微听见对面卫生间里的流水声动靜停了,紧接着是吹风机嗡嗡作响。
俞微有些懵然的大腦,像是被戳开了什么机关,她摸黑下床,溜进卫生间。
刷牙。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要刷牙,就像她也不知道,今晚的事怎么就从顾泠舟陪床,发展成了顾泠舟上床。
而且刷完牙回来,一切都变得很奇怪。
躺着很奇怪,坐起来也很奇怪。
开着灯奇怪,不开灯也奇怪。
睁着眼很奇怪,闭上眼更加奇怪
一阵折腾之后,俞微终于找到了转移注意的灵丹妙药——手机。
充电、开机,俞微靠在床头,眼底慢慢被手机的白光照亮。
微信有消息提示音响起来,俞微戳开聊天框。
一半是顾泠舟发来的,先是问她中午吃的什么。
俞微那会儿在睡覺,没看到消息,顾泠舟大约是以为她又和朋友出去玩,没顾得上看手机,于是过了一个半小时,半下午的时候又断断续续问了几句在哪儿玩、还是和奶黄包二妈一起、什么时候回去、有没有喝酒。
最近的一条是晚上八点来钟,顾泠舟不知道撤回了一条什么,然后发了一句【结束了给我发消息】,下面还配了个奶凶的小猫咪举着啤酒瓶威胁的表情包。
俞微看得不自覺嘴角上扬。
顾泠舟这个人,小时候像是有什么可爱羞耻症,讓她撒个娇卖个萌,像是能要了她的半条命。
每次铁骨铮铮往那一杵,能放进院子里当玫瑰花的铁艺花架。
现在年近三十,又整上萌宠表情包这一套了。
俞微一阵腹诽,手指很熟练的偷走表情,转而戳开薑大公主的聊天框。
薑大公主的对话框数量,显然就不是顾泠舟这种话少的人能想象的了。
俞微翻上去都花了好一会儿的功夫,然后跟批折子似的,把薑云慧那些碎碎念挨个回复。
大公主还没安寝,消息回得很快,俞微刚回复了两句,新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你终于回我消息了】
【我还以为你失联了,后来一看日历】
【原来是你生理期到了】
【又不舒服吗?要不要我把你那几瓶药给你寄过去啊】
【你给我个地址,我今晚寄出去,最晚后天就能到。】
大公主的打字速度令人望尘莫及,俞微等她一股腦说完,才回复。
【睡了一天,才发现手机没电了,刚刚才开机,放心吧,没失联,有点不舒服,但是去过医院了,现在好多了,不用给我寄药。】
思考片刻,俞微又补充。
【那些药都过期了,你可千万别吃啊。】
【都去医院了?你这次痛经很严重啊。】
“其实还好,是你顾老师不太放心”
一行字打完还没发出,俞微看着那输入框里后半段,总感觉指腹莫名发烫。
其实也没什么。
工作嘛,生病了,就算同事也会帮忙请个假、叫个120,或者推荐个好医生。
之前,她们家的阿姨生病了,她妈或者她大嫂也会陪着去医院看病。
那是一种呃,人类对自己朝夕相处的同类,自然而然会产生的责任和帮助。
俞微就算发出去了,薑云慧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
况且,顾泠舟本身,或许也是担心的。
但是那份担心,也许是出自两个人之前的同学情谊,也许是出自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互帮互助,也许是出自顾泠舟本人的性格侠义良善——总之,今天在她家里的厨娘身体不舒服,不论这个人是谁,有没有什么同学情谊,顾泠舟都会带着她去医院看病。
这没什么奇怪的,也没什么特殊的。
顾泠舟担心她,这是事实,但不是她自我欺骗时用的那种理由。
自欺欺人的人很可悲,发一些别人看起来正常,实则利用似是而非的模糊论調,来虚构出一个“我很特殊”的幻想来自我安慰的事,实则和造谣无异!
加之俞微心中那一闪而逝的窃喜,是实实在在的证据,她没法告诉自己没有这样想过。
犹豫的时间其实很短,俞微把打好的字又一个个删掉。
【其实还好,你顾老师说认識个很厉害的中医,可以帮忙調理调理,就去医院看了看。】
再三确认,这段话没有讓自己产生什么别的妄想,俞微这才按下发送。
她一口气舒了一半,忽然又灵光一闪。
——原来,她刚刚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很不得劲,是因为“自己在等顾泠舟过来睡”的事。
这事儿和刚刚的“你顾老师担心”多少有些殊途同归。
而且念头清晰得太不合时宜,隐隐绰绰的窗户纸都没给人留,闪电似的亮在腦海里,衬得顾泠舟开门的动静像是一道巨雷。
俞微本来就对声音敏感,这下更是扎扎实实被吓了一大跳,手腕一抖,手机屏幕的白光像是一道胡乱挥舞的利剑似的,雪白的剑光划过俞微的脸,最后被乱七八糟地倒扣在床上。
俞微心虚,下意思地把手机往被子里藏。
一抬眼,顾泠舟一身白色缀蕾丝邊的吊带睡衣和短裤,怀里抱着枕头和一床夏凉被。
门一开,顿时带进来一屋带竹盐味道的潮湿香气。
顾泠舟见状,一时也没往别处想,只皱着眉,把被子枕头往床上一丢,“都要睡觉了,怎么又在看手机,不是说看东西头晕吗?”
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细汗,俞微体验了一把如芒在背,表情有些悻悻的把手机捞回来:“扎了针之后好多了,就回复一下消息。”
她看着姜云慧发来的文字,实则一个字也没能进到脑子里,但这至少解决了眼神没处放的困境。
等到那抹珍珠白绕到床那头,悉悉索索上了床,没了别的动静,俞微伸手去关台灯。
“先别关。”
顾泠舟出声阻拦,俞微下意識看过去:“嗯?”
顾泠舟枕着一条手臂,另一只手扯着夏凉被的一角,盖着小腹,她视线往俞微手机递了一下:“不是回消息吗?回完再说,别老关着灯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俞微:
可是开着灯、被顾泠舟盯着,对她心脏不太好。
俞微勉強看向消息。
姜大公主:【药真的不能吃了吗?都过期了为什么还留着】
俞微:【真的不能吃了,留着是因为药很贵,又没吃,舍不得丢。】
顾泠舟大约是意識到了自己的视线叫人别扭,很自觉地偏过头,曲着手指,蹭弄着摆在床头柜上的蔷薇花。
花开过了,外面一层花瓣的邊缘已经有些枯烂腐败。
顾泠舟咬着牙,扯下来,在指尖慢捻着。
听着俞微敲打键盘的声音越来越快,她手里那片花瓣也很快被碾烂,顾泠舟抽纸擦着指尖。
好不容易等到俞微放下手机,关掉台灯。
窗外的月光在窗帘边缘留下一道白色的灯带。
床很大,两个人又足够的苗条,并肩躺在床上,中间还能容下两个枕头。
气氛沉默两秒后,顾泠舟状似不经意问起:“谁啊,这么晚了还给你发消息?”
又顿了顿,顾泠舟刻意调换出打趣而不显吃醋的语气,问:“前女友?”
前女友?她是说姜云慧还是韩莹?
虽然两者都是假的。
而且前者还很快的被揭穿,谎言维持的时间太短,甚至让俞微都忘了自己撒过这样的谎——她当时还想着,要是知道自己有女朋友,顾泠舟一定会和自己保持距离来着。
至于后者在刚刚严厉驳斥过,自己自欺欺人的行径有多么恶劣之后,这件事她有些抵触,暂时不是很想提。
所幸,她还没不要脸到,谎称“奶黄包二妈就是我前女友,其实这些年也有不少人喜欢我”这种话。
一点点的暗示,顾泠舟应该不在意,而且语气轻快充满调侃,更像是在打趣上次的事,给大公主起的新外号。
毕竟她总不能说,“我前女友挺多,你问得是哪一个。”
俞微含糊应了。
“难怪,”顾泠舟说话的腔调听着很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她吐出口气,说,“那应该的。”
“什么?”
“本来约好了今天出去玩,结果没去成,是知道你不舒服,特意问候的吧?”顾泠舟又强调了句,“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