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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之主 晴空之下 19412 字 4个月前

“有了化肥,寒地也能产出更多的粮食,足够边军自给自足,兵部在补给上的压力也会大大减轻。”

温太后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温柔。

“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随便乱花钱。”

“阿平要记住,边防的钱绝对不能省,克扣军防的结果就是丧失江北荒原和海叶湖,十万百姓三万边军永埋冻土,皇帝做了一年就要被迫迁都,像哀帝一样被挂去西殿。”

“你不会学他的,对吧?”

小皇帝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乖巧的点头,然后又拼命摇头,被亲娘吓到不知如何是好。

嗯嗯,今天也是被恐吓挂西殿的一天呢……?

第136章 、

北郡军队收复江北矿区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海倭国。

桧木宫亲王盯着手中最新收到线报, 脸色黑的有如锅底。

泰番军团三连队全军覆没后,刚刚到手的油矿和原本租借的矿区也都飞了,大雍朝的北郡卫戍军已经控制了矿区全境, 鸡贼的山匪和拉希亚矿主早就乖巧地撤出了自己霸占的矿区。

马腊达损失了一个经办, 但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他们原本也只占了最贫瘠的中央矿区, 经营矿区的商社也不怎么得大酋长的看重。

现在最惨的还属海倭国的水屿会社, 几乎全军覆没,活下来的也都做了大雍人的俘虏,不知道会咬出多少暗藏的钉子。

最糟糕的是,东部矿区的失守直接导致海倭国在矿北开拓点完全暴露在北郡军的视线之下。这些开拓点都是“新乐土”计划经营多年的产物,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也是海倭国谋夺新版图的倚仗。

现在已经有惊慌失措的“新移民”开始连夜打包行李逃离, 用不了多久, 矿北的“新乐土”都会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南九郎呢?南家怎么说?”

桧木宫皱着眉头问道。

“新乐土一直是南家族在经营, 现在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听他点了南家的名,一个脸上带疤的胖子连忙跪行几步, 跪伏磕头。

“主家, 犬子已经玉碎殉国, 现在矿北开拓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那些流民根本不听指挥,没有军团护卫, 我族也是有心无力啊!”

南九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可不完全是在演戏, 他这心里是真的难过。

精心培养的儿子死了, 家族几代经营和执行的“新乐土”计划面临崩溃, 南家在江北矿区投入了不少家底, 为的就是拿下十二矿洞的采油权。

结果油还没看到一滴,家底却被掀了个干净,矿北移民点群龙无首,濑户城里再着急也无法稳住局面。

“主家!”

南九郎咬紧牙,眼中血红。

“那些低贱的雍猪太嚣张了,分明是不把您和主上放在眼中!天神后裔的威严不容践踏,不如派出我们的猛士过去支援,好好教训一下那些雍猪!”

“支援?”

坐在他对面的塔卡军曹瞪圆了眼。

“怎么支援?支援谁?我们在江北矿区的所有猛士都折损殆尽了,现在派人过去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上岸就要直面雍人的北郡军!”

塔卡军曹是泰番军的军团长,性情暴躁易怒,是出了名了一点就着。

他原本就在为损失了三个连队而气闷,现在听南家人撺掇桧木宫要再派人去矿北,马上就坐不住了。

“南九郎,那不叫支援,那叫送死!”

“什么送死……”

南九郎冷笑一声。

“没想到泰番猛士也怕死啊!”

“为主上尽忠不是你们天天挂在嘴边的话么?怎么,区区雍猪就让你们怕了?”

“哼,说得轻松……”

泰番军曹塔卡手指跪坐一旁的新川。

“都是他,半点有用的情报都搞不到,还像我们传递了错误的讯息!”

“明明雍人已经拿到可最新的火器,可是新川给我们的线报始终含混不清,他误导了英勇的泰番猛……”

他还没说完,就被愤怒的新川打断了。

“放屁!我提醒过你雍人掌握了天降神雷的技法,是你这笨蛋从来都不停,还说我是装神弄鬼……你现在是想推脱责任吗!”

他这样说,塔卡军曹不说话了。

这话的确是他之前说的,意在嘲笑新川和他手下的那群船帮浪士。虽然同为桧木宫亲王的属下,可他们却各有各的利益,彼此间的矛盾和恩怨也不少。

就比如新川,作为情报长他长期霸占着油水最大的走私贸易,手底下养着的船帮和商人都吃的沟满壕平,也不干什么正事偏偏得了桧木宫亲王的信任。反倒是勇猛无匹的泰番军团过的苦哈哈,脏活累活都得干,想多要些补给还要看新川的脸色。

啧,凭什么。

塔卡的心中从来就没服气过。

他觉得新川和南家这群人都是小伎俩,真正上战场还得靠他们这样的武人,船帮那群有奶就是娘的玩意怎么可能靠得住?!

果然,兴福楼和乌知河线连续失手,月鹭岛事件又引发了雍人出兵收复丰南三岛,东海卫把盘踞在海上的船帮浪士清扫一空,让新川在桧木宫亲王面前大失颜面。

那段时间的塔卡心情好到出奇,带着手下没少膈应新川,这句著名的“天降神雷”,就是塔卡当着桧木宫亲王的面嘲笑新川的名言。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他的军团也遭遇了同样的窘境,情况也没比船帮好多少。

泰番军一共七个连队,现在又三个连队全部战损在江北矿区,消息还是逃回濑户城的流民带回来的,说起这事的时候全都一脸惊恐,只喊着看到了天神的愤怒。

呸!什么天神的愤怒。

塔卡啐了一口。

那分明就是雍人密造的新式火器,能够发射到天上然后掉下来,威力惊人。

都是新川不好,这么重要的情报都没查清楚,害的他们泰番军吃了大亏!在摸清雍人的底细之前,他的军团不能再有损耗,绝对不能渡海前往矿区送死,不然名震濑户城的泰番军怕是要折在他的手中!

有了这样的打算,塔卡军曹在接下来的时间中力陈出兵的弊端,竭力渲染北郡卫戍军新火器的可怕。

南九郎则一心想要替儿子报仇,并且保住自家又留在矿区的巨额投资,不时就站出来与塔卡军曹针锋相对,不停地劝说桧木宫出兵复仇。

新川在一旁不吭声,他是最鸡贼的人,早已看出了桧木宫的想法。

出兵是不可能再出兵的,现在出兵就等于和雍人宣战,海倭国还没做好战争的准备。

何况陛下虽然信任主家,但主家却不是唯一得了陛下青眼的人,伊集院、北小路家和加贺集团也都在暗中与主家较劲。

这次挫败让主家伤了元气,短时间不可能再动兵戈。

新川猜的没错,果然被吵到心烦的桧木宫很快拍了桌子。

不出兵,暂时放弃江北矿区,不对矿北的开拓点投入新的支援。

但必须要尽快搞到雍人火器的情报,尤其是关于能飞上天的火1箭,不管是偷是抢还是骗,主上要尽快看到成品!

于是,在等待了三天依旧没有看到任何支援的迹象之后,矿北开拓点的移民们终于沉不住气了。

新移民们也不是傻子。

他们之前之所以愿意渡海来到寒冷的北地,可不单单是因为水屿会社承诺了肥沃的新土地和唾手可得的财富,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有驻军的保护。

因为泰番军团的存在,海倭国的新移民在矿北地区得以过上高人一等的日子,即便是面对野蛮的拉西亚人和狡猾的马腊达人,海倭移民也半点不担心自己的安全,甚至还能稳压对方一头。

现在泰番军团没了,他们对面就是北郡卫戍军的驻地,站在自家的房子里甚至都能看到那些核木仓实弹的军兵,看向他们的眼中都满是杀气。

新移民们怕了。

他们太清楚自己手中的财产都是怎么来的。他们在来之前大都是在濑户城身无恒产的庶民,在城中实在活不下去,这才愿意接受征召,跟随“新乐土”计划碰碰运气。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在到达矿北平原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是泰番军团杀掉了所有住在矿北村屯中的原住民,水屿会社清空了他们的房子,抢夺了他们的财产,然后把这些财富分发开拓团的新移民,他们才能过上以前想到不敢想的日子。

他们的房子、家私、土地都是属于大雍百姓的,每一件都沾染了雍人的鲜血,一片广阔丰饶的农场就代表了一个村屯的灭门。

那些人的尸体被随意抛弃,或者干脆埋在地里当做滋养作物的肥料,新移民们依靠着泰番军在这片土地上心安理得的横行霸道,从不担心有朝一日,他们会遭遇复仇。

现在报应来了,他们怎么可能不害怕!?

“濑户城还会派军队来吗?泰番军团死了这么多人,总要给他们报仇吧?”

一开始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所以即便大雍军队已经进驻江北矿区,聚集点的新移民们还是壮着胆子继续观望,幻想着会不会下一刻就有来自濑户城的援军抵达,重新夺回东部矿区。

但等了两日,濑户城却完全没有动静。反倒是对面的雍朝军队在聚居区附近张贴了大量的告示,限定期限要求非法移民退出矿北区。

逾期滞留者,生死自负。

有懂大雍文字的新移民,把告示的内容翻译给其他人,瞬间便引发了恐慌。

他们可都还记得呢,之前大雍小皇帝发出的那份诏令,措辞虽然比这张告示文雅,但却是完全一样的意思。水屿会社和泰番军团都以为小皇帝是在说胡话,结果现在怎么样!?骨头都给扬了!

“走吧!逃吧!回濑户城!至少还能活下去!”

“杀了那么多人,那些大雍人不可能不报仇!”

“趁着他们还没动手,我们先逃走吧。我没杀过人,我只是占了他们的东西,大不了这些我都不要了……”

一开始只是偷偷嘀咕,后来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逐渐成为新移民的集体共识。

既然濑户城不会派来新的援军,那他们再待在矿北村一点保障都没有,他们又不是手持火器的军团,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些雍人!

于是,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河对岸的矿北平原上的许多村屯都空了。

是真正意义上的空。

那些霸占了别人土地的入侵者,再也没有了来时的风光和嚣张。他们卷着铺盖卷带着全部身家,灰溜溜地离开了北境的土地。

没有船,他们就挤上渔船,宁愿波涛万顷的莫支海上漂个几天几夜,也不要面对那群可怕的大雍人。

阴云密布,海风卷起道道水墙,初夏的莫支海天气无常,海浪追逐着他们的船只,仿佛是那些冤魂的怒吼,顷刻就被掀翻。

他们惨叫着落水,不停的挣扎呼救。

然而人在自然之力面前永远孱弱得可笑,滂沱的大雨砸在他们脸上,灌入他们口鼻,仿佛是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绝望,一如当初被他们褫夺了家园与生命的大雍百姓。抢夺而来的财富散落在波涛中,只打了几个旋,便随同它们的主人一并被海水吞没,永远地沉入了海底。

出来混,早晚都要还的。?

第137章 、

海倭人退了, 走的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村屯。

房子烧了,地里的庄稼烧了, 连水井里都填了土, 可见走的时候十分不甘心。

北郡卫戍军顺利入住了矿北村屯。

矿北的面积很大,村屯与村屯之间往往隔了很远的距离, 所以为了方便守备, 北郡卫戍军把先锋部队化整为零,按照之前潜入侦查的模式进驻戈个村屯,一边军垦一边负责前哨警戒。

萧烈成小队分到的是鸡鸣村。

鸡鸣村是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被海倭开拓点霸占后改名为秋山农场BaN,专门种植稻米。

“啧啧,真损啊, 一根鸡毛都不给留。”

王骞看着废墟一样的村庄, 嗦了唆牙。

“临走还把田里的苗都给烧了, 可惜了这么大的一片地,这一季算是废了。”

“荒废了没啥, 咱也不稀罕倭贼的庄稼, 咱可以自己种菘菜!”

哨兵赵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爹以前可是老家有名的菜头把式, 种出来的菜又大又甜,我也不差!”

他在村里溜达了一圈,东看看西瞧瞧, 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意思。

“别的不说,这地可真是好地啊, 难怪王骞总念叨他们老家的地好, 这地是真肥, 一看就适合种庄稼!”

“这算啥!”

王骞一脸骄傲。

“等咱们打到我老家海叶湖你再看看, 那才叫一望无际的大田野,夏天苗长出来的时候就跟草原一样,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哈!说的就好像你去过似的。”

“现在没去,以后一定能去!”

王骞一脸笃定。

“我爷说了,让我好好杀敌,多干死几个拉西亚人,争取明年就能带着他和我爹回乡祭祖!”

他这样说,众人都是心生豪气。

本次进入北境军队全员换装,在新火器的加持下几乎所向披靡,一路高歌猛进拿下了矿北,众兵丁们都是胆气大增。

现在没人怀疑他们不能成功收复海叶湖,问题只在什么时候动手。

“还得再稳一稳吧。”

萧烈成说道。

“毕竟是刚刚拿下江北矿区,要好好消化布防,整顿生产。另外也要提防海倭人和拉西亚人可能的反攻,所以暂时还不会北进。”

“上面给我们的任务就是试点军垦,除了日常操练我们还要负责种植作物。要是能够成功兼顾,未来在这里驻守的军队会沿用我们的军垦模式,争取能够做到一定程度的自我补给。”

“哈?种地?”

赵虎一挥拍巴掌。

“种地算啥?这点田我一个人就能干得了!”

“上边不能给配发种子吗?要是有菘菜什么的尽管给我,保证秋天你们能吃上最好吃的菘菜!”

他这样说,萧烈成还真就信了。

他打小在郡守府长大,木仓火器见了不少,但下田种地还是头一回。

本着对同袍的信任,他大胆地向上峰申请了最大的一片地,还想办法搞到了菘菜籽,兴高采烈地回来跟小队的战友请功。

“看,这片田都是咱们小队的,比别家大得多!”

他一脸得意地看向赵虎。

“虎子你别藏私,把绝活都拿出来教教咱们。咱们几个人一起种,秋天收获的菘菜肯定够吃!”

王骞:……

赵虎:……

徐鹏:……

赵虎傻眼了。

他瞪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田野,下意识地抓了抓后脑勺?

“啥?这么大地方,都要种菘菜吗?”

“嗯,不是你说擅长种菘菜吗?”

萧烈成一脸诧异。

“其实分给咱们小队的地没这么多,我以为你有把握才特地多要了地。听说过段时间郡里会派人过来巡查,超出上缴标准的部分还能折算成额外的奖励,不是你说要攒钱回家说亲吗?”

话是这么说,但这么大一片地……他得说多少回亲事啊?!

偏偏萧少爷还转过头,一脸期待地看向自己。

“怎么样,你不是说祖传的手艺么?这么大地方够用了吧?”

赵虎:……

“何止够了,实在是太多了。”

狙击手王骞一脸黑线。

“头儿你有没有想过,咱们队就这么多人,平时还有操练任务,哪来的精力伺候地?这么大怕是光清理就要花费半个月的时间吧?!”

“之后还要松土,要撒菜籽,要浇水……咱们队就点人,又没有牲畜助力,肯定干不过来啊……”

“啊?干不过来吗?”

萧烈成一脸困窘。

他是真不知道种地的门道,还以为只要把菜籽洒上去浇水,哪知道还有这么多步骤。

“那我想想办法吧,要都要了,总不能再退回去。”

他虽然这样说,可小队里根本没人相信。

还能有什么办法?就算是队长能搞到一头牛,可这么大的田地牛也耕不动啊,更别说矿北根本不可能有牛。

气归气,可军兵们也知道自家队长是好心,想为大家多搞些收入。

“我刚才说话的口气是不是有点太冲了?”

吃饭的时候,王骞偷偷问赵虎。

“萧头儿今天都没来吃饭,是不是被我们的挤兑伤到了?”

听他这样问,赵虎放下了扒饭的筷子。

他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是挺伤人的,头儿家境好也不是啥错处,咱们那么说人家有点不地道。”

“咱们跟头儿么久,啥时候都是他先往上冲,从来都没拉怂过,对弟兄们也够仗义……”

说着说着,两人就不说话了,都闷头往嘴里扒饭。

但是在心里,两人却不约而同做了决定。哪怕是累得屁滚尿流也得把这片地给种出来,秋天收获满满的菘菜,要在一众军垦中拔得头筹,绝对不能让队长的面子被人扔在脚底下踩!

萧烈成小队的兵丁暗中打成了共识,都憋着一股劲儿等着去田里一展身手。

他们是做好准备了,反倒是萧烈成没了动静。

赵虎和王骞等了好几天,他们的萧头儿每日都只是照常训练,完全没有拉人出去收拾田地的意思。

啥……啥意思?放弃了?!

赵虎和王骞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没少被兵房里的同袍数落,每天都过得灰头土脸。

他们心里也纳闷,都觉得自家老大不是会轻言放弃的人。

种个地算什么,当初他们潜入江北矿区的时候,老大还从山坡上滚下来过,摔得脸上身上都是伤,就这样还能坚持着爬上山崖给他们小队探明路线,是真正的铁血纯爷们!

又耐着性子等了两天,赵虎打探到其他驻扎的村屯都已经开始的田耕,小队的人终于坐不住了,操练结束就把萧烈成团团围住,要求开始下田种地。

其中以赵虎和王骞最为着急,拍着胸脯说能保质保量完成任务,哪怕是晚上不睡觉也得把种田的进度给撵出来!

萧烈成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股精神气。

带兵不单单是要训练体魄,还要时刻关注手下人的情绪和状态,这是那个人在信中提点过他的重点。

“你们有这个心气很好,我也请了一位朋友帮忙,他大概明天一早会到达矿北码头,你们做好准备,接下来咱们要大干一场了!”

“喏!”

众人轰然应答,心里都憋着鼓劲儿,盼望着明天尽快到来。

倒是没人留心萧烈成说的前半句话。毕竟萧头儿的朋友多半也是家境不错的富家少爷,就算带了帮工过来帮忙,那也就是整理个田地而已,后面的事还得靠他们自己。

第二天一早,军兵们在鸡鸣村的打谷场上操练,眼神却不时朝着村口飘。

来没来?

来多少人?

啥时候开干?

萧烈成这个关子卖的,把众兵丁的魂都勾走了。

“来了来了!”

王骞是远狙手,眼神最毒,远远就看到一辆大蒸汽车正朝着村口驶来。

这车是真的很大,大到竟然安装了两个蒸汽锅炉,扑哧扑哧的开过来,卷起漫天的尘埃。

这……这是啥!?

众人眼见着蒸汽车缓缓开进了村,然后自己老大先跳下了车,又伸手拉下一名少年。

那少年身形单薄,穿着一件天青色布袍,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小少爷。

小少爷和萧头儿很熟,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萧头儿在他们面前一直是沉稳果敢的形象,现在跟朋友聊得眉飞色舞,笑容洋溢,让人恍然发觉他也不过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不过小少爷没带帮工,身后倒是跟了好几个军兵。

这些军兵都是体形健硕的汉子,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那种彪悍之气根本遮掩不住。

“这谁呀?什么来头?怎么还带着军卫?”

“是啊,不过看着不像是咱们北郡的兵,你看他们腰里别着的木仓,跟咱们不大一样呢。”

关于木仓的事,北郡的大兵们可是很有底气的,毕竟除了青州兵器局所在的东海卫,他们北郡可是换装的第一梯队,皇城里的御林军都没有他们的木仓好。

可眼前的这群军卫,他们用的竟然也是连发木仓,而且还都背着最新型的连发机关木仓,就算是他们小队也做不到人均一挺啊!

这……难不成……是东海卫的人吗?!?

第138章 、

越想也觉得有可能, 这年头能比北郡卫戍军火器配备还要齐全的,除了东海卫也不做他想。

毕竟造出火器青州兵器局就在东海郡嘛,近水楼台先得月, 全大雍就数东海卫的火器最充沛。

众兵丁对着那些东海装备流了会儿口水, 然后把注意力又转回到那位小少爷的身上。

说起来,现在的东海郡尉是鼎鼎有名的铁血将军陈平, 以作风硬朗、公私分明著称, 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跟宋国忠尿不到一个壶里。

听说陈家的少爷上战场的时候都是从大头兵做起的,半点优待都没有,更别说用东海卫的精英做护卫了。

这个小少爷一出场就这么大的阵势,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好奇归好奇,但大头兵们却没人敢问出口。

开玩笑,他们现在可是代表了北郡卫戍军的颜面, 绝对不能在外人面前露怯。

尤其来的还是东海卫的人!

以前北郡卫戍军是全大雍头一份的精锐, 从火器到战力无一不是顶尖!论起阵列突击, 就连西北那些长在马上的家伙都比不过他们,更别说边远荒僻的东海郡了。

结果, 最近到处都是东海郡的消息。

什么东海郡收复黑熊礁、收复龟背屿啦, 什么东海郡三个时辰结束三岛登陆战啦, 什么东海郡清缴海寇,击毙作恶多端的勇次船帮啦……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东海郡露脸。

东海郡收回失岛, 恢复海防版图,俨然成了全大雍人的英雄, 当然也就有人拿过来跟各郡的卫军比较, 说他们的战力更是在北郡之上。

呵, 东海卫的海战还算能看啦, 但是陆路……

军兵的背脊挺得更直,下巴扬起,很想给那些东海同袍一些威慑。

陆地上的战斗,最厉害的当然还是他们北郡卫戍军!他们不但打仗厉害,种田也能种到最好!他们不需要打渔的来帮忙,他们能一个顶仨!

有了较劲的心思,众军兵越发动了心气,只盼着自家军头早点开工,好让东海来的同袍见识一下北郡军人的实力。

萧烈成没注意到自家下属的变化。事实上,他现在还沉浸在见到好朋友阿昱的惊喜中,觉得自己仿若做梦。

阿昱竟然真的来了?!

萧烈成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然后疼得龇牙咧嘴。

他昨天说的朋友指的是虞震。

虞震在返回南石后,一直和冉昱保持着信件联系,关于内燃车的情况虞震也知道。

萧烈成与冉昱是不打不相识,两人刚入学的时候曾经代表各自的学校在双子香塔比赛竞速,当时虞震与冉昱组队拔得头筹,萧烈成和虞震也因此相熟。

他知道飞羽火1箭1弹是虞震和冉昱合作的成果,这次他自掏腰包定制了两台内燃车,他以为来送货的会是虞震。

毕竟他心里也清楚,他那位“兄长”是不可能让阿昱离开东海郡的。

唉,说起来也是一把辛酸泪,他也曾鼓起勇气跟“兄长”提起,想要邀请小伙伴阿昱来北郡做客,但是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阿昱的船到达的前一天,萧烈成收到了从北郡转来矿北的密件,竟然是崔慎的亲笔,对方用极其冷酷的口吻命令他确保冉昱的安全,不然就埋骨矿北,再也不用回来了。

讲真,这话对有血缘的弟弟很不吉利,很伤弟弟的心,可惜做长兄的毫不在乎。

长兄完全不在意亲弟弟的心情,他只关心他捡来的弟弟,同父异母的半点不值钱。

就……挺心酸的。

好在他萧烈成想得开,只郁闷了一会儿就放下了。

虽说两人是有血缘,可萧家没对崔慎照顾过半分,他这个亲弟弟也没为哥哥做过什么,现在硬要拉着讲亲情,也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反倒是冉家,冉氏夫妇对崔慎视如己出,冉昱又和崔慎一起长大,他把人看得重也是应该的,毕竟就只剩这么一个“弟弟”了嘛。

这样想着,被密信措辞刺激到的感觉就淡了许多。他也能心平气和地回信,顶着可能被杀的压力跟崔慎保证,就算自己死掉也要确保阿昱的安全。

他可是阿昱的铁哥们,哥们千里迢迢赶来北郡帮他,他要是还能让人出事,那他萧烈成窝囊死算了。

至于崔慎,虽然情绪过分紧张,但也可能是真的担心阿昱的安危。

毕竟阿昱现在就是个聚宝盆,一力主持了东海所有的大工业场坊,还造出了连发木仓和磺胺,在太后面前都挂了号。

这次冉昱要过来北郡,那可真是过五关斩六将,一开始就遭遇了崔慎这道几乎不可能通过的高墙。

“我跟三哥磨了好久,他要是不同意,我就准备离家出走了!”

冉昱狡黠一笑。

“当然是诈他的,我怎么可能这么任性,我只是表达一下我的态度。”

“我相信萧郡守和阿成,肯定能把北境守住,所以我来就是为了你说的广阔农场,好不容易夺回来的土地要好好利用,可不能像之前一样荒废了。”

“我这次带了三辆样机过来,这次田耕结束后,这三辆样机就留在北境,等到秋收和明年春耕,你们再用用看。”

“我使用的是热源驱动,还增加了输出动力,应该能够抵御得住北境的低温。”

冉昱一边说朝周围张望。

果然北境是与东海完全不同的风景,广阔的土地只在天际线附近才能看到起伏的山岭。

虽然已经到了初夏,可风中的凉意还是很明显,尤其是站在阴凉处的感觉,比东海的初冬还要冷上几分。

冉小昱十分兴奋。

之前造出的那台内燃车在荷叶村大获成功,这给了他很大的鼓舞。与列西煤油车相比较出来的鸡肋点,现在在田地中已经转化成优势,这让冉昱坚定地相信,内燃车的路子是没错的。

所以他必须来,亲自来,他有种预感,这片广阔的北境田野,将会成为内燃车命运的转折!

越是性情温和的人,在执拗起来的时候越发坚定,任谁也不能改变他的坚持。

崔慎也不能。

事实上,他很少见到阿弟这样执拗,最终的结果当然是他妥协,阿昱任性的时候三哥也没办法。

不过他也做了最妥帖的安排,把冉昱的出行计划上报给东海郡守钱酉匡。

现在除了冉家人,就数钱郡守对冉七郎的安全最担忧,当即拍板让陈平挑东海卫的精锐,还亲自去信给北郡郡守萧卓,为冉昱本次行程保驾护航。

所以萧烈成在说起冉昱的时候,使用了预先定好的化名。

“这是我请来的机关师玉七,他造了能用于田耕的机关,我说的帮手就是它们。”

萧烈成笑着给手下人作介绍。

矿北虽然已经被北郡卫戍军控制,可这里毕竟是前线,不排除会有意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保密是最安全的操作。

好在北郡的兵丁们也没怀疑,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被这怪模怪样的三轮车吸引了。

军兵们倒是见过蒸汽车,蒸汽车的轮子都是对称的,很少有像眼前这种前二后一的搭配,这让车子看上去有点头重脚轻,并不十分稳当。

不是……靠这三条腿的玩意儿,真的能耕地吗?!

这么想的军兵不在少数,但也没人真傻到问出口。

肖头儿都说了人家是机关师,机关师那在大雍朝可不是谁都能冠上的名号,他们造出来的机关普通人可是看不懂的。

当然也不排除肖头儿是为兄弟撑场面,尊称对方一声机关师……可不管眼前这三轮车怎么古怪,它那裸露在外的钩爪和传动带都造的有模有样,说是个机关也不算吹牛。

可是,他们村屯外那么一大片地,人站在里面都一眼望不到头,就靠这三个小玩意儿真的能成?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萧烈成的心中也是没底。

他倒不是不相信冉昱的本事,而是他觉得阿昱可能低估了矿北村屯土地的数量。

东海郡虽然也有地,最多就是丘陵间有些平坦的田亩,和矿北这样的大平原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而且矿北村屯的地土层深,冬天还会封冻,这就需要田耕的机关拥有更强大的动力,不然根本挖不开这里的土层。

他以为阿昱说的内燃车,是像蒸汽机一样的庞然大物,有炽热的煤炭和充足的水汽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可谁曾想冉昱拿出来竟然是个小玩意儿,虽然看着挺结实的,但和拉它过来的大型蒸汽车一比,就跟小童的玩具也没差别了。

想到这里,萧烈成就感觉有点自责。

他在信上光顾着兴奋了,没跟阿昱说清楚矿北的情况。矿北地广人稀,又不像北郡和东海那样遍布铺就好的道理,大型蒸汽车捂在土道上都是常有的事,更别说马力不如它的小三轮了。

现在阿昱冒着风险千里迢迢赶来北境,还特地带了三辆内燃农机支援他,这要是开不动矿北的土地,阿昱这脸面要往哪里搁?!

唉,失策啊。?

第139章 、

冉昱和萧烈成相交多年, 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

他微微一笑,也不解释,依旧热情地招呼着众人帮忙卸车。

信任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而是用实打实的成绩验证出来的, 什么理论都比不上小三轮在田里溜一圈有说服力。

关于北境的情况,冉昱之前还真就做了详细的功课。

东海虽然没有冻土和大平原, 但墨宗大学院所在的九凌城纬度也很高, 在农识课上教习曾经给生员们讲解过北境土地的特点。

只可惜那时候北境还流落在外人手中,无法开展实地研修,教习们也只能靠着前人的著述还原北境黑土,顺带着感慨一下国朝的衰落。

不过也因为失去的一百年,关于北境农耕的情况的记载并不多,冉昱能找到的资料十分有限。好在彭冲此刻正在东海郡, 冉昱为此特地跑了一趟宋家庄, 找到了在试验田中观察化肥使用情况的彭师。

之前宋国忠为了买命吐出了不少自家霸占的田地, 钱酉匡照单全收,全部充公做了试验田, 如今第一季的收成已经结束, 成果非常喜人。

他听了冉昱的问题, 微一沉吟。

“你说的很有道理,既然北郡已经收回了矿北村屯,那耕种一事自然要提上日程。”

“我以前因为, 北郡军是准备拿下海叶湖以后才考虑农垦一事,现在他们愿意早做尝试, 这是件大好事。”

于是彭冲便给冉昱详细讲解了北境农耕的注意事项, 因为依照的是一百年前的资料, 许多都已经成了孤本, 只有农科的教习才能借阅。

冉昱受益良多,但他拒绝了彭师想要一同前往北境的要求。

一是他这次目的是试验农具,耕种方案是否理想并不是他的主要诉求,主要他的内燃农机车能在矿北的大地中驰骋,冉昱的目标就达成了。

现在东海的化肥实验已经到了关键期,彭师的报告结果关系到朝中会不会普遍推广化肥的使用,实在不好麻烦在百忙之中的彭师跟他舟车劳顿前往矿北,这会给老师增加额外的负担。

不过有了彭师做顾问,冉昱也对自己的农机车信心十足。针对北郡的土地特点,他特地增加了内燃机的输出动力,还测试了在低温下机器运行的性能,定制了不少专门用于田间的组合刀具,涵盖耕、种、插、割、收等各个环节,着实花费了不少心思。

改进后的农机车,虽然速度依旧比不上列西煤油车那么快,但它却能在崎岖不平的土地上任性行驶,而且还能耐受低温严寒,对于燃料的兼容性一如既往的优秀。

这样的机器,非常适合在广袤的田野中驰骋,省时省力省人工,绝对会是耕种的一大利器!

北郡的军兵哪知道这小农车的厉害,他们只当是少爷的玩具,半点都没往种地的方向联想。

等卸完了车,看着摆放一片的各种刀具,军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都是一脑袋问号。

偏偏,东海卫的人就在对面,大家就算憋死也不想露怯,只能佯装镇定,耳朵却竖得高高,等着肖头儿的兄弟给解惑。

冉昱是个利落人,见状也不卖关子,直接揭晓了谜底。

他看向萧烈成。

“阿成是准备开田还是撒种?”

萧烈成看向赵虎,赵虎连忙上前一步,答道。

“要先开田。这里原本种了庄稼,那些倭贼走的时候一把火都给烧了,田里的地有些硬,最好能重开田垄。”

“好嘞。”

冉昱应了一声,在地上捡了些刀具和轮爪,便喊着萧烈成一起忙活了起来。

以前在学院,萧烈成和虞震都是冉小昱的左膀右臂。虞震负责演算和论证,萧烈成则承包了大量的体力活,换个轮子简直驾轻就熟。

于是在众军兵惊愕的目光中,他们的肖头儿手脚麻利地给小三轮更换好了爪轮,倒是比之前更古怪了。

“好了。”

冉昱又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视线投向自己的随扈群。

这个时候,对面那群站得笔直的东海卫中忽然有人大踏步出列,这是个人高马大的光头汉子,眼神凶恶,一看就是不好惹的狠茬。

众北郡军兵立刻神经绷紧,想着是不是对方要主动约战,没想到那人径直走到小三轮的跟前,先朝肖头儿的兄弟行了个礼,然后熟门熟路的提着小三轮进了大田。

不是……他这……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机器的轰鸣就已经传入耳中。

这是与蒸汽车完全不同的声音,格外短促雄浑,好像一头精力充沛的野兽,正跃跃欲试的准备出击。

隆隆隆——

北郡的军兵被吓了一跳。

“这是蒸汽机?”

“不像啊……没看到锅炉,另外,烧煤的火口在哪儿?”

“刚才我看到肖头儿的兄弟往里面倒了些黄澄澄的东西,看着像是油汁。”

“哈?油汁?那咋可能?难道这玩意跟人一样是吃油的?”

众人议论纷纷。

赵虎更是大着胆子凑近,瞪着那位站在三轮车的东海卫兵不撤眼。

“兄弟,你这是啥啊?”

操纵着三轮车的卫兵挺胸抬头,一脸骄傲。

“这是多用农机,能耕田能播种能收割,以后还能脱谷子。”

“这么厉害?”

赵虎有点不信,上下打量了好几回。

“看不出来啊?能干这么多活?”

“能。”

那卫兵撇了撇下巴,示意他去看地上的那些刀具。

“换什么就能干什么,这可是冉……东海造出来的机器!”

东海卫兵抹了把汗,差点把冉七郎的名号报出来,幸好他临时改口。

他就是之前跟随去荷叶村的亲兵,这次冉七郎要来北境推广内燃农机,作为第一位成功驾驶农机的人,亲兵很荣幸被选中随行。

临行前,队长传达了郡尉的命令,此次北郡之行严格保密,一切以冉七郎的安全为最优先选项,而且绝对不能称呼他的真名,泄露他的身份,违者军法处置。

刚才,他差点就犯了大错!

好在下面的北郡军兵都没注意到。

知道,知道是你们东海造出来的,你们东海可风光了。

赵虎撇了撇嘴,有点不服气。

但他又好奇这机器能怎么用,便闭上嘴巴,眼巴巴地等着对方演示功能。

他这个想法与东海亲兵想到了一处,在征得冉昱的同意之后,亲兵驾驶着农机开进了大田,开始第一轮的耕种。

“我的天老爷!”

王骞瞪大了眼,嘴巴张成了圆形。

“这小玩意劲儿挺大啊,看这垄沟,翻的真深,土块都给打碎了!”

“这是单沟犁,专门应对坚硬的冻土。”

冉昱十分自信。

“如果是普通硬度的板结,可以加装多沟爪犁。多沟爪有好几个面,宽度可以覆盖两到三个垄沟,效率更高。”

他说这话的时候,东海亲兵已经驾驶着农机车开到了田地的尽头。像是在佐证他说的话,只见小小的农机车灵巧地调转了方向,两个钩爪轮不断地翻出厚厚的泥土,速度十分惊人。

“这么快就一垅了啊!”

“真是神了!”

“墨宗的机关术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玩意是咋动的?烧煤的吗?!”

众人七嘴八舌,瞪着小农机车的眼中满是艳羡。

难怪头儿不着急,有这玩意做帮手,他们的田地肯定翻得比别的村屯快,这叫后来者居上!

关键还不用他们自己干,就出个人站在上面操作机关就好了。看那个东海卫多威风,站在隆隆作响的农机上面,跟个战车上的将军一样!

手痒的人不在少数,不过碍于这是肖头儿兄弟的机器,看着又十分精密机巧,大家都怕给弄坏了。

“这就是机关的力量吗?”

王骞喃喃地道。

“有了这个东西,以后哪怕是把海夜湖周围的地都拿过来也不愁种不完啊!这根本不不费人力畜力啊!”

萧烈成也被震慑到了。

他知道冉昱制造机关厉害,可他从不知道好朋友的机关如此厉害!

阿昱之前还在信中跟他抱怨造出的内燃车鸡肋,比不得列西煤油车迅捷。可现在再看眼前这小农机车,根本就是田地里的小霸王!

“虫都被翻耕出来了!这要是下霜前再翻一次,土里的虫子能冻死大半,明年的收成会更好。”

北郡的军兵许多都是农家出身,打小就在田里长大的,地耕的好不好一看就知道。

“真是神,有这样的机器,再多一倍的田地也不愁啊!要是换上其他的刀具,一个人就能管理一大片田地不费事!”

这话说到了萧烈成的心坎上。

他走进田地,跟着农机车的辙印查看翻耕出来的泥土。垅里泥被翻耕得很深,足足一尺超过,翻出来还都是底层的黑土,非常肥沃。

阿昱说这车什么油都能烧,根本不挑,也不用担心天气太冷车子运作不起来,因为内腔里的热球可以一直维持燃料不封冻。

这太适合北境了!便宜皮实还能抵御得住低温,可比煤油车实用多了!

他的好朋友阿昱,真心是个奇才!?

第140章 、

“阿昱, 你这种内燃车真的能够抵御低温寒冷吗?”

趁着众兵丁踊跃报名耕地车试用,萧烈成把好友拉到一边,眼眸亮度惊人。

“比九凌湖还要冷上许多, 滴水成冰的地方, 你这种车能不能走?”

他知道东海的冬天也没有很冷,冉小昱去过最冷的地方就是九凌湖。北境的维度其实比九凌湖还要高上许多, 拿过来做类比并不适当, 但他实在找不到其他的范例了。

冉昱多聪明个人,马上就明白了萧烈成的意思。

“你想把内燃农机车用作打仗?”

矿北以北是广袤的海叶湖平原,几乎看不到山。平原的终点是冷海,是最北端的不冻港,越过冷海就进入了冰山的世界,那里是人类的禁区。

但至少在目前, 海叶湖平原还是被拉希亚人的骑兵霸占。那里的的矿产丰富, 还有汩汩流出的黑油, 不管是从经济利益还是从国朝尊严,大雍都应该要收回海叶湖。

“听说太后也有这个意向……”

萧烈成压低了声音。

“此次出兵北境, 朝中其实是有人反对的。但在关键时候太后表明了态度, 陈阁葵也没有阻挠, 于是出兵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我还听说东海接连两次大捷,陈平很快就要升任至兵部的,接替他郡尉一职的人选还没确定, 但有好几个人都动了意向。”

“但陈平属意的人是崔令长,崔令长就是年资差的太多, 但军功比那几个竞争者都突出, 朝中现在也是争议不休。”

东海郡现在有好几家大工坊, 军卫的装备和火器也都是全大雍顶尖, 是目前最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尤其有磺胺和化肥,想要伸手的人不计其数,东海郡尉一职的补缺也格外激烈,战场并不限于朝廷,看不见的争斗也格外激烈。

萧烈成知道自家父亲也插了一手,他支持的人理所当然是崔慎,却不单是因为那是他的私生子。

萧卓好像从不跟儿子避讳崔慎的存在,在出兵北郡的决定作出以前,他又一次和萧烈成谈起了东海郡的局势,父子二人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大雍的利益要最大化,东海郡就一定要保持平稳,主政者要有公心,不能阻碍和限制冉七郎的发展。

现在的东海郡守钱酉匡做的很好,他能与冉七郎等人形成合力。郡尉陈平虽然没做出什么贡献,但他对于东海海防的稳定和安全十分重要,而且他也有公心,会在力所能及的条件下进行配合,接替他的人至少要做到他这个程度。

这样看来,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崔慎了。

“崔慎的年资是个问题,但也不是不能解决。”

萧烈成记得父亲的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

“朝中最有分量的人还没有说话,这事成不成,端看她的态度了。”

当时的萧烈成悚然一惊。

他当然知道父亲口中所说“朝中最有分量”的人到底是谁,只是那人在某些花边小报上还曾经传出与父亲的绯闻,这让做儿子的略有些尴尬。

不过那些当然都是假的。

他的父亲和母亲虽然是政治联姻,但两人在婚后都认真履行了各自的责任,在异性关系上无可指摘。

当然父亲也意不在此,不然不会错过崔令长的母亲。崔雪缨也好萧家也罢,都在他心中放不到最高,父亲有他自己必须要完成的事。

某种程度上说,太后也是这样的人。

萧烈成曾经随父亲见过太后,那时候的太后还不是太后,只是泰成郡王妃,一个守着幼子过活的柔弱夫人。

可在见到这位夫人的第一眼,萧烈成就本能地起了敬畏之心。他也说不好自己是什么原因,反正他就是知道这位王妃绝对不像外表看上去的柔弱,她是位非常有力量的女性。

这之后的事也完美验证了萧烈成的直觉。很少公开发表意见的太后一反常态,在出兵北境的议题上支持了以萧卓为首的主战派。据说太后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条理却异常清晰,完美地封堵住旧儒一系的各种理由,顺便还借着月鹭岛叛乱一事重重敲打了对方,让其党羽直接闭嘴。

阁葵陈磬钟领衔的西洋派没有发表意见,萧烈成怀疑是太后之前就敲打过陈磬钟,让西洋派集体变了鹌鹑。

毕竟,陈磬钟之前主张的租借计划被骂到臭头,有人拿着江北煤矿的事跟他的计划类比,把他直接说成了里通外国。

有些事,封氏皇族能做,但你陈磬钟就不能做。天下都是封家人的,人家不想要最多被骂个败家子,但外人卖了大雍的地,那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陈磬钟之前撰写过南德略发展研究报告,意在把下南郡的大田港变成大雍的南德略,西洋派有不少人都跳起来支持他的理论。

以前在朝中辩到口沫飞溅都没放弃,这次忽然回缩,想也知道是有分量的人施加了压力。

于是租借大田港的事永无下文,陈阁葵对于北境用兵一事全程噤声,有心人都看出了风向。

如果温太后看好崔慎,那么破格提拔他做东海郡尉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先帝还曾经把宠妃的纨绔子弟弟安插到兵部做了后勤总办,崔慎至少还有军功傍身呢。

冉昱通透机灵,马上就发现了哗点。

他抓了抓头。

“三哥要是成了郡尉,那萧郡守多半是要升任兵部了吧?北郡谁来接手?”

阿成是萧郡守的继承人,可他的资历暂时还够不到北郡郡尉和郡守这两个位置,不然萧郡守也不会派他来北境历练。

“北郡的副守和督卫都是可靠的人,交给他们我爹很放心。”

萧烈成笑了笑,并没有向好友隐瞒自家的动向。

事实上,这也是经过萧卓许可的。

提前知会讯息,是要告诉冉昱北郡人事的变更不会影响到与青州兵器局和东海制药场的合作,这是萧卓提前给合作伙伴吃的一颗定心丸。

“那要恭喜萧伯父了。”

冉昱笑得真挚。

“萧伯父杀伐决断,一心为国,入主兵部实乃大雍之福。”

这还真就不是客套话,冉昱是真心这样觉得的。

能凭借老火铳守卫北疆二十七年,萧卓此人是有真本事的。此次挥兵北境就看得清楚,从前线到后勤每个环节都无一纰漏,这可不是郡守说句话就能做到的结果,这是经年累月□□训练的结果。

只管理一个北郡太浪费材料了,兵部才是萧郡守挥洒的舞台。

“不管谁成为北郡郡尉,收回海叶湖势在必行。”

萧烈成的声音中透着坚定。

“海叶湖附近都是平原,鲜少有适合伏击的掩体,所以拉希亚人在那边派驻了重装骑兵部队。”

“以我们现在的火力,打对冲战显然是不占优势的,而且我们也没有那么多骑兵。”

“海叶湖气候寒冷,蒸汽车在那边消耗极大,使用严重受限。我就想着你这个农机车要是能改造成适合平原突袭作战的工具车,那我们应对拉希亚重骑兵的把握就能大了不少。”

工具车……

冉昱想了想。

“倒是可以载重,只是速度不会提得特别快,这种内燃机的瓶颈就是速度,不然我也不会把它放到农田里。”

“不过低温倒不是问题,理论上只要又足够的预热时间,在寒冷环境下也是可以使用的,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

听他这样说,萧烈成点了点头。

他也只是问一问,并没真的想要好友造出来。

他知道阿昱的兴趣点不在火器,造火器纯粹是因为青州遇袭、家人被害,逼不得已才奋起反击。

阿昱最在意的还是内燃车,他那辆木气车从墨宗大学院时期就开始研制,一路上的艰难曲折萧烈成都看在眼里,也深知做科研的艰难。

要是火木仓那么容易研制,那兵部的军械所早就应该造出珐琅木仓了,也不至于连把巴虎罗孚都仿造不出来。

“那已经很好了。”

萧烈成的笑容中满是真诚。

“这可是咱们大雍制造的第一台内燃机,比起列西煤油车,我还是觉得咱们的农用机实在踏实,什么油都能用。”

“泰相以前就说过,真正的好东西是大家都能用,都愿意用的东西。列西煤油车在海西洲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拥有,但你造出来的这种农用机,全大雍的人都用得起,我听说已经有商人跟你预定这种机器,准备买下来出租给农户使用了?”

被好友夸奖,冉昱还有点不好意思。

但订货出租这事是真有的,荷叶村的耕地实验太过轰动,一周后就有商人风尘仆仆地赶到青州城,四处打探在哪儿能搞到农机车。

不过冉昱暂时还是不准备生产农机车的,他觉得自己的图纸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而且农机车的性能和定位目前还不够明确。

他原本准备跟着彭冲大师回九凌城,利用墨宗大学院的试验田尝试低温效果,刚好这时候萧烈成来信,表示想要订购一批农机车,冉昱欣然应允。

要说寒冷,那自然还是北境更有发言权啦!

如果今冬农机车能抗住矿北的严寒,那改转成攻击工具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样的工程他一个人可是完不成,需要小伙伴和老师的支援。

现在,就看内燃农机车的表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