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那么大一匹上等卑然马,不可能听他的,说杀就杀了,最多牵走不叫他骑了。
瑞康咋舌道:“我怎么瞧着不像摔的。”
卓霄安:“不像摔的像什么?娘啊,儿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这里好晦气,儿想回京师。”
“那不成,我还没玩够。”瑞康剔了剔鲜红的指甲,“你命这么苦,这么容易被克,不如搬去寺庙住两日,一来清净养伤,二来去去晦气。”
卓霄安张开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翻个白眼,彻底晕死过去。
卓婉茉瞅着犹如丧家之犬的哥哥,微抿唇角。
二更天时,轰隆一声春雷在王府上空炸响,一时紫电银光,撕裂了夜幕。
程芙骇了一大跳,因着后日一大早就得出发,唯恐错漏了什么,以至她此刻还未就寝歇息。
玉露忙返身把窗子最后一条透气的缝阖上,挡住了来势汹汹然的疾雨。
雨势劈啪作响,不断敲打着明瓦窗子。
程芙半跪在榻上,一面翻着箱笼一面叮嘱玉露:“我总觉得那些衣裙经不起细看,料子过于讲究。”
玉露不以为然道:“小姐,依奴婢拙见,您真的多虑了。自从皇后娘娘重视女医,早有杏林世家乃至高门大户的女子从事这条路,那么有钱人参加会选也不足为奇,反正凭的都是真本事,您本事是真的,谁也质疑不了您。”
玉露误以为程芙担心优渥的背景被人看低了水平,殊不知程芙唯恐被人察觉她的富贵来源于一位金主的供养。
不管怎样,两人的想法也算殊途同归,且玉露不觉得会选的有钱人稀罕。
说的也是。人越心虚就越急于掩饰什么,从而自乱阵脚,程芙垂眸叹口气,只要她咬死不承认,谁还知晓她的来历?
况且,以她的相貌再低调也低调不到哪儿去,倒不如放宽了心,顺其自然。
程芙:“好,你说的有道理。明日你且去看看别鹤那边准备的如何。”
“是,小姐。”玉露笑道,“不是奴婢夸别鹤,他准备的定然不比奴婢差,他可是王爷身边最机灵的小子。”
程芙莞尔,“辛苦你们了。”
“为小姐分忧是应当的。”
雨势渐微渐弱,玉露退出寝卧,回去休息了。程芙睁开眼,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绕过屏风,找到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只小箱笼。
小箱笼有点沉,她猫着腰,咬着牙,卯足力气才将它拖出来,而后从缝隙里摸出把钥匙。那缝隙极薄,也就她这样纤细的手才好通过,且还是掏了半天,勉强通过的。
对准锁芯一顿捣鼓,颇有些分量的黄铜大锁“咔嚓”应声分开,程芙埋首在箱笼里翻腾,最终如获至宝捧出一只扁扁的半旧荷包,里面藏着十余枚碎银子,掂一掂,差不多得有五两沉。
这些原本是用来打赏下人的银馃子,被她不动声色昧下了,每次只昧一两粒,攒着攒着就变成“银山”。
其实弄点不带官印的银子没那么难,崔令瞻管得再严也挡不住这些小细节,也可能这点于他来说不算钱……
主要是没人想得到她连下人的银子也昧。
形势比人强,讲究不了那么多。
可惜官府在考试前都有收走册籍的惯例,等结束了才原路返还,而没有册籍寸步难行,所以程芙就没指望参加会选跑路。这要能让她跑了,大昭的官衙岂非形同虚设,奸人贼子举国乱窜?
但只要有出门的机会,她就想把体己银子揣进怀里,万一呢?
为着万分之一也得有备无患。
她低头把荷包塞进衣襟,再次提气搬动小箱笼,落定那一刻把她累个不轻,甫一卸力就踉踉跄跄往后退,期间被绊了一下,导致她失去平衡,直挺挺跌坐了下去。
坐着的物什正是绊她的罪魁祸首。
她浑身僵硬,慢慢转着脖子仰头看去,崔令瞻面无表情,垂着眼,也在打量她,她坐着的物什是他的脚。
“痛不痛?”他眼尾轻挑。
程芙花容失色,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儿,腾的弹了起来,“王爷。”
“嗯?”
“您……您何时过来的,怎不通传一声?”
“我以为你睡了。”
“……”她哽住,“那,那您走路为何没有声音?”
“有的,是你数银子太过专注。”
他全都看到了!
程芙下意识攥紧衣襟,“……”
崔令瞻:“喜欢这些小玩意?”
程芙嘴唇嚅动,汗流浃背。
他又道:“明儿我让墨砚送些金馃子予你,花生和葫芦形状的。”
程芙抬眼觑了觑他,发现他表情没什么异样,语气也不似开玩笑,应是没有把她奇怪的行为过度解读,思及此,她如释重负。
“多谢王爷厚赏。”她很是机灵。
他没有接话,导致原还算融洽的气氛陡然冷了下去。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默立,离得挺近的,近到她听见了他呼吸的声音,闻到了他身上沐浴后浅浅润润的清香。
程芙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咽了下。
“怎么不说话了?”他上前一步,两只手轻轻捧起她的小脸。
“王爷,您受伤了?”程芙惊讶地问。
他伸过来的右手背面,横着一道清晰的裂口,两寸来长,边沿整齐,似某种利器所留。
“小伤不严重,我今天打了一个人,用力过猛,擦了碎瓷片。”
“没想到您还亲自打人。”
“偶尔亲自动手。”
“……”
她害怕他的手,想要推开,就轻言细语道:“您坐着,我好给您包扎先,免得沾了水影响愈合。”
“已经沾过了。”他固执地捧着她脸儿,拇指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来回摩挲。
“王爷。”她僵硬,动也不敢动。
“也不是所有人都配我亲自动手。”崔令瞻说,“今天另一个臭小子,我就交给了侍卫,文弱草包,我怕他撑不住我的拳头。”
他为何突然给她说这些,难道是下马威吗?假如她不听话,他也要如此揍她。程芙用力咬了下自己的下唇,两手无措搭在他胸膛。
崔令瞻微微一笑,“你真好看。”他弯身亲亲她,又道,“后来念在阿芙的面上,我不跟他计较。”
程芙仰着脸看他,“谁啊?”
“徐峻茂。”
“……”——
作者有话说:改了个新名字,宝宝们适应一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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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那一霎, 崔令瞻能感觉到阿芙的凝滞,黛眉微皱,两汪动人的眼眸蓄着困惑盈盈盯着他, 像责备又似是无奈, 而后轻启樱唇, 嘟囔道:“何至于呢?没有他, 阿芙今日都不知要沦落何种境地;没有他,王爷就没有阿芙侍奉左右了。”
她幽幽叹息, 细微如一缕淡烟,“便是为着今日的几分侍奉之情, 王爷也不该呀, 况您也知道自己何其威势,无人能及,他都不够您一拳的呢, 打了多没意思。”
柔声细语捧高他,含蓄婉转偏护外人。
崔令瞻盯着她脸看,不言也不语。
程芙:“王爷。”
他轻飘飘“嗯”了声。
“您岂是他想见就能见到的真佛,以后莫搭理他了。”
“好。”他点点头,目不转睛凝注她,“以后再遇到他,我便杀了一了百了。”
“……”程芙笑了笑, 低下眼帘, “说气话呢,您不是那种人。”
“我在阿芙心里是哪种人?”
“不至于跟蝼蚁动刀动枪的,您有心胸,犯不着。”
“我要真把他杀了,你待如何?”
程芙抬起眼睫, 看了他一会儿,复又跳开了视线,拧眉道:“杀便杀了呗。我们这样的人,在您眼里生死不都是一念之间。他要是死了,欠他的是阿芙,反正累不住王爷您的。”
“你们这样的人?”他的心沉入了谷底,尖锐的酸痛,“你和他怎能一样?”
她笑了笑,不再说什么,转而缓缓拿下他捧住自己脸颊的双手,吩咐值夜的婢女取来烧开的温水和金疮药,为他清理了创口,再敷上一层药粉,以纱布包裹。
弄好这一切,又从箱笼里抱出了行房用的茵褥,仔细展开,她忙碌的背影在月影纱后朦胧陆离,橘色的烛火熠熠。
让他不禁想起了初次的夜晚,她流了许多眼泪与细细的带着香味的汗珠,见识了他的卑鄙与贪婪,被他蛊惑着不得不沉醉于欲的渊海,沉浮着,臣服着,同他沦陷和放-纵。
他迫不及待把她吞吃入腹,让她疼,让她害怕,让她流眼泪,看她仰颈大口呼吸,无助的樱唇一开一合,发出颤颤的叫声。
而徐峻茂就没有欺负过她。
程芙回首,诧异地看看不知何时伫立身后的崔令瞻,复又转过头继续铺褥子,道:“您这些日子都没有动静,避火衣泡完了不用总归是浪费的,今晚我便没提前准备,这两支是将将泡上的,您再等等。”
崔令瞻:“……”
许久之后,久到让她的表情益发复杂那么久,他才从天人交战中苏醒,微微发抖的手腕是强行压抑的汹涌的欲-念,炽热晦暗的眸底尚有饥-渴燃烧后的余烬,他听见了自己低哑的声音:“无趣,今晚不想与你共寝。”
他在阿芙莫名其妙的视线中狼狈逃离。
月落星沉,雨过天晴,次日是个好天气。
庭院里的花草喝饱了春雨,油绿绿得鲜艳,锻炼归来,程芙站在蔷薇花架下左摸摸右碰碰,旁边陪衬的瑞香也长势喜人,湿润润的花香被她全部吸进肺里,沁人心脾。
脖子上挂着铃铛的乌金姑跳出门槛,扑进水磨砖空地,伸懒腰,如今的它拥有一整个月地云斋的活动范围,享不尽的美食和猫嬉具,肚子一饿便会黏着人要吃的,撵都撵不走,还学会主动送上脑袋和肚皮,供人挠挠揉揉,逗人捧腹大笑,以此获得各种珍馐。
当然它也并非一直顺风顺水,不听话的时候该吃的巴掌一口也没少吃,婢女们训猫儿极有手段,把它调理得格外讨喜。
吃得苦中苦,方为猫上猫,此刻,“自由自在”的它蹭着程芙的裙摆献媚,继而又回到一盆茉莉花附近转圈,捉自己的尾巴,金铃随着它的动作一直响。
丁零当啷,它在哪儿,响声便在哪儿。
程芙觉得自己也挂着一只金铃铛,看不见摸不着,但不管她如何自由,饲养她的崔令瞻总能知晓她的一举一动,在他允许的范围内自由自在,一旦越了界,是要吃“巴掌”的。
自从知了事,她还是挺怕他生气的,他生气时总有一些坏心思让她也不好过。
程芙粉靥微红,闭目驱了驱脑海里的思绪。
女子的体力和耐力存在着天然的劣势,她打不过崔令瞻,抵抗他不啻以卵击石,唯有以柔克刚。
“阿芙。”崔令瞻穿着天水碧的贴里,外罩雨过天青罩甲,从花墙的另一端走来,清爽宛如一碗加了薄荷的蜜瓜酥山。他牵起她的手,“用早膳。”
昨夜他莫名其妙跑了,今早又像个没事人冒出来,程芙不理解他的阴晴不定,但十分配合。
她笑道:“王爷怎不提前打发人知会一声,今早只有我爱吃的。”
“你吃什么我便吃什么。”他看看她,又调开了视线。
自花朝节后,两人还是头一次同桌而食,短短几日,倒也不至于生分,气氛还算融洽,打破了婢女们关于二人吵架了的猜疑。
他不过来睡她,与她吃饭,让许多人揪心,有人揪心跟她这个主子的前途,有人揪心王爷的情绪,还有人揪心会不会出现下一位替代者。
五花八门的。
用完早膳不过两刻,墨砚出现,双手捧来一只檀木宝匣,沉甸甸,崔令瞻接过,亲递于程芙,“看看,喜不喜欢。”
她讪笑,双手接了,尽管早有准备也早就清楚里面是什么,可当真的打开,眼睛还是被闪了下,满目金灿灿,全是真的金子!小指头大小,形态各异,花生、葫芦、白菜、枣儿的,做成这样,谁还舍得乱花?
当然该花她还是要花的。
“都是给阿芙的吗?”程芙明眸雪亮,全都是没有官印的,可直接拿来买卖。
“嗯。”他笑了笑,平静道,“莫再私藏下人的赏钱了。”
一句话戳破了姑娘家薄薄的面皮,程芙红潮染颊,无地自容,连耳朵都要烧着了。
“王爷——”
“你什么样我没见过,在我面前无需害臊。”
他这话多少含着歧义,程芙很难不想到别的地方,幽谧的沸腾的寝卧里,他于明珠宫灯下,肆无忌惮地凝视着世间最禁忌的风光,甚至品尝……
程芙扭过身子,想要下榻离开此间。
“别走,我不乱说话便是。”
“……”
他倾身捏捏她小脸,温热软香,悔意顿生,悔自己没有道理的置气,置了一场自己都生不明白的气,最后白白苦了的人也只有自己,反叫一只只觊觎她的宵小上蹿下跳的。
分别在即,王爷难免要与芙小姐你侬我侬一番,下人瞅见气氛升温,立时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崔令瞻挪过去,把攥着他魂儿的人抱在怀里,亲亲,柔声道:“这么些天,我没找你,你怎么一句话儿也不知道给我递?”
“王爷故意不来,就是为了看看阿芙会不会递话吗?”
崔令瞻:“……”
“放肆。”他瞪着眼凶她,却只会以吻罚她,温柔如水。
她窝在他怀中,仰脸与他四目交汇,问:“您之前为何突然生气?”
“你让我不高兴。”
“我没惹您。”
“惹了的,当时我都想好了一切。”他咬着牙。
“什么一切?”
“待你考完回来,我就不要你了。”他痴痴凝视着她,“请你带着细软去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程芙怅然道:“怎又改了主意?”
“你总是让我难过,我怎甘心便宜了你……”他低下脸,小心地含着她的唇,吮着轻咬。
程芙转了转眼珠儿,灵机一动,别开脸,犹带着微喘,不满道:“您不提‘高不高兴’这回事,我还险些忘了。”
他星眼灼灼,凝看着她,“哦?”
“南苑游玩那几日,我听了不少事儿,关于您的。”
“说说看。”
“她们说您有了中意的王妃人选,是京师吴家的小姐。”程芙忧心忡忡道,“也不知这位世家贵女好不好相与,您都不给阿芙提个醒,万一将来冲撞了,可就再也没有阿芙这般温顺的服侍您了。”
人多嘴杂的场合,听几耳朵闲言碎语不为过,听完了来问他合情合理。程芙终于找到了好时机,若能探得两句有用的,他日也可拿来向卓婉茉邀功,谋些好处。
崔令瞻:“……”
程芙耐心等着他回答。
沉吟片刻,他方抬眸,瞳仁微微晃,嘴唇嚅动,回:“没有的事。”
“怎么说?”
“我不让任何人伤害你,也不娶任何人。”
程芙:“……”
这话她不方便说给卓婉茉听,想必卓婉茉也不爱听,那便算不得有价值的情报了。
“王爷骗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成亲岂非乱了纲常。”
“本王天天受你的气,不剩多少规矩了。”
程芙噎住,偷眼瞄了瞄他神情,试探道:“那阿芙姑且相信王爷的话,您不娶吴家的小姐,可不能反悔的。”
崔令瞻直直看着前面,轻轻地笑了一下,转而与她四目相对,回:“好,决然不悔。你可以去阿茉那边通风报信领好处了。”
程芙:“……”
“今年会选的主考官祖籍燕阳,与我略有些交情,上月我们通过信,我托他照拂你。”崔令瞻换了个话题,“别紧张,我指的是起居方面的照拂,给你安排个清净的地方。”
“王爷有心了。”
“官府的人和考官并不会泄露考生的私事,女医就更不必说,若有同年问起,你可以回未婚夫或者……亲戚在燕阳,这样我也好去你身边看两眼。”
他着重念了“未婚夫”三个字,暗示得非常明显。
程芙艰难地点了点头,神情益发复杂,警惕不止,全因他说他要去她的身边看两眼。
有何好看的?她又不是三岁小儿,考个试还要大人盯着,他究竟想做什么?
越想越紧张,她心如疯鹿实实乱跳,千方百计掩饰的,要是被他乱了节奏,着实可恨。
那该怎么解决呢?
她眼珠乱晃,电光火石就想到了再简单不过的一个法子,反正玉露和别鹤已经记熟了她瞎编的说辞。
胸口悬着的心适才落定。
这日,在崔令瞻看来,自己与阿芙重修旧好了。
再不善表达的男人,面对分量极重的女人时,或多或少都能吐露柔情蜜意的话,这是人之本能,与生俱来。
而崔令瞻并非不善言辞,寡言也只因他没有讨好脚下之人的义务,但此时此刻不一样,他搂着自己的第一个女人,早已魂不守舍,面对她,仅余男人的本能。
本能是不自知地讨好她。
他把她在惠民药庄的一切都打点好了,允她自由,她可以在药庄结识任何想结识之人,去任何好奇的角落闲逛,做主自己的一切,尽情释放天性,他不去干涉她。
倘她不开心,随时可以回到他的怀抱。
但只要出了药庄,她依旧是毅王的女人。
程芙不语。
她也是戴着金铃铛的乌金姑,毅王的玩-物。
但眼下没有比会考更重要的事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燕阳,在广江,她逃不出毅王的手掌心,除非……除非去京师。
卧虎藏龙,天下共主所在之地,一个亲王还不至于只手摭天。
而京城之大居不易,想在那里有口饭吃,有立足之地,就得有一块敲门砖,否则去哪儿都是受人盘剥的蝼蚁。
太医署注册备召的医女,便是程芙为自己量身准备的身份,特有分量的敲门砖,能不能拿到就看她够不够努力了。
一旦有了正式医女的身份、册籍、手实,她所求,指日可待。
把阿芙哄好了,崔令瞻心里的念想总算可以纾解一些。
两人整个下午都待在一块。
没想到毅王舞刀弄剑的手不仅会制香更会抚琴。
抚琴前,崔令瞻眉心轻蹙,推说手痛。
手背那么长一道伤还未愈合。
“要不别弹了。”程芙说,“我先给您换药。”
崔令瞻:“换完药就能弹。”
刚才把她抱在怀里时也不见手疼。程芙看看他,垂眸检查伤口,先把附近清理一番,再以食指沾着药膏轻匀,沿着他手背一圈一圈涂抹。
崔令瞻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为表谢意,他为她弹了一曲《凤求凰》。
琴音袅袅悠扬,缠绵多情,清澈高妙,程芙听进耳朵里,倒也觉得动听。
“此曲可有典故?”她问。
崔令瞻遂给她讲了司马相如追求卓文君而作,意在情人间的心有灵犀,矢志不渝。
程芙没有他想得那么多,托着下巴淡淡道:“他勾引千金小姐私奔,实非有德之人,不过是宵小之辈。”
崔令瞻:“……”
“我浑说的。”
“你说的挺有道理。”崔令瞻淡淡道,“此曲精奇,后世大多沉醉高妙,而忘了司马相如德行有亏,可见曲是曲,人是人,当分开来看。”
程芙微讶,不禁抬眸正眼瞅了瞅他,原以为他又会很凶地说“放肆”。
“那王爷也跟我一样讨厌此人咯?”
崔令瞻摇了摇头,“倒也不必,我又不是好人,我喜欢强占民女。”
程芙:“……”
“想学不?”崔令瞻抬眸看她,“我教你。”
“太难了,恐非一朝一夕所能学会。”程芙摇摇头,她太忙了,又要应付他又要钻研岐黄的。
“我们不是有许多朝朝暮暮?”
“那也不能浪费在这上面,阿芙学琴又没有用武之地。”她回。
崔令瞻一笑,不再勉强她。
他骨子里当然期待与她各种风花雪月,闲来无事时做尽人间雅事,品茗、抚琴、焚香、探幽、莳花,赏画,此生只羡鸳鸯不羡仙。
反正他已擅长,那么她擅不擅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
在离开毅王府的前夜,崔令瞻没有离开程芙的寝卧,时至今日,不算今晚的话,他只与她行过两晚房,这一晚,显然他是要的。
他自己铺了茵褥,泡上避火衣。
程芙站在帐子外,望着他忙碌的背影,无波无澜。
忙完了,他回头看她,眼里写着渴-求。
程芙用力抿一抿唇,轻轻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伸手就能探到的距离。她呼吸微重,眨也不眨瞪着他,而后被他完全拉进了流水般的纱幔中。
“王爷,王爷……”她呼-吸-急-促,唇齿抑不住地溢出难捱的浅吟,突然被他虎口钳住……
没多会儿情-药的药力就开始蒸腾,蒸红了她脸颊,映于他眸中,那般可爱,恰似海棠醉月。
在一阵阵朦胧的昏梦中,她眨了眨眼睫,穿过氤氲的水雾,跌进了他深邃的眸中。
“阿芙。”那人在她耳畔呢喃,似风吹起的羽毛尖尖掠过耳朵,极轻极柔。
她却迅速地闭上了眼,再也不敢睁开。
可他偏要她睁开,偏要她看清楚他是谁。
为了惩罚她的躲避,他凑近了她的耳廓,对她讲了许多常人不敢宣之于口的话儿,只说给她听。
最隐秘的秘密。
程芙慌乱地捂住耳朵,不去听不去看,可她怎敌得过满心都是坏心思的他。
“不准……再说话了。”她花了大力气说完六个字,唇抿成了一条线。
崔令瞻笑了,抓起她推自己的那只手,啄吻,却让程芙以为有了逃之夭夭的空隙,从他腋下钻过去,慌不择路。
寝卧里男人低醇的笑声时轻时重,只传来程芙几声惊呼,而后归于了宁谧,帐子里遮住了绮丽。
半个时辰后,她脸朝下动也不动趴在他的寝衣上,眼睛蒙着一层水雾。
为何他总有数不清的坏心思对付她?
总是欺负人。
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别哭了。”崔令瞻拧干帕子,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地为她擦拭,“下次我不这样了……”
“无耻。”程芙紧紧闭着眼,不想再看到他。
“好,我无耻。”
“……”
荒唐过后,他睡得格外香甜,程芙一夜无眠。
二月廿一,她终于再次走出了毅王府,奔赴心心念念的会考。
因她看起来面色发青,眼圈也有一点点淡淡的青,整个人呈现出异样的憔悴,于是整天下来倒也没有特别引人关注,只有玉露和付大娘围着她叽叽喳喳,激动不已。
都是难得出来一趟,看什么都新奇。
第一场会选共三天,前两日笔试,第三日接受女医的临场考校,多是一些常见病症和疑难杂症的答对。
入场前,闲杂人等皆被拦在了试院的黑漆木门外,玉露和别鹤跳起来朝程芙挥手,程芙笑了笑,也挥挥手。
女医会选顾名思义一水儿的女考员,就连现场维持秩序的也是临时雇佣的女吏,外围则是腰佩长剑的官兵。
大家列队迈入。
轮到程芙时,她敛神屏息走上前,接受女吏的盘查,盘查是在一间小耳房进行的,先搜有无作弊之物,再确认女子身份,最后简单回答一些问题,核对册籍,并暂时收缴。
女吏问她原籍,又问燕阳有无亲朋故旧。
程芙想起了崔令瞻教她说的话,无奈“未婚夫”三个字委实说不出口,反正都是撒谎,那就由着性子随便撒撒吧。
她微抿唇角,细声细气道:“有一门亲戚……我,我舅舅就是燕阳人……”
女吏埋头记了两笔,又问她舅舅家在何处。
她哪里敢说实话,只能用另一个谎言来填补上一个漏洞,信口说了一处郊外的宅院,是崔令瞻赠予她的那一座。
女吏抬头多看了她两眼,带着点探究。
程芙所报的宅邸乃燕阳非富即贵之地。
女吏:“令舅作何营生?”
程芙:“我也不是很清楚,大约跟漕运有关。”
怪不得这么有钱。女吏划拉两下,对她努努嘴,“可以了,过。”
崔令瞻是在次日知道了自己是阿芙的舅舅。
第35章
男人的精力得到了淋漓尽致的纾解, 还换了两种好奇已久的方式,加上一夜好眠,次日的崔令瞻容光焕发, 眉眼间尚留春兴后浅浅的余温, 使得他看起来少了几许锋芒, 多了丝柔情。
即便初次那日存有疑虑, 昨夜也消得差不多了,崔令瞻确定阿芙喜欢他。
至少她的身体喜欢他。
是一种让人想一想就要发抖的喜欢。
他能感觉到心跳加速的窒息的纠缠, 感觉到她如他般滚烫的燃烧的念头,否则也不会出现一连串几乎要了他命的回应。
极乐之境, 他与她神魂合一, 太畅快了,舒服且甜蜜。
他在心里想,把阿芙哄好了, 就能得到十倍百倍的快乐,如此也不是不能忍十天半个月的,便是为了这份畅快,也没有男人舍得惹自己的女人不开心。
所以他也不算伏低做小,都是风花雪月的小趣味罢了。
发现王爷心情转好,墨砚也眉开眼笑,与他说起近来京师的趣闻。
刚好那边的邸报也到了, 墨砚接过来, 亲自为毅王诵读,他吐字清晰语速适中。
崔令瞻边听边笑,一扫之前的沉郁,转身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日常中,将阿芙抛之脑后了。
不愉快是在廿二听完试院官差复命时发生的。
官差回禀昨日考场情况, 说道:“芙小姐适应良好,一切稳妥,也有人见她模样出挑,吃穿用度不俗,从而好奇打听的,但都探听不出什么,只当她有个低调的富贾舅舅。”
在富有的、慷慨的舅舅家里借住,不就是金尊玉贵的表小姐,普通人确实比不了,难免有人艳羡。
舅舅?
崔令瞻闻听此言,短暂地语窒,未置一词,良久之后方淡淡“嗯”了声。
官差如实上报了一切,且也不觉得哪里存在不妥的地方,然而底层谨小慎微的直觉使得他意识到毅王晴转阴鸷,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变化,待想仔细琢磨时又如尘烟般缥缈。
他站在原地发愣,墨砚朝他使了个眼色,他微微慌乱,忙拱手揖礼朝毅王请辞。
崔令瞻点点头。
不是什么大事,他本来不就建议过她也可以谎称亲戚,舅舅就是亲戚,毫无破绽。
这样的想法使得他好受了许多,遂轻笑了声,再次抛之脑后。
当晚,却罕见地失眠了。也不算不高兴吧,就是觉得顺风顺水的事态陡然失了序,甜蜜里偷偷渗出一丝苦,不在预料中的总是容易令人讶异。
这份小小的讶异在他心里结成了一粒小疙瘩,他没有表现出来,接下来的日子照常过。
唯有夜深人静时,背在灯影里想,过些日子就去看望她,然后在她的舍馆里,用她最不喜欢的……与她仔细叙叙旧,让她喊几声舅舅助-兴,问她谁家舅舅会做这种事啊?
定然别有滋味。
这么会胡诌,还给他抬了辈分,他不得好好让她加深印象,永生难忘。
……
些许小事,程芙能料到毅王对这个说辞不屑,但也不觉得他真会往心里去。
一来他没那么闲,二来不涉及底线的话他一向宽容。
故而说完了就没往心里去,主要也不觉得芝麻大点的事值当传进他耳中。
她全身心准备第三日的临场医辩,同时无时无刻不绷紧了心里的丝弦。毕竟来这里会考就没有不紧张的,大家都差不多狼狈,每日苦着脸答卷。
付氏的心第二日就凉了半截。她年纪大了,记性远不如从前,对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很难完全消化,总觉得差点意思,如此想着渐渐对自己不抱有太大的希望,得过且过吧。
毅王的故旧温御医乃此次会考的主考官,两天卷试一结束,他就吩咐手下的医女章吏目将程芙的卷子拿来,亲自审批。
毅王未曾暗示他照顾这个小姑娘,而他也不可能在医术上让步,之所以亲自审批主要是好奇,想着多厉害的医术啊都要毅王称赞,小小年纪已能为情况危急的产妇施以金针止血。
光是金针止血的本领都算今年考员中不容小觑的,中选几率八-九成。
未料翻完答卷,感觉一般。
差肯定不差的,只是离预想的有点远,让人觉得答卷的人中规中矩,涉及《内经》和《金匮要略》的方剂呈现出一种呆板,宛如临时抱佛脚,死记硬背的。
这样的资质最多中上吧。
但他依然对她抱有希望,便是那手金针绝技也足够普通人吃一辈子了。
上行下效,温御医因为毅王而暗中关注程芙,姓章的医女也开始关注程芙。
不过关注程芙实在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也没什么奇怪的。程姑娘姿色妍丽,便是宫里的妃嫔也难有她的好样貌,年纪亦非常轻,将将满十七岁,放在杏林十分罕见。
民间可能不乏十几岁的医婆,但大部分为巫医,糊弄人的,毕竟真有水平者起码要十来年经验。杏林世家倒是有年轻翘楚,可那是世家,百年底蕴,被杏林菁英中的菁英手把手教出来的,想差都不能够啊。
程芙的背景寥寥,唯一与杏林沾边的是她有一位在民间行医的医婆生母。
哦不对,竟还有位四年前中选的姨母。章医女眉宇微挑,有点意思。
所以说能在这行崭露头角的,都不简单。
廿三医辩,程芙发现考员约莫只剩第一日的五成,少掉的那部分人,当日批完卷就被刷了下去。
太医署从不录庸才。
哪怕大昭的女子从医比男子艰难数倍,考核也不比男子宽松半分。
被筛掉的考员也都是从小习医,辛辛苦苦十数年,最终发现自己连去太医署当学徒做医员的资格都不够,不可谓不是打击。
可见山外的山顶到了天,而人外的人,吹口气也能摇山振岳。
程芙益发屏气凝神,不敢懈怠,左右环顾,见付大娘还在,心中一暖,聊做慰藉。
作为一个江湖野郎中,她实在没有什么阅历,对自己的水平一无所知,在穿堂静坐一炷香,听见唱名,是自己的,才攥着手,懵懵懂懂迈进了一间散发着药香的医辩室。
考校她的医女年约四旬,薄施淡妆,头戴双翅乌纱帽,身穿绿色圆领公服,露出一截洁白的交领,看上去庄重而不失柔和。她探究地端量程芙一眼,颔首自称姓章。
程芙忙揖礼问安,“章吏目。”
吏目是官职,加上姓,便是正式场合最标准的敬称了。
章吏目:“请坐。”
程芙依言谢坐,动作优雅而流畅,看得出受过良好的教导。
程芙知道这是一项实操的考核,没想到官府连病人都给她备下了。
章吏目请她为这位月事不调,腹痛,气血不畅,浑身一堆不大不小病症的妇人诊脉断症。
倒也不是疑难杂症,有些医理基础的都能说出七七八八,再开方子熬着,总能熬过去。
章吏目已经见识了几位考员,目的就从她们开的方子、方剂配量来区分水平。
现在轮到程芙了。
程芙上前为病妇诊脉,凝神片刻,细观病妇口舌和双目,章吏目以为接下来要开方了,却听小姑娘柔声道:“这位阿姐的情况恐不简单,我得先为她施针。”
闻言,病妇不免紧张,无措地看向章吏目。
章吏目点点头,病妇便也对程芙点点头,“请吧。”
只要她乖乖配合会选考员诊脉,这次请医问药皆为免费,病妇自然无不配合,那一瞬的无措只是怕痛。
章吏目对此十分好奇,一眨不眨旁观程芙从药箱翻出牛皮封存的金针。
连金针都有,背景果然不简单,履历上还是低调了。
程芙先以烈酒洗针,再以火焰炙烤,最后还点燃了一根散发奇怪药香宛如艾条的东西,在金针上来回扫了三圈。
“此物去毒清污,可保金针刺破的创口不被外物污染。”程芙自己做的小玩意。
到这一步时,章吏目看景儿的心态就敛了回去,她有些严肃地盯着程芙。
这位答卷平平的女孩,十指如莲花,灵巧翻转,对金针的操控俨然熟到不能再熟,且她手法与寻常的针灸也不太一样。
病妇瞠目结舌,小姑娘都不等她做个心理的准备,对着她腹部就下针,那针细如牛毛,而姑娘的纤纤玉指快得不可思议。
没等她发出痛呼,十根明晃晃的金针已经扎在了她腹部,她愣了愣,嗓子到底是没再发出动静,因为一点也不痛。
真的不痛欸,甚至越来越舒适,似有一股暖流开始沿着经脉在血液里流淌,流进了她常年冰寒刺骨的丹田。
程芙默看须臾,抬手去掉所有金针,左手轻轻按压病妇患处,病妇久违的月事就降临了。
一切不过弹指之间,快得人目不暇接。
程芙将几张棉帕递给惊慌的病妇,才和缓问道:“阿姐去年是否落过一次胎?”
病妇:“是……”
“你可知此胎并未落干净?”
病妇早已泪如雨下,哽咽道:“我知道,但我没钱买好的药材,就从花姐手里买了包便宜的,没想到疼了三天三夜才结束。我知道没落完可也没办法了。之后我大病一场,月事不止,爹娘凑钱为我找了个好郎中医治,勉强捡回性命,今年不知怎地,就变成了这样,月事也没了。”
能让一个女人慌不择路地落胎,定然都有不为外人道出的心酸。程芙没有多问不该问的,只认真开方。
倘她没有阿娘所授的保命技艺,所处境地也不一定强过这位阿姐。崔令瞻凶猛之时不管不顾,数次弄掉了避火衣,若非她提前服下避火丸,难保哪次不中招。
临行前那晚,他甚至不戴,最后良心发现,才不情不愿地重新戴上。
蘸饱笔墨,程芙边写边道:“服药期间忌食下水与寒凉之物,第一剂为你清除未净恶血,第二剂为你固本培元,这些方剂虽常见,但需用四物汤煎服,此外再加一钱香附、神曲。”
程芙将方子递给病妇,又道:“若是有条件,配合阿魏丸吃,见效更显著。”
章吏目眼睛明亮,脱口而问:“你也知阿魏丸?”
程芙:“略知一二。”
章吏目笑了笑,她已经十几年没见过这么有天赋的年轻人了,怪不得她要死记硬背默写答卷,因她的路数就跟常见医书上不大一样。
怕是不敢出错,才照本宣科的。
当下瞄一眼程芙的方子,章吏目已了然大半。
以阿魏丸配合神曲、香附医治妇人病,怕是太医署有一半的人说不出。
医辩结束,偌大的试院又筛掉了十人,仅余五名考员。
大昭国土两京十三省,广江不小了,这么大个省第一轮下去只剩五个人,纵然从医女子稀少,此般竞争之激烈也非同小可。
付氏果然落选了,好在程芙中了,那一刻,她的心里竟然也没有多么失落,甚至还有些开心。
阿芙就是聪明。
这位极有天赋又幸运的姑娘,正平静地望着告知她通过的章吏目,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一翻晕了过去。
众人“唉哟”一声涌过来,七手八脚扶起她,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
片刻之后,程芙幽幽转醒,她知道自己没有大碍,晕倒是激动的。
章吏目翻着她的眼皮也看出是激动的,到底是没经过事的年轻人,同时也不理解,以程芙的吃穿用度真不至于为太医署的会选如此揪心。
她又哪里知道这个金尊玉贵的表小姐实则是一个权势滔天男人的囚徒,夜间的玩-物。
程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对周遭的大小医员挨个鞠躬致谢,表明自己已无大碍,而后抱着小药箱规规矩矩退出了房间。
怎能不激动?
她多想去京师同姨母一齐生活,多想被人爱护被人安慰,她还有小小的理想,梦想自己的医术受到贵人的重视,拥有简单又幸福的体面,不用在每一个深夜里惊醒,不用把最屈辱的地方摊开来任人观赏……
她一步一步怔怔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明日廿三,她将和另外四名同年去往惠民药庄,在那里接受更完整的考校与栽培,通过者则要继续学习宫廷礼仪,杂七杂八下来,接近三十日。
注册备召后,她的第一个目标便是凌云,不管怎样,这是她所能够得着的最有本事的一个了。
程芙有七成的把握凌云将主动找她,她便可趁机提要求。
这个要求十分冒险,凌云极有可能转头就出卖她,所以她以凌窈为赌注,不惜明目张胆借此威胁,就赌凌云非常在意凌窈。
得罪固然要得罪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崔令瞻送她的一匣金馃子分凌云一半。
这一半可比正规镖局的开价都贵十倍,倒也不算辱没了他。
是夜熄灯后,程芙平躺在被窝谋划,先前的小庆幸渐渐变成了小惆怅。
已经知事多日的姑娘,被崔令瞻变着花样耍弄,对男人的了解早就更进一层。
本身就没多少本领的她,一直不太受凌云待见,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对她还没有半分男人对女人的趣味,根本不是好事。
人与人之间本就靠源源不断的价值相互维系,可凌云对她一点想头都没有,意味着随时可能出卖她,或者半路抛弃。
程芙不寒而栗。
想到一旦凌云反悔,趁夜黑风高,找个小树林子把她掐死埋了,神不知鬼不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越想越怕,然而没有多少时间供她筹谋了,一旦毅王铁了心纳她为妾,这一生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她攥拳下定决心,不去想后果,翻过身,环住自己浅浅入眠。
惠民药庄坐落在燕阳最西面,骑马一个来回也就一天多点,官府的骡车足足走了两天。
这里每年都会上贡大量的药材,也是朝廷在各地栽培医员的场所。
程芙被安排在章吏目手下,每日整理、辨认药材,还要随时随地面对章吏目所出的难题,针灸、拔罐更是常态。
玉露只能留在舍馆,帮不上什么忙。倘若她吃不了苦大可以带着婢女离开,太医署不会有人干涉她的去留。
但这位富贵人家的表小姐推翻了众人对有钱人家女孩的成见,凡遇辛劳之事,皆不落于人后。
她甚至可以为了一种方剂,从黎明到日落,不吃不喝,耐心地按照章吏目的要求一次次尝试,直到达成最完美的配比。
如此踏实的一个姑娘,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展眼又过了五日,二月底,经过温御医和章吏目的一致肯定,程芙得以升任太医署储备医员,大昭正式的医女了。
将来太医署有了空缺,她还可以即刻填补。
即便暂时填补不了,凭借这等身份,将来开铺子行医,养活自己倒也没有问题。
回去之后,她和玉露拉着手高兴地跳了半天,像只飞出樊笼的小鸟。
其实玉露不是很理解芙小姐的激动与开心,但是她能感觉到这份快乐,也被这份快乐感染,当然就与程芙一起开心啦。
天一擦黑,两个女孩就把门窗关严实,玉露服侍程芙洗漱完,才去了隔壁的耳房休息。
山里幽静,虫鸣阵阵,程芙记得院子里的百年杏树长满了浅绿色的叶子,很是好看,味道也好闻。
人生似乎要起来了,她满足地闭上眼。
醒来时天依然是黑的,四下伸手不见五指。
舍馆条件有限,夜晚燃着火烛危险,所以玉露就没给她在帐子外留灯,她什么也看不见。
却嗅到了陌生的男人的气息,带着点山间清露的凉意。
她的双唇颤抖,眼泪不争气地汩汩而落。
这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实在是很难保持镇定。
凌云:“别叫。”
她的嘴被人用力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