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老关知道的更少,但两人干了这么多年民警,虽说工作清闲,没办过大案子,可因为没见过公安而害怕,和心里有鬼而害怕的人什么样,他们是能分清的。
就算这两人不是跟余兰英说的那样要杀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到底怎么回事,坐下来问了就知道。”
老胡说完,从邢立骁手中接过了对流血的那人的控制,又看了眼他脸上的血问:“怎么回事?”
“嘴唇磕破了。”邢立骁回答说,“血已经止住。”
确认过那人血止住,老胡就把人带进了派出所,老关则让跟来看热闹的都回去,一定要看,也在门口止步。
八卦是人的天性,他要是不让大家看热闹,兴许跟来的人就走了,但有了这话,大家都留了下来。
哪怕不能进去,他们也要拿到第一手消息。
最后进派出所的,只有那两个人以及司机售票员,再加上余兰英一家三口。
其实司机和售票员跟这件事关联不大,两人到现在还摸不着头脑呢,跟进来很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好奇。
三名民警让他们进来,也是因为知道两拨人都坐过他们的车,他们跟这件事也不算毫无关系。
进了大厅,三拨人分开坐下。
老胡老关是老民警,分别给那两人和余兰英做笔录,王岩则去问司机和售票员情况。
那两人不想进局子,自然叫苦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根本不认识余兰英一家子,给他们做的老胡也不急,毕竟他们现在还不清楚具体情况,该怎么问,要等老关那边笔录做完,见两人不想多说,便主要询问他们姓甚名谁,这次又是准备去哪里。
老关这边因为希希被吓到,进来后一直哭,所以耽搁了点时间,直到希希止住眼泪,又被户籍处的何金兰何金兰带到旁边玩,才正式进入笔录流程。
王岩那边倒是一切顺利,但司机和售票员知道的不多,信息不够。
他也不嫌弃,跟两人聊完,让他们稍等,便去找了老胡。
老胡也把那两人交代的信息,跟王岩共享了,之后低声问道:“你对着这两份笔录,有没有看出奇怪的地方?”
“有一点,这两个人,说是去县城找朋友,可一般求亲戚见朋友,都是上午出门,而且他们现在去,肯定要在县城住一晚,但他们什么都没有带。”
王岩说出这一点后,又指着司机和售票员的笔录说:“还有这里,他们下车后,没去其他地方,而是循着邢家人的脚步,从车头绕到了路边。”
如果是几十年后,不管下车后第一反应是去路边,还是从车头绕,都没什么问题,车多人多,走到路中间不安全嘛。
但现在是九四年,玉山镇也不像新平镇,因为下面有煤矿,来往车辆多。
这座小镇,每天除了来往班车和偶尔开过的大车,就看不到其他四轮车辆,所以镇上的人都没有下车后往路边走的意识。
是,那两人都是新平镇的,去路边也可以说是本能。
但结合司机后面说的,两人走到路边后都面朝派出所,也就邢家三口所在方向,他们走得这个路线,就很像跟踪了。
他们盯着邢家三口看的行为,也很像是在盯梢。
老胡和王岩讨论的时候,老关和余兰英一家的笔录也进行到了关键阶段。
“也就是说,你察觉到他们上车以后,一直在若有若无地盯着你们,所以趁着客车停在我们派出所门口,想了个办法下车报警?”
余兰英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老关问道:“那你说他们要杀人,只是你们的推测?”
“是推测,但不是没有理由的推测。”余兰英侧过头看向邢立骁,表情像是犹豫。
邢立骁看到,伸手握住她的手,对着面前的中年公安接着往下说:“事实上,我们本来准备明天出发,但今天,我一个朋友来到家里,非说要给我践行,还一定要明天吃这顿饭,让我晚两天出发。”
这话乍听有些跑题,但老关没有打断,耐心问道:“然后呢?”
“我没有答应,说要吃就晚上,他勉强应了,帮忙去问其他朋友,结果有一个朋友说没时间,这顿饭没吃成。告诉我这件事时,他再三询问我们出发的时间,以及去哪里转车。”
老关眉毛微皱:“继续。”
邢立骁继续说:“我觉得不对劲,和媳妇商量过后,决定提前走,这也是我们会坐上这辆客车的原因。”
他话音落下,余兰英接腔道:“其实我们心里虽然不放心,但也没有多想,但是刚到镇上,我们就又碰到了他那个没有,之后没多久,那两个人就上车了。”
“下午去县城的人不多,其实车上有很多空位,但他们上车后,有一个坐在了我们对面的板凳上。”
这个年代交规简单,市县之间来往的客车更是随意,车上加座是很正常的事。
加的座位也简单,通常是条凳,一边放在驾驶座和第一排座位之间,一边则放在副驾驶和车门之间。
座位硬不说,四条腿还没有固定,上面又没有可以攀扶的地方,坐一路并不比站着轻松多少。
一般来说,只要车上有座位,上车的乘客都不会考虑坐在板凳上。
所以这是他们身上第一个奇怪的地方。
第二个奇怪之处,自然是盯着他们看。
“我们心里本来就担心,再加上这两点,实在难安。”余兰英叹着气说,“我丈夫是开车的,从我们镇到县城这段路,他经常跑,知道你们派出所就在路边,而且客车刚好是在派出所门口停,提出下车试一试他们,如果他们不是坏人,我们能安心坐车,如果他们是坏人,我们也更方便报警,这一试……”
余兰英表情为难,邢立骁接过话头道:“我们前脚下车,他们就跟了过来,还站在路边盯着我们看,我们实在难以打消怀疑。怕引不起重视,她才会嚷嚷他们要杀人,但您是老公安,从玉山到县城的这段路,您肯定很熟悉。”
邢立骁假设道:“如果他们盯上我们要动手,肯定会选在客车经过盘山公路时,那里路窄,车少,要是我们没能给出他们想要的价码,会发生什么,您应该比我清楚。”
老关当上公安后,玉山和竹山中间这段盘山公路,虽然没有发生过骇人听闻的杀人案件,但意外事故并不少。
而且人掉下山,那可真是尸骨难寻。
所以他听完余兰英和邢立骁的分析后,表情严肃不少,但仍问道:“假设,这两个人是你朋友指使的,他为什么要盯着你们?”
“因为钱。”
余兰英简单说了下东平村发现煤矿,以及他们卖掉股份的前因后果:“虽然我们手里股份没卖多少钱,但村里一直有我们发了大财的传言,也是那之后,他朋友几次提出要去搓一顿,还非要去外面饭馆,在我们自己家都不行,时间也总是定在晚上,我不放心,就没让他去。”
至此,老关终于捋清楚前因后果。
虽然余兰英夫妻暂时拿不出证据,证明那两个人是他们朋友指使的,但他们的逻辑是成立的。
所以整理好笔录后,老关就去找老胡了。
老胡那边,两人已经彻底镇定下来,开始嚷嚷着要走。
其实要不是派出所门口乌泱泱全是看热闹的人,他们早就起身跑了,知道肯定会被拦住,他们才只口头叫冤,嚷着要离开。
直到老关走过来,两人才呼吸一窒,稍微安静下来。
老胡让王岩来看着人,自己则接过老关整理好的笔录,和他去了其他地方,将三份笔录结合起来讨论可能??x?的真相。
两人都倾向于余兰英夫妻说的是真的,这两个人确实可疑,就算不是他们那朋友指使的,肯定也是冲着他们来的。
于是两人再出来,开始重点审问那两个人。
这次老胡可没有之前的和颜悦色,直接说两人再不交代,就带他们去审讯室。
这两个人都是李平坤的狐朋狗友,虽然没到穷凶极恶的程度,但平时没少小偷小摸,还进过看守所。
一听要进审讯室,受伤的那人就慌了,连声说:“我说,我说……”
他旁边坐着的人听了眉毛一竖:“猴子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老胡吼了句:“闭嘴!”又给老关使眼色,让他把人带走,把这两人分开。
有了这个插曲,受伤的人犹豫起来,老胡见状慢悠悠说起近几年严打的事,又说抢劫杀人是大案,虽然未遂,可查出来他们肯定要把牢底坐穿。
现在交代,也许还能减邢,可什么都不说,是坐十年还是二十年牢就不一定了。要是上面想树典型,吃枪子也不是没可能。
这人胆子本来就不算大,一听更吓破胆,不再犹豫,把什么都说了。
原来,他们还真是受李平坤指使,来盯着余兰英一家三口的。
说盯着,是因为李平坤还有其他计划,他和其他人开着卡车提前去了盘山公路地段,打算半道截车。
他们跟在车上,一是为了防备邢立骁他们中途下车,二是为了里应外合,防止司机看到劫道的不停车。
老胡一听,再坐不住,赶紧上报给所长。
抢劫是大案,何况对方选在盘山公路,想得深一些,没准他们是冲着要人命去的。听完前因后果,所长非常重视,让老胡直接把两个嫌疑人铐起来,并准备出警。
根据已经抓到的两人交代,先去盘山公路守着的有五六人,有的人还带了家伙。
出警前,他又给隔壁派出所所长去了个电话,让对方也安排人出警,免得他们人手不够,发生流血牺牲的悲剧。
同时两头都有人,也更便于包抄犯罪团伙,避免有人逃脱成为漏网之鱼。
又为了能早点到,他们没骑自行车,直接征用了客车和司机。
司机和乘客都没有意见,前者不用说,事情办好了,升职加薪指日可待。
后者虽然不清楚具体案情,但也能想到这是挖到了大案子。反正他们没那么赶时间,也想知道后续,不如留下等一等。
要是真逮到一窝犯罪团伙,一能为民除害,以后他们坐车也能放心;二他们也算参与其中,真是大案子,他们往后几年吹牛的谈资都有了。
而抓捕过程,可以说一切顺利。
李平坤计划本就仓促,来的人又都是游手好闲的乌合之众,虽然带了不少刀具,可看到公安亮枪,他们立刻软了。
大约两个小时后,客车再次停在玉山镇派出所门口。
而一直待在派出所等消息的余兰英和邢立骁,也很快在这一天内,第四次见到了李平坤——
作者有话说:二更合一,明天见~
第24章 出发沪市 她相信,这辈子,她会过得更……
和余兰英夫妻一眼从回来的人中看到李平坤一样, 他也一眼看到了他们一家三口。
嗯,他们在各自所站人群中都挺显眼的。
李平坤不必说,他是这次犯罪案件的主谋, 又在预谋犯罪的现场被当场抓获, 在公安眼中, 他自然是重中之重——被押着走在了最前面。
余兰英一家三口显眼,很大部分原因是邢立骁个子高。
石城地处中部,早些年又普遍缺衣少食, 所以这时候的成年男人,身高能有一米七就不错了。
邢立骁一米八多的身高,走到哪都鹤立鸡群。
再就是这一家子都长得很不错, 像余兰英, 她天生皮肤白, 十来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时候都没怎么黑过。
何况结婚后不用种地, 也就这个夏天, 因为要顶着大太阳给上山挖矿的邢立骁送午饭,才晒得多一些。
但她皮肤还是白,站在人群中也格外显眼。
看到他们一家子, 李平坤脚步微顿,眼里掠过一丝怨恨。
这怨恨转瞬即逝, 很快他的表情变成了悔恨,用力挣开握着他手臂的民警的手, “噗通”一声滑跪到余兰英一家三口面前,大声哭嚎道:“骁哥!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对不起你……”
李平坤扑过来时,邢立骁抱着希希后退了一步。
他倒是想上前用双手抱住邢立骁的腿, 可双手早已被铐在身后,于是只能往前拱,贴着邢立骁的腿,仰头望着他说:“骁哥!我给你磕头,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原谅我吧!”
边哭嚎,李平坤不住给邢立骁磕头,一声又一声,磕得现场都安静了下来,也磕得有些是非不分的人,真觉得他可怜,在邢立骁旁边或者身后嘀咕起来。
余兰英抬头去看邢立骁,昏暗而温暖的橘色灯光下,他的脸色很冷,垂眸看着李平坤的目光也满是晦暗。
余兰英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又对李平坤说:“你们不止一起长大,如果不是立骁愿意教你开车,你现在能一个月挣大几百?能结交这么多狐朋狗友,在他们面前充老大?可你是怎么做的,见我们发了财,就起了劫道的心思。”
派出所这满院子人,并不都是天黑前来的,其中大半都是天黑后听说消息,来看热闹的。
他们不清楚内情,见李平坤哭得声泪俱下,就对他生了恻隐之心。
等听完余兰英的话,那份恻隐之心又消失了,觉得他也太贪了,一个月挣大几百还不满足,还要害帮他这么多的发小。
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平坤能干出这种事,可见是个心狠手辣的,这样的人通常脸皮厚,他也不例外。仿佛没有听到其他人的指责,顺着余兰英的话说:“是,我狼心狗肺,我心狠手辣……但我真的错了,骁哥,你就可怜可怜我,兵兵是你看着长大的,他才三岁,难道你忍心看着他没爹吗?”
人都是这样,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痛。
李平坤今天找这么多人来,还特意选在盘山公路动手,带的除了棍子刀具,还有几双从港片学来的专用丝袜。
除了劫道,说他没存杀人灭口的心思,那是不可能的。
准备对邢立骁一家子动手时,他一点都没想到希希只是个四岁的孩子,可轮到他自己,就拿儿子出来说事了。
余兰英想着,正准备开口,就听邢立骁问:“兵兵才三岁,希希年纪就很大吗?你准备对我们动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也是孩子,没想过你是看着她长大的。”
问这话时,邢立骁声音非常平静。
但这种时候,李平坤宁可他愤怒,因为愤怒代表在意,平静则相反,很多时候它其实代表着彻底的失望。
因此,邢立骁话音落下后,李平坤停止了左右的挣扎,缓缓抬起头,红着眼眶望着他问:“骁哥,你真的要看着我去死吗?”
要是几十年后,李平坤的案子远远判不了死邢。
虽然余兰英他们报案时,嚷的是李平坤团伙要杀人,但这只是他们的猜测,并没有切实证据证明他有这计划。
所以李平坤的罪名,应该是预谋抢劫未遂。他是领头的那个,判得可能会重一些,但未遂犯重也就十年以上。
九十年代则不同,虽然严格来说,第二次严打开始于九六年,但对于某些恶性事件,判得都挺严。
如果李平坤是个人作案,可能还好,未遂的情况下,兴许都判不了十年。
可他是团伙作案,而且计划劫持客车,哪怕未遂,也绝对属于恶性事件,判决时肯定会从中从严。
就算判不了死邢,他肯定也要把牢底坐穿。
余兰英能保持冷静,思考得出李平坤大概率吃不了花生米,但他自己在想这些时难免悲观,总觉得自己死期将至。
可见人真是一种复杂的生物,李平坤明明知道他们是一起长大的,邢立骁帮了他很多,也很清楚自己要干的事一旦暴露,可能会吃花生米。
但他还是干了。
他这样的人,也实在不值得同情。
余兰英看向邢立骁,他的脸色依然很冷,说出的话也像冷箭,直直射入李平坤的胸膛,让他如坠冰窖。
他说:“我不会原谅你,也不可能原谅你。”
也许李平坤觉得他说出的这些求??x?原谅的理由,可以让邢立骁心软,但事实上每说出一个理由,都会让邢立骁的心更坚硬一分。
如果李平坤不记得他的好就算了,可他都记得。
记得越清楚,越证明这个人无情无义,也越让人心寒。
李平坤心中绝望,眼里再次泄出一丝狠意,还想再说什么,但还没开口,就被民警给拉走了。
……
这天晚上,余兰英一家子住在玉山镇招待所里。和他们一起住进招待所的,还有同行的司机与乘客。
没办法,盘山公路白天都不好走,何况是黑灯瞎火的晚上。
再加上司机参与了傍晚的抓捕行动,虽然他只开车,但耗费精力不少,勉强撑着赶路,很容易出事故。
乘客们没那么赶时间,招待所又是派出所安排的,能免费住,大家自然愿意。
别说从其他镇过来的,就算是傍晚在玉山镇上车的几个,都留下来蹭了一宿招待所,而不愿意回家住。
招待所是七十年代盖起来的,地方不大,就两层小楼,里面有十来个房间,分大床、标间和通铺三种规格。
因为生意不好,平时招待所没什么人,除了大床房,其他的随他们住。
今天发生的事,让余兰英一家子已经够显眼,他们不想更惹人眼,就没搞特殊提出加钱住大床房。
而他们一家三口,分到的也是标间。
标间面积不大,最多也就十五个平方,摆了两张床,两张书桌,再没有其他柜子或家具。房间里也没有浴室,想洗澡要去走廊尽头的水房,里面除了水槽,还用砖块砌了男女各两个洗澡间。
到房间安顿下来,余兰英先带女儿去洗澡,等她们洗好了,再换邢立骁去洗。
招待所条件有限,换下来的衣服没洗,直接用袋子装起来,打算明天入住市里酒店再说。他们会在市里停留几天,洗了衣服有时间晾。
虽然招待所是派出所的人安排的,但余兰英他们并不完全放心,
倒不是信不过公安,而是和他们一起入住招待所的乘客不知根底,再加上晚上那一出,虽然那些乘客不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钱,可动动脑子也能想到,能让人铤而走险的不会是一笔小钱。
万一有人起歪心思,趁他们睡迷了溜进来就麻烦了。
所以睡觉前,他们不仅锁了门,还将两张桌子搬到了门口,还不是并排放,而是把桌子垒了起来。
这样万一有人撬锁,推门时肯定会把上面桌子弄倒,制造出足以将他们吵醒的声响。
晚上两人也不敢睡实,轮换着守夜。
其实邢立骁想让余兰英睡,他跑运输免不了开夜车,熬惯了,一宿不睡觉第二天还能保持精神。
但余兰英想明天事情不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躺下睡觉,怕他太长时间不合眼身体扛不住,坚持轮流守。
商量下来,她守上半夜,他管下半夜。
好在晚上基本安生,门外虽然有人走动,但没有来拧他们房间门锁的。
凌晨两点歇下后,余兰英一觉睡到次日早上八点,外面有人来敲门,说客车要出发了,让他们坐车的赶紧。
余兰英他们不打算坐昨天的车去市里,车上知道他们有钱的人太多了,而且他们今天还要去一趟派出所,赶不上趟。
听到叫喊,邢立骁本来想让余兰英再睡一会,但她已经醒了,再睡也睡不着,就起来先后去水房洗漱。
收拾好提着行李到楼下时,客车正好停在门口,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售票员看到他们,笑着招呼他们上车。
余兰英摆手说:“我们今天还要去一趟派出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就不坐这趟车了。”
售票员一听,条件反射说道:“你们自己不上车,车费可不退啊!”
余兰英不在意那几毛一块,直接说行,和丈夫女儿一起往派出所去。
派出所里人不多,老胡等人忙了半晚上,凌晨才回去睡觉,这会估计还没睡醒。大厅里只有女警何金兰在守着,对方还认识余兰英他们,看到就问他们是不是来打听情况的。
余兰英说是,她便说了昨晚审讯的情况。
和前面两个被抓的还能在大厅做笔录不同,李平坤等人被逮捕回来后,直接进了审讯室。
那两个在大厅做笔录的,都能被唬得什么都招,何况这些进了审讯室的。
两个小时不到,陆续都招供了。
李平坤本来还想挣扎,嚷着他叔叔在新平镇当干部,提出要见他。
但别说玉山和新平是两个镇,玉山这边派出所的所长连李平坤叔叔是谁都不知道,就算是一个镇的,在这种办好了能升职的大案子面前,这边派出所的也不可能给他放水。
甚至得知李平坤的叔叔是干部后,加快了审讯的节奏。
熬上半宿,不给他睡觉的机会,只给喝水不给上厕所,趁他又困又累还想尿尿,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告诉他其他人都已经招供,他就彻底扛不住了。
拿到供词后,只剩下提起公诉开庭审理等流程。
至于会判多久,何金兰说不准,余兰英也没纠结这个问题,只关心案子什么时候能判下来。
何金兰说道:“要看检察院那边的流程,具体时间不好说,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可能一年半载。”
余兰英又问:“是这样的,我们打算搬去其他城市,以后不一定回来,开庭审理的时候我们不出面,会影响到刑期吗?”
“一般来说不会影响到刑期,但如果你们想要赔偿,不出庭肯定会有影响。”
余兰英想在这起案件中,他们一家没有受到伤害,也没损失财务,就算提起民事诉讼,能要到的赔偿也不多。
何况李平坤这个人挣的虽然不少,但他跟人合伙买车时借了钱,这一年又隔三差五往镇上跑,家里存款估计不多。
至于王小云,虽然前世被李平坤哄着离婚后精神失常,但要说她多爱李平坤,余兰英觉得没有。
她精神出现问题,更多是因为承受不住打击。
虽然他们离婚是两千年后的事,但当时在乡下,离婚依然是件稀罕事,更有很多人觉得丢人。要是李平坤真欠一屁股债就算了,可她分明是被骗了,所以离婚对她的打击格外大。
如今他们结婚才几年,李平坤犯的事又不小,给了钱也没办法把人捞出来,王小云愿不愿意拿出所有存款求减邢,不好说。
而且就算她愿意拿出来,她家里那点钱,也不足以让他们冒险回来参与庭审。
“民事诉讼就算了,就是我们去了其他城市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安顿下来,庭审结果出来后,法院可能联系不上我们。”
余兰英不好意思说:“所以我想问一下,过几个月庭审结果出来,我们能不能给你们派出所打电话问结果?”
“行啊,”何金兰直接从本子上撕了张纸,写下所里的电话说道,“你到时候打这个电话就行。”
余兰英连忙跟人道谢。
“不用客气,为人民服务嘛。”何金兰笑着说,又问他们是不是要走了,提出送他们去坐车。
余兰英见所里没别人,不好太麻烦她,就说不用。
出去正好看到有去县里的客车在派出所门口停下,直接和邢立骁一起上了车。
……
从玉山镇到县城,客车摇摇晃晃也就开半个多小时。
他们没去客运站,直接在路边下车,落地后先找地方吃东西,再坐麻木去车管所。
车管所人不多,他们很快办妥了车辆驾驶证转出手续,拿着封存好的档案,又一起去税局。
月底来税局办事的人不算多,填好表格后很快排到了他们,余兰英要看女儿和行李,坐在凳子上没动,邢立骁自己带着填好的表格和准备的资料去窗口。
县城国营厂不少,其中年收入过百万的也有几家,但厂子年入百万,和个人年入百万区别很大。
至少改开至今这么多年过去,县里还没出一个百万富翁。
县城首富身家倒是有几十万,但这钱也不是一年挣的,他一年的个人所得能上十万就不错了,分摊到每个月,单次报税收入更少。
邢立骁这两百八十万,把窗口工作人员镇住了。
她半响没有动作,好一会才让邢立骁稍等,说自己要请示上级。
这一请示就是几级领导,一般人报税,,连填表??x?带报税,可能半小时能搞定。但邢立骁他们上午来的,直到下午三四点,税局一把手发话,才按照正常流程往下走。
虽然耽误了时间,但这已经比余兰英以为的要快很多。
本来她以为,税局这边会联系东平村和曲松岩他们核实下具体情况,一来一回,没个三五天和事不清楚。
但实际上税局只看合同,根本没有联系东平村或曲松岩等人的打算。
究其原因其实也简单,余兰英他们这是上赶着给税局送钱,当然给多少他们就收多少。
税局也不怕收少了,反正他们填的表格和包括合同在内的资料都有备份,他们什么时候都能查。
只要日后查出他们有偷税漏税的行为,除非他们后半辈子一直隐姓埋名,否则不管他们去了哪里,税局都有办法联系他们,让他们补税。
走完流程,确定税款数目,邢立骁就和税局保安队的人一起去了银行取钱。
一般情况下,税局是不管这些事的,但邢立骁这笔税款高达五十多万,将一把手都惊动了,所以他有了特殊待遇。
不仅如此,因为取钱耽误了时间,邢立骁再回到税局时他们已经停止受理业务,其他业务办到一半的人也只能回去。
但轮到他时,上面领导特意安排了好几个人验钞,给他走完了后续流程。
清完税,他们就没必要再去石城了。
本来他们商量在石城待几天,就是担心缴税这事要拖三五天,甚至十天半个月,担心消息传开后住县里旅馆不安全,才说住在石城,需要的时候搭乘火车往返两地之间。
如今清完税,对他们来说自然是早走早安生。
他们一天都不想等,从税局出来直接去了火车站,买了两张硬卧车票去省城。
其实县城离省城不远,坐火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到,但硬座人多眼杂,时不时还有扒手出没。
所以商量过后,他们直接选了票价稍贵,人少许多的硬卧。
上车正赶上饭点,他们买了两份盒饭,邢立骁胃口大,一个人一份,余兰英和希希吃不了那么多,两个人分一份饭。
等吃完饭,再在车厢里溜达一会,省城就到了。
奔波两天两夜,到省城后他们没有继续赶车,而是到火车站外面找了家条件不错的酒店,办了两天入住——
他们打算在省城休息两天,再出发去沪市。
这两天也不全在休息,火车站在老城区,附近全是民国时期修建的老洋房,很有历史。一公里外还有条商业街,店铺商场林立,十分繁华。
入住酒店次日睡到下午,他们去附近逛了一圈,本来没想买衣服,但逛到一家店铺时,看到几款以几十年后的眼光看,也可以说复古但洋气的衣服,余兰英实在没忍住,给自己买了一身。
一家子来逛街,总不能只给她自己买衣服,于是后面余兰英又给希希挑了条小裙子,给邢立骁则买了套休闲装。
虽然花了钱,但余兰英心里挺高兴。
前世她在省城待过一年半,上班的地方就在老城区,所以附近许多景色,她都觉得很熟悉。
但前世经过这些风景时,她总是行色匆匆,心中也有很多烦恼,担心老板故意挑刺扣工资,也怕邻居收了钱,帮忙照看希希时不尽心。
当时她住的地方离商业街很近,但那一年半的时间里,她只取逛过几次,买下的衣服更是屈指可数。
那时候她太穷了,哪怕逛街时直接略过了那些一看就贵的店铺,可进了平价店铺看中衣服,仍要价比三家,尽量挑便宜的买。
而这辈子,她再没有那些烦恼,可以慢下脚步看这座城市的风景,看到喜欢的衣服,不用问价格就能直接买下来。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再想到前世,决定去沪市前,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她年轻的时候其实很容易骄傲自满,十几岁支起早餐店,能工弟妹念书,更让她觉得自己有能耐。
所以结婚后她虽然因为没人带孩子,只能在家当家庭妇女,但她从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止步于此。
直到邢立骁出事,她接连在事业上受挫。
如果说矿区的早点摊开不下去,可以把责任推到李平坤去夫妻上,那么到省城后混得不好,只能说是她自己的原因。
那段日子里,她经常问自己,她行吗?
她没有得到答案,但她确实不想再过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于是一咬牙,带着希希去了沪市。
前世去沪市,为了省钱,余兰英买的是硬座车票。
上了车后,她眼睛一下都不敢闭,生怕衣服内衬里装着的钱被人偷走,也担心希希被人拐走。等到了沪市,住进旅馆脱掉裤子一看,她大腿上全是自己掐出来的青紫痕迹。
在火车上的那个夜晚,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她心里只有不知前路的忐忑与彷徨。
而这辈子去沪市,同行的有前世早已去世的邢立骁,他们的经济状况远比前世宽裕,所以在选择出行工具时,她拍板定下了更便捷,票价也跟昂贵的飞机。
飞机升空后,余兰英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和下方越来越小的城市街景,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期待与信心。
她相信,这辈子,她会过得更好——
作者有话说:二更合一,明天见~
第25章 沪市安家 虽然从电视上看到过飞机,但……
虽然从电视上看到过飞机, 但今天是邢立骁和希希第一次坐。
上午在省城机场出发前,父女俩就觉得涨了见识。中午飞机落地,出沪市机场, 又觉得目不暇接。
邢立骁还好说, 毕竟是成年人, 再没见过,也能装出淡定来。希希就不一样了,这一路, 她的“哇”声就没停过。
下飞机后见走了好久还没出去,她惊叹说:“妈妈,这里好大啊!”
沪市机场确实大, 虽然规模比不上几十年后, 尤其是候机区域要小很多, 但在这个时期, 沪市机场的规模在国内排行前列。
客流量也大, 航站区内人来人往,且这些人穿着都很不错,一看就知道家庭条件好。
当然来往乘客条件好这一点, 不看穿着也能知道,毕竟这时候飞机票价不便宜, 像他们从省城飞沪市,单人票价是六百六。
而这个时期, 沪市平均工资也就六百左右,也就是说,一张飞机票,就要花掉普通工人不止一个月工资。
所以这时候,能坐得起飞机的少之又少。
但坐飞机, 确实比坐其他交通工具更舒服,如果是火车,他们早上出发,至少要明天早上才能到。
可现在才中午,他们已经落地沪市。
因为飞机上有饮料小食三明治供应,所以下飞机时虽然是正点,但一家三口都不饿,直接出去坐车。
期间经过售卖书刊报纸的店铺,余兰英进去买了几份最近报纸,又拿了份沪市的地图。
余兰英前世在沪市生活几十年,对沪市不说如数家珍,带着邢立骁和希希找到合适的住处肯定不成问题。
但在这一世,她没有来过沪市,甚至她去过的地方远不如邢立骁多,下飞机后表现得哪哪都熟,难免不会让他多想。
虽然就算邢立骁多想,也不太可能想到她重生了,但她心里揣着这事难免发虚,会忍不住想万一呢?
余兰英当然不想把邢立骁往坏处想,她也相信,就算她现在告诉邢立骁她重生了,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心疼他前世受过的苦,不会往外说这事。
但人是会变的,现在的邢立骁值得信赖,不代表他一辈子值得信赖。余兰英见多了年轻时哪哪都好的男人,时间长了或者有钱以后,变得冷血无情的事。
重生以后,她想让邢立骁平安活下来,是因为前世他去得太早,而在他生前,他一直都对她和希希很好。
但她不会因为他去世前的好,就觉得他能好一辈子,爱她一辈子。
说句残酷的,她都没办法爱他一辈子。
当初她和邢立骁结婚,确实是因为爱,但他离开太久了,到她重生前,她对他的爱早已淡去,甚至她已经很少想起他。
她没有再婚,也不是因为想给他守着。
她也经朋友介绍,陆续接触??x?过几个男人,但人都是自私的,那些男人不管有孩子还是没孩子,都不是很想养别人的孩子。
邢立骁去世后,余兰英就一直和希希相依为命,哪能愿意放弃女儿,或者让她看别人眼色看日子。
所以在接触过几个男人,确定这是男人基本盘后,余兰英就打消了再找一个的念头,反正她没那么缺男人,也不是养不起孩子。
单身过一辈子,也挺好。
这不是说余兰英对邢立骁没感情了,毕竟这个时候,他是很好的,对她也很好,长得又高大英俊,
余兰英是个俗人,看到他,和他说话自然会感到高兴。
可她人虽然变年轻了,但心性没办法再跟年轻小姑娘一样,觉得爱能抵万难,永远不会变。
在婚姻关系,夫妻相处方面,她比二十出头的时候更理智。
她也希望这辈子他们能幸福圆满,但她不会因此将所有一切都交给他,甚至她更想自己掌握主动权。
他能永远不变当然好,可如果哪天他变了,他们过不下去,她不会苦苦挽留,也不会因为过往情分什么都不争。
既然有这觉悟,她当然不可能告诉邢立骁重生的事,真这么做了,等于亲手把刀递到他手上。
他们感情好的时候自然一切都好,哪天闹崩了,焉知这把刀不会对准她。
余兰英不想和邢立骁走到那一步,但她必须做好准备,重生这件事,不仅是邢立骁,连女儿都不打算告诉。
至少在她将死之前,她不会说。
要瞒着这件事,余兰英自然不能表露出自己对沪市的熟悉,但她又不想跟苍蝇一样乱撞浪费时间和体力,所以买份地图很有必要。
他们买的地图,是针对游客印刷的,上面不仅详细表明了沪市各区的道路,还列出了交通信息,比如公交地铁路线。另外还标注了重要景点、酒店、医院等场所。
浏览过地图,余兰英对邢立骁说:“我们去沪江饭店吧?如果有房间,我们就住下,这家饭店就在外滩旁边,去哪里都方便。安顿下来后,我们先在沪市玩几天,再去找房子,你看怎么样?”
邢立骁听她说得在理,点头道:“行。”
确定好去哪里,一家子就出了航站楼,去计程车区域打车。
因为坐飞机的人大多手头阔绰,舍得打车的多,所以沪东机场外等客的计程车也很多。他们出去等了没一会,就坐上了计程车。
上车后,余兰英直接说去沪江饭店。
司机看他们一家三口穿着洋气,去的又是沪江饭店,态度十分客气,笑着问道:“几位第一次来沪市?”
就算是几十年后,司机宰客也不少见。
九十年代的现在,这种事更是只多不少,虽然司机打了表,但如果乘客不熟悉沪市,被他载着绕一大圈也不知道。
这时候可没有智能手机,做不到实时监控行车路线。
虽然不差钱,但余兰英也不想当冤大头,笑着说:“哪啊,我们来过好几次,就九二年那会,沪市发行的认购证涨疯了,我们想发财,来过好几趟。”
司机起先半信半疑,听她说起认购证,立马信了她的话,问道:“你们买到认购证了?”
“买到了,但不是年初发行的那一批,是下半年的,中签率不高。”余兰英叹了口气,又问,“大哥你当时买认购证了吗?”
“没买。”
司机虽然这么说,但表情很是得意,余兰英笑着说:“大哥忽悠我呢。”
“没,我真没买,”司机还是那副得意表情,“但我当时工作的单位有指标,那年春节什么都没法,就给职工发了两张认购证。我家是双职工,得了四张。”
“大哥您什么单位的,福利这么好?”
“好什么啊,你不知道,当时这东西不值钱,厂里谁都不想要,通知下来后大家还去厂委闹。没闹成,大家才捏着鼻子领了认购证。”
说到这里,司机嘿笑一声:“不过过完年,这东西的价格就涨起来了,那些浙省、苏省干投机的,都来我们厂门口收,我们厂里好些人把认购证卖给了他们。”
“当时认购证多少钱一份?”
“没多少,几十块吧。”
“那他们岂不是亏大了?”
“可不!”司机撇嘴,“所以说啊,那些外地佬没一个好东西,还好我聪明,看认购证价格一直在涨,没让我老婆卖,最后这四张认购证,赚了有两万多。”
“外地佬”余兰英惊呼:“挣这么多?”
司机拍拍面前方向盘:“我这辆车,就是用认购证挣的钱买的。”
余兰英再次惊呼,夸司机有能耐,再顺势说他们都炒过认购证,也算缘分,自己为了赶飞机,早上天没亮就醒了,这会又困又饿,麻烦他抄个近道。
司机听后一愣。
别说抄近道,刚开始他都打算绕绕路,否则他为什么要跟余兰英一家搭话,问他们是不是第一次来沪市?
不就是想知道他们对沪市熟不熟,自己绕路后他们能不能发现吗?
谁知他们不但来过好几次沪市,还是为买认购证来的。
既然买过认购证,那八成炒过股,知道沪市证券交易所开在沪江饭店,甚至炒股期间都住在那。
想到余兰英可能熟悉路,还半挑明了让他不要绕路,司机干笑一声说:“你放心,沪市我熟得很,保证走最近的路,早点送你们到酒店。”
……
半小时后,计程车停在沪江饭店门口。
沪江饭店始建于十九世纪,建筑风格是新古典主义维多利亚巴洛克式……嗯,其实风格什么的,余兰英不是很懂,名词都是听人说的。
前世早餐店做起规模后,她有时也会出入一些相对高档的场所,沪江饭店就是其中之一。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听人说了很多沪江饭店的建筑特点,比如三四层的部分装饰是爱奥尼式大柱头,窗樘分为弧拱和平拱两种……部分窗户是彩色玻璃,天气好的时候,室内光影五彩斑斓,制造出典雅而浪漫的氛围。[1]
但这些细节,余兰英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整体是维多利亚巴洛克式建筑,以及饭店食物味道不错,客房干净整洁,不管是请人吃饭,还是安排客户入住,都是不错的选择。
建筑虽然漂亮,但不管是余兰英还是邢立骁,都不至于表现得像刘姥姥进大观园。
余兰英不必说,前世常来。
邢立骁虽然是第一次来沪市,但他们停留过两天的省城也有租借,建筑风格都是西洋式的,在他看来跟这里差不多。
而且就算他以前没在现实中见过类似建筑,总在电视上看过,早不觉得稀奇了。
希希这一路倒是目不暇接,但她年纪小,四处张望也没人会说什么。
下车后,一家三口直接去办理住宿。
沪江饭店刚成立时只接待外籍人士,建国后渐渐没了那些规定,现在是一家综合性饭店,只要有钱,谁都可以住。
饭店房费不便宜,一晚上要四五百块,快赶上普通人工资了。
虽然银行账户里躺着两百多万,但听到这价格,邢立骁仍忍不住朝余兰英看去,后者神色平静,直接定了三天住宿。
沪江饭店虽然贵,但不管是环境还是服务都很不错,另外安保也很不错,不必担心有人盯上他们。
要知道这个年代,哪怕是沪市这种大城市,也没那么安全。
此外还是之前选择沪江饭店的原因,这里离哪个景点都不远,出行比较方便。
邢立骁不是抠搜的人,再想到出发前的经历,也更倾向于选择更安全的酒店入住,所以在省城时他们住的酒店也不便宜。
办完入住,两人直接去房间。
酒店有安排人帮他们拿行李,但他们就带了一个包,没麻烦对方,自己拎上去了。
他们住在三楼,房间在外侧,可以看到沪江,还有对面的明珠电视塔。
明珠电视塔在五月份已经封顶,虽然因为还没对外开放,现在没办法上去,但能在正式营业前在江的这一边拍一张照片,也挺有纪念意义。
余兰英想着,把拍照这件事列入计划。
或许还能买个照相机,现在已经有数码照相机,虽然价格比较贵,但对他们来说不是问题。
而且一台照相机可以用五六年甚至更久,分摊到每月每日,价格也还好。
主要也是数码相??x?机拍出的照片既可以洗出来,也可以保存在存储卡里,等以后上传到电脑上,不容易弄丢。
除了照相机,他们还可以多买两身衣服,出来玩嘛,总不能穿得太邋遢,何况他们还要拍照。
在房间里转过一圈,余兰英便说下午去南京路逛一逛,又跟邢立骁提了买数码相机的事。
邢立骁对拍照没兴趣,但要是跟媳妇孩子一起拍,他就很乐意了,对买数码相机这事没意见。
确定好下午的行程,三人休息了会便下楼。
没直接出门,先去下面餐厅吃了顿中午饭。
吃的本帮菜,余兰英做主,点了道红烧肉,一道蟹粉豆腐,一道葱油鸡,又让人上了份汤。
这几道都是经典菜色,也是沪江饭店的招牌菜,味道果然不错。
不过希希吃完,说还是妈妈做的最好吃。
余兰英被女儿哄得止不住笑,凑过去亲了她好几口。邢立骁见了,也跟着夸了几句,但受到了区别对待,亲吻一个没有,只得到了媳妇的笑脸。
沪江饭店离南京路不远,但也有两三里路,他们还准备逛一下午,为节约体力,出门打了辆车。
在省城时他们也逛过街,但内陆发展远不如沪市,同样的主要商业街,省城就不如沪市的热闹。
而且明显可以分辨出,南京路上来往的人,很多外地游客。
随着改革开放进程加快,人民生活日渐富足,旅游也渐渐成了寻常事,不为公事,舍得花钱去外地的人也越来越多。
人多,店铺摊贩也多。
这时候的南京路在管理方面没有后来规范,路上除了背着包卖小玩具或者纪念品的,还有人在路边摆摊。
但都不是什么大摊子,买衣服的直接在地上铺块布,上面堆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裤子。卖小吃饮料的,摊位直接加固在三轮车上。
余兰英猜可能是因为会有人管,虽然这时候国家在城市管理方面没那么严格,但南京路是主要商业街,来往游客很多,任由这些人在这里摆摊,难免影响到城市形象。
而且这里有专门的夜市,摆摊要收摊位费,这些没交钱的都能进来摆,谁还愿意交这钱?
余兰英他们吃过午饭出来的,就没怎么看小吃……也不是,希希其实很馋那些油炸食品,但余兰英没让吃,只给她买了杯冷饮。
已经进九月,但沪市依然炎热,饮料冰镇过,入喉很舒服。
但余兰英不敢让希希吃太多冷的,所以跟她分了这杯饮料。
喝喝逛逛,几人来到了第一百货。
顾名思义,第一百货是建国后沪市开的第一家百货商场。
改开以后很多国营百货经营不下去,徘徊在倒闭边缘,但第一百货因为改革成功,发展越来越好,所以第一又隐隐有最好的含义。
第一百货也是老建筑,楼高有十层,商品种类丰富多样,服装首饰、钟表电器,应有尽有。
而且这些大品类不止占一个柜台,像二楼和三楼主要卖女装,另外还有女士饰品、童装等柜台。四楼则卖男装、男鞋等。
衣服价格从高到低都有,但低也低不到哪里去,一件秋装衬衣便宜的也要五六十块。夏装倒是便宜,毕竟过季了,在打折。
余兰英一家子从一楼逛到三楼,一圈下来,每人各添三身衣服,其中一套夏装,两套秋装,以免哪天气温突然降下来。
除了衣服,他们按之前说的买了个数码相机。
这东西确实不便宜,一台花了他们四千多,也因为价格昂贵,售货员态度很好,特意教了些拍照技巧。
买完这些,时间也到了晚上,他们去了楼上吃饭,完了再溜达到酒楼,这里是卖电脑以及办公用品的。
邢立骁在电视上看到过电脑,但近距离接触是第一次,一看他就心动了。可一看价格,火热的心又冷了下去。
太贵了。
这时候,哪怕是国产电脑,价格也要上万。
他想自己不管是找工作还是自己干都是开车,用不上电脑,就歇了想买的心思。
余兰英倒觉得可以买一台,未来是互联网的时代,多学一些不是坏事。但他们目前住在酒店,没地方放,所以打算等搬进新家再说。
因为他们买的东西多,其中还有一台贵价相机,可以享受到送货服务。三人将衣服鞋子交给商场工作人员,相机则自己带走,一家子沿着长街散步走到外滩。
这时候外滩已经建得很好,夜晚处处亮灯,非常漂亮。
可惜对岸明珠电视塔还没开始亮灯,夜色下看不分明,照片里更看不清。所以拍过一张后再拍照,都是以这边老洋房为背景。
几张单人双人照拍完,他们找了个路人,请对方帮忙拍照。
路人很热心,经过邢立骁指点,搞清楚怎么拍照后,便退后几步蹲下来,大声喊道:“一、二、三……茄子!”
看着余兰英一家三口笑出牙齿,路人按下拍照键。
“咔嚓”一声,他们拍下了来到沪市后的第一张全家福。
……
接下来几天,余兰英他们都在到处玩。
大世界、动物园、锦江乐园各去了几次,拍下无数照片。
出发前,希希还有点舍不得老家的朋友,几天下来她已经乐不思蜀,再不提回老家的事。
这几天他们也不是纯玩,每天早晚报纸没少看,记下了一堆房屋出售信息。也去了趟房产中介,但后者主要了解的是租房信息。
虽然他们商量好要买房,但能买到什么样的房子,是新房还是旧房,是毛坯还是装修好可以拎包入住的,不好说。
最后一种自然好,房子定下来就能更直接住进去,但如果是毛坯,他们还要花时间装修,过年前能住进去就不错了。
所以他们要做两手准备,没有合适的可以拎包入住的房子,就先租套房安顿下来。
除了房产中介,他们还去了趟附近派出所,咨询办理暂住证的事。
这时候城市里的外来人口都需要办理暂住证,没有证,除了找工作受影响,还随时面临被盘查、罚款的风险。
不过余兰英打算通过买房落户,所以有没有暂住证,影响倒不是很大。
她去派出所,其实是想借着办暂住证,打听清楚落户要求。
一来前世她是两千年后才通过买房落户,中间隔了快十年,细节要求可能不同;二来理论上她是不应该知道买房落户细节的,直接去派出所咨询,也免了她另外想理由。
打听过后,余兰英才知道,这时候买房落户的政策,和两千年后的还真有点不同。
今年开始实行的新政策规定,在市中心区域买一套七十平,或者在沪东新区陆家嘴区域内买一套六十五平的房屋即可落户。[2]
此外,如果房屋总价高于相应规定,也可以落户。
而房屋总价的规定每个区都不同,市中心区要求达到三十五万,沪东新区陆家嘴地区的房子总价要达到三十二万,才能这几个区落户。[3]
其他的闵行、嘉定等地区房屋总价要求是十八万,沪东新区陆家嘴以外区域要求是十六万。[4]
如果是更偏远的区域,价格更低,只需要十万块就能落户。
不过下发的蓝印户口所在区域,和房屋所在区域是一致的,而持有蓝印户口超过三年,才能申请普通的常住户口。
也就是说买了房后,这三年内他们的户口都不能动。
三年后能不能把户口转到其他区域,也要看相关政策。
最后就是买一套达标的房产,只能申请一个蓝印户口,所以他们一家三口都想落户的话,至少要买三套房。
去年琼州岛房产泡沫破裂后,沪市的房价也受到了影响,市中心房价高的楼盘,之前都涨到了六七千一平,现在跌到了三千左右。
以七十平的房子为例,买三套就是六十万,不是一笔小钱。
其实余兰英早就做好了拿出他们手头一半,甚至三分之二的资金买房的准备,毕竟未来几十年,房价都在上升期,而且涨幅超过很多投资。
因为房价一直在涨,所以就算后面她做生意要扩大投资,也可以选择抵押房产或者卖房凑钱。
且这么一来一回,收入比存银行吃利息高得多。
但她愿意这么干,是因为??x?她重生知道未来的行情,邢立骁却没有金手指,要不要一下子买这么多房,他有点犹豫。
余兰英没打算逼邢立骁做决定,买房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他们三个人之间,只有希希急需户口——
她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而想上好的幼儿园,要看户口。
但她和邢立骁来沪市前就商量好了要买一套房,这套房的名额可以给希希,所以这不是问题。
要不要买更多房子,可以等他们安顿下来,她慢慢给他做思想工作。
反正琼州岛房地产泡沫破裂的影响还没完全过去,下半年房价大涨的概率不大,晚几个月再买房也不影响什么。
既然暂时只买一套房,那暂住证就很有必要了。所以这天,他们直接将办暂住证的资料交了上去。
暂住证随来随办,资料交上去没多久,他们的证件也下来了。
拿到暂住证,他们直接去了附近银行,各办了一张银行卡。再把老家存折的钱,转到新办的银行卡里。
办完这些事,三天时间也过去了。
到这时他们心里刚到大城市的兴奋淡去不少,隔天没再到处玩,开始跟着中介,或者按照报纸上刊登的信息去看房。
看房过程还算顺利,短短几天时间,余兰英就相中了几套不错的房子。
这些房子有的是他们从报纸上看到的,有的是中介介绍的,前者基本都是新房毛坯,后者因为以租为主,多是装修好的。
考虑过后,他们最终定了中介介绍的一套三居室。
这套三居所在小区叫福苑小区,位置在太平路上,因为毗邻讲坛,风景很不错。又离沪江饭店不远,在中心区的中心区,交通也很方便。
不美的是福苑小区房价稍贵,这套房子又是装修好的,一平要三千,面积一百二十平,全款三十六万。
价格是贵了点,但余兰英知道,这一片一直都是沪市房价最高的几个区域之一。以她重生前的房价算,这套房少说要两千来万。
而且价格贵的房子,配套设施一般不差,像福苑小区,不仅绿化好,公区道路很干净,物业安保也做得很好。
也因为这样,这个小区里住的人大多比较有钱,他们去看房的时候,光奔驰奥迪都见到了好几辆。
身揣百万来到沪市,余兰英最担心的就是他们一家再被盯上。
而福苑小区有钱人多,天上天上掉下一块砖,没准都能砸中几个身家几十上百万的有钱人,他们搬进去后,那些靠坑人发财的估计挑花眼也发现不了他们。
确定产权清晰没有问题,余兰英夫妻很快和买家签了合同。
因为手续审核需要时间,而卖家不止这一套房,又是本地人,不担心他们住进去后反悔但不腾房,所以付完定金,他们就拿到了钥匙。
卖家已经找人收拾过房间,他们不需要再另外打扫,只是家具需要自己添置。
但买家具也容易,这套房子装修偏简约,只要家具颜色不突兀,怎么搭都行。他们逛了两天街,就把主要的床、衣柜、沙发等主要家具定了下来。
这年代的家具没那么多化学物质,而且从打好到他们买入,已经放置不短的时间,所以家具入场后不需要再通风。
他们也不讲究什么良辰吉日,花上几天时间购置基础家具,并安排入场,等收拾好,后一天早上起来吃过饭,就去前台办了退房手续。
因为行李比他们刚来沪市时候两个包裹,所以酒店帮忙联系了一辆计程车。
他们坐上车,司机开不到十分钟,福苑小区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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