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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抄抄 姜可颂 20887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弃子

“我早说过他是个聪明人。”

顾却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沈孟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顾却,窗外是城市冰冷璀璨的灯火,映得他挺拔的身影像一柄鞘中的寒刃。

“你既然默认他继续走你的路,你就要做好迟早有一天,他会发现真相的准备。”顾却的声音继续从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缓缓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尖锐的讽刺。他陷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叩响。

他们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面对面的在一个单独密闭的环境中冷静交谈了?

记不清了。

恐怕,只比沈璟瑄的年纪小那么一点点吧。

顾却的眸死死盯着沈孟江的侧颜。窗外的光勾勒出Alpha冷硬的下颌线,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的样子,有种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漠然。

顾却不禁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对方听:“还真是冷酷无情啊。”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那个背影:“你保护了他这么久,为了就是不让他接触这些东西。如今不算是功亏一篑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盛庭手上的事瞒不住沈臣豫。以他的性子,他一定会刨根问底,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当年那些破烂事……段静的真实身份……还有你……”

他点到即止,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沉重的默,在寂静的空气里弥漫开浓稠的压抑。

眼前的人就是个疯子。

他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个真相。

那时候他们志同道合,少年意气,他觉得自己或许也不遑多让。他们彼此是真正能懂得彼此精神世界的人,是可以交付彼此后背的战友,是计划着要一起掀翻这腐朽规则、建立新秩序的狂徒。

事实证明不是的。

现实很响亮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响亮到至今仍在他灵魂深处嗡嗡作响。

在妹妹因病去世后,他们之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同盟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第一道深刻的裂痕——沈孟江怎么可以做到那么冷漠?不过堪堪过了头七,他就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坦然地接受家族给予他的其他安排选项,坦然地衡量其他家族可以带来的利益?

他到底有没有心?

甚至直到后来,顾却在一次深入调查章氏海外账户的行动中,意外接触到了盛华公司的新型精神诱导药物。阴差阳错之下,他和负责药物研发的核心人物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与纠缠,也正是那次交锋,让他窥见了沈孟江一直以来向他隐瞒的、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更为黑暗的真相一角——关于沈孟江那个神秘的实验——简直丧心病狂。

而实验也最终强行终止的,而那些被精心挑选的“样本”,也不过是最终无声无息消失在黑暗中,成为历史的一粒尘埃。

他怎么敢?

他怎么能?

去做那种……将活生生的人,尤其是将那样特殊的顶级Alpha,变成实验室里冰冷数据的、丧心病狂的实验?

虽然沈孟江后来强调他只是接管了前任留下的烂摊子,试图控制局面而非延续罪恶,但那份知情和默许,对顾却而言,与亲手操刀并无本质区别。

妹妹的死,是压垮信任的第一根稻草,而实验的真相,更是让他从心里对这个人、对自己二十几年以来的挚友产生深深的怀疑。

……

沈孟江终于缓缓转过身。

窗外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看向顾却,没有辩解,没有愧疚,只有一片沉寂的、冻土般的寒意。

“功亏一篑?” 沈孟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顾却,你错了。保护他不是目的,让他远离也不是终点。把他养成温室里的花,才是对他最大的残忍,也是对敌人最大的仁慈。”

他向前走了几步,皮鞋踩在昂贵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真相……他迟早要面对。盛庭递出的刀,只是让这个时间提前了。至于盛庭——与其让他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撞得头破血流甚至丢了性命,不如……让这把刀,握在我们手里,指向该指向的地方。”

顾却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前倾:“……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孟江停在顾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盛群、章氏……他们以为把秘密埋进土里就万事大吉了?他们以为用一个Omega的身份困住段静,掩盖她的Alpha本质……最后再制造一场意外让她和所有知情者永远闭嘴,就能高枕无忧?”

他微微俯身,冰冷的视线锁住顾却:“万事有痕。现在,他们藏不住的痕迹,被盛群自己的儿子挖了出来,送到了臣豫面前。这难道不是命运送来的、最好的结局吗?”

顾却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明白了沈孟江的意图:“……你想利用沈臣豫和盛庭当那把捅出去的刀?”

“利用?”沈孟江直起身,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不,是合作。臣豫有知道真相的权力,也有复仇的资格。盛庭……他和臣豫搅在一起是意外,但现在,他却是计划中关键的一环。盛群在他身上投注了太多关注,他本身就是一枚绝妙的棋子,能牵动盛群最敏感的神经。”

他走到房间中央的酒柜旁,倒了两杯烈酒,将其中一杯递给顾却:“我们隐忍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顾却,现在,棋子已经自己走到了棋盘上。”

沈孟江举起酒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如同凝固的血:“盛昊宇提供的报告是第一步。臣豫的追查是第二步。我们需要做的,是确保他查到的线索,能精准地指向章氏当年主导身份篡改的核心人物,指向盛群签署那份虚假报告的罪证,指向那场被伪装成意外的车祸……以及——”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当年实验室的非法性——以及我们的清白。”

顾却迟疑着接过酒杯,冰凉的杯壁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

他看着沈孟江,这个他曾经视为挚友、后来痛恨入骨、此刻又不得不再次并肩的男人。沈孟江的冷酷和算计让他心寒,但他不得不承认,这计划……精准、狠辣,直指要害。

“可你,并不清白。”

他缓缓开口,冰冷,暗含讽刺。

却也坚定。

“我会让世人只记住我的清白。”

沈孟江轻笑,不以为意。

“……”

疯子。

顾却眸色暗了暗。

“……章氏根基深厚,盛群老奸巨猾,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他沉声道,眼中也燃起属于猎手的冰冷光芒,“一旦开始动作,他们一定会疯狂反扑。”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沈孟江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恐慌会让他们犯错,会留下新的、更致命的线索。”

他放下酒杯,走到顾却身前,脚步流畅而稳定。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合作吗?最后一次。”

顾却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沈孟江冷峻的脸庞。

自己到底算什么呢?顾却想,其实他根本什么也不是。他之于沈孟江,或许只是棋子,又或许是曾经的朋友。

沈孟江对于沈臣豫,那是亲情、责任的坚固关系;对于沈璟瑄,他也是认真把他当作儿子、继承人在栽培。而他顾却……

妹妹苍白的脸、他们曾经的友谊、沈璟瑄的背影……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仰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感灼烧着喉咙,。他站起身,将空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 顾却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最后一次。”

顾却径直离开了一片昏暗的房间。

“我从来没有后悔,接手实验。”

身后,传来沈孟江的声音。

他的脚步一顿。

“我也从来没有后悔,支持臣豫继续从这个方向的研究。”

“我不会让沈家成为弃子。”他道,“我要手握那些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拿捏沈家的证据。”

“……”

顾却目光闪了闪,他很确信沈孟江一个彻头彻尾、丧心病狂的疯子。

“所以……我也从来没有后悔……”沈孟江望向顾却,“娶你为妻。”

“璟瑄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不是么?”

“……”

顾却默了默,似乎是笑了一声。

“……是么?”

他没再理沈孟江,越过长廊,在几个保镖和下属敬畏的目光下走出了沈孟江的家。他的脚步停在大门的门槛上,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已经不会再有所期待了,他想,沈孟江,如今我已经学会对你不再抱有所期待了。

他跨过这扇门,走向他的来时路。

分明,室外依然是,阳光灿烂。

“……真不亏是当家主的人啊,沈孟江。”

在你面前,我真是一败涂地——

看到宝们的留言啦 好久不见!记不清情节很正常 我也是重新看了一遍才继续写下去的

其实断更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瓶颈了 我写作没有大纲 就导致自己写到某一部分很痛苦 没有头绪继续下去

另一部分原因是下半年三次事情也很多 占据了绝大部分心力

接下来我会继续完成这一个故事,包括番外,或许跨度会有一点长吧,不会很勤快地更新,争取三个月结束吧

新文也在带着写 会在存稿比较多的情况下开始连载 防止出现瓶颈影响的事情

感谢大家的等待与陪伴

第72章 旧怨

研究所无菌实验室空调打得很低,冰冷的气流包裹着沈臣豫。

工作灯的冷白光线下,他面前的数块光屏上显示着复杂的数据。空气中弥漫着一些独特的气味。

这次实验室的意外失误在其他同事看来或许只很荒谬,过去也就过去了,但是在沈臣豫心中,却是一根深深扎进去的刺,他注定无法释怀。

最近几天他一直钻在实验室里。反反复复地钻研他手中的实验事故数据——之前他半开玩笑,让好友席秉渊当个志愿者提供的信息素样本好让实验有所进展,结果被被错误地投入了针对Omega信息素受体进行嵌合诱导的实验流程——一语成谶,收获了史无前例的巨大推进。

因为影响不好,事故报告早已归档,强调“样本混淆导致数据无效”。但沈臣豫因为权限较高,依然有权查看这份材料。

其实有一件事情,他一直都耿耿于怀,只是出于某些复杂的原因,并不好摊开来明说。

他和自己的大哥之间,一直有一些没有说开的事情。

他反复审视那些被标记为“无效”的数据,试图从中剥离出被掩盖的真相。

然而,真正驱使他的,并不仅仅是科研上的好奇或对事故本身的疑惑。更深层处,有一根刺,多年来一直隐隐作痛,只是碍于种种复杂难言的原因,从未被真正挑明。

那根刺,连接着他和他的大哥。

沈臣豫从不否认,自己当初选择科研这条路,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沈孟江当年那场震动沈家、波及甚广的实验的影响。那场失败,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沈家,也烙印在沈臣豫的记忆里。他想证明,沈家没有错,大哥的初衷是好的——至少,那项研究的核心目的,是为了帮助Omega摆脱基于信息素属性的结构性困境,帮助这一弱势性别获得公平与权力。为此,他曾在年少时,带着一腔热忱与求证的心思,试图与沈孟江交流。

得到的回应,是长久的沉默。沈孟江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沉淀着太多沈臣豫当时无法解读的东西——疲惫、沉重,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缄默。

他没有追问。沈家的长子,沈孟江当年主导的那个实验室,其保密级别之高,远超普通科研项目的范畴。

它牵扯的不仅是沈家的兴衰,更涉及到整个行业乃至上层建筑某些不可触碰的领域。沈臣豫曾天真地以为,这种高度保密或许仅仅源于实验本身涉及了敏感的人体伦理边界,中央出于谨慎才下达了最高权限的封锁令。

但眼前这场意外得来的诡异数据,结合从盛庭那里辗转获知的、关于章静身份被篡改的线索,再与他多年前在沈孟江书房深处偶然窥见的那份报告相叠加……一切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冰冷的实验室灯光下,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拼接。

他调出事故中最核心的受体反应图谱,,反复对比、放大、解析。事故数据残留的背景噪音中,他捕捉到一段极其微弱、却稳定存在的非自然谐振频率。这段有些反常的频率放在平时的实验中,或许并不起眼,但是,他多年前在哥哥书房深处,偶然瞥见的一份报告中,却存在已知高度相似频率……

冷汗不知不觉间浸透了沈臣豫的后背。

所以沈孟江当时到底是在做什么实验?

他的所作所为难道,不就和盛华所做的,一模一样吗?

这些年一直以来,他到底隐瞒了自己些什么?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大哥是一个真的疯狂到会去主导一项违法人体实验的疯子。

但是事实正在牵引着他,走向这个极端的认知。

况且,大哥应该与章静更熟悉才对,他们曾经师出同门,他不觉得沈孟江会会无情的对一个自己年少相识的师姐做出这种事情。

沈臣豫的思绪如同被投入冰水,瞬间贯通了手上所有线索。

章静的身份被篡改,光以当时盛华的能力与背景是做不到的,那必然是章家有系统性地掩盖其身份以及涉及非法腺体实验的事实——只是他不明白,作为章家的一份子,他们居然会让章静成为实验的牺牲品,这期间一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情。

眼前的事故数据无端让他产生了一个很大胆的猜想,当年章家主导、盛华操刀的非法实验因为某一个契机败露而被被中央叫停——就可以合理印证当时章家老爷子位置的变动。

但是关于真相的推导并没有止步于此,实验危险的遗产并未被完全肃清,甚至可能被某些人以某种方式保留且继续了下去,而后因为再度出现了不可逆转的意外,经过新一轮的风险评估,最终被喊停。

如此一来,章家这些年来对他们家的针对也变得有理有据起来,而沈孟江在接手过程中,或许是出了什么实验的意外,又或许是其实验的成果危害性太大,触动了整个社会权力结构的根基,导致被紧急喊停,并且对沈家内部也造成了伤害。

啪——

沈臣豫猛地合上光屏,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回荡。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怒火和一种被卷入滔天阴谋的寒意。

他需要知道全部。

实验的真相?

沈家的威胁?

章家至今还在做什么?

盛群又做了什么?

他哥哥沈孟江,作为沈家的掌舵人,在这盘延续了数十年的血腥棋局里,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

研究所的冰冷仿佛渗入了骨髓。

沈臣豫关掉最后一块光屏,数据流的残影在视网膜上跳动,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了然。

没有犹豫,他起身,实验服衣摆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在沉默中离开,去往他可以得知真相的唯一目的地——

沈孟江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门无声开启,在地砖上投下一片冷峻的阴影。

室内光线偏暗,沈孟江背对着门口,身影几乎与落地窗外沉郁的天色融为一体。他没有回头,只是指尖在窗框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如同某种无声的应答。

沈臣豫反手关门,落锁的轻微“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并未落座,只是将带来的纸张摔在桌上,落出几声轻响。

室内只有两人几近于无的呼吸声。

良久,沈孟江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并未直接落在纸张上,而是先扫过沈臣豫未脱的实验服,最后定格在他看不出情绪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看来你知道了。”沈孟江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天气。他走到桌旁,拿起茶壶,动作从容地倒了两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荡漾。他将其中一杯推向桌子的另一端,并未言语,只是一个眼神示意。

沈臣豫的目光掠过那杯茶,最终落在白纸上。

“是频率。”他的声音同样平淡,听不出波澜,“频率很特别,激活了休眠的反应。受体结构域……锁死了。”

沈孟江端起自己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眼神落在杯中晃动的液体上,仿佛在审视一件古董。

“僵化啊……”他抿了一口,清苦感似乎并未让他动容,“这种频率看似并不稳定,其实却有其扎根的土壤。”

“根系盘踞太久,”沈臣豫接口,目光锐利地看向兄长,“即使地表清理干净,地下的脉络,依旧能汲取养分,等待时机。”

他意有所指:“你喜欢斩草除根。”

沈孟江终于抬眼,与沈臣豫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激烈的火花,只有一种冰冷的、心照不宣的确认。

“可某些人执念太深,放不下过去。”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沈臣豫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无形的线:“段静的报告,是一把双刃剑,对么。”

他没有提“Alpha”或“掩盖”,但“报告”二字在两人间已承载了所有信息。

沈孟江的眼神微不可查地沉了一瞬,如同寒潭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

“你知道了多少。”他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几张惨白的纸上,动作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手中掌握了哪些证据?”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在分享一个秘密:“又或者说,你想要,改变多少。”

“……”沈臣豫默了默。

大哥一向是个不怒自威的人,他的气场在家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他和姐姐自小也是在这种压制中长大的。

但这不代表他们害怕他。

这也是大哥一直以来教给他们的,一种平等与尊严。

“既然你要利用我,那也得告诉我一些必要知道的东西吧。”他的语气此刻竟然略显轻松,“我好歹也姓沈。”

沈臣豫耸了耸肩,他的不是真的要来和大哥闹翻,至少他们有共同需要维护的人和利益:“虽然,我并不赞同你去参与那种实验。”

“不过现在想来,是你的话,也不奇怪。”沈臣豫道。

他一直都知道大哥很疯,比自己疯。

“技术所限,时间所迫,各方掣肘。”沈孟江也并不惊讶沈臣豫此刻的态度,他的回答简洁而直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我当时一方面是自愿的,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军令不得不受。”

“本来其实也算是一个双赢的场面——直到他们用章静来做局。”

“也是我失算了,为人之刃,应该做好时刻被舍弃的准备,只是代价太大了,是当时沈家无法承受的——不过好在也过去了。”

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沈臣豫清楚这轻描淡写几个字的背后——牵连了无辜的顾却。

他蹙眉。

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对——他大哥其实把顾却看得很重,这种过命交情的朋友,是被他归于家人这一行列的,他不认为当时的沈孟江会真的因为家族利益去牺牲自己的朋友——他当时其实还有别的选择——但他却选了最糟糕的这个——

“……等一下……”

沈臣豫福至心灵,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但他在当下又因为自己猜测的离谱程度而有些感到迟疑:“……大嫂不会……也参与其中了吧?”

沈孟江颇为欣赏地看了沈臣豫一眼:“能定我罪的关键证物,是他找到的。”

“那至今都是我的、我们家的软肋。”

沈臣豫:“……”

……

……

“所以你才报复他吗?”他的语气有些飘渺,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在问早年的他自己。

“……不,我知道他是无意的,他当时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沈孟江语气依然很平静。

“……”

他直到今天才明白其中因果。

他一直都知道,大哥大嫂的婚姻、孩子,其实归根结底,都是他嫂子妥协的结果。

只是当时他就觉得很古怪,顾却那样一个骄傲的人,怎么会妥协?

他分明是宁愿死了,也不愿意低下头颅的那种人。

现在他知道了。

这是一种赎罪。

虽然,他好像并没有做错什么。

但他心里始终,对沈孟江,抱有一丝愧疚、和一些期冀。

……

……

“……你们可真是……扭曲啊……”沈臣豫细细琢磨了一下措辞,才缓缓道。

“你也不遑多让呢。”沈孟江四两拨千斤回过来。

“……”

沈臣豫挑了挑眉,没多说话。

他缓缓抬手,的指尖在桌面上那份他带来的文件上点了点:“这份报告,我可以动用我的权限,让它永远消失。”

“你既然带着它来找我,那就说明你不会这么做。”

沈孟江也相当了解沈臣豫。

“这种东西握在手里,能伤人,亦能伤己。”沈臣豫沉下眉眼,不再迂回,“要用这把刀彻底了结我们的对手,前提是,不自危。”

“哥。你到底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你到底有没有做过违背底线的事情。”沈臣豫一字一顿道。

沈孟江的眼神微不可查地沉了一瞬,如同寒潭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化为更深的冷冽。

“在法律意义上,我从来没有越过红线。”他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按在那叠摊开的的纸张上,动作带着一种笃定,“你手中掌握了多少实证?我听说你最近在查盛华?”

“是,我觉得有些事情是时候该有个结果了。”沈臣豫面不改色。

沈孟江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在分享一个决定命运的秘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再无半分隐喻:“章静在一开始就是实验的发起者,盛群也不过给她打个下手,他们从来做的就不是Omega的腺体改造,实验对象只有Alpha。”

“但是后来事情出现了纰漏,上面有所察觉,建立了专项小组去调查,也借此敲打了一下他们。”

“但是当时他们的实验已经到了临床阶段,上面,不想放弃。而我当时,急切的需要一份功劳。”

“就是这样。”

沈孟江依然轻描淡写。

“你需要一份功劳,也需要交出去一个把柄。”沈臣豫替他补上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都这样。”沈孟江笑了笑。

“然后呢?章静是怎么从嫌疑人变成受害者的?”

“盛群家暴她,但章家维护了盛群。于是她来找到了我,要报复他们。”

“所以她自愿成为志愿者?”

“只是面上的志愿者,她没有傻到真的要改造腺体。”

“……可是最后假的变成了真的。”

“这种不稳定因素……换作是我……”沈孟江言尽于此,没再多说。

“所以最后,章静反而成为了,他们针对你的证据?”

“是啊……”沈孟江幽幽叹息一声。

这么几十年的故事,其实短短的几句话,也就讲完了。

他也只是愿赌服输罢了。

沈孟江抬眸,望向沈臣豫。

沈臣豫迎着兄长的目光,那目光深处是冰冷的火焰和不容置疑的决心。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他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毒根必须斩断。”沈臣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宣判,“不是为了改变过去,是为了终结未来。沈家背负的不清白,章家欠下的血债,无辜受害者的人生……都需要一个彻底的清算。”

他的目光落在沈孟江手中的纸张上:“事故数据是铁证,证明章氏毒瘤未清。章静的报告也是罪证。两者结合,就是钉死章家的证据。”

他顿了顿,直视兄长的眼睛:“我需要知道,沈家内部还有没有隐患?我不想留后患。”

沈孟江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战士确认战友就位后的冷硬弧度。他把纸放回桌上,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如同在部署一场战役。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沈孟江的声音冰冷而精准,“你这次的事故本身,就是最好的诱饵。让章家动起来,让他们恐慌,让他们去清除隐患……他们动得越多,露出的马脚就越多。”

他的目光落在沈臣豫带来的数据纸上:“臣豫,天意选择了你。”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盛庭——他是盛群那边的突破口,也可能是章家狗急跳墙时,最想控制或摧毁的目标。护好他,必要时……他……”

他顿了一下:“我想他也有自己一定要做的事情。”

沈臣豫静静地听着。兄长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楔子,敲打着真相的核心。他没有热血沸腾的宣言,只是缓缓伸出手,将杯中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直冲而下,如同咽下了这份沉重的责任。

他拿起桌上那叠关键的纸张,转身离开。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决绝。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问“需要我做什么”。这个举杯的动作,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复。

沈孟江看着弟弟的动作,眼中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难以捕捉的微光,转瞬即逝。他亦举起自己的茶杯,没有碰杯的轻响,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无声的默契。

沈孟江站在原地,看着弟弟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杯。许久,他才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小心点,别淋湿了自己。”

门外,沈臣豫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当然明白兄长没说出口的关切。

“知道。”他同样低声回应,声音消散在空旷的走廊里。

他会带伞。

第73章 悔恨

沈臣豫并没有想到的是在他离开办公室过后的半个小时,突然收到了大哥发来的一条信息。

「盛庭和盛群之间还有一些别的恩怨」

这是什么意思?

沈孟江那条信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臣豫心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盛庭和盛群之间还有一些别的恩怨?

别的恩怨?

那大哥是指除了那份关于段静真实身份的Alpha报告,除了盛群作为章家爪牙的身份,他们之间还有更隐秘的纠葛?

而大哥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沈臣豫皱起眉。

这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在他驾车驶离办公楼的路上,盘旋不去。

他原本打算直接回研究所,但他脑海中忽然有了一个形象——有个人能提供更客观、更接近源头的视角。

在就近的停车场停住了车,沈臣豫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快速翻找,最终停在了“盛昊宇”的名字上。

他的大学舍友,如今盛华生物科技的掌舵人,盛庭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盛群那个烂摊子的无辜继承人。

其实他也能发现,盛昊宇接手盛华后,他经手的项目都是不错的,也都走在正轨上,与过去的阴暗切割。

这些他都是知道的。

深吸一口气,沈臣豫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会议间隙。

“喂?沈哥?”

盛昊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忙碌中的喘息,但语气是熟稔的,“难得啊,大忙人主动给我打电话?什么事?不会是又和我哥吵架了?”

他开了句惯常的玩笑,显然还不知道沈臣豫此刻内心的汹涌。

沈臣豫没有心思寒暄,他一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混乱的思绪清晰一点。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直接切入了核心:“昊宇,占用你几分钟,问点事。关于你盛庭。”

电话那头的背景杂音似乎逐渐小了下去,盛昊宇的声音也认真了起来:“我哥?他怎么了?你俩……真的又闹别扭了?”

语气里带着点老友间特有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不是别扭。”沈臣豫的声音有些干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我……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我一直……没太想通。这些年,也一直没有搞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当初你哥,为什么非得选我?他到底图我什么?图沈家的名?还是图沈家的权?”

他问得直接,甚至带着点自嘲和积压已久的困惑。对着盛昊宇这个知根知底的老同学,他不需要太多掩饰。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几秒钟后,盛昊宇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气完全变了。不再是轻松调侃,而是不亚于自己的干涩与沉重。

“……沈哥。”盛昊宇的声音很干,背景音彻底消失了,他似乎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我哥是在攀附权贵……”

他的声音含着一些隐约的抖:“但是……沈哥,你俩也过了这么多年了,你真的觉得我哥,他是为了钱权,才接近你的吗。”

沈臣豫被好友古怪的反应和直白的质问弄得心头一紧。

盛昊宇的反问不似作伪,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错得离谱。

“我……”

“其实啊……”盛昊宇直接打断他,声音里含有几分幽幽的哀伤,“很多人都不知道……你当然更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哥他选你……不是图你沈家一分一毫。他只是……被父亲逼得没办法了,你是他当时唯一能抓住的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盛群?”沈臣豫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不祥的预感在心中生起,“盛群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带着急迫。盛昊宇接手盛华后一直努力与过去切割,他并不是盛群的人,他的话可信度极高。

“做了什么?”盛昊宇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全然不似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态度,“……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从我哥分化成Omega那天起,看他的眼神就不对劲了,那不是看继子的眼神,沈哥。他一直在骚扰我哥,用各种手段,甚至……甚至想……” 盛昊宇的声音哽住了,似乎难以启齿,带着巨大的屈辱和愤怒:“……他想强迫他,就在家里,好几次!要不是我妈……要不是我后来发现不对劲……”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沈臣豫的脑海里炸开。

很多事情之前的阴霾忽然消散了。

盛庭面对盛群时那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生理性的厌恶……

周素英那看似关心实则是威胁的“为你好”……

盛庭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仿佛刻进骨子里的防备……

还有他选择自己时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一个或许不会对他好但对盛群有绝对威慑力的沈家少爷,确实是短时间内唯一能让他逃离盛家的希望。他所谓的算计,根本就是在绝境中寻求自保的本能。

沈臣豫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凉。他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脸色在昏暗的车内变得惨白,那双总是带着冷淡或审视的眼睛,此刻的目光却很破碎,是难以置信,以及……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尖锐到让他几乎窒息的悔恨。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来对盛庭做了什么?

他用最刻薄的语言嘲讽他不择手段。

他用最冷漠的态度对待他,将他所有的隐忍和痛苦都解读成了功利和算计。

“他……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沈臣豫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疲倦,巨大的冲击像海啸般将他淹没,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告诉你?”盛昊宇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苦涩,还带着一丝哽咽,“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他被自己的继父……那样对待?”

“沈哥,我哥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对他来说,自尊心比什么都重,况且你们一直以来,关系也确实不好,他宁愿被你当成一个唯利是图的坏Omega,被你指着鼻子骂,也绝不愿意让你看到他最不堪的那一面。”

盛昊宇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而且……他的确利用了你,这是事实。他对你有愧,也不希望你因为这些事情,所有负担。”

……

……

这真相有多少人知道?

自己是最后才知道的那几个?

有多少人在瞒着他?

他此刻已经不想知道了。

他想起盛庭面对自己刻薄话语时,那苍白的唇角和紧抿的倔强。

也想起他被自己信息素压制时,那微微颤抖却挺直的脊背。

更开始理解他偶尔流露出的、深不见底的孤独和疲惫……

原来盛庭承受的,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沉重千倍万倍。

“昊宇,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沈臣豫的声音沉静下来,“真的,谢谢。”

“……我也早该和你说的。”盛昊宇却也沉默了一下,“我也对不起他。”

“……沈哥。我是说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你,可以给我哥一个他自己能够选择的机会。”

“这一辈子,他自己主动做出的选择,只有你。”

“……”沈臣豫听出了盛昊宇的言下之意,“我知道了。照顾好你自己。盛华……别让它再成为伤害他的工具。”

第74章 为什么不告诉我

车子最终还是在车库中停稳。

一路疾驰带来的冷风似乎稍稍吹散了沈臣豫脑中那阵尖锐的嗡鸣和灼热的悔恨,但留下的却是更深沉、更压抑的钝痛。

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目光没有落点。

方才与周素英匆匆吃了个晚饭,母亲打哑谜似地点了点他。

最终说,妈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她与盛庭有事。

他听出来了。

……

……

沈臣豫知道盛庭在家。

推开车门,夜晚的凉意让他蹙了蹙眉,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状态很差。一种混合着心疼、愤怒和某种近乎审视的沉静笼罩了他。

他需要好好与盛庭聊一聊,重新审视自己,也重新审视这个Omega,重新解读他们之间由误解与刺痛编织的过去。

乘电梯上楼的过程中,沈臣豫的心平稳得出奇。

但他也深知自己心底翻涌着无人可见的暗流。

门开了。

客厅灯光敞亮。

盛庭站在厨房里,身上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微湿,似乎是刚洗完澡。看到门外的沈臣豫,他细长的眉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瞳孔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惯常的、带着疏离的平静覆盖。

“回来了?”盛庭的声音很淡,继续从冰箱里拿水,“今天下班很晚?”

他例行公事般地问了一句,目光却敏锐地在沈臣豫身上扫过,似乎察觉到了对方身上某种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和……沉默。

眼前的沈臣豫,没有往日的锋利,也没有刻意营造的冷漠,反而透着一股沉重的、让人捉摸不透的静默,像暴风雨过后压抑的海面。

“嗯,没事。”沈臣豫走进屋,脱下外套,动作看似与往常无异,但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似乎比平时慢了些许。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盛庭身上,从他微湿的发梢,到略显苍白的脸颊,再到纤细却总是挺直的脖颈,最后落在他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上。

他在观察。

以一种全新的的目光,重新描摹盛庭的轮廓。

他试图从眼前熟悉的细节里,找出过去被自己忽略的、属于受害者的痕迹——那些沉默背后的隐忍,那些偶尔失神时泄露出的恐惧与疲惫。

盛庭被他这种沉默的、专注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打量看得浑身不自在。

沈臣豫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种安静,比以往的争吵和冷嘲热讽更让他心慌。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沈臣豫可能知道了什么。

是关于段静?

还是……别的?

“你……”盛庭斟酌着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同时也想试探一下沈臣豫,“今天看起来有点累。是实验不顺利吗?”

他故意将话题引向实验,这是一种谨慎的试探,想看看沈臣豫的反应。

沈臣豫皱了皱眉,盛庭的敏锐和试探让他更加确信,盛庭心里藏着事,而且极度防备。

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向盛庭,脸上却露出一个极淡的、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表情。

“下了班,我去见了妈。”

他没提盛昊宇。

只是轻描淡写提及周素英。

盛庭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一瞬。

“母亲没说什么特别的。”沈臣豫盯着盛庭,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他顺着盛庭的话,却抛出了一个模糊而具有误导性的话题,“只是她提醒了我一些……关于未来的资产分配问题。”

盛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尽管他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指尖细微的蜷缩还是没有逃过沈臣豫集中在他身上的注意力。

沈臣豫看在眼里,心中钝痛。

盛庭的反应,几乎是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盛庭和母亲之间是真的存在一些自己所不知道的交易。

他是真的想要离开自己。

在这种不明不白的情况下。

背负一个人的过去,离开。

沈臣豫面不改色,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开口:“她还说……你当初选我,另有苦衷。”

“苦衷”两个字,被他轻轻吐出,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盛庭的心上。

盛庭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沈臣豫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紧绷:“……她误会了,我能有什么苦衷。”

他还是在装傻。

沈臣豫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怒火再次生起,但被他强行压下。

他没有立刻逼问下去。

他知道,以盛庭此刻的戒备,逼问只会让他缩回壳里,甚至彻底碎裂。

于是,沈臣豫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没有释放信息素施压,只是用一种盛庭从未见过的、深沉的、几乎带着痛楚的怜悯眼神,深深地看着他。那眼神不似往日,只有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复杂情绪。

“盛庭。”沈臣豫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轻轻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却又仿佛涵盖了一切。

为什么不告诉我盛群对你的所作所为?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绝望?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嫁给我的真正原因?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可能还在承受着别的威胁?

“……”

盛庭猛地抬起头,撞进沈臣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那眼神像一面镜子,瞬间照出了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了半步,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告诉你什么?”盛庭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的语气有些虚,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沈臣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依旧用那种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看着他,重复道,声音更轻,却更沉重:“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盛庭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沈臣豫,看着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所有的防备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一种巨大的、无处遁形的恐慌淹没了他。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沈臣豫,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沉默在空气中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

过了很久,久到沈臣豫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盛庭才用一种极其压抑的、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低低地反问:

“……你……知道了?”

他没有承认,但等同于承认了一切。

说完这句话,盛庭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空间和沈臣豫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他猛地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快步走了出去。

晚风瞬间吹起他单薄的家居服,勾勒出他清瘦而紧绷的背影。

盛庭恼火又绝望地闭了闭眼,从阳台桌子上剩下的半包万宝路里抽出一支点燃。

抽了一口他的手又忍不住发抖。

他绝望地再次合眼。

他很久不抽万宝路了。

上一次抽万宝路还是刚和沈臣豫结婚不久,抽了一半被拉易感期的Alpha走按在沙发上()了,事后他扔了沙发,也戒了这个牌子的烟。

寒冷的风呼呼吹在他脸上,盛庭恍惚起来。

那时候沈臣豫还会冷着脸骂他下贱。

原来一晃,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已经久到,沈臣豫知道了一切。

……

……

沈臣豫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盛庭在阳台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急促地摸起烟盒,抖出一支烟,低头,用微微发颤的手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映照着盛庭苍白而疲惫的侧脸。

空气里,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夜风的凉意飘散进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沈臣豫想。

他又惹这个Omega生气了。

一如当年——

阳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

盛庭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烟草味回到室内。他没有立刻看向沈臣豫,只是沉默地走到客厅中央,背对着他,仿佛需要借着这短暂的间隔积蓄勇气。

沈臣豫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盛庭清瘦而紧绷的脊背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

良久,盛庭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眉眼低垂着,避开了沈臣豫的视线。

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平静:“我分化是在高三。”

“……遇见你,在那之前。”

Omega整个人在此刻像易碎的琉璃,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他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开始缓慢地、破碎地讲述那个被掩埋已久的故事。

“一开始,我并不觉得分化成Omega有什么问题。我没有那么想要继承盛华。”

“他对我母亲也大方,我没有想太多。”

“直到我分化。”

“盛群……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那个词汇本身就带着肮脏的粘腻感,难以启齿,“……他开始找各种借口接近我,暗示我……说一些……恶心的话。”

沈臣豫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泛白,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母亲知道……”盛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她的确帮我从中斡旋,但她也没有其他的办法,我们只能忍。”

他的语气平淡,却正在诉说一件极其可悲的事情。

“我试过反抗,躲着他……但一直到盛昊宇分化了,他就变本加厉。有一次……他差点……”盛庭的声音哽住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那段可怕的记忆压下去。

再开口时,声音更加沙哑:“……我下定决心要离开盛家。”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沈臣豫,眸中尽是孤注一掷后的释然:“偶然的契机,我在盛昊宇生日宴上见到你。我立刻想到,沈家尊贵,盛群得罪不起。”

“沈臣豫,你的出现,像是老天对我垂青。”

“你就是我最好的选择。”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所以……我算计了你,得到了标记。后来利用了信息素匹配度的报告,取得了你家人的同意。”

“我知道这很卑鄙……但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能一走了之,我还要保全母亲……嫁进沈家是我当时的唯一办法。”他垂下眼帘,声音渐低,“……利用了你,抱歉。”

沉默再次降临。

“……”

沈臣豫闭了闭眼,这些话他在来之前,其实已经能大差不差猜到了。

但直到盛庭亲口说出来。

他才发现,那种钝痛。

像是要刻进他的骨里。

第75章 为你着迷

沈臣豫回想这些年。

脑海中浮现的,只有自己对盛庭的刻薄和误解。

他们之间好像只有误解。

全是误解。

“……你……”沈臣豫的声音低沉沙哑,他说不下去了,“我……是我该说……”

那些他曾深信不疑的、对盛庭的指控,此刻听起来是那么的可笑和残忍。

他向前一步,想要靠近盛庭,却在他微微后退的动作中僵住了脚步。

盛庭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疲惫的笑容:“不,不是你。是我先开始的。我利用你在先……是我让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欺骗上。你后来的……反应,很正常。”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怪你……”

沈臣豫的心像是被盛庭那句轻飘飘的“不怪你”狠狠刺穿。

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揪心。

他看着盛庭脸上那疲惫到近乎麻木的笑容,看着他那双仿佛已经对所有事情都失去期待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知道盛庭想要什么。

但他不能接受就这样结束。

绝对不能。

“我……我也不知道现在说这些话,究竟还有没有意义。”沈臣豫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他这辈子大概从未如此坦诚、如此笨拙地剖析过自己的内心,“但是,我至少希望,你能知道我的想法。”

他苦涩地笑了笑。

“我承认,最开始……我讨厌这段婚姻,讨厌被算计,也……迁怒于你。我觉得你和我见过的那些汲汲营营的人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可恶,因为你真的算计到了我头上。”

他的话语直接得近乎残忍,但盛庭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早已接受这个事实。

“但是……”沈臣豫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复杂,里面翻涌着困惑、挣扎,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后知后觉的情愫,“但是后来……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就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有些漫无目的:“我讨厌你出现在我那些无聊的宴会上,可如果你不在,我又会觉得那场宴会更加索然无味。我讽刺你利用Omega的身份捆绑我,但我……不否认对你着迷。”

沈臣豫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温柔和困惑:“是啊……我为你着迷。”

他看向盛庭,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真诚和迷茫,甚至带着一丝痛苦的自我怀疑:“在我什么真相都不了解的时候。”

沈臣豫向前走了一小步,这一次,盛庭没有再后退,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仿佛被他震住了。

“盛庭。”沈臣豫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这在他身上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我……我今天才知道这些事情。我不是在可怜你或是同情你,我也不希望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件事情才对你有所改观。”

“爱上你是在这之前的事情。”

“对我来说是一件很纯粹的事情。”

“我只是觉得,你受苦了——如果我早一些知道,我不会这样对你。”

“你可以少受很多委屈。”

他看着盛庭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继续艰难地说道:“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可笑,也很迟。”

“我也知道这可能改变不了你的想法和决定。”沈臣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干涩,“但我希望你能了解,我的歉意。”

“还有,我的心意。”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盛庭完全愣住了。

他设想过沈臣豫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愤怒于被利用的彻底、鄙夷他不堪的过去,或者,最好的一种,或许是带着一丝愧疚的、冷静的同意离婚。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

没有怜悯,没有施舍,甚至没有因为得知真相而产生的、居高临下的谅解。

沈臣豫说,爱上他是在这之前的事情。

是一件很纯粹的事情。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他死寂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那层包裹着他心脏的、用来抵御伤害的厚壳,在这份过于直白又过于珍贵的纯粹面前,竟开始出现细微的、碎裂的声响。

他动摇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地动摇了。

之前沈臣豫表达心意,他虽有心悸,却总觉得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那份心意是对那个被沈臣豫误解的、心机深沉的盛庭?还是说沈臣豫真的能够越过表象看透真正的盛庭?

他不敢信,也不愿信,离开是保护自己也是放过对方。

可现在,迷雾散尽了。

最不堪的、最难以启齿的真相被摊开在对方眼前,他失去了所有伪装和屏障,赤裸地、狼狈地站在这里。

而沈臣豫看到的,却依然是那个他爱上的、纯粹的盛庭。

他甚至因为没能更早知晓而懊悔,只因为让他“多受了委屈”而歉疚。

这份认知——就够了。

他不喜欢轰轰烈烈的感情——没有意义、有浮夸的成分。

沈臣豫是一个很淡的人。

又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他果真没有看错人。

沈臣豫骨子里的骄傲和直接,在此刻化成了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没有半分他害怕看到的同情或轻视,只有平等的尊重和……迟来的爱意。

这就是盛庭需要的。

沈臣豫,果真是,上天对他的垂青。

无论是在当年,还是在如今。

沈臣豫都是他的唯一解。

……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反而充满了一种紧绷的、悸动的张力。

盛庭缓缓抬起头,这一次,他没有避开沈臣豫的视线。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那其中不再是麻木和疲惫,而是某种剧烈挣扎后、破土而出的微弱光亮。

他张了张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不再飘忽,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颤抖:“我……”

只是一个字,却让沈臣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目光一瞬不瞬地紧锁着盛庭。

“……我也爱你。”

盛庭终于将这句深埋心底太久太久的话说出了口,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后,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又想低头,却强迫自己维持着与沈臣豫的对视,仿佛这是一种郑重的宣告。

“不是因为你是沈臣豫,不是因为你的家世……甚至可能,也不是因为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他艰难地,一字一句地剖白着自己,仿佛也要将自己的心坦诚地捧出来,“就是在那些……你很讨厌我,对我很坏的日子里。”

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

他的自嘲让沈臣豫的心脏猛地一抽,疼得厉害。

“沈臣豫,你说你为我着迷——我又何尝不是。”盛庭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诚,将他那些不为人知的欢喜一点点展露出来,“所以……你不用觉得抱歉,或者可怜我。喜欢上你,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和你怎么对我,没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将最重的石头从心里搬开,眼神变得清澈却也更加复杂:“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真的。”

他确实很高兴,高兴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爱着的人,也爱着他。这曾是他不敢奢望的奇迹。

但是……

盛庭眼中的光亮微微黯淡了一些,那巨大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现实问题再次浮现。

“可是……”他声音里的那点微弱喜悦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我们之间……有太多问题。不仅仅是过去那些误会,还有……现在,和未来。”

他想到了和周素英的交易,想到了那份离婚协议,想到了自己身上还背负着的过去与未来。

就算彼此心意相通,前路却……令他没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