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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槿请了不少人维护这里的安全,也是担心发生踩踏事件害了他人的性命,她要开门做生意就不能让官府太过难办。

到了晚上,有不少商户已经开始摆台子了,明日天一亮,早上的贸易会会先开始,到了晚上又是另一番景象,那时候惊蛰城中的人都会被聚到一起。

西初跟着朱槿走了一路,商行的管事跟在朱槿身边交代着今年开办的贸易会的各项事宜,他一边说着,朱槿就一边看着。

朱槿看的场地,西初看的人。

朱槿刚醒,总给她一种弱不禁风随时要倒下的感觉,西初不得不将注意力全放到了她的身上。

管事说到后面又提到了二少爷,说二少爷也有帮忙,还说二少爷想给东城船行一个位置,让他们明晚也能进场。

西初几乎能感受到那一瞬间空气忽然凝滞了下来,朱槿似笑非笑地看着管事,管事讪讪,摸了把额头又继续说着:“不过老奴拒绝了二少爷,东城船行最近闹的事端风波不小,自打第一年起姑娘便要求我们审查每一个商户,东城船行用毒木材造船已是犯了规矩,老奴自是不可能应允二少爷的请求。”

这一天的审查并没有持续太久,朱槿更多的是在看一些角落的隐患安全,烟火商人更是看了又看,这种容易引起爆炸的东西她很是认真地要求管事对这里多加看管。

一直到离了聚海节的场地,朱槿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才放软了起来,她无力地朝着西初靠了过来,这太突然了,突然到西初的脑子都还没转过弯来,身体就已经接住了朱槿。

朱槿换了个位置,从倚靠转成了拥抱,她双手虚虚环住了西初的腰,下巴抵在了西初的肩上,用着极轻的声音在西初的耳侧说着话:“你怎么也不知道推开我。”

这话说的好无理取闹,西初皱了下眉,想着她要是躲了,那朱槿靠过来岂不是就摔地上去了,她分明是为了照顾朱槿这个病患,她还问为什么不躲。

想是这么想,西初还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生病的人无理取闹很正常,毕竟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总想作个妖,西初生病时也不是什么乖乖宝,就想捣乱引起别人的注意力,然后——

西初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朱槿的后背,那一瞬她能感觉到这个正跟着她寻求安慰的人的后背变得僵硬了起来。

这个变化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朱槿又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自带柔音,因为生病的缘故平时清脆的是温柔嗓音中更是带上了几分的喑哑,她说:“你这是在哄我吗?”

“这种可哄不好我,我可是……很难哄的,雨宁。”

那你要怎么才能被哄好?西初问着,她推开了朱槿,看着朱槿的眼又问了一遍。

她认真了起来,一双眼睛很是认真地盯着朱槿在看,朱槿愣了那么一下,她下意识抬起了手,往前遮了遮,似乎是想要遮住西初的眼睛,但很快的她又放下了那只手。

朱槿扭头看了眼稍显冷清的街道,这条街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小摊贩们一个都看不见,她看了好一会儿,回过头对着西初说:“我想吃糖葫芦了。”

她对着无人的街道提出了这样子的要求,这明摆着就是在难为人。

西初也没拒绝,她去牵朱槿的手,朱槿的手避了避,娇气地说着:“我走不动了。”

西初没搭理她,难得强硬地牵起了朱槿的手,拉着她走到了已经关了门的铺面前,她双手按住了朱槿的肩,让她坐在台阶上,然后又对着她说:那你在这里等着我,不要乱跑。

朱槿眉眼弯弯,笑着应了一声。

第147章

平日里卖糖葫芦的小贩走街串巷的到处都是, 今日西初跑了一条街都没有看见一个举着稻草人上面插着糖葫芦的小贩。

不能让朱槿等久了,也不能让空着手回去见朱槿。

西初又跑了一条街,热闹的街市上都是人, 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中吆喝着的糖葫芦小贩,西初连忙跑了过去,她取了枚铜板递给了小贩, 成功从他手里拿到了一串糖葫芦。

完成了任务西初就要回去了,从人群出来她就看见有个熟悉的人到处在喊着什么。

西初听了一下,那道声音在喊着:“小姐。”

“小姐你在哪里?”

“有没有人见到我家小姐了?”

西初想起来了, 那是照顾方东初的婢女。

她离去的脚步犹豫了下, 是该先去将糖葫芦交给朱槿还是应该留下来帮着一块找孩子?她是哑巴,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应该去找朱槿说明情况让朱槿出手帮忙才是更好的决定。

西初没再犹豫,朝着自己来时的那条街跑了过去。

临近河岸边, 意外冒了出来, 方东初乖乖坐在了河岸边柳树下双手握着一根糖葫芦, 吃的很是专注,朱槿坐在了她的身边, 略为冷漠地注视着她。

西初愣了下,抬脚走了过去,走了两步,忽然惊觉那不是朱槿。

朱槿在商铺前等着她。

前面的那个人,不是朱槿。

西初前进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在附近巡视了一周后, 看到了被放在大石头边上的轮椅。

那是七皇女。

和朱槿生的极其相似的七皇女。

方东初遇到了七皇女不会有事, 她现在该回去找朱槿了。西初想着,退了半步, 转过身后头忽然传来了方东初那稚嫩的声音,她跑了过来,不停喊着姐姐姐姐……最后一把抱住了西初的大腿。

她刚刚拿着糖葫芦变得黏糊糊的双手就那样子干脆地缠住了西初大腿,西初低下头,看到的是自己衣裙上的糖渍,再一望是方东初无害的笑脸,她又在喊着姐姐了,同时还伸出了手去拽西初,另一只手则指向了坐在柳树下不为所动的七皇女,她还是喊着:“姐姐,看,姐姐。”

方东初似乎是将七皇女认成了朱槿。

被方东初拉过去的时候,西初恍惚想着。

“你是她姐姐?”

走到七皇女面前时,西初听见她问了一声。

七皇女坐在河岸的石头上,一双手端正地摆在了双膝上,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她离开了自己的轮椅。西初又看了一眼,她的衣裙是干净的,并没有在地上滚落沾染上污泥的痕迹,她并不是因为无人看顾从轮椅上跌落才狼狈坐到这块大石上的,是有人把她搬到了这上面,在经过了她的同意的情况下。

会是谁?她身边的罄声,昭乐,还是萧光莹?

西初想了一圈,失了神,还是方东初那模糊不清的嗓音唤回了西初的神志。

“姐姐,不会,话话!”

方东初在和七皇女说话。

不知道是怎么的,在方东初说出那句话后,西初发现七皇女脸上的霜意少了许多,她看向方东初的目光都柔和了许多,西初听见她问着方东初:“你是在说你姐姐不会说话吗?”

方东初很乖巧,大力点了点头,“棒棒!”

方东初很开心,用力地拍着自己的小手,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模样。

遇到方东初很意外,遇到七皇女也很意外,不管是遇到哪个人,西初都很意外,两个人一起遇到,西初就不觉得这是意外了。

她遇见她们两个或许是意外,但她们两个的相遇一定不会是意外。

过去西初从来都没有见过七皇女会用这样的表情去看一个孩子,从来都没有。

方家的婢女在找方东初,七皇女又恰好遇上了方东初,方东初只是一个小孩子,心智不全的小孩……西初没能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联,她左思右想,能够将其联系起来的也就只有方东初的名字,那个与她有关又被七皇女改回了自己本名的名字。

是因为她吗?是方东初的名字与西初的名字很相似,所以七皇女才会寻过来的吗?西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不管是与不是,这似乎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了,如果是她想的那样的话,那么代表着七皇女还在意着她的死亡,那样子对活着的她太不公平了,将情感寄托到一个陌生人身上,只因为那个陌生人取了个和自己所在意的人相似的名字。

如果不是的话,西初又觉得自己这些猜想有些自作多情了。

比起七皇女还在意的,西初更愿意自己是自作多情。

她现在活得很好,西初死了之后拥有了新生。

她不希望七皇女活在过去。

我刚刚从那边过来时看到方家人在找她,是您救了东初吗?西初跟她打着手语,手里的糖葫芦严重影响了西初的发挥。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记忆中还是个小孩子的七皇女在她一闭眼一睁眼之后就长这么大了,西初多少感觉到了几分的陌生。

七皇女还能看得懂吗?七皇女还记得吗?

西初的手语是七皇女教的,说来也是好笑,哑了的她没有学会手语,先学会的反而是七皇女。

西初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事情,七皇女神神秘秘在她面前打着手语,西初没能看懂,事后七皇女知道了她没看懂板着一张脸十分严肃地告诉西初她来教西初。

七皇女说自己很聪明,西初就算再笨她也能教会。七皇女可骄傲了,骄傲的七皇女笨拙地拿着两个偶人给她讲故事的样子,西初记了很久很久。

西初是七皇女一手教出来的,小时候西初教七皇女识字,长大后七皇女教西初识字,七皇女对于西初来说多少是不一样的,她们相处了很多年,在西初那不算漫长的生命中,七皇女的身影占据了一大半。

但是……七皇女不认识她了。

西初现在和七皇女就只是一个陌生人。

“是。”

七皇女不冷不淡的声音落了下来。

七皇女没有认出她来。

西初感觉心脏那处有丝丝的痛感,微微抽着,让她很不舒服,很难受,想要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第一次见到七皇女出现在容家的时候,西初其实有悄悄想过,会不会她站在人群之中,七皇女忽然心有所感,然后扭过头来与她对视,再然后就跟许许多多充满戏剧化的故事中,七皇女发现了她。

可是那天一直在看的人,是西初。

那天七皇女并没有发现西初。

就像现在,西初站在她这么近的地方,七皇女看着的也不是西初,而是一无所知的方东初。

西初觉得自己有点那么的好笑。

她好像太一厢情愿了,小时候的那点感情算得上什么呀,七皇女凭什么记得她这么久呀?一个早早就从她的生命中退场的人,一个微不足道的丑陋小宫女,凭什么呀?

只是想到曾经被放到西初手心里的铜板,西初就觉得手心在发烫,像是有什么在烧灼着她的手掌心,让她的双眼不禁因为疼痛而染上了些生理性的泪水。

您怎么会来这里呀?西初小声地在心里头问着,手上比划的又是另一个意思:东初的家人正在找她。

不想让七皇女和方东初在一起,不管七皇女找上方东初的理由是什么,西初都觉得不开心。

她这个样子大概很难看,明显样貌变好看,心思却丑陋不堪。

七皇女却没有说出如西初愿的话,在方东初又一次用着自己黏糊糊的手抓着七皇女的手腕时,七皇女忽然冒出了一句让西初摸不着头脑的话来:“麻烦吗?”

什么?西初愣了下。

七皇女解释了一下,“不能说话。”

西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方东初,方东初什么都不知道,自顾自地玩耍着。

西初垂下了眸子,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大概是麻烦的。

“你先天就不会说话吗?”

这个倒是有点难倒西初了,她回忆了下这具身体的情况,没找到原身留下来的零星记忆,只是之前二少爷看不惯她的时候对着朱槿说她压根不是哑巴,那……应该是原身不是哑巴,是西初导致了这具身体变成了哑巴。

想清楚了这一点,西初摇了摇头。

七皇女看着她,那双如黑曜石般漆黑的双眼静静地注视着西初,西初心一惊,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看着自己,是……发现了什么吗?

她与西初记忆里那个稚嫩的七皇女不一样了,西初能从她的身上找到一点过去的影子,找到她所熟悉的那个七皇女的模样,却无法从她的身上找到让西初所熟悉的那个感觉。

陌生的七皇女在看了她好一会儿后,忽然说着:“我认识一个人,她与你一样。”

西初倒是没有想过七皇女会主动提起这个,特别是在对着一个陌生人的时候,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一手攥紧了糖葫芦,一手则是紧紧握成拳,然后小心翼翼询问着:是您,很重要的人吗?

西初感觉自己的心脏跳的厉害,就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身体。

然后她听见了七皇女那近乎冷漠的声音响了起来——

夜风很凉,吹得朱槿的脑袋阵阵刺痛,周围的人变得越来越少了,这里本来就是比较冷清的街道,此时天色越发深沉,更显得寂静冷清。

朱槿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久到她觉得自己都快要忘记了,一回想又发现那段记忆一直清晰地烙印在她的心里。

那会儿她也一直在等,躲在破庙里面等着爹爹来接她,等着娘亲来接她,等着别人来接她。

分别的那个夜里下起了雨,雨丝凉飕飕的,让她发起了高烧,有人一直牵着她的手哄着她,后半夜醒来时握着她手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拖着病弱的身体慢慢爬到了门口,檐外下着雨,她伸出手去,沁凉的雨丝就落入了她手中。

后来朱槿在想,如果当时没有离开那里的话会怎么样?

再后来,她就一点都不想了。

朱槿低下头,单手遮住了脸,她忽然笑了起来,极轻极轻的笑声从她压抑的唇缝间逸了出来。

寂静的深夜之中,有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朱槿抬起了头,有人从远处跑了过来。

距离渐渐近了,她能够看清那人脸上的表情。

慌张的,不安的,唯独不见对她的感情。

她嘴角翘起的那抹笑慢慢的,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她瞧见了对方手里的糖葫芦,化开了的糖葫芦融在了她的手心里,朱槿想,起码对方还是记得有她在这里等着的,不是吗?

朱槿的目光从西初手上的糖葫芦移开,她正要扯开习以为常的笑容,西初裙上的糖渍跳进了朱槿的眼里,她的笑容敛了些,朱槿歪了下脑袋,转而露出了一个单纯无害的笑容来。

“雨宁去了好久呀。”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似是抱怨的话让面前的人露出了愧疚的表情来。

糟糕的情绪忽然就好了起来。

*

“那个是朱槿姑娘身边的丫鬟,她怎么会在这里?朱槿姑娘虽说要帮主子,可我们来惊蛰城这么久了,她可是一次都没有来见过主子,就连东初的消息都是别人给的。她突然出现在这里,该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容家的二少爷因为她与朱槿姑娘吵过很多次,容二少爷说她不是个哑巴,她只是在骗取朱槿姑娘的同情心,属下也曾探查过,那个雨宁姑娘在天香楼时,确实不是个哑巴。”

“……雨,宁?”

“是朱槿姑娘为她取的,是有什么不妥吗?”

第148章

朱槿又在撒娇了。

西初心里有些愧疚, 她道着歉,开口为自己离开这么久解释:我遇到东初小姐了,她和家里人走散了, 送她回去花了些时间。

她隐下了遇见了七皇女的事情,心里总有个奇怪感觉在告诉她,说出来不太好。

“这样呀。”朱槿眉眼弯弯地笑着, 像是接受了西初给出来的答案。西初松了口气,刚放松下来,又听到朱槿说:“说起来, 东初这个名字让我有些耳熟。”

西初一愣, 不由得用着探寻的目光去看朱槿,朱槿只是冲她笑了下,很是认真地抬起手用着食指敲了下自己的脑袋。

她的每一句话都变慢了下来,总会拖着一点尾音,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还在病中的原因, 这个模样的朱槿与平日里的她有些不同。

倒也不是说不好, 只是让西初觉得平日里异常冷静,做事都很果断的人忽然就变得跟个小孩子一样。

很反差, 还挺……可爱的?

“我想想。”朱槿的眼睫毛颤了下,她像个天真的小姑娘一样哎了一下,然后很是轻快地说着:“在双暑城遇见楚溪姑娘的时候倒是听她提起过,她来惊蛰城是为了找一个叫东初的人,她有点奇怪,说是找东初又说不是找东初。”

与七皇女分别时,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并不是这个意思。

她并不是专门来寻那个被她改了姓名的东初。

西初原是失落的, 听着那句话时。

现在朱槿又提了起来,她原先调节好的情绪再度地被她勾了起来。

朱槿顿了下, 话锋一转,玩味地瞧着西初,“我都给忘记了,雨宁不认识楚溪姑娘吧。”

西初到了嘴边的那句询问因为这句话生生咽了回去,她没有什么立场去问这个问题,她不认识七皇女又为什么要好奇七皇女的事情?

西初抿了下唇,情绪变得低落了起来,刚刚堵住了西初问话的朱槿忽然又开了口。

与刚刚带着些莫名笑意不一样,西初看过去时,只见她的眉眼冷淡,说出来的话也不自觉带上了冷意。

“她不知自己要寻的人是何相貌,不知自己要寻的人是男是女,只因听了楼洇的话,便往这惊蛰城来了。”她微垂着眸,有意无意地向西初投来了目光,却又很快移开了视线,她轻声道出了尾话:“我猜,她寻的并不是什么活人,而是死人。”

西初的呼吸一颤,莫名的恐慌将她包围了起来,大脑都因为朱槿的这些言论微微发颤着,西初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是朱槿猜到了这些,是七皇女专门过来寻一个已亡故的人,还是朱槿对于寻找死人这件事并不惊讶?

既然……西初微微一颤,纠正了自己的用词:已经是死人了,又为什么要找?

她以为朱槿会知道的,她以为朱槿会回答她的。

所有的都只是西初的以为,在当下的这种氛围之下,朱槿只是轻轻念着她的名字,那个她为西初取的名字。

“雨宁。”

西初被她喊的猝不及防,心中不由得慌张了起来:……怎,怎么了?

朱槿勾住了西初的手,身子朝着西初倾去,从高处盯着低处的西初,她说:“——■■■■。”

那话极轻极轻,西初只是一个晃神,朱槿的尾音便消失在了她的耳畔,只来得及抓住一个尾巴。西初反抓住了朱槿的手,西初总觉得刚刚朱槿说了很重要的话,但是她没听见,没听见的话就要说自己没听见,不然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没听见的那句话是什么。

西初着急询问着:什么?

朱槿没看她,只是看着西初的手,那只抓着她的手,在西初又一次询问时,朱槿笑了起来,举起了被西初抓住的那只手,然后晃了晃,她说:“你抓住我了呢。”

这话莫名其妙的,西初愣了下,稍一迟疑,主动权就到了朱槿的手中,朱槿轻声说着:“我们回去吧。”

突然之间,那个小撒娇精就不见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朱槿,那个温温柔柔却十分冷静镇定的朱槿。

西初看着自己手中始终都没有被接过去的糖葫芦发起了呆,就像这根糖葫芦一样,没有人吃,它就会化掉,然后融在西初的手中,只剩下酸涩的山楂在里头。

西初低下头,咬了一口。

糖和山楂一块入了口。

她为朱槿买的糖葫芦最后进了西初自己的肚子。

*

第二日是聚海节,西初在路上看见了很多人,有来自外地的,邻国的商户,也有着本地挑着扁担的小商贩,今天是惊蛰城最热闹的日子。

从古至今,买东西似乎是镌刻进人类基因里的东西,不管在哪个朝代,这种大型的交易会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力。

西初和商行的伙计一块跟来帮忙了,朱槿则是与管事们去忙他们要做的事情,而西初成为了一个光荣的后勤人员,负责帮忙跑下腿打下手,偶尔还能接替入口处的人员接手登记入门的人员一把。

西初很忙,忙的团团转。

她不算能干,胜在什么都能干一点和不会说话没法拒绝。

别人直接将事情塞给了她就走,西初又没办法丢下不理,所以她的忙碌更多的是源自自己的狠不下心。

西初也觉得自己像块砖,哪里缺了补哪里。

商户入驻是有专门的人去跟进,西初做的是登记入场人员,毕竟这么热闹的日子里,肯定会混进来很多人,如果发生了什么混乱的事情,凶手藏进人群里,然后逃之夭夭,这件事就会这么不了了之。

且不提究竟会不会有这样子的人混进来,但基本的防范还是要做到位。

登记工作不难也不简单,这个社会又不像现代社会,一张身份证走天下,身份证一查,姓名年龄籍贯全都冒出来了。

官府登记户籍的都是手记,但有一天若是那个人改了样貌换了姓名,便与官府中的对不上了,许多曾做过坏事的人便是如此,改名换姓。

而不曾在官府中登记过的人多为黑户。

喊西初过来做这工作的人似乎早就知道她是哑巴,知道她能写字,将几个醒目的牌子交给了她,让她进行人员登记,不能沟通就亮牌子。

不过再怎么周到也有顾不上的,毕竟不识字的百姓。

一个不识字,一个不会说话,效率就慢了下来。

慢活了半日,负责这方面工作的人手已经足够应付了,西初又被提溜到了另一处,帮着关系还不错的商户看摊子。

不错是指和负责这次聚海节的几名管事不错。

只是因为西初闲着就被抓了过来。

也不是说是免费劳动力,毕竟她在朱槿那里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怎么可能白白使唤她。

于是西初只需在摊子后坐着,便收入了一笔不多也不少的钱财。

里头应是有着朱槿的原因在,她是朱槿身边人,讨好她等于变相讨好了朱槿,用来拉近一下关系,无法讨好正主就从身边人下手,一种迂回的手段。

这太常见了,好比男生要追一个女生,会从闺蜜入手她的相关喜好。

西初不大想当这个梯子,不过之前朱槿吩咐过,有人给她就拿着,这也是安了别人的心,至于其他的,有她在。

这话听着就让人安心。

朱槿说她是安别人心的,那西初觉得朱槿就是在安她的心的。

西初帮忙看的是卖些小玩意的,多为孩子喜欢的玩意。

带着孩子进来的会来她这里逛上一圈,小孩囔上一句要,便有大人与她问价。

这活也轻松。

直到摊子前出现个熟悉的小矮子,用着单纯快乐的语气喊着姐姐时,西初再一望,看见她后头跟着的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时,这份轻松就变得不那么轻松了起来。

七皇女突然成了一个带娃的人。

记忆中的七皇女还是个孩子,这个孩子转眼之间长大了,开始带着另一个孩子了。

西初做主给方东初拿了个大风车,方东初开心地挥舞着双手喊着姐姐。

小丫头拿着大风车呼呼地吹着气,风车都没有转起来,西初觉得好笑,想告诉她怎么让风车转起来,方东初就抓着大风车往人群里跑去。

西初看见她跑到了七皇女的身上,双手举着大风车,很是委屈的模样,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七皇女就低下了头,鼓了下腮帮子,轻轻吹了口气,风车的四片叶子转了起来,方东初开心地拍了拍手。

方东初大概撒了下娇,用着稚嫩的话语说着什么吹不动,要你来的话。

莫名的,西初有些吃味。

她养大的孩子,现在有了一个关系比她还要亲近的孩子要养,纵使她知道她们的关系并不是那种关系,西初也觉得不开心。

与七皇女打闹的方东初突然又大声地叫唤了起来,一直不停喊着姐姐姐姐,七皇女被她闹得皱起了眉,只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西初也看了过去,方东初指向的那个人是朱槿。

朱槿看见了她们两个,走了过去,方东初便一手抓着七皇女的手,一手抓着自己的风车,一直喊着:“姐姐,一样,姐姐——”

她看着朱槿在方东初面前蹲了下来,然后伸出了手,轻轻揉了下方东初的脑袋,她嘴角始终带着丝笑意,落在西初眼里却觉得碍眼极了。

讨厌。

讨厌。

讨厌她们在一起。

讨厌会因为她们在一起而觉得讨厌的自己。

西初双手死死地抓紧了自己的衣摆,不远处与七皇女说着话的朱槿忽然扭过了头来,然后露出了一个笑。

她好像看到了西初。

被看到了。

有着这样丑陋情绪的西初被看到了。

惊慌的情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西初想要一个可以解决当前境况的方法,脑子想了一圈后,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决定。

她双手抱住了脑袋,蹲了下去。

将自己藏在了摊子后面。

第149章

好像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西初不断数着, 但很多东西就是禁不起念叨,越是在意它过的就是越慢。

西初想着她们什么时候离开,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一直蹲着好累,不想躲在这里,想探头出去看看, 她向外的欲-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禁止疯狂冒了出来。

有人敲了敲摊子。

西初捂住了耳朵,试图以此来逃避现实。

捂了两秒钟后,西初又放下了手, 她从一边摸了块牌子过来, 然后向上举了举。

这是喊西初过来当苦力的人给西初准备好的牌子,每一句应付客人的话都被写了上去,不管对方问什么,西初都能找到牌子回答, 也不知道是谁专门去弄的牌子。

那个敲摊子的客人好似笑了下, 西初正翻着手中的牌子想着待会要举什么牌子时, 对方那怎么都藏不住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想买摊子下面的那个人,该出多少?”

摊子下面的……不就是……西初连忙起身, 没注意到自己的头顶,这么突然一起,她直接将脑袋给磕了下,西初半捂着自己的小脑袋,微微睁着眼看过去。

站在摊子前的是刚刚和方东初在愉快玩耍的朱槿。

西初立马捂住了脸,重新缩回了自己的蜗牛壳里。

这次朱槿却是来到了她的面前, 轻声问着她:“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西初捂住脸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

西初小小地移开了手, 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我长得丑。

女子大多希望自己生的美貌,没有人想要长得丑, 说这种话怕不是违心至极。

朱槿蹲下身,与西初处在了同一高度,她笑着问:“天香楼的头牌姑娘,就这么对自己没自信吗?”

西初:……

西初不想搭理她了。

她明明就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但朱槿就像个大坏蛋,总会让她……不那么难过。

西初又往里缩了点,想着自己这样子不搭理人朱槿应该很快就会感到无趣离开的。

她是这样子想的,可是以她对朱槿的了解来看,朱槿根本就不是那种会将她丢到一边不管不顾的人,两个人大部分的冷战大多都是西初单方面挑起的。

西初小心翼翼放下了手,睁开了眼,出现在她面前的是笑意盈盈的朱槿。

西初很不自然地别过了头,朱槿向着她伸出了手,“走吧,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一直闷在这里面太浪费我们雨宁的美貌了。”

她还在提这点!西初像个受了惊的土拨鼠,在心里叫了起来,她最最最不喜欢朱槿的一点就是在朱槿面前她好像就成了一个哪哪都需要哄的小孩子。

虽然这很受用。

但是西初一点都不想当个小孩子,一点都不想。

这么想着的西初伸出了手放到了朱槿的掌心中。

虽说脸上挂着满满的心不甘情不愿,也改变不了西初伸出了手的事实。

西初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别扭怪。

明明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却越活越回去。

跟着朱槿出来的时候,七皇女和方东初已经不见了,西初还在想着她们去了哪里,手掌心传来的微微痛感让西初一下子就回了神,她抬头对上朱槿的眼,朱槿略带歉意地看着她,“我抓疼你了吗?抱歉。”

西初摇了摇头,她当然不可能说是的,你就是抓疼我了。

并不在意的西初并没有注意到朱槿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浅笑。

今天很热闹,人很多。

西初不由得跟紧了朱槿,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被人流冲散。

“第一年的时候,这里其实并不热闹,后来商人们吃到了福利,觉得有机可图,便砸了钱下来。”

“人也一样,尝到了一丝甜,便想要更多,然后不计一切去寻。”

周围的声音很嘈杂,朱槿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在西初的耳边响起,她不由得仰起头去看这个走在她旁边,紧牵着她手的少女。

她年轻不大,放在她的时代里还是个年轻小姑娘,然而在这个时空里,朱槿担起了一整个容家。

西初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因为本该是容家的少爷小姐们来担起这个家的,却让朱槿来担,可是朱槿是从丫鬟爬到了这个位置的,又不能说这不好。

她们逛的是吃食区,摊子上卖着的都是些地方小吃。

逛了几个摊子下来,西初的怀里已经慢慢都是装了食物的袋子,还有一个不知道朱槿从哪里买来的大风车。

她刚刚确实是看到了西初。

朱槿以为西初看着她们是因为自己很想要风车。

其实并不是那样的,西初想的是人而不是风车,虽然被误会了,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西初转着手中的风车不禁想着。

“喜欢吗?”

朱槿突然问着。

风车的扇叶一转一转的,西初透过缝隙看了过去,朱槿那张漂亮的脸忽暗忽明的,她忍不住,就抬起了手,正如朱槿曾经做过的那样,遮住了朱槿的眼。

她垂下眸子,看着自己手中的风车,轻轻呢喃了句:喜欢。

西初听见了朱槿的笑声,轻轻的,与周遭那些嘈杂的声响交汇到了一处。

抬眼去看时,朱槿已经拉下了西初的手,她猛的凑近了些,那张脸就这样子占据了西初的视野,让她的眸中瞧不见别的。

“雨宁真犯规。”

什,什么?

那仿佛只是幻象,在西初怔愣时,等西初再去寻的时候,朱槿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她远眺着,轻声道:“我后悔了。”

嗯?西初给了最真实的反应,朱槿说话的很跳跃,让她抓不住前后的联系,以至于听到的时候总觉得脑袋发蒙。

“真该听二少爷的话让大夫帮你好好医治。”

西初:……

西初觉得自己应该问句为什么的,可一想到自己被逼着喝药的痛苦记忆,西初觉得自己能够表演一个当场去世,不需要任何缓冲的那种。

不太巧合的是,出了小吃区抵达的是药材区,药香味很浓,西初听见有人在询问着药材的产地,功效,商人都能一一回答出来,那模样看着不像是个商人,而是行医的大夫。

商人也不容易,有名气些的与药铺合作,将药材售卖给药铺,而有些商人则是寻了药材去售卖给药铺,前者是经营多年的药材商,后者只是养家糊口并不以此为营生的百姓,而新起的药材商在面临着四处碰壁的情况下,就只能这样子直接售卖药材。

她们刚刚谈到了大夫,西初的心理阴影冒了出来,她不大想进这块地,便试图拽住朱槿的手不让她继续前进。

朱槿好像早就知道了她的意图,安抚着:“刚刚刘管事派人过来寻我。”

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给西初买药,而是处理商行的事情,西初一下子就松了口气,跟着朱槿一块走了进去。

买药材的并不少,药铺想要寻找新的稳定货源都会过来瞧上一瞧,即使现在做不成生意,往后或许就有了那个契机了呢?

不过这里的人着实是有点太多了点,多到西初觉得不可思议,每个人交头接耳的,好像在小声说着什么。

惊蛰城的药商生意其实不大好,很快药材都是销往他地的。

她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便有人过来寻朱槿了,见那个人一脸着急的模样,西初便主动说了句让她先去忙,朱槿点点头,又与西初说不要乱走,她忙完便来寻她。

这简直是将西初当三岁的小孩来看了。

西初轻哼哼,说着:我看完就会去找你的,你不要乱走。

朱槿愣了下,眉眼染上些许笑意,她道:“好。”

朱槿走了,西初自己抱着一堆吃的在外头逛了起来。

她不懂药材,逛也只是逛个好奇。

有商人见她路过还会吆喝两声,或是询问她要什么,每每被这么问了,西初都会被吓住,然后摇头逃离。

走了一圈,药材商卖的东西大多是相似,也没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西初就打算回去等朱槿了。

“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延年益寿的雪莲花,不过倒是有另一稀罕物。”

倒回去时听见有药材商在与客人说着什么大话,那小模样神神秘秘的,西初从边上路过也不免好奇停了下来。

“什么东西?”客人很配合问了一句。

药材商左右看看,见没什么人看过来,这才安心说了出来:“——你可曾听说过鲛人珠?”

“姑娘年轻或许不知道鲛人珠是什么东西,那可是据说能够医百病,得永生的东西。早几年楼家也曾寻找过鲛珠,只是后来听说南雪的顾大老爷得了一颗鲛珠给人服下后,那人生出了满身黑色的鳞片,这才打消了这份念头。”

朱槿听说过这东西,幼时曾听母亲说过,这世间只有三颗鲛人珠,她也曾好奇问过母亲,为什么能够那么肯定世间只剩下了三颗鲛人珠呢?那时母亲只是笑着摸着她的脑袋,说:因为陛下只需要三颗。

她当时还小,虽有人夸赞她聪慧,对于这些事也还是懵懵懂懂。

外头对鲛人珠传的神乎其技,可她却知道那个得到了鲛人珠的南雪皇并没有如他所愿得到永生,在鲛人被挖心的第二年,南雪皇突然得了急病就死去了。

听说死时浑身长满了黑色的鳞片,看着像是一个怪物。

母亲说这是鲛人的诅咒,人类不该不敬畏神灵,不该对神灵起了冒犯之心。

不过这人在刘管事前将自己拦了下来,朱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寻着有关这个人的记忆。

最后在记忆的角落找到了他。

平日里跟在刘管事身边的老仆,每次与刘管事见面,他便安静守在后面,刘管事倒是极相信他。

想到这,朱槿不禁露出了个嘲讽的笑,人便是如此,虚情假意,没有半分真。

一码归一码,这人在刘管事身边待了这么些年,想来也不是心血来潮才突然将她拦了下来,她略一想,便猜到了几分:“有人将这东西带到了聚海节上?”

纵使南雪皇得了那么个恶果,这千百年来可不乏有人生出永生的念头想要得到它。

此间只余两颗,一颗藏于南雪深海之中,一颗则是荣安郡主的嫁妆,她早前倒是听说过,那颗曾被南雪皇赠予荣安郡主的鲛人珠不见了。

那么,即将出现在聚海节上的这枚鲛珠是哪颗?

“老奴也是方知,这几年顾天洋一直逗留在东雨境内,他得到这消息必定还要再早些,想必此时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十几年前顾天洋得了一颗鲛人珠,而另一颗鲛人珠一直在……手里,老奴前段时间从手下人那里得知,那颗鲛人珠……丢了。”

“那可是——”

朱槿已经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了。

她问着:“刘管事在哪?”

第150章

西初听说过鲛珠, 在很久以前。

现在冷不丁在异国他乡听到这东西不禁还有些亲切感。

“据说明日外域人就要将这颗鲛人珠拿出来拍卖,你没看今天来了许多人吗?他们都是为了鲛人珠来的。”

西初曾经以为鲛珠,就是一颗珠子, 圆圆的,和她所认知中的那些珠子一样,因为要寻找鲛珠的小郡主被静南王送了一盒珠子, 西初以为那盒珠子既然是代替物就表明了鲛珠也是珠子的一种。

但是现在药材区的人在说鲛珠,因为那什么传说里,鲛珠可以治百病吗?所以被归类成了药品?

想想也不是没有什么可能的。

北阴的小郡主一直想要鲛珠, 直到西初死去也没有再听过有关于鲛珠的消息, 兜兜转转,她居然又听到了这东西。

西初觉得世界真是奇妙。

“这鲛人珠又怎会出现在聚海节上?那鲛珠不是一直都在荣安王手中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来时我可听闻荣安王前些日子就丢了一颗鲛人珠,偷东西偷到了荣安王身上, 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你少胡说八道, 未必就是荣安王的那一颗, 再说了,荣安王把持朝野那么多年, 我不信她对永生半点都不动心。”

说话的这几人是从南雪来的旅客,本地的商户哪会知晓什么荣安不荣安的,大多数百姓都只关心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有些或许连东雨有着多少个王爷都不知道,更别提南雪的王爷了。

这两南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所有的人注意力都被他们引了过来, 商人的本意是为了明日的鲛珠拍卖, 并非是让他们在这争议什么杀不杀头的大罪的。

他连忙打了个圆场,对于惊蛰城的百姓而言, 外国的王爷或许还不如惊蛰城的容家让人生畏。

“只是听了这么个消息,说是容家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明日的展会上,外域的商人会将鲛人珠带出来拍卖。”

他一说,又有人接了话:“既有鲛人珠的消息,想必顾大老爷也会来吧?十几年前他可是大手笔拍下了一颗鲛人珠。”

他们口中的顾大老爷倒是比什么荣安王要让人熟悉得多,南雪的富商,前些年来了东雨,一直在做善事,访名医,几年前东雨发了大水,还是这位富商老爷捐献了百万两纹银出来赈灾。

这对于那位顾大老爷来可能只是九牛一毛,但对于那些遭了水灾的百姓而言,他可是大善人。

“他既然已经有了一颗鲛人珠,便不会凑这热闹了吧?”

“鲛人珠能得永生,换做是你,一颗足矣?”

“这倒是。”

西初也知道这个人,曾经听说过,一直不曾见过。

*

刘管事几乎不敢去看朱槿的表情,听着她那隐隐含着怒火的声音,他紧张地低下了头,握着拐杖的那只手直冒着冷汗。

半晌,他才颤着声将话说了出来:“消息是,是二少爷放出去的。”

朱槿皱紧了眉,这个答案对她来说很是意外,她想过或许是刘管事被人收买了,才没有经过她将这消息传了出去,又或许刘管事惹了不该惹的人,惹来了这祸,唯独没有想过消息是从容家传出来的,而她一无所知。

是二少爷啊。她心下说着。

虽然此时此刻怒火灼烧着她的大脑,可这事既然是二少爷闹出来的,她似乎也没必要去理会了,就算二少爷闯下滔天的祸事,那个老家伙也会解决的。

就像曾经,她解决她一样。

屋里头安静的厉害,刘管事没想过朱槿在听到这种话后还能保持如此的平静,心下对于二少爷对自己保证的那些话安心了不少。

只要照着二少爷说的来办,就不会有事。

朱槿依旧是进来时的那副平静面容,她低声询问着:“谁与他说起的?”

在这安静的屋中饶是如此轻柔的询问也不由得被放大了许多,刘管事听见了自己接连不断的喘息声,他是害怕地,是不安的,同时也是振奋的。

二少爷允诺他,若是他帮了二少爷,朱槿成了二少奶奶,那往后容家掌事之位便是他的了。

利益驱人,刘管事刚刚小心翼翼的试探也变得大胆了许多,他将先前二少爷与他说的那些打算都说了出来,将自己摘得个一干二净,这样若是朱槿不快,那也只会冲着二少爷去,“小人不曾查到,只是听下边的人说,二少爷是想要让聚海节更热闹些,听了外人说了些话,便想将鲛人珠充作噱头。”

“噱头?”这听上去仿佛是个笑话,朱槿那鲜少会生起波澜的心被这笑话一再的挑起情绪,她垂眸,敛去种种的异样情绪,依旧是以那张平静面容问着话:“鲛人珠是真是假?”

刘管事摇头,道出了他被交付的最重要的一句话来:“二少爷说他在万海崖相思树下等您。”

这话来的突然,朱槿简直快要被气笑了。

“滚——”她难以自持地吼出了平日里绝不会说出口的话来。

刘管事还沉浸在事情解决了上面,猛的听到这么一声,他僵住了,他缓慢地抬起了头,见到的是平日里总是一脸温柔笑意的少女难得的怒颜,那仿佛要被烈焰穿透的恐怖目光看的他心中发怵,他被吓得退了两步。

饶是如此,他心里头还惦记着二少爷交代的任务,纵使现下他有些不敢在这样子的少女面前说话。

“二少爷他……”

朱槿闭上了眼,不愿再听什么二少爷,她转过身,看着这屋里头的人,神色隐晦不明,“去查。”

声音极轻极轻,许是前一日还在病中的缘故,多少能听出她那轻柔的声音里像是被沙石磨砺过的嘶哑感。

屋里的人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化而瑟瑟发抖着,他们无一不是刘管事手底下的人,此时听到朱槿的训斥,不由得害怕地垂下了脑袋,接二连三地喊着:“是。”

然后领着命,纷纷出了门。

门一开,外边候着的人不禁将好奇的目光往着里边投了进来,见出去的人个个都凛着脸的模样,她不由得抓紧大风车退了一两步。

里头发生什么事了?

她好奇的目光终是寻到了熟悉的人影,西初也不知该如何,习惯性冲着里边的人露出了个笑来。

这像是安抚性的笑容让里边的人情绪一下子就缓和了下来,朱槿卸下了被激起的恼怒,正要往外走去,后头刘管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依旧不死心,“姑娘,二少爷在等您……”

外头有人在看着,朱槿并不愿在她面前展露自己阴暗见不得人的模样,她只是用着极轻极轻的声音说着话,瞧着她温柔待人的模样竟看不出与平日里有什么区别,只是说出来的话却仿若夹带着冰霜,冷冽刺骨,“二少爷不懂事,刘管事也跟着一块天真无邪不谙世事吗?”

刘管事的脸一下子就煞白了起来,他还想辩解什么,二少爷说不会有事的,二少爷说一切由他来承担,他也知道这事不能如此,可他是二少爷,是容家未来的主子,他只是容家一个管事的,不听二少爷的话难道要听一个与他一样都是为奴的人的话吗。

这种话他不敢说。

朱槿是管理容家多年,可她终究不是容家人。

她也不是老祖宗。

身前的大门忽然就被关上了,他听见轻轻的一声砰,他忽然想了起来。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老祖宗身边见到朱槿时,对方还是个孩童,当时老祖宗便指着她说,往后容家便要由她来撑起了。

一个被卖进了容家的丫鬟,到底是凭什么得来了老祖宗的青睐?刘管事至今都寻不到原因。

“小人也是为了姑娘好,姑娘再怎么能干,将来也还是要嫁作人妇的,二少爷既对姑娘有心,也不失为一个良人,姑娘又何须如此。”

他低声轻喃着,并未觉得自己有错。

*

万海崖。

青年执着扇,对着那棵生长已有百年的相思树指指点点。

“你要与朱槿道歉,便在这相思树上挂满红签,每一根红签上都写满你对她的心意,这样等她一过来,抬头一看,一走一步,每一步都能看到你对你的满满情意,这岂不妙哉?”

容凉雨被他这么一提忍不住鼓起了掌,由衷夸赞着:“意回你真是绝顶聪明。”

末了又说:“你家那点子事,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搞定的。你真心帮我,我自然也会帮你。”

方意回看了眼还处于满心欢喜中的容凉雨,心想等到时候你可就不会这般感激涕零地看着我了,他拱了拱手,略显敷衍地道了一声:“那就谢过二少爷了。”

容凉雨并未注意到他,只是冲着他挥了挥手,赶着他离去。

他要在朱槿来之前将这些红签挂到树上去。

自己亲手,将这棵树挂的满满当当的,这样子等朱槿一来看完这些东西,他再出现在朱槿的面前时,朱槿一定会感动地扑进他的怀里,那时他们两人花前月下,胡诉衷情。

若朱槿应允了他,等明日他便去寻祖母与她说想要迎娶朱槿一事,往后朱槿便是他的少奶奶。

二少爷满怀着各种少年心事搬着梯子往树上挂着他亲手所写的红签,他一点都没想过,若是朱槿不来,或是朱槿不愿,他又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