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磬声不知该怎么说她了,朱槿这个人平日里将待他人的温柔摆的明明白白,见过她的人都能道一声朱槿姑娘是个好性子。从前她见了朱槿只觉得这个人总是端着,那份温柔将背后的她藏的严实,旁人根本瞧不见她躲在面具之下的模样。

便是她心心念的雨宁,也从未见过。

她一直在以虚假的模样对人。

磬声想了许多,最后又想起了陛下寻的东初,那位在萧光莹口中寻不到半点优点的东初却是她们陛下不惜跋涉千里来到东雨的理由。

“……陛下从前也在寻一人,她在楼家小姐那里得了信才去的惊蛰城,若你早与陛下说的话——”

“磬声,人的一生便只有这么一次,走错了,踏错了,便回不得头了。”

“时至今日,我依旧不明白,你为何对陛下仇怨那么深,若你愿意大可与我们一同回到西晴,当个闲散王爷,过上富贵人生,又怎需来这南雪受苦受累,你可知外头的人都怎么说你的吗?若是在西晴,又怎会有那些流言蜚语。”

朱槿只道:“我不喜西晴。”

磬声冷笑:“那你便喜欢南雪了吗?”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朱槿想着,但她只是将桌上的茶杯倒放,说了一句“我累了。”

磬声闭上了嘴,道了一句:“您好好休息,我便在门外候着。”

她出了门,屋里头又归于一片安静。

外头的风声鹤唳,朱槿麻木地将雪青带回来的糕点往自己口中塞去。

快了,等这件事了却,便快了。

*

海珩城事了,她们便该离开了,收拾东西的时候,一直跟着她的雪青不舍地问着:“姑娘,我们不管明姣了吗?她一个人待在贺留身边,奴婢担心……”

朱槿问着:“你想留下?”

雪青摇头:“奴婢不想留下,奴婢想陪着姑娘,只是姑娘回了王城也不开心,倒不如在这外面多待几日。”

雪青本来还想说上一句雨宁也是这么想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姑娘不听话的时候,她只要搬出雨宁来,姑娘便会说一声好。那日她落了东西,返回来取时听见了姑娘与磬声的谈话,逝者已逝,她们着实不该再去打扰亡者。

她盼着姑娘早日走出雨宁的事情,可姑娘又在提醒着自己,雪青什么都做不到,雪青只想让姑娘好好的。

最后她只是将包裹捆好,说了一句:“姑娘,怎么都好。”

朱槿冲她无声笑了笑。

回到南雪王城,她又变成摄政王身边新晋的红人,从东雨来的商人,沈雨宁。

在这一片被白雪掩埋的土地上,过去的那些祸事好似被掩藏了起来,没有人还记得十几年前发生在王城的那一桩惨案,记着的只有当时的经历者。

她的不甘,她的愤恨全都被大雪掩埋。

她回来没几日,便收到了摄政王的帖子,摄政王邀她过府一叙。

说是叙旧,更多的是想要问她这些日子在海珩城的行事。

朱槿赴了约。

说起谢清妩,大多人都说上一句是个厉害角色。

十三岁时嫁去了北阴,两国战事生起,她又能从北阴全身而退,回来不过几年,便从一个联姻的郡主爬上了监国王爷的位置。

南雪可不比西晴,南雪女子在南雪的地位便如西晴男子在西晴的地位。

她能以女子之身爬到这个位置,又有谁敢小瞧于她。

与她的厉害手段一同被提起的,还有她与北阴郡主的那些荒唐事。

初来南雪时朱槿也听了不少,她也跟着谢清妩见过那位郡主,看着人倒有些意味不明的滋味,人非完人,他人口中优秀的摄政王也有着不尽人意的地方。

朱槿并没有在荣安王府待太久。

与谢清妩交代了一番生意场上的事,说了些顾家的事以及那些处于末端商人近来的行事后便起身离开了。

与她外出时雪青一贯是安静的,离了摄政王身边她才敢大胆喘气说着摄政王看上去是个好相处的,可站在她面前她连句话都不敢说。

朱槿听着话,忍不住笑了笑。

她们今日来得有些巧,远远的,雪青就看见了府上的另一个主子,那位住在荣安王府的北阴公主。

朱槿并不喜欢她,平日里也是能避则避,她对于这位公主的不喜倒不是来自她本身,更多的只是因为她顶着个北阴公主的身份。

这么巧合遇见,朱槿自当是不能置之不理的,她只能迎了上去,与她问了声好。

朱槿本想就此离去,目光却落到了在北阴公主身旁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容貌不似凡人,却眼盲的少女。

她好似,在看着她。

朱槿一愣,探究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还是冲着黎云宵点了点头,领着手底下的人离去。

第217章

“你认识她吗?”

雪渐渐迷了眼, 离去的人从西初的世界消失,她忽的听见了身边黎云宵的声音。

她回头与黎云宵的目光对上。

黎云宵是忐忑的,是不安的。

西初抓着自己的袖口, 看着她的眼,轻轻摇了摇头。

不认识。

她是过去,而她是现在。

很多事情从她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画下了休止符。

死人不该去打扰活人的生活。

“小鲛姐姐。”黎云宵轻声喊着。

西初已经扭过了头去,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雪,雪才刚下,哪怕昨日也下过雪, 这个府里头以及没有积上一层厚厚的雪, 她从上面走过也不会有松松软软的踩踏感,只有脚踏实地的踏实感以及双腿传给她的疼痛。

她是鲛人,是不同于人类的生物,她是人首鱼身, 现在却有着一双虚假的腿站立在陆面上的怪物。

她们又走了一段路。

很快就到了黎云宵的院子, 黎云宵住的院子靠近主院, 院门口上边写着的是初云二字。

初云院,这是她居住的院子的名字。

王府很大, 光是黎云宵一人所住的院子就已经囊括了亭台水榭,像是单独落成的。

院里有不少人,见了黎云宵齐齐站好,喊了一声殿下。

黎云宵牵着西初的手进了屋,王公公紧跟在后面,小心地在身后挥挥后, 示意他们都退下。

黎云宵前脚迈进了里屋, 王公公后脚就要跟上,黎云宵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王公公跟着停下,他讪讪地抬头看着黎云宵。

黎云宵没说话,王公公失落地低下头,将迈入的脚收了回去,没跟着一块进屋。

西初不是第一次进别人的屋子了,这次是第二次,被领着进屋。

上一次是怎么感觉西初已经不大记得了,现在看着黎云宵在自己面前忙前忙后愣是没叫一个婢女进来帮忙,她稍微露出了个疑惑的表情来。

但西初也只是听从着黎云宵的话,乖乖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抱着自己的小黑板看着黎云宵忙碌。

黎云宵的屋里放了很多书。

西初粗略扫了眼大多是些志异文,杂谈,以及杜撰的鲛人说。

正经书籍没看见几本。

她也不容易,西初想着。

异国的公主来到异乡,总归是不自在的。

哪怕被好生照顾着。

西初没有动,等黎云宵忙完了来到她面前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了,西初等的有些乏了,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落,眼皮也睁不开,想要保持着清醒但盖不住睡意的侵袭。

等她将要睡过去时,忽然瞧见了黎云宵过来的身影,西初强忍着睡意坐直了身体,她抬头看着黎云宵。

黎云宵在她面前蹲下,与坐在椅子上的她平视。

甚至,西初是俯视她的,黎云宵是处于一个下位者的位置仰头看她的。

“小鲛姐姐。”黎云宵喊着。

她今日好像很喜欢喊她,一路走来,西初已经听见她喊了好多次了,每一次的感觉都不一样。

黎云宵是个敏感的女孩子。

西初是知道的,她总在西初不知道的时候照顾着西初。

这个世界的人好又很好,坏又坏到西初很讨厌。

黎云宵是前者。

“你今日是不高兴吗?”黎云宵问着。

西初下意识就想摇头,便听黎云宵说:“我这话好似有点多余,这种事情本来就会不高兴,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是我没跟小鲛姐姐说才导致了那种情况。”

她是在说马车上的事情,关于她的身份的问题。

西初抿了下唇,想说自己不在意。

她与黎云宵确实不是什么太过亲近的关系,更何况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黎云宵没有说自己的身份而已,西初也没告诉她自己是什么,黎云宵凭着自己的猜测猜出了西初的身份,西初没有猜出她的身份来。

这件事就只是这么普通,而已。

“小鲛姐姐,不要说你不介意。”黎云宵难过地说着,“我不想看见小鲛姐姐难过,也不想听见小鲛姐姐说没关系,因为那样子……就好像我在小鲛姐姐心中无关紧要。”

她像个小可怜,说着委屈又让人怜爱的话。

西初忍不住想伸手揉揉她。

她的难过并没有持续很久,像是会自我修复一般,黎云宵又说:“不过我与小鲛姐姐认识也不久,若是这么短暂的时间我便成为对小鲛姐姐而言很重要的人的话,才是坏事。”

西初讶异,问了声为什么,这次她还没来得及写,黎云宵便跟读懂了她的口型一般,说了原因。

“因为那样的话,我会觉得小鲛姐姐很好骗,我会担心往后我不在小鲛姐姐身边了,若是有什么心怀不轨的人像我一样接近小鲛姐姐的话,小鲛姐姐会不会因为付出了自己的信任被伤害。”

“我不想小鲛姐姐受到任何的伤害,你是自由的鲛人,应当不被束缚,不该被我束缚。”

黎云宵说着话,又摇了摇头,“不过之前有意瞒着小鲛姐姐是我的错,我应该早一些告诉你的。”

“我叫黎云宵,是北阴的公主,十几年前北阴战败,南雪退兵的条件是让我来南雪当人质。”

“人质生活并没有很糟糕,按照辈分而言,摄政王曾经是我的王嫂,因着小姑姑曾经善待过她的原因,她很照顾我。”

摄政王?王嫂?西初听着有点懵,这个世界也有男妻这种,文明吗?

好奇心快要关不住了,西初默默在小黑板写下了一个字:他?

黎云宵一愣,笑了出声,她没说话,伸手从西初的手里头拿过了她的笔,然后在她的他字上面划掉,写下了她。

“摄政王是女子。”

“她是南雪的女王爷。”

几句解释后,黎云宵又说:“她幼时以郡主之身被送到了南雪和亲,成亲的对象是北阴的静南王,静南王早年丧妻,正妃之位一直悬空,当时也无人愿意接手摄政王这个烫手山芋,于是摄政王便嫁入了静南王府。”

这是西初陌生的事情,但是她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版本故事,想了想,可能是曾经看过的八点档吧。

“过了好些年,南雪向北阴求娶小姑姑,小姑姑便这么来到了南雪,一晃十几年,当年和亲也不过是南雪人的一番借口,为了只是起兵攻打北阴,摄政王在北阴与南雪的战役中立了大功,她的父亲亡故,兄长也死在了北阴人手中,南雪王垂怜她,便封了她为王爷。再之后,南雪国局势动荡,几个皇子为了争夺皇位互相厮杀,最后却被她坐收了渔翁之利,她成了南雪的摄政王,就连当今的陛下,也是她推到那个位置上的。”

西初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头只剩下这个摄政王真是个厉害角色,一定是那种端着一张凶巴巴让人看了就害怕很有气势的女人。

“于很多人而言,她是个坏人,于我而言,她是个坏人亦是个好人。若不是她,我不会离开故乡,可若不是她,我在这异国也是个人人可欺上一番的挂名公主。”

西初拍了拍她的肩,表示了下自己的安慰。

黎云宵笑笑,她问着:“小鲛姐姐现在能原谅我了吗?”

西初:……?

西初的懵懂落在了黎云宵眼里,她扬起了一抹笑,以极轻极轻的语气说着:“那就是原谅了,小鲛姐姐不可以反悔,如果没有生气的话,那就……当作是我会错了意,不过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小鲛姐姐就当是心疼我好了,我能……能,抱抱我吗?”

她仰着头,双眼好似闪着光,说那些话时也不曾露出过什么落寞表情来,看着像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西初犹豫了一下,她放下了小黑板,稍稍弯了下腰,黎云宵同时起身,将西初搂入了怀里。

西初茫然,错愕之间只听到了黎云宵的一声:“小鲛姐姐真好,不过往后不要再这么轻信人类的话了,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对小鲛姐姐也有自己的坏心。”

“我于小鲛姐姐而言,也是个坏人。”

坏人是不会时刻说着自己是个坏人的。西初想着。

黎云宵没有听见这句话,她很快便放开了西初,然后起身拉着西初去看自己收拾了半个时辰的成果。

她将自己的屋子收拾了出来,没有过他人之手。

除了床榻,还有地毯上铺满的一方小世界,是沙盘。

西初见到这东西更多的是在电视上,那些将军待在帐篷里和下属商量局势的时候,经常拿着一个旗子插在一个小山头上,然后又拿过两个旗子分别包围住一个旗子,然后神神秘秘说上一句:地势险恶,可设伏两面包抄。

不过比起那种正统的沙盘,这个里面是很多的房屋,有特意设立好的河流,在边上还有模样各异的小人摆着没有上场,有好几套衣服放在另一边等着替换,里面摆了树木但依旧有未上场的树木等待着。

各式的东西,有场内的也有场外的,它像是个缩小型的小世界。

西初扭头看向黎云宵,黎云宵不好意思地摸了下自己的脸颊,“前些日子我让人去做的,感觉会是小鲛姐姐喜欢的东西。”

第218章

黎云宵出去了, 去见那个很厉害的摄政王。

西初留了下来。

面对着黎云宵口中她会感兴趣的东西。

说实在话,也没有很感兴趣,毕竟又不是小孩子了, 西初也不是每天都无所事事需要玩这些东西打发时间。

不需要打发时间的西初拿过了一个小人偶。

等待是一件漫长的事情。

在这个过程中,人会逐渐失去耐心,会变得焦躁, 最后一开始开心的事情也会变得不开心了起来。

但有时候西初也会觉得,还有机会去等是一件很值得她开心的事情,那代表了她有时间, 不会担心意外与死亡究竟是哪一个先到来。

西初放下了人偶, 回头看了眼自己的身后。

屋里很大,大到西初一眼看过去都看不到门的位置。

这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在。

她不安地走了过去,一步跟着一步,走路很迟缓费劲, 举手投足间也带了几分的畏缩。

西初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背后有人, 可她一回头,没有人在她的后面, 她也许是想多了。

但是害怕这种情绪是说不清的,它就是无端升起的害怕。

充斥在心间,占据她的大脑,让她陷入漫长的恐慌之中。

这种情绪,上一次是发生在什么时候呢?

西初想了想,她想不起来了。

过去的事情变得模糊了起来, 那些人与事渐渐远离她。

西初走到了门口, 那是被关起来的门,门里边没有人, 门外边或许有人在守着。

她不安地在门边上的位置坐下。

在海里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那时候没有觉得太害怕,同样是陌生的环境,她很大胆地活在海里,每天游到陌生的地方去进行自己的探险,每天与着各式各样的鱼群相伴。

那个时候她并不会担心会突然冒出一条大鱼把她一口吞了。

对于大海她没有这种随时会死去的情绪存在。

人类太不稳定了,像是无数个变数。

她害怕孤独,也害怕有人。

见到那个小姑姑,会不会就没那么害怕了?

见到了她,西初是不是就可以告诉她,自己有多害怕,有多恐惧,有多希望有个人在身边?

*

黎云宵离开了初云院便去见了摄政王。

她已有好几个月没见着摄政王了,之前摄政王从东雨带回了沈雨宁,在王府待了一段时间,小姑姑过来缠了她几日,之后她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黎云宵猜想应当是去见那位楼家小姐了。

她乖巧地跟摄政王请了安,坐在主位上的女人含笑看着她,像是不经意提起,“我听说你带回来了一个人?”

听说这个词实际上有些假了。

这可能是大人的聊天方式,说话含糊,从不愿用肯定的言语来表明。

不过黎云宵只是点了点头,

“嗯。”

很快她又说:“一个凭空出现在你的马车上的人,香幽没有查到她——”

这样子的问话,黎云宵并不意外,她立马打断了摄政王的猜测:“是我喜欢的人。”

所以不问来历,不问过去,只是她喜欢。

谢清妩定定地看着她,年幼的孩子长成了少女,与过去那个一无所知的孩子不同,现在的黎云宵懂得了许多事情,纵使是这样,她依旧是个没有太多心计的孩子,就跟她的姑姑一样。

久久,谢清妩才低声道了一句:“你也长大了。”

黎云宵沉默着点了点头:“……嗯。”

之后谢清妩又问了一些事,大多是黎云宵这次在外发生的事情,黎云宵一一将遇见的事情告知她。

在很多时候,这位摄政王比起一个王爷,更像是她的一位长辈。

黎云宵有时候也想不明白,摄政王不待见小姑姑,她心中另有他人,为什么还对她这个模样?

很多事情都无法用常理来解释,黎云宵想不通,这件事也就不会一直抓着不放,毕竟摄政王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待她好,受益的都是她。

坐到她这个地位的人,大多不会是无缘无故待他人好的,终有一日,黎云宵会为这份好付出代价。

因而在那日到来前,她只需安然接受这份好。

聊了一会儿天,摄政王终是放过了她。

“回去吧,她一个小姑娘在这个陌生地方,熟悉的人不在身边指不定在害怕着。”

黎云宵一直乖巧应对着,忽的听见这句话还有些不真实,她起身点了点头,就要出门时,黎云宵又回过了头,认真道了一句:“谢谢您。”

黎云宵几乎是小跑着回去的。

等到了初云院,她又停下了脚步,等自己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后,黎云宵才继续往前走。

进门前黎云宵特意敲了门,里面没有动静,于是她便主动推开了门,同时说着:“我进来了。”

屋里头的灯还亮着,黎云宵只是探头看了一眼,就在门边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鲛人坐在了门边,不安地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黎云宵没有第一时间近身,她往里头走去,从柜子里取了条毯子才又回来找西初。

给鲛人披上了毯子,黎云宵刚蹲下要将她抱起,一抬头忽然发现熟睡的人睁开了眼。

她吵醒她了。

黎云宵略显无措,“对不起,吵醒你了。”

西初摇头。

黎云宵喜欢道歉,很喜欢,每每西初还没说什么,她就好像能够意识到自己该道歉了。

她并不会扭捏,是个很实诚的人。

西初觉得她奇怪。

每天,每认识她多一天,西初都觉得她比昨天要更奇怪一点。

她也会用着迂回的体贴方式来迁就西初,比如说明明是西初需要人陪着,但黎云宵会说是她害怕,想要西初陪着。

如果是傲娇的话,大概会很喜欢她。

别扭着喜欢她,因为太不好意思了,被这么一番照顾,又没法坦诚表达自己的喜欢,所以只能用着生硬的话语来表达与自己内心的意思,纵然那可能会词不达意。

西初没告诉她自己为什么要待在门口,黎云宵一边和她说去见摄政王的事情,一边跟着她往屏风后面走去。

等西初上了床,黎云宵的这个话题也说到了尾声,她坐在床边就要为今天的话题拉下帷幕。

黎云宵摸着自己的脸,有些不自在地询问着:“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已经爬上了床的西初适时拿出了小黑板,她在上面写着:因为你很奇怪。

但是你很好。西初的但是还没写出来,黎云宵便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所以小鲛姐姐想说比之前要喜欢我多一点了吗?”

西初:……

这点喜欢抢跑的行为就不是很讨人喜欢了。

西初没有回答的表情让黎云宵瞬间变得失落了起来,“欸,是我理解错了吗?好吧,那其实是我比昨天要更喜欢小鲛姐姐一点了哦。我在很努力地让小鲛姐姐喜欢我,但实际上的效果反而是我更加喜欢小鲛姐姐了呢。”

西初不理解她的好感度是怎么加点的。

黎云宵却弯了弯眉眼,像是知道了西初的问题,坦然解释着:“小鲛姐姐的存在就足够让我喜欢了。”

西初捏着小黑板,写着:你喜欢的是鲛人吧?并不是我。

“也许是那样的,可是我遇见的并不是别的鲛人啊,我遇见的是你啊。世界上并不会因为如果的话就改变这个事实的,所以我喜欢小鲛姐姐是既定的事实。”

西初又写:如果我不是鲛人呢?

“小鲛姐姐是很在意吗?因为只有惶恐害怕的人才会问出这种假如的话,小鲛姐姐这个样子好像是在跟我说很害怕我会因为很多原因不喜欢你了耶。”

西初想了想,觉得自己问这个有些没意思,但听着黎云宵的这种话,她继续写着:要真的是这样呢?

“我没想过。”黎云宵认真地摇着头,“如果小鲛姐姐不是鲛人的话,我就不会被救起,现在站在小鲛姐姐面前的人就不会是黎云宵,虽然很想跟小鲛姐姐说要是你不是鲛人的话,我还是会很喜欢你,但那种话听上去就很假。”

她又笑,黎云宵很爱笑,与她说话时不是挂着担心的表情便是笑。

此时的她也在笑,端着一副认真诚恳的模样。

“我不想骗你。”

“如果小鲛姐姐不是鲛人的话,我就不会遇见你了。”

“所以,如果非要这么去定义的话,若是小鲛姐姐不是小鲛姐姐了,大概我就不会遇见你,不会喜欢你,那个时候的小鲛姐姐于我而言只是万千凡人中的一人。”

“我不会看到你。”

说实话,西初有点意外,意外会听到这种话,她以为黎云宵会跟之前一样笑着说哪怕不是也会喜欢,她在西初心里头的印象就是这个样子,一个随口说着喜欢,会为了哄人开心说着那些好听的话,从来不说会让人讨厌的话。

西初意外,但不生气。

她继续写着: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些讨我喜欢的话吗?

“这些难道不是讨小鲛姐姐喜欢的话吗?我以为我在努力讨小鲛姐姐欢心呢?有很努力的哦。”黎云宵讶异了下,她认认真真地反驳着,指了指自己说着是很认真的。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西初放下了笔,她结束了和黎云宵今天的沟通时间,黎云宵见她放下笔立马撒娇道:“小鲛姐姐。”

西初冲她摇头,指了指自己,做了个睡觉的动作。黎云宵腮帮子微鼓,只得道:“好吧,小鲛姐姐晚安。”

西初拉过被子躺了下去。

黎云宵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屋里头的灯她留了一盏,并没有全部熄灭。

第219章

第二日西初早早就醒了。

究竟有多早呢?她醒来时外面还是灰蒙蒙的, 天飘着小雪,一眼望去,外面是深沉的灰色, 路边也没有一个人在。

西初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跳下了床。

抬脚的那一瞬间,脚掌传来的疼痛让西初停止了所有动作, 她缓缓地蹲下-身,伸出了手又没有去碰,她只是做了一个虚虚碰触的假动作。

缓了一会儿, 西初又起身, 她朝着外头走去。

黎云宵睡在了外间的软榻上,就如之前在郡守府一样,每个夜里西初在屋里头睡觉时,黎云宵总是睡在外头, 像是在守着她。

刚开始时西初也并没有觉得很安心, 黎云宵给她留了一盏灯, 用自己的行为来告诉西初,在这里的晚上是可以安然入睡的。

黎云宵还在睡。

昨夜不知什么时辰才睡下的, 现下西初来到了她的面前她都没有睁开眼。

西初蹲下-身捧着自己的脸颊,侧头看着软榻上的黎云宵。

她遇见过很多人,长得好看的,长得不好看的,黎云宵是在里面算得上长得好看的。

人都喜欢美好的生物,人与事只要足够的好看便会吸引他人的目光, 黎云宵就是那种能够吸引到别人目光停留的人。

醒来时是一个时刻带着笑容的灿烂小太阳, 睡着时像安静的月亮,没有太多的攻击力。

西初蹲了好一会儿, 都不见黎云宵有醒来的迹象,她又踮脚看了看外头,还早。

时间还早。

西初摸到了门口,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门外是飘零的雪,外面的草木都盖上了一层雪,轻风拂过时还能听见雪压着树木的梭梭声。

当然了,她开门的动作也带来了一阵冷风。

西初没有出门,在风吹进来的那一刻她将门给合上了。

西初又往回走。

这次的目的地是黎云宵送她的小小世界。

西初搬了张圆凳子过去,然后坐在一边给自己的小人偶换衣服。

换完了就将人偶放到了一个房子前,人偶的内里是支着一根木棍的,被西初放进去的时候并不会软趴趴地倒在地上,而是立在那里。

西初放完了一个人偶就停在了那里。

她怀里还放着下一个等待她着手打扮的人偶,不过这时她的心思已经放到了场中的人偶身上了。

西初已经也收到过人偶,和她一起长大的人给她带回来的,收到礼物的那一天,对方给她讲了一个很烂的故事,西初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西初很喜欢那个礼物。

只是她没有留住那个礼物。

西初一大早的心情忽然就下降了许多,因而今天的故事也变成了个坏故事。

心情不好玩游戏的兴致也不高,西初无聊地摆弄着沙盘上的小小建筑物,把它们推倒又立起来,反复好几次,她时不时会回头看外头,看看黎云宵会不会起来,但每次扭头看过去时,外边都没有什么动静。

黎云宵有点能睡。

西初想着。

她丝毫没有想过是她睡太少了。

于是等西初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重新建立起自己的王朝时,她并没有发现自己等了一个早上的人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看着她两只手一起操控着小人偶。

她发现还是在小人偶不小心被她从手里头甩掉自己弯腰下去捡。

黎云宵笑吟吟地站在她的身后跟她道了一声的早安。

西初被吓了一跳,但还是乖巧与她道了早安。

黎云宵醒了,西初的游戏时间也就结束了,她将所有的人偶放到了沙盘里,又跑到了床上去拿自己的小黑板,在小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后,西初小跑着跑到黎云宵的面前,然后十分积极地将小黑板送到了她地面前。

——我们今天可以去见小姑姑了吗?

黎云宵愣了下,随后露出了个笑容,她点了点头,“过了晌午我就带你去。”

西初抱着小黑板用力点了点头。

西初那点残留的不开心因为黎云宵的允诺被驱散。

等待晌午的时间是十分漫长的。

西初吃过了早饭,又开始等午饭。

在这中间,黎云宵还企图拉她出去堆雪人。

西初都一一拒绝掉了。

西初不想有任何的意外,在见到小姑姑前,不可以有任何的意外,像突然生病,突然摔一跤,突然死去等会影响她去见小姑姑的因素都不可以有。

许是发现了西初的着急,在用过了午膳之后,黎云宵便主动提了起来。

她让下人去备了马车,等她们出门时,马车已经已经在王府外等着她们了。

黎云宵说小姑姑住的地方离摄政王府有点远,她可以在马车上休息一下,等到了后黎云宵会喊她起来。

西初不想睡觉,也不想错过什么,于是就拒绝了黎云宵。

黎云宵无奈,也没说什么不可以的话。

一时间马车内安静的厉害。

“小鲛姐姐为什么那么想见小姑姑?”黎云宵记得是因为那个故事,小姑姑给她讲的鲛人的故事,那和小鲛人有什么关系吗?

是因为她现在就在经历着这样的事情所以对知道这件事的小姑姑很好奇,还是因为这个故事与她有什么关系吗?

黎云宵之前一直没有问过为什么,西初也没想过面对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此时对上黎云宵略显困惑的双眼,西初脑袋一空,啊了一下,最后在小黑板上写出来的也只是敷衍到了极致的一句:就是想见她……

这明显是谎话,不过黎云宵看了也不恼怒,她笑了笑:“那好吧。不过我们就见一面哦,不可以太久了,我怕小姑姑会不高兴。”

西初一愣,她急忙在小黑板上写下:不能说话吗?

“小姑姑她……”黎云宵陷入了一轮沉默中,这对她来说好像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西初抱紧了小黑板,原本的雀跃一下子就荡然无存,她还以为见到了小姑姑就能告诉她好多事情,说好多话,但是现实好像和西初想的不太一样。

就算能见到,也不太一样。

“也不是不能啦,你不要不高兴,我……我会想办法的,你想要的我都会想办法替你实现的。”黎云宵保证着,很坚定地保证着。

西初看出了她的为难来。

见小姑姑这件事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让西初和小姑姑相处同一个空间说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并不是小姑姑会不高兴,而是这件事本身就是在为难黎云宵。

可西初又说不出不去见小姑姑了的这种话。

她想见她。

很想。

跟着黎云宵这个陌生人一起来到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

西初低着头,在小黑板上慢慢写着:我没办法说不去见小姑姑了的话,我想见她,这是我跟着你一起来到这里的原因,如果你为难的话,我也不想说可以不去,对不起。

“……我没有觉得为难,我只是怕你会失望。”

她这么说着。西初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觉得她会失望?

黎云宵沉默一会儿,她开口解释着:“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见小姑姑也好,和小姑姑说话也好,都不是什么难事,小姑姑会愿意见我的,会愿意和我说话的,她会愿意做这些的,但是……我怕的是你会失望。”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想要见小姑姑,为什么非得见小姑姑不可,但是……与我说那个故事的是十几年前的小姑姑,而不是现在的小姑姑。”

“小鲛姐姐,人这种东西,是会变的。”

“人有了权势会变,人有了财富会变,人会在漫长的时间中改变,我之前总对你说小姑姑很好,那是因为对我来说不管她变得再怎么陌生,她都是我的小姑姑。但实际上她变了很多,很多,变到有时候我都会怀疑幼时的那些是不是一场梦。”

话说到这份上,西初也能明白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了,西初想要见的那个人不一定是西初想要的那个人。

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西初是最明白的。

西初轻轻摇了摇头,她写着:我不会失望的,我只是想见她,我想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我想知道她……我想用我的双眼去看看她,去认识她。

不久后马车到了目的地,马车上的交谈也告了一段落,西初与黎云宵达成了共识。

西初依旧不知道黎云宵为什么那么紧张,黎云宵也不知道西初为什么一定要见小姑姑。

只是下了马车站在郡主府前时,西初有一些恍惚。

她跟着黎云宵的脚步一起进了府,听着府上的人喊着她殿下。

黎云宵在问她们小姑姑在不在府中,下人们回了话,说:“郡主今日和姑姑吵了一架,不曾出过房。”

“怎么吵了起来?环翡姑姑向来最……”黎云宵疑惑的话戛然而止,她没有继续下去,而是说:“那我去看看小姑姑。”

“殿下,今日郡主心情不太好,恐怕不会见您。”下人又说。

黎云宵被拦了下来,对方的言语中都在讲,不要去见小姑姑。

西初听着话,想着今天的意外来了,人生很多事情就是不可能顺遂,总会在某个时刻跳出一个两个的意外。

就像她突然在某个时刻死去一样。

哪怕她怀抱着许多的期待,也不得不在那个时候死去。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西初想着。

她悄悄松开了拉着黎云宵的手,落下的那一刻黎云宵反手重新拉起了她的手,她说着:“心情不好那就更要见见我了,小姑姑见了我会高兴的。”

“我自己过去便好,你不用跟着了。”

黎云宵拉着西初大步往前走,朝着郡主府的西边走去。

路上的丫鬟小厮见了黎云宵都急忙退至一边,低下头恭敬地喊着她:“殿下。”

才刚至小姑姑住的院子附近,就听见了几声惨叫声,而在这之中,还有人大喊着:“郡主,这是姑姑最喜欢的小初,您今日要是对她下了手,保不准姑姑又不开心了,奴婢听说王爷回来了,你要是被关在这府里头出不去的话,可就见不到王爷了。”

一路上拉着西初的那个人忽然攥紧了西初的手,她停下了脚步,脸上闪过几分的犹豫挣扎。

黎云宵感觉小鲛人在看她,懵懂的目光好似在催促着她,为什么不继续走了?

最后她只是转过身,跟着西初说:“我们等一下吧,小姑姑有午后小憩的习惯,现在过去的话,怕是会扰她清梦。”

西初点了点头。

第220章

等小姑姑的午后小憩很长。

黎云宵拉着她去了凉亭, 黎云宵虽然不住在郡主府,但这里的人都很熟悉她,也不敢怠慢她, 她要什么就很快为她准备了什么。

除了去见小姑姑。

府里头的人很忌讳这件事情,黎云宵一问小姑姑的情况,他们不是说着不清楚就是快些将手底下的活干了跑开。

次数多了, 西初也看出来了,黎云宵也是个没什么威严的殿下。

人人都可以搪塞她。

西初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里干等着, 等小姑姑午睡起来。

等的久了, 西初也有些乏了,她倚在凉亭的柱上闭上了眼。

早晨虽下了雪,但这个时候的落雪已经停了很久,她们一路而来没见府上有过多的积雪。

这个郡主府的人很勤劳。

迷糊间, 西初感觉有人把披风披到了自己身上, 逐渐沉下的大脑告诉她那是黎云宵, 她并没有张开眼,顺着睡意降下。

直至——

微风拂过, 带来了这个郡主府的其他人。

“您怎么会来此?”

“郡主不喜殿下,郡主见了殿下就会发疯,这些……奴婢不曾与殿下说过?”

“我……”

“殿下若真是为了郡主好,便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往郡主府跑。”

“……我已许久不曾见过小姑姑了。”

“殿下,人贵自知。”

声音有些吵,西初听见了黎云宵那低如尘埃的声音, 以及另一个人的咄咄逼人。

她在困顿的挣扎之中醒了过来。

有人站在了黎云宵的面前, 好几个人,为首的那个与黎云宵说着话, 后头的那几个人则是低着头,当着自己的背景板。

西初惺忪的睡眼悄然移到了黎云宵的身上,黎云宵低着头,像是被训斥的小学生,不敢有一句反驳。

在训斥她的人是谁呢?

那个人的脸闯入了西初的视野。

仿佛噩梦袭来。

西初的双脚忽然疼了起来。

那是西初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

那次她上辈子死亡时最后看到的一张脸。

那个宠爱小出又毫不留情杀了她的姑姑。

西初感觉有点难呼吸。

她拽着自己的衣襟,身上盖着的披风落了下来。

那么,小姑姑又是谁?

小姑姑是郡主,和姑姑生活在一起的郡主只有一个。

西初手脚冰凉,她无助地攥紧了垂落的披风,那头与姑姑对峙中的黎云宵发现了她这边的动静,她回望过来。

西初什么都听不见。

黎云宵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她好像在对西初说什么。

西初茫然地看着她,她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西初不明白。

来的时候黎云宵已经给她打过预防针了,黎云宵说怕西初会失望,黎云宵说人是会变的,黎云宵说了很多很多。

是西初没有去相信她。

是西初我行我素,一意孤行。

为什么会这样呀?

西初不明白,为什么遇见的会是一个曾经两次杀了自己的人呢?

为什么与自己出身同一个世界的人,会是这么一个人呢?

西初想不明白。

她有好多的为什么。

最后她只是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她的眼圈泛红,无色的泪水在眼中打转,在黎云宵蹲在她面前询问她怎么了的时候,西初的眼睫毛微颤,一直强忍的哭意涌出。

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她伸出手胡乱地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西初想止住哭泣,可她实在是停不下来,那份委屈寻不到一个宣泄口。

她无声的哭泣让面前的黎云宵更是慌张。

黎云宵忙递上手帕,一直在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面对喜欢的人的哭泣所能做到的便是一次又一次地跟着她道歉,哪怕错不在她,哪怕事不关她。

最后黎云宵只得踮了踮脚,将一直哭个不停的西初抱个满怀,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拍抚着她的后背,一会儿说着没事了,一会儿又在说着对不起。

等埋在她怀里的西初的抽泣渐渐弱了下去之后,黎云宵才说:“不要担心,我们可以去见小姑姑的,我不会骗你的,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她以为小鲛人是听到了她和环翡的对话,她以为小鲛人是以为她们没法去见小姑姑了,所以小鲛人才会突然哭了起来。

小姑姑对小鲛人很重要,她很想见到小姑姑。

黎云宵想,没关系的,她会做到这件事的。

“相信我好吗?我不会骗你的。”黎云宵保证着,她又担心自己信誓旦旦的保证会让小鲛人陷入新一轮的信任危机中,于是她又说:“这次绝对不会骗你的。”

西初趴在她的怀里,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西初不想见了。

西初想见小姑姑,西初不想见黎郡主。

可西初想见的小姑姑是黎郡主。

黎云宵感觉到了她的推拒,愣了下,她抱着西初的手微怔,想问西初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不想见了,是担心这件事会带来什么不好的麻烦吗?她想说没什么的,那些事情都不用她去担心,她只要开开心心地等着见小姑姑就好了。

黎云宵的那些话最后止于唇齿间,她什么都没有用,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不想见我们就不见了,那要回去吗?”

黎云宵没有直接说送她回家,其中也有着自己的种种自私作祟,还不想那么早和她分开的自私情绪纠缠着她。

只是被泪水浸湿的衣襟在告诉她,小鲛人对于这件事到底有多难过,沉默了一会儿后,黎云宵才说:“王爷知道我将你带回府了,所以在她离开王府前,我可能没法将你送回家,你可以稍微等一下吗?”

西初没有应话。

黎云宵明明就在她的面前,明明就抱着她安慰着她,可西初觉得她好遥远,遥远到西初连回她一句都做不到。

她没有力气,没有办法让离得很远的黎云宵听见自己的声音,看见自己的动作。

西初什么都做不到。

之后西初慢慢止住了哭泣,黎云宵重新牵起她的手时,西初看见不远处的小姑姑院子里出来了一伙人,是曾经待小出很好的姑姑,此时的姑姑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年岁和黎云宵比较接近,看上去比黎云宵小上一些。

西初看着她觉得她长得有些面善。

那张脸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

姑姑似乎很喜欢那个小姑娘,看向小姑娘的目光都是柔和的,像是长辈看着小辈。

西初曾经也看过那样的目光,只是那个时候姑姑看着她又不像是在看她。

她只是在透过西初看另一个人,透过小出看着那个和小出长得很相似的人。

只是赝品比不过正品,在姑姑眼里小出就只是正品的替身,所以姑姑记得正品的喜好,记得正品的尺码,哪怕小出根本穿不下那双鞋子,姑姑也要她穿进去,因为小出是个替代品,替代品就该从上到下都像极了正品,不该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念头来。

小出犯了错,姑姑的喜欢就没有了。

西初又想起了正北的那个院子,那里供奉着无名的牌位。

日日都有人燃香,牌位前的贡品也都是新的。

西初想了很多,最后那些很多都消散在现实的无力之中。

那些都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西初不是小出,西初只是作为小出活过几天。

西初所经历过的人生都不是属于西初的,西初只是作为她们短暂地活过而已。

西初像可恶的恶鬼,占了别人的身体,害死了别人。

就连现在也是。

西初想,她应该去找个道士超度了自己。

她们在日落前出了郡主府,走出郡主府的时候西初还有些恍惚,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这座一眼看不到头的府邸。

“怎么了?”黎云宵询问着,“还是想去吗?”

西初轻轻摇了摇头,西初想她大概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西初想见的是与她来自同一个世界,与她一样都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亲人。

而不是杀了她两次的仇人。

上了马车,马车缓缓走动,西初掀开了帘子,从窗口看出去时西初只看到了快速远离的郡主府,它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西初伸出了手,小手在空中虚虚一抓,她什么都没抓到,最后那座府邸在无声中消失在了西初的视野内。

西初又回到了马车内,她双手抱住了自己,将自己小心藏了起来,一点一点藏了起来。

“小鲛姐姐……”黎云宵轻声喊着她。

被喊的人抬头看向了她,她好像在看着自己,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在看,在黎云宵久久都没有下一句时,她又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黎云宵很担心,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就连表达自己的担心都做不到。

因为西初实在是很乖巧,乖巧到黎云宵觉得自己很无能。

之后马车回到了王府,黎云宵牵着西初的手走进王府,然后带着她回到初云院。

在初云院前,西初仰头看着书写着初云二字的牌匾,那好似一个囚笼,正等着西初走进去将她关押进来。

西初无言地扯了下自己略显僵硬的唇角,她低下头,走进了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