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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一听见雪青的声音,西初果断地拉过被子遮住了自己的小脑袋,不听不听,雪青念经。

她的行为并没有让雪青对她升起多少的怜惜,在没有等到西初自己出来,雪青干脆走了进来。

然后用着自己刚摸了雪冻得冰凉得一双手扒开了西初的小被子,精准无比地贴了贴西初的后颈。

西初被冻得无声尖叫,她跳了起来,急忙往床里头躲去。

讨厌!

坏蛋!

西初大喊。

雪青视若无睹,她笑笑,“快来,我偷了两坛酒,下雪天喝些酒能暖和身子。”

西初摸着自己好像还有些凉的后颈,委屈地鼓起了腮帮子,很不情愿地挪动着步伐。

她动作太慢,雪青看的不耐烦了,在西初接近她时,雪青一把拉过西初的手,将她拽了下来。

“我可是亲手去厨房做了些小菜的,你怎么可以偷偷睡下。”

第236章

晚上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雪青说出来吃饭喝酒,不过她却在把西初来出来后转头去寻了一把小铁锹。西初看不懂她这是要干嘛,雪青拿着小铁锹对她说需要先去挖一点东西。

西初茫然, 但还是跟着雪青一起去了。

去的地方是这座府邸比较冷清的庭院,西初平时也没有来过这里,或者说, 她在沈府的这些日子里,大多时间都在乖乖待在房间里,除了被拖出来, 她哪里都没有乱走。

饶是如此, 西初也依旧能够看出来那是唯一一处与这个府邸不太相符的地方,整个沈府看着虽有些陈旧,可却没有哪一处与这里一样,有着烧焦的痕迹。

这里的大树已经是棵死树了, 树身又粗又壮, 若不是焦黑的, 应当是棵需要被围起来的古树了。

雪青指了指树干,西初顺着看了过去, 雪青指的那一块地方被刻了几个小字,她走了过去,在那下方用着自己的双手扒开了雪。

在雪的底下是被藏起来的泥土,雪青用着小铁锹挖了几下,土壤有些松动后她又换上了双手去小心挖掘着。

西初看了看树干上写的几个小字,歪歪扭扭的, 看着像是小孩子刻上去的, 也就四个字。

一行写了个雨字,第二行也写了个雨字, 两个雨字的模样不太相同,应当是不同的人刻下的。

这里可能是朱槿她们搬进来前,上一户人家的孩子留下的,看着刻痕也有好些年头了,这里应该荒废了很多年才是。

西初看了两眼,就一起去帮雪青挖掘被埋在这底下的东西了,会被埋起来的东西除了酒也不会有别的什么了。

只是……不是说偷了两坛酒吗?西初挖着土,满眼写着疑惑,她以为的偷,是从府里头的酒窖里偷出来了两坛酒,是摆在了桌上,只要她人过来就可以喝的酒。

但是要靠着自己从地里面挖出来的酒,这算是偷吗?

西初想着事情,动作也没停下,很快她们两个就挖到了在底下藏着的酒坛子。

“这是我们来南雪后埋下的。”

“刚进这个宅子的时候,姑娘一直站在门口没有动。姑娘的过去,从前我不知晓,与她一起来了南雪后多少知道了些。她是曾经南雪大将军的女儿,这里曾经是她的家。”

“只是,这座宅院变了个模样,它与姑娘记忆里的那个家不一样了。我向别人打听过,他们说十几年前沈府就被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现在这座府邸都是在原先沈家的旧址上重建起来的,因为晦气……这里建好后也没有人愿意搬进来,只有我们这种无知的外地人才会花大价钱买下来。”

“姑娘当时走了很久,很久,直到走到了这里来。”

“当时姑娘便蹲在了这棵树下,她说她出生时,爹爹给她们埋下了两坛酒,说等她们出嫁时再挖出来喝。这两坛酒埋了不到四年就被她们挖了出来,那两坛酒被她们玩闹间打翻,她们害怕被爹爹发现,自己又偷偷埋了两坛酒进去。”

“我们没在底下挖到那两坛酒,我趁着姑娘不在的时候,偷偷埋了两坛酒进去。”

西初沉默,问着:现在又为什么要挖出来?

“刚刚在拉你出来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这里我还埋了两坛酒。今日看到姑娘生了病,我其实很害怕。雨宁走的那一天,我害怕极了,因为姑娘不哭不闹的,我们给雨宁下葬时也不见姑娘掉一滴泪,雨宁分明是她疼爱极了的人,可姑娘都没有哭上一声,有人说姑娘真是冷血,往日里那么宠爱雨宁,雨宁没了也不见她哭,姑娘薄情。”

西初不知道该怎么说,若她只是一个外人的话,她可以和雪青说很多,说朱槿不是那样的人,说朱槿一定也很难过,说那些事情是怎样怎样的,说很多,能够安慰人的话。

但偏偏西初是这件事的当事人,而她又不能告诉别人她是那个当事人,她要装作自己只是一个陌路人,这件事与她无关。

再怎么无关西初都没法真的把自己摘出去。

做不到。

她只能安静地去听着雪青的话,听着那些偶尔会被提起来的,关于她的过去的话。

“姑娘是什么心情我不知道,但是就连我都觉得很难过,雨宁走了,我也很难过,那一直一直和雨宁在一起的姑娘,一定更加难过。”

雪青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重重叹了口气,“小鲛,世事无常,若总是想着以后的话,岂不是会错过当下的种种?”雪青将酒坛给挖了出来,她小心擦掉上面沾染的泥块,又恢复了以往的轻快,她哼哼两声,“能喝到我精心放置的酒,你还是托了雨宁的福呢,若不是雨宁,我才不会想与你分享。”

西初,“……”那可真是荣幸。

挖完了酒,雪青就抱着酒朝着亭子里走去,她已经备好了小菜,桌上也早就放了两坛酒,只是她抱着两坛酒过来了,先前被摆上桌的那两坛酒就被她放到了一旁去。

雪青指了指它们,“我本来是去酒窖里偷了的,不过万一被发现了不太好,所以待会我们再偷偷把它们放回去。”

西初:……

雪青把自己那两坛酒开了封,给西初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没有用精致的小杯盛酒西初意外了下,因为她的意外,倒酒的时候雪青还有些不好意思,强撑着不足的底气大声与西初说着:“我去酒楼听书的时候,那说书人都是这么说的,倒上一碗酒!没有一杯酒的!江湖儿女要豪情壮志!”

西初:……你可闭嘴吧。

无言以对的西初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她觉得不太对,西初盯着被倒了酒的碗看了看,又看了看在桌上没被放下去的酒坛,她比划了下,问着雪青:那为什么不是一人一坛酒?那样不是更加符合说书人口中的江湖儿女要豪情壮志吗?

雪青:……

雪青鼓起了腮帮子瞪着西初,“你个小小小小鲛懂什么!姑娘家家的要矜持一点,大口喝酒淋了一身怎么办!”

西初:……那你可真是樱桃小嘴。

雪青没看懂西初的这句话,她双手撑在桌上,狐疑地盯着西初,“坏小鲛,你在说什么呢?”

西初果断摇头,然后双手捧起那碗酒递给了雪青:喝酒!

雪青没有接过酒,她上下打量了西初一番,总觉得西初心怀鬼胎,但看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出啥,反而把自己看得不好意思了起来,雪青嘴里嘟囔了两句,接过了句,大口一灌。

西初以为她这么豪情壮志一定是个酒中好手,没想到她一抬手一灌,呛个正着,生生咳了好一会儿眼角都带上了泪,然后冒出了一句:“好辣啊小鲛。”

西初无言。

西初叹气。

西初给她盛了碗汤递了过去。

雪青委屈巴巴接过了汤,喝了两□□了过来,又开始跑火车:“你那是什么表情嘛,这是因为酒在土里面放太久了,坏掉了。”

噢,坏掉了。西初敷衍地应着。

雪青气不过又抓起那碗酒喝了一口,这次她没被呛到,喝下去后还用着极其嚣张的表情看着西初,“哼,虽然很难——”她开口说了没到几个字又被酒里头的辣意辣到,顿时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然后连忙抓起了那碗汤,喝了好几口后又用手扇了扇自己的舌头。

西初有点想笑,她扭过头,不好意思,又举起了两只手遮住了自己的脸,她这动作太过明显了,像是掩耳盗铃,缓和了一些的雪青瞧见了她的动作后哇哇大叫着:“坏小鲛,你还笑你还笑,我是第一次!第一次!你第一次喝酒肯定也是这样子的!”

西初无声地咳了两下,她将手放下,这次很配合地点了点头,说着:是,我肯定也是这个上不了台面的样子。

雪青猛点头,点完后发现好像又什么不太对,她又问:“你刚刚说的再说一遍?”

西初乖巧无害,顺从地说:雪青姑娘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雪青:“……你一定在偷偷讲我坏话。”

说是偷偷出来喝酒,其实也是雪青好奇没喝过酒想试上一试,一开始她拉着西初说自己偷了两坛酒,西初还以为这个家伙是个经常饮酒的惯犯,结果居然不会喝酒。

两坛酒,雪青并没有喝多久,为了自己自以为的威武形象她愣是喝了三碗下去,然后趴在桌上说着醉话。

西初倒是老老实实的,滴酒未沾,吃着雪青做的小菜,喝着雪青煮的汤,除了都有点凉了,其他的都还行。

她吃的七七八八了,就想着回去的问题了。

西初稍稍比划了一下雪青的体型,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感觉自己不太搬得动雪青。

放她一个人在这里说醉话等到明天怕是会被冻死的。

西初叹气,西初好难。

西初认命地起身去拉雪青的手。

说着胡话的醉鬼雪青靠在了西初的身上,双手挥舞着,还一直喊着:“我们姑娘最好啦——”

西初点头点头再点头,当作是应了雪青。

但她的点头雪青没看到,她只知道自己没听到西初的回答,于是醉鬼踉跄了两步,和西初拉开了两步的距离,她叉着腰,指着西初:“我没有听到你说对!”

她还好委屈的样子。

“快点夸我们姑娘,快点快点快点——”

西初面无表情,生无可恋,说着:朱槿最好了,朱槿天下第一好。

雪青还是很不满意,她哼了一声:“哼,我们姑娘——”她话没说话,脑袋一歪,栽雪地里去了。

西初:……救命。

第237章

西初一个人背不动雪青, 但是又不能让雪青在雪地里躺着,她费力把雪青拖回亭子里,把自己身上的袍子脱下给她盖上, 确定这个傻子不会被冻坏后,西初急急忙跑了回去。

她只找来了阿浔,阿笙去忙活别的事情了, 不过西初也不需要太多人的人帮忙,两个人合力就能把雪青扶回去了。

虽然在阿浔看到雪青醉酒后还是被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西初稍显尴尬, 总不能和她说她和雪青偷偷出来喝酒结果雪青没喝过酒醉了?幸好西初不会说话, 阿浔也不指望能从她口中得到答案,嘀咕了两句后,阿浔就将雪青扶了起来。

将雪青送了回去,西初这才松了口气, 转头想起了喝酒前雪青说过的事, 西初急急忙又往回跑。

跑出了一段距离, 西初忽然听到阿浔在后面喊了她什么,西初停下来, 阿浔囔囔着,西初没听清,猜测她应该是问她大晚上去哪里,西初就冲着她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去干嘛。

这种事情总不好拉着阿浔去做,要偷偷摸摸把东西放回去才对。

想着偷偷摸摸放回去的西初又回到了那个亭子。

与刚刚不太一样的是, 亭子里多了一个人。

西初原要靠近的脚步停了下来, 进与退都变得艰难了起来,直到亭中人发现了她这么个人杵在那里。

两人的目光一接触, 西初下意识便露出了个无害的笑来。

对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方才道:“衣服呢?”

西初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打扮,她把外面的衣服给了雪青,和阿浔搬运着雪青出了一身汗也就没觉得有几分冷意。

她想了想,不能把雪青供出来于是便说:我不冷。

对方也没在这个事情多较真,她收回了落在西初身上的目光,点了点头,又看向了亭中的那一片狼藉中。

西初的呼吸一乱,她急忙跑上前,向朱槿解释着:我晚上睡不着就让阿浔帮我准备了这些。

雪青说酒要偷偷放回去,不能被朱槿发现,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摆明就是被朱槿发现了。

西初紧张的不得了,谎话她也没少说,但是这种显而易见,容易被拆穿的谎话,她还是会觉得很不好意思,就像是明明她没有大翅膀非得对别人说自己有大翅膀,别人还不能否定她有大翅膀都得向着她的羞耻感。

朱槿没说话,在她的沉默与安静中,西初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她该怎么打破僵局?该怎么让朱槿离开这里自己去放酒,或者是……朱槿信了她说的话,就不会往雪青身上想去。

“雪青对你说的那些话,无需当真,只是两坛子酒,喝了便喝了,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只是我平时拘着她,她认为这是不可以的罢了。”

她说话的瞬间,西初脑子里只剩下了两个字,等她一说完,西初更是觉得尴尬与不好意思,被知道了,而且还被猜的清清楚楚。

“雪青爱胡闹,来了南雪后,她身边也没几个人陪着她,整日跟在我身边过着乏趣的生活。”

西初抿唇,辩解着:她是喜欢你的,雪青喜欢跟在你身边,不管你在做什么,你做的事情在你看来有多么无聊和不值得,但是对于雪青来说,能陪在你身边什么事情都不重要。

有时候人沉浸在某些事情里的时候,是看不到身边人的,朱槿未必是看不到,只是不想去看。

为什么呢? 西初忍不住在心里头发问着。

朱槿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声笑了下,“你倒是了解她。”

西初又说:因为她什么都写脸上了,她真的真的很在乎你。

“我知道。”朱槿低声说着,“我知道。”

两句话,朱槿的语气又低落了几分,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眉宇间净是愁绪,西初也不免安静了下来,她觉得如果再说下去,或许是一段不太让人觉得高兴的谈话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西初想着该怎么和她说回去了,便见朱槿将那两坛未拆的酒给拆了,她倒了一碗酒,看上去像是打算喝酒,西初嘴巴微张,惊讶的神色一转而逝,她急忙伸手拦了拦:你生病了,不能喝这些。

朱槿抬眼看她,只是笑了笑,“无碍。”

她这么说西初也没有什么立场劝她不可以,犹豫着收回了手。

于是她便看着朱槿喝下一碗又一碗的酒。 酒喝多,她的脸上也染上了几分的红意,她看着西初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的醉意。

西初担心的不得了,想拦又没法伸手拦,只得看着她一碗又一碗喝下,直到那两坛子空了,朱槿起身朝着亭子外走去。

她一起,西初连忙跟着站起。

走出了没两步,朱槿停下来,西初也跟着停下来,见着她转过身来,西初急忙转身朝向另一头。

寂静的雪夜里她好似听见了一声笑,西初还没有反应过来,前方的人又开始行动了。

西初顾不得太多,跟着她一块。

西初怕她喝醉了摔倒,一路跟着,不走太近,也不跟太远,本来以为朱槿是回去休息了,没想到中途拐了个道,往另一处去了。

那是酒窖的方向。

西初愣了愣,急忙跟上她的脚步,看着朱槿熟门熟路推开了酒窖的门,西初只觉得今晚真是一个糟心的夜晚,怎么这两人都喜欢喝酒?朱槿喝了两坛还不够还跑来酒窖选。

西初在想着把醉鬼拖回去的时候,那头朱槿已经抱了两坛子酒出来了,迎面就对上她的视线,西初艰难地扯了下嘴角。

朱槿将两坛子酒送到了她的面前。

西初不太懂她的意思,看了她一会儿,迟疑地伸出手将酒坛子接了过来。

“明日雪青醒来将这酒交给她便好。” 她说了一句,西初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喝了那两坛酒怕明天雪青找这个酒所以才来这里取两坛。

可是……西初又看她。

朱槿笑了笑:“我没那么容易醉。”

……也是,以前朱槿很多应酬的,西初从前跟着她的时候也总是见她喝酒。

是西初把这事忘了。

离了酒窖,西初便觉得有些冷了,她抱着酒坛子打了个寒颤,那头朱槿已经将披风脱下披到了她的身上,独属于朱槿的体温落到身上时西初难免愣了下,不等她说话,朱槿又说:“免得着凉。”

西初无声地拢了下身上的披风,想问朱槿那她怎么办?今天才生了病,才吃了药,只是一个白天,哪里可能就好了呀。

她心里头想了很多,最后也只是握紧了衣带,轻轻点了点头。

“我送你回去。”她又说着。

西初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

月朗星稀,二人走在雪地里的声响异常清楚。

西初低着头,看着自己在雪地里踩出的一个又一个脚印,她回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她与朱槿的脚印并排着。

说什么?西初想着,这太安静了,她想听朱槿说话,但是不想听朱槿的失落,想听笑着的朱槿说话。

“过两日,你便要回去了。”

西初:回哪?

“黎云宵受了伤,在府中昏睡了一整日都不曾醒来,大夫们在王府中进进出出的,就连黎郡主都去了。”

她受了什么伤?

朱槿摇了摇头,她不知。

“你很担心她吗?”

西初犹豫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朱槿问:“这是什么意思?”

西初迟疑着回答她:我不是大夫,只有大夫才能治好她,我担心也只是给自己徒增烦恼。

朱槿看着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下,她又问: “你知道,摄政王想要做什么吗?”

西初不知道。

朱槿问:“你可知北阴?”

西初点头。

见她点头,朱槿方才慢声说了起来:“十几年前,北阴与南雪在边境的战役,以南雪战败告终,那场仗,虽说在外人看来多少有南雪换了主将的原因在,但更重要的是北阴那让人心生畏惧的祭祀。”

“从前北阴昌盛,故而许多隐秘外人都不得知晓,而今北阴败落,为了他们的小公主,北阴的祭司们年复一年寻到南雪来。南雪皇帝利用黎云宵得了不少北阴的消息,其中一件,便是北阴祭司一族。”

“祭司一族早已没落,唯有有着祭司血脉的人,嫁入了皇室,一人入了皇城,一人入了王府。”

“十几年前南雪战败那一日,北阴王府……嫁入北阴王府的祭司后人也去世了,只留下了一个女儿。”

西初听不大懂这些。

这和黎云宵又有什么关系?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黎云宵是那个祭司一族,又有什么问题呢?

“王爷她,想要祭司的力量。”

“而你是饵。” 那东西要是很重要的话,黎云宵不会给的。西初否定着。

朱槿却说:“我不知你与黎云宵是何关系,不过来南雪几月倒也听说过,这位北阴郡主鲜少与旁人接近,你是唯一一个,除了贺家的那个少爷以外,你是她最亲近的人。”

“她以为她喜欢你,旁人都知她在意你便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伤害你,可……她不记得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异国公主。”

第238章

西初想起了那日与摄政王在藏书楼中的对话。

当时那个人对她说了什么呢?

——只有云宵才能找到她。

——只有云宵才有办法找到她。

她重复了说了好几遍黎云宵的名字, 她一直在强调着只有黎云宵才能做到。

摄政王想要找到真正的小姑姑,那么告诉黎云宵现在的那个人其实只是个占据了小姑姑身体的外来者不就好了吗?黎云宵那么喜欢自己的小姑姑肯定是会帮忙的,为什么要用着这样的法子去对付黎云宵?

西初想不通的事情在今日有了更深的解释, 摄政王抓她是因为黎云宵,想要黎云宵帮这个忙,而这个忙是让黎云宵很为难的事情, 甚至到了没办法抉择的地步。

她想做什么?西初下意识寻求着帮忙,她希望能从朱槿那里得到答案,朱槿向来是可靠的, 不管旁人如何, 她总是信赖着面前的这个人的,哪怕现在她们彼此陌生,她对于朱槿依旧有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西初抱着酒坛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着,身体的记忆让她想要伸出手去拉朱槿的衣袖, 脑子却极清楚地下达着不许靠近的命令。

她紧紧抿着唇, 强制着退后了半步。

她不该问的。

朱槿也不知道。

朱槿也不该牵扯进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里面来, 这件事已经很乱了,西初和黎云宵牵扯着, 西初与黎云宵的关系已经很影响黎云宵了,再加上朱槿的话,西初没法想象。

只是,她忽然听见了朱槿的声音。

在这寂静的雪夜之中,朱槿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的暖意,与过去总是喊着她雨宁的朱槿不大一样, 朱槿的眉目中染上了几分的愁绪, 那双含笑的眼也带了几分的落寞。

她不爱笑。

“我并不知道她意欲何为。她嫁去北阴的那年,我还小, 是个只会哭着闹着要娘亲的坏孩子。年长一些了,虽有意打听南雪的消息但也得了些让人生厌的消息。”

朱槿的声音很轻,她在说着自己不知道,这本该是一句不知道就可以中止了的话题,然而她却接着说了下去, 西初听见了风声,在这微凉的冷风之中,朱槿的发丝微动,她看着西初,就像曾经的朱槿透着西初看雨宁一般,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匆匆而过,并没有在西初身上停留。 她的目光落到了光洁的雪地上。

“她将黎云宵从北阴带回,许诺北阴只要黎云宵在南雪,南雪便不会举兵攻占北阴。”

西初好像听说过这件事情。

不知道在哪里听说过的。

但又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她的脑袋有点转不动了,不知道是为什么,上了岸后,西初很多事情都记不大清楚了,明明她这看不见尽头的新生……连十年都没有。

想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刻意去想,那样也想不起来的。

她恍惚着,目光又落到了与她面对面站着的朱槿身上,朱槿没有看她,朱槿在看着另一处,她不知在想着什么,或许在想事,又或许在想人,出口的话语依旧如平时一样,冷静又充满了她的个人特征。

“黎云宵当时也不过是个稚儿,一个孩童又有什么能力来让她许下这样的承诺呢?南雪与北阴的战役,在过去的那些年中,总是北阴取胜,南雪的军队一夕之间覆灭,这并非是人所能及之事。”朱槿今夜已经说了很多话了,多到西初还有点没法消化完全,西初想,要是西初将那些没法说的事情一股脑告诉朱槿的话,是不是西初就能找到那些个西初曾经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的答案了?

西初犹豫了下,稍微动了动手,朱槿的目光又落到了她的手上,再是唇上,瞧着西初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朱槿才别过头,说了一句:“我想她应当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将黎云宵带回南雪养着。如今黎云宵已经长大,现下应当是她要收获的时节了。”

无言的沉默流转着,朱槿也不知道面前的小鲛姑娘有没有听到自己想要听的话,只是看着她安静沉默的模样,让她难免想起了过去的人。

过去的那个人也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面前,有时什么话都不讲,有时又活泼得不像是个小哑巴。

“黎云宵不该将你牵扯进来的,她喜欢你便该保护好你,便不该让你出现在摄政王的面前,更不该将你从海珩带回王城,更别说……是到了摄政王的眼皮子底下。”

你是在说她不喜欢我吗?西初问着。

朱槿看着她并没有直接就回答她的问题。

看向她的那双眼着实很干净漂亮,没有太多的肮脏存在那里,像是流水,干净分明。朱槿想,那未必是黎云宵故意所为,只是太喜欢了,喜欢到怎么都藏不住,也不愿将人藏在阴暗角落里见不得光。

朱槿还记得那日对方在焰火之下无声说的话,她是个好姑娘,与雨宁一样的好姑娘。

这世间万事万物并非人所能掌控预料,尽管他人百般筹谋,认为世事早已在自己掌握之中,可到头来,不过是被命运嘲笑的戏子。 在这泥沼之中,不得挣扎。

她护不住雨宁。

黎云宵也护不住小鲛。

她们都不该将他人牵扯进来。

她心中想了许多,最后也只是模棱两可说了一句:“只是猜测,是真亦假,都只能你来定夺。”

西初却问她:那你觉得呢? 朱槿道:“不论真假,你都不该牵扯进去。”

西初愣了愣,随后冲着朱槿笑了起来,跟着又摇了摇头。

她指了指天,表示夜深了,朱槿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点了点头,与西初说了一声晚安。西初轻轻点了下头,又跟她挥了下手,说了声:朱槿姑娘晚安。

朱槿没再说什么,看着她离开,转身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又在迈出两步后,猛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身,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西初,询问的话语从唇齿间擦过,在出口的那一瞬又被咽了回去。

回到了屋里头,西初便关上了门,她将两坛子酒放好,转身便上了床,拉过被子盖上,安静地平躺在床上,然后闭目。

她本该就此睡着的,安静睡下,等到明日醒来,又是充满未知的一天,只是闭上眼时的画面让西初惊惧,她不得不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发起了呆。

摄政王的心思,黎云宵的事情,西初于黎云宵而言代表了什么,小姑姑的事情,那些事情很多很多堆积到了一块。

最后只剩下朱槿的一句:该与不该。

朱槿说的或许没有错。

……但西初想,那不是黎云宵的错,黎云宵已经很努力保护西初了。

西初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裹了起来,随后又侧过身,屈起自己的双腿,用着双手抱住了它。

她藏于衣物下的双腿并不好看,因为鳞片长出来的时候并不齐整,西初总是看见了拔掉,鳞片一拔就会带血,血凝固后,腿上就留下了伤,在伤还未好全,那里就又会长出新的鳞片来。

反复不断,大多的夜里,西初是在烦心着这些的。

偶尔也会做梦,梦到腿上的鳞片被人发现了,她紧张到脑子空白,再之后梦的场景停留在了那一刻,西初醒了过来。

那是很多个噩梦。

后来噩梦中有一只手在牵着她朝外跑,哪怕身后有看不见脸的人一直在追赶着她,梦里的那一只手一直在拉着她逃离。

那日的清晨,她醒来瞧见的是趴在自己床边的黎云宵,以及她手中的点点莹光,那是很温暖的东西。

现在西初的噩梦不再是那些被拔尽了的鳞片了,不再是当时那个漆黑的水牢,不再是被割下血肉的疼痛。

她梦见了旁的人,因为她的缘故让他人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那同样也是西初的噩梦。

害怕对不起他人,害怕自己会给良善的人带来麻烦,害怕无能的自己在害了自己之后还觉得不够去祸害到他人。

西初躲在漆黑的被窝里默默流着眼泪。

她发不出声响来,但还是用着手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西初想,要是西初不认识黎云宵就好了。

这样子西初就不会给黎云宵带来不该有的麻烦。

西初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日醒来时入目的是一张被放大了的脸。

朦胧的意识被吓飞,恐慌先于理智做出了行动,她下意识便伸手推了那张脸,直到脸的主人发出了一声惨叫声。

“哎呀——你干嘛呢?”

西初彻底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有那么些微的不好意思,她急忙伸手去扶雪青。

雪青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看着她,嘴上还抱怨着:“小鲛真凶。”

说是抱怨也不都是怨气,她更多的是对于西初的亲昵。 西初并不反感,她冲着雪青不好意思笑了笑,又连连做了道歉的动作,一番下来,雪青都不好意思了,又连连哎了几声:“你这样子会让我想要欺负你的。”

西初:……?

第239章

在沈府的日子很悠闲, 西初接触不到外界的事情,听不到看不到,那些会让她糟心的事情好像就此远离了她。

一时间, 西初有些恍惚,有时候总会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过去在东雨的日子里,待在容家, 每日的便是等着朱槿回家,然后与她说着每日的事情,朱槿总会看着她, 每每看过去时, 西初见到的都是朱槿的温柔笑脸。

偶尔她也会与西初说着玩笑话。

那是西初很悠闲的时光,不被生活所困惑,不被死亡所牵绊,她的人生中好像只是写满了普通两个字。

南雪的天气捉摸不定, 偶尔天空总是会飘下零落的雪, 雪落在了鼻尖上, 很快雪就化开了。院子里铺满了一地的雪,雪青拉着她出了房门, 她给西初套上了许多的衣服,又取了副手套给西初套上,然后拉着西初堆起了雪人。

雪青很开心,推着雪滚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一个球形完成她方才停下来看看西初的进度,看见西初蹲在地上还在慢吞吞捏着一块雪的时候, 雪青不禁笑起来, 她叉着腰,指着自己快要成型的半个雪人:“你真慢, 你要被我远远丢下啦。”

西初轻哼一声然后转过了脸,不理会雪青。

雪青又继续堆着自己的大雪人。

西初并没有堆大雪人,她只是单纯拿着雪捏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像是人又像是动物,非得来说的话,在她手里的那块雪被捏成了不知名的奇异物体。

她看了一会儿,也不舍得将那个奇怪东西砸碎重新捏一个新的东西,就干脆把它放到了地上,然后继续着自己的捏东西大业。

她捏的认真,过了好一会儿脚边已经铺满了好多的奇异东西。

那头雪青又大喊着:“快看!”

西初抬头看了过去,雪青在自己身边堆出了五个雪人。

见西初看了过来,雪青便高兴地给西初介绍着:“这是我们姑娘,这是姑娘喜欢的雨宁,这是喜欢着她们两个的雪青,这是不太讨人喜欢的磬声姑娘,这是被雪青勉勉强强还算喜欢着的小鲛。”

姑娘和雨宁被放到了一起,充作雪人手的枝条被雪青故意地缠到了一起,雪青和小鲛放到了一块,一起的还有一个磬声。

它们三个只是普普通通地靠在了一起。

西初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了满脸写着高兴的雪青。

她想,其实也不仅是朱槿不放手,雪青也从来都没有放手吧。

不然为什么总是要提起来呢?不管做什么事,在雪青那里,与朱槿绑在一起的总是雨宁,她一直在默认着这件事。

西初没有讲话,她无意识地在原地画着圈圈,雪青在雪人边喊了她好几声,一直没见她看自己,便走了过来,走近了看到堆在西初身边的那些奇怪雪团,她歪了下脑袋,伸手戳了一下,雪团啪的一下碎开了。

西初还没有意识到她的靠近,雪青坏心渐起,她脱下了自己的手套,捧了满手的雪,然后带着满手的冰凉伸出了双手捧住了西初的脸蛋。

西初从这湿润的冰凉中清醒过来,她瞪大看着面前的雪青,然后伸手推开了雪青,自己用手捧着自己被冰到的脸。

雪青捂着肚子大笑着,西初木着脸,抓起自己捏的雪,直接往雪青身上砸去。

雪青被砸了个正着,她嗷嗷叫唤着,不甘示弱蹲下身抓了把雪朝着西初扔了过来,她没把雪捏实,那团雪在袭向西初的轨迹上散开,而后在她微愣的表情中,西初的下一个雪团砸了过来。

雪青只得抱头大喊,往自己堆好的雪人后头躲去,同时还说着:“你不可以这样子对待我!”

西初冷笑一声,抱起自己捏了一地的雪团,挨个扔了出去。

院中的两人打闹着,完全没注意到在不远处有人注视着这边。

听得院中的动静,磬声顺着朱槿的目光看了过去,她看了好一会儿,视线从雪青的身上移到了西初的身上,确定朱槿在盯着的人并不是一直相处的雪青而是那个陌生的少女时,磬声开了口:“你很在意她?”

她用的是在意而不是看。

这话稍显奇怪,朱槿偏头看她,并未回答她的这个问题。

“你怎么来了?”

磬声如实回答着:“昭乐发来了信函,再过不久,来自西晴的使团便要抵达南雪了。”

听着这话,朱槿安静了好一会儿,在磬声猜想着她要询问这其中代表的事情时,朱槿忽然问了一句:“她,近来如何?”

那是稍显犹豫的,带了些独属于她的别扭的关怀。

朱槿一直不喜她的主子,磬声是很清楚的,从初见时,这份不喜欢便刻入了骨髓之中,但那不是厌恶,那只是不喜欢,带了些不知名的憎恨,像是对她的,又像是对自己的。

从前她不明白这是为何,直到那一日,所有的事情都迎来了结局。

那一日,随着名为雨宁的少女死亡,朱槿身上的谜团得了一个解。

她是曾经的南雪大将军的女儿,也是西晴落莺王爷的女儿。当年沈家被斩,沈家逃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化名为朱槿的沈雨安,一个则是不知所踪的沈雨宁。

那日随着谢清妩的一声“沈雨安”所有的事情本该浮出了水面,死去的雨宁便是昔日的沈雨宁,活着的朱槿便是作为姐姐的沈雨安,可事情并非是那样的。

至少,那日死去的雨宁,并非是真的“沈雨宁”。

她只是拥有了雨宁这个名字。

沈雨宁或许早就亡故了,死于她们二人分开之际。

只是作为姐姐的朱槿不愿去相信,所以在见到一个与沈雨宁有些相似的沈如初时,便将她当作了沈雨宁。

朱槿记挂着的到底是那个成为了雨宁的沈如初,还是被沈如初饰演着的沈雨宁,无人知晓。

而现在,朱槿又成为了沈雨宁,她抛弃了沈雨安的身份,肩负着沈雨宁活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是因为那个雨宁还是早已离世的沈雨宁。

磬声想,这大概是她一生都寻不到的答案了。

“西晴最近来了一个祭司,她称自己来自北阴,若是她能治好陛下的双腿,她希望西晴能够向北阴伸出援手。”

朱槿轻摇着头,对于这件事并不认可:“北阴流落到如此地步,也有着当年西晴的助力,这些北阴人的眼中是只剩下南雪这么一个敌人了吗?”

这事磬声比朱槿知晓的更多,她过去跟在西晴玥身边,这些事情她自当是要更清楚的,曾经的北阴也并不是没有向西晴发来求援的,只是当时西晴内乱,也无法腾出手去。

“东雨无用,南雪是敌,唯有西晴,是他们可以争取的盟友,也只有西晴能在这个时候可以帮助他们,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在北阴的国土上,瘟疫肆虐,百姓们苦不堪言,而在国都,歌舞升平,所有人都好像还在做着击败南雪,迎回公主的美梦。为了活在异国的公主,也为了短暂的平和,北阴每年需向南雪缴纳大量的财帛,皇室无能,便只能苦了百姓,税收繁重,北阴早已是风中残烛,若不是昔年祭司一族名声在外,怕不是南雪大军早已攻入王都,将这旧日的皇帝拉下宝座。”

“过去也曾有人道,这北阴的主子并非是皇室一脉,而是……藏于皇室之后的祭司一族,那拥有着祭司血脉的国师方是北阴真正的主子。只是许多年过去了,北阴的国师一直居于人后,哪怕是南雪三番两次对北阴提出刻薄要求,都不见这位国师出面,他们一而再同意了南雪的要求。”

朱槿忽然问:“北阴真的还有国师吗?”

磬声点点头,“国师一直在王城的祭庙中,多年来不曾见过外人,只有每年的祭祀日,皇帝会步入祭庙。”

朱槿没再询问,倒是磬声看着她安静的侧脸,不免又提了一句:“陛下的身体与西晴息息相关,当年陛下从马上摔落,从未有过天灾的西晴也迎来了神的惩罚,陛下废了双腿,列落城山崩地裂,百姓流离失所,神灵对于凡人不敬凤女的惩罚。”

朱槿刚刚的问话,她还没有告知她。

“陛下当年登基之时,便废除了凤女继位的制度,朝堂中也并非没有反对的声音,只是在强权之下,在陛下的凤女之身下,她们闭上了嘴。”

“她们所畏惧的是陛下不再护佑西晴,而在下一个凤女到来前,她们愿意听从着陛下的命令。”

“近几年来,西晴在外人眼中虽繁荣昌盛,可国内暗流涌动,被废除的长老院蠢蠢欲动,她们好歹是曾经执掌了西晴数千年,甚至远高于女帝的人,怎么能够接受陛下的废黜。”

听着这话,朱槿垂下了眼眸,好似在思索着什么事,究竟是什么事,磬声也不敢去问她,至少这件事,并非是她所能过问的。

因为那个时候,她所追查到的沈家女,是双生子。

西晴的陛下与她生的一模一样,只是表姐妹,又怎会如此相像?

像到,若是陛下身体健全,若是她们有意交换,故意饰演另一人,都无人能瞧得出。

第240章

“好些了吗?”

黎云宵醒来时对上的是一双温柔的眼睛, 对方坐在床畔看着她。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同时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个动作于她现下而言有些难了, 因而对方也伸出了手来,帮了她一把。

黎云宵温吞地说了声谢谢,换来的是对方温柔的笑声。

她询问着:“怎么跑去了那?”

黎云宵垂下了眼眸, 低声说着:“贺先说那个孩子,是鲛人。”

坐于床畔的人面色不改,她依旧是那副含笑的模样, 她没有出声问着之后的事情, 在好一会儿后,避开她视线的黎云宵慢慢开了口:“我想,若世间真有鲛人的话,应当是活在广袤无垠的大海之中的。”

“你觉得她不是?”

黎云宵摇了下头, 坦诚说着:“我不知道。”

明姣看着确实只是个普通人, 但是那天明姣确实救了贺留, 黎云宵本来想或许明姣与她一样,可贺先在说明姣是鲛人, 外人都在说她是鲛人。

就好像这世间,只剩下了鲛人可以用作解释。

黎云宵觉得这奇怪极了。

她的奇怪并没有说出口,谢清妩只是笑了笑,转而说:“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鲛人。”

这句话让黎云宵愣了下,她抓住自己身上的被子,心下犹豫着, 终是在侧目望见谢清妩的笑脸时开了口:“因为小姑姑和我说过一个故事。”

这个称呼代表的那个人在前些日子的时候变成了她们之间默认的不可提之事, 谢清妩下意识便要问是什么故事,与那个人有关的事情, 她都没法不去在意。

谢清妩也不知这是为何,分明那人在她漫长的人生中所占据的时间不过短短几月,她本该如她曾经看过的那些史书一般,随着历史的尾声在遗留在过去,时至今日也不该再冒出来打扰着她。

那是本该如此。

然而现实却与她所求截然不同。

她没法做到,没法让曾经的那个人丢在过去置之不理。

谢清妩心神恍惚,沉默了一会儿后,她笑了笑,并未接着问出那句话,只是转而提了一句:“你的姑姑也很喜欢鲛人。”

这让黎云宵有些意外,她这些年虽然一直都在寻找着鲛人的故事,但对于小姑姑而言,那些追根究底也只是一个故事,是曾经的小姑姑在她入睡时与她说的一个故事,是不值得去记住的一个故事。

谢清妩又道:“她从前一直在寻鲛珠。”

黎云宵追问道:“小姑姑要那东西做什么?”

谢清妩没有说原因,她转过脸,看向了外头,那是侍女进来后打开不曾关上的窗,外头白雪铺满了整个世界。

黎云宵心中好奇,跟着她的目光一同往外看去,看了几眼后,她的目光又回到了谢清妩的脸上。

这时谢清妩才收回了目光,她缓缓说着:“她想要那东西,可底下的人却不告诉她,哪怕我告诉她了,她也不曾意识到,拥有鲛珠的人是我。”

她当年说了什么呢?

她告诉了好奇的小郡主,那三颗鲛珠的去处,一颗去了顾天洋手中,一颗落于南雪的深海之下,一颗则被南雪皇帝赐予了远嫁的荣安郡主。

她已将一切说的明白,可她的小郡主并未意识到她口中的荣安郡主便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静南王妃。

那只是短暂的一段过去,小郡主甚至都没有与她细说为何想要那东西,她当日也只是说了几句搪塞的话语。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她最后的挣扎了吧,她早就知道了自己将死的未来,所以寻求着能被各种流言神化了的让他人起死回生的鲛珠。

她并不想死,她想活着。

时至今日,谢清妩都在想,若是当年……当年她就将那颗鲛珠赠予小郡主的话,是否今日她便能在茫茫人海中寻到过去的她了?

只可惜,只可惜……人这一生只会在无边的后悔中沉沦,鲜少会有人能够清醒地抓住当下。

这话的信息很多,黎云宵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她皱起了眉头,困惑缠于心头:“当年您不曾将鲛珠给小姑姑,一直将那鲛珠留在手中,是因为当日的小姑姑并不值得您将这东西交出去,可后来,顾天洋为了那颗鲛珠愿意将整个顾家送与您做交易,你为何还是不愿呢?”

谢清妩轻声道:“鲛珠被盗一事确实是假。”

那个时候,她去见了楼洇,之后,她便见到了北阴的祭司,祭司带着她一路上了山,祭司什么都没有说,指明了路,她在之后自己上到了那个祭司不敢越足之地,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将那颗鲛珠丢下了漆黑的岩浆口中。

她好像猜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还不知道。

那一日她在山上待了很久。

黎云宵小心翼翼询问着:“您将它……”

谢清妩弯了弯眉眼,笑道:“我将它给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这话让黎云宵的眼皮一跳,不可言明的恼怒在心中跃动,几乎是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黎云宵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心里头的愤怒:“小姑姑爱慕您,城中的那些流言并非是无中生有,您可知晓?”

谢清妩的笑意渐褪,她道:“你不该对她有太多不该有的感情。”

“她是我的小姑姑,是您一直记挂在嘴边的,是您一直都不曾放下的北阴的云初郡主。”黎云宵又气又恼,不知为何谢清妩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分明是您总是在提起我的小姑姑,可小姑姑分明一直在您身边,当年也是您将小姑姑带离北阴的,怎么过去的那个小姑姑值得您惦记,如今天天伴着您只愿守着您的小姑姑便不值得您看上一眼了呢?”

“小姑姑她不是物件,您在得到她的爱慕之后不该觉得这很廉价故而将她置于一旁。”

面对着黎云宵的百般指责,谢清妩也只是安静听着,在她说完后,甚至还很认可地点了点头,哪怕这种行为会让黎云宵更加生气,谢清妩也依旧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合适。

小郡主确实不是什么物件,若是她得了小郡主的爱慕?谢清妩忍不住想了想,那会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年少的她会抓着小郡主的手一同离开北阴,去小郡主心心念的西晴吗?

若是她们那时候真的去了……想来也并非是什么坏事,至少每日她都会见着不知为何而开心的小郡主拉着她的手与她诉说着今日遇见的趣事,偶尔她还会握着小郡主的手教她读书写字,小郡主写的字像是个刚学会握笔的孩子,写出来的字总是圆乎乎的,她若是带着小郡主练字……久而久之小郡主也该被染上她的习惯。

只是,那终究是她年少时无法抓住的幻梦,以至于到了如今,她依旧沉浸在过去的幻梦中,不愿醒来。

谢清妩有千言万语,可她想诉说的那个人并不在她的面前了,她想要真心待之的那个人留在了十几年前,而今的那个人不过是顶着她姓名的冒牌货。

她知晓那是假的,纵使是如此她也愿意放纵着那个冒牌货在自己面前出现,只因她还顶着黎云初的名字。

只因……这般,她便可当作那日的小郡主来到了南雪。

谢清妩不该与她生气的,在听到这样的话时,她便更不应该与这个孩子生气,她一无所知,她被她的父王送到了南雪,她早已是北阴的弃子,正如过去的她一般。

因着她的身份,因着小郡主的原因,她总是对这个孩子有着极大的宽容。

现在也一样。

“云宵,有些事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

黎云宵反驳着:“……我已经长大了。”

这是黎云宵难得会有的模样,哪怕是为了那个不相干的人,谢清妩都觉得有些高兴。

“您那日与我说,您与楼家小姐并非是那般关系,我想不明白,若她并非是您心慕之人,那又是谁呢?”

“这些……宵儿可以不知,王爷也确实无需与宵儿交代,可若是王爷对小姑姑无意,为何不拒绝她,让小姑姑不再纠缠着王爷,让那些流言散了呢?”

若是与她说,现下住在郡主府的人并非是她的小姑姑,会是如何呢?

这样的想法,在心中一闪而逝。

最后谢清妩只是看着黎云宵那张带泪的脸,沉默了下去。

小郡主很喜欢这个孩子。

“云宵。”她轻喊着。

黎云宵在与她僵持之间做出了退让,她看见黎云宵那略显黯淡的目光,与稍稍退避的动作,紧接着是这个孩子一贯的自我保护落在了她的耳旁,“是宵儿不该。”

谢清妩叹了口气。

南雪的生活让这个曾经天真的小公主学会了低头,记忆的黎云宵还是那个哪怕在小姑姑的教导下说了对不起还会与她说一句依旧讨厌的话。

谢清妩想要留住过去的人与事,只是事与愿违,她也做不到。

谢清妩离开了,黎云宵靠在床上好一会儿,等凉意侵入,她抬起手掩着唇咳了两下便见外头的王公公在侍女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他喊了两声殿下,黎云宵侧目看他。

王公公踌躇了下,行至床榻,他屈膝与她问了安。

“何事?”黎云宵问着。

“殿下可还好?”

黎云宵没有说话,王公公心一沉,他闭上双眼,道:“贺先向陛下递了折子,不日鲛人一事便会传遍整个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