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快来人啊。”
“小姐又昏过去了。”
“快来人啊!”
……
她于一片嘈杂声中睁开了眼, 小丫头的哭泣声吵得她怎么都没法好好睡上一觉,她扶着还有些疼痛的脑袋坐了起来。
见到她醒来,哭泣中的丫头立马绽开笑颜, 她连忙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小姐,小姐, 小姐你终于醒了。”
她很高兴,一连喊了好几声,就好像这样子她就不会再昏过去了。
她沉默地审视着面前的小丫头, 这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人, 对她很忠心,她的所有命令,这个丫头都会忠实地去实行,只是偶尔也会问上两句为什么?
啊啊。
那么, 她应该对忠心的她表示一点赞扬才对。
“小姐当然会醒。”她说着, 用着自己惯有的愉悦语气。
她出生于东雨楼家。
东雨是个奇怪的国度。
殷家, 阳家可窥见人的前世今生来世,世人称为窥天命。
不过是下作的手段, 窥看着无数人的过去与未来,而后在对方懵懂时神神秘秘出现在他的面前,告诉着他,明日会发生什么事,然后那些无知愚昧的人便会将他们奉若神祗。
她出生前,出身殷家的国师来看过她, 她还在娘胎中便被下了死刑。
活不过双十。
便是生出来了, 也将在注定的日子里死去。
她分明都还会出生,她分明都还未触到这个世界, 他人就断定了她的一生,是悲哀可惜的一生。
她是楼家这一代中最有天赋的孩子。
比起青黄不接的殷家还要出众一些。
幼时遇见国师时,他总要叹上那么几分气。
可惜了。
可惜了,可惜她天赋出众,可惜了她是个早亡命。
短命鬼。
那些不如她的家伙一直在背后那么说着。
他们不敢跑到她的面前来,不敢当着她的面直言,她这个该死的短命鬼。
因为,她看得见,她看到的东西甚至要比他们都要多。
他们在害怕着她这个该死的短命鬼。
哎呀,这可怎么办呢?
她笑着,抬起了手掩住了自己嘲弄的唇角。
那当然是不能辜负他们的害怕呀。
洇,水也。
她名楼洇,是楼家这一辈中的天才。
自当是要如流水般,绵长不息。
又怎能于盛光之中陨落呢?
*
“小姐,小姐,小姐……”
西初听见了陌生的声音。
很吵,像是好多只鸟儿在自己的耳边一起叫着。
但一睁开眼,她看见的是陌生的车厢,声音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西初愣了下,她掀开帘子。
外头只有两个人,两个弱女子。
其中一个坐在轮椅上,看上去行动不便。
而那个吵闹的声音在站着的女子发出的,看着打扮,应该是轮椅中人的丫鬟。
“小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丫鬟说着话,轮椅上的小姐支着扇子,看着架在篝火上烤的滋啦作响的鱼,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发觉到了西初打量的目光,小姐抬起了头,她冲着西初扬起了一抹笑。
“你醒了。”
对方看上去十分友好的模样,西初不自在地点了点头,小姐又说:“你醒的时机很恰当,正好鱼也好了。”
她指向了架在火上烤的鱼。
西初的视力很好,那三条鱼并没有被很好的处理,没有去掉鱼鳞,没有清掉内脏,因为串的问题,有条鱼甚至只有一半。
三条卖相都不行的鱼。
西初在一边坐下,丫鬟将烤好的鱼分了她一条,一条完好的鱼,丫鬟拿了一条递给了轮椅上的小姐,她微微皱着眉,嫌恶的语气说着:“不吃。”
丫鬟疑惑了下,将小姐不吃的鱼放好。
西初双手捧着鱼,目光注视着她手中的鱼,这么近距离,西初更加能看清鱼身上大大小小的问题,她犹豫了那么一瞬,不知从何下口的模样让一旁注意着她的小姐挑了下眉,倒也没说些什么不想吃就不吃的场面话。
“我救了你。”
西初将注意力从烤鱼身上移开,她抬起头看向说话的小姐。不知名的小姐也在看着西初,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上,心底的一切好似都被她给看透。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西初垂下了眼帘,轻轻点了点头,“嗯。”
烤鱼的热气往脸上冒,西初摩挲着串着鱼的木棍根部。
轮椅上的小姐又说:“我与我的小侍女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西初看了眼她的双腿,单凭这点上来看,确实是。
不过她们二人虽身在野外,不说被伺候的小姐,便是她身边的小丫鬟看着都干干净净的,不像是吃过了什么苦头的样子。
西初想着这些,张开口,咬了一口烤鱼。
鱼很腥,哪怕烤熟了,那股味道也没有消除。
很难吃。
她不动声色地将咬下的鱼咽了下去。
“你一个人敢孤身到北阴,想来应当是有些本事的。”
西初又咬了口鱼,小姐的话还在继续。
她说话慢条斯理的,不急不快,又不会让人听着觉得累。
“我救了你,倒也无需你以命相抵。”
西初咀嚼着鱼,将鱼肉上的刺咬碎了,才咽了进去,她吃的慢,对面的小丫鬟已经苦着脸将半条鱼给吃完了,而她手上的鱼一半都还没吃完。
很难吃。
西初不喜欢。
她的舌头抵着自己的牙齿,那句难吃一直藏在唇舌间。
小姐一直在看她,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咽下鱼肉后,又开了口:“你也看见了,我们主仆二人什么都不会,就连一条鱼都烤不好。”
西初这才停止进食,她仰头看向了对面的小姐。
“我想请你护送我们主仆二人回东雨,当然,我会付你高昂的报酬。”
西初见过很多好看的人,谢清妩、七皇女、朱槿……很多人,各有各的好看,面前人也很漂亮,是一种不张扬的好看,只是她身上总有几分的违和感。
倒不是假。
西初想不明,又张开嘴咬了一口难吃的烤鱼压惊。
压完惊后,西初才说:“我什么都不会。”
这是实话。
西初就差说一句我什么都做不到了。
就连自保都无能的她,除了一直在给别人添麻烦,除了看着别人去死外,她什么都做不到,她就连活着都是一种麻烦,因为旁人要想尽办法护着她,为了她需要付出许多,乃至自己的性命。
她是个麻烦。
只是个普通人,只是个普通无用的人,只是普通无用无能的废物人也做不到。
“骗人的吧?你要是什么都不会,怎么可能这么好好的在我们面前站着?”发出质疑的并不是那位小姐,而是以痛苦面具吃完了烤鱼的小丫鬟。
“我们小姐可说了,像你这样子看似柔弱的弱女子孤身一人行走在这混乱的北阴,大多是有一身武艺傍身。”
西初又咬了口鱼。
那位好看的小姐单手玩着扇子,她又说:“小姐我啊,可不是什么善人。”
“我救人可不是什么举手之劳,什么不求回报。”
“既是出手了,便是觉得你身上有利可图。”
西初的嘴唇微动,说着这样子坏人话语的漂亮小姐注意到她即将出口的话语,她张开手中的扇子,又说:“当日我在河边捡到你的时候,可是你哭着说救命的。”
西初已经没有记忆了,那日的事情,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然后——
“是你先求了我的。”
小姐的神色微冷,语气也不好了起来:“我可没有好心到旁人想死还要费那个劲去救人,既是要死那就快去死。”
“小姐我最讨厌的便是那种要死不死的废物。”
西初放下了难吃的烤鱼,她很认真地说着,“便是看着我这张脸,也应知我比你们主仆二人更像是个美丽废物。”
小丫鬟一呆,在看过西初那张脸后,她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刚刚才注意到西初长了什么模样似的,她又急又慌,靠在了小姐的身边,低声说着:“小姐,她好像发现……”
小丫鬟说的又急又快,话都模糊了许多,哪怕西初听力再好,也分不清她说了什么。
她看着这主仆二人的互动,又说:“若是你们愿意带上一个除了这张脸便什么都没有的废物赶路,我倒也没什么意见。”
漂亮的小姐看了她一眼,她无意地用扇面掩住了自己脸,一声极轻极轻的嘀咕落在了扇面之后,“本就是看上你的脸……”
扇子取下合上后,轮椅上的小姐轻哼了声,“你既然这么无能,想来待在这吃人的北阴定然也是活不下去的,小姐心善,看不得他人受难。”
言外之意就是要西初跟着她们。
美其名为善心的小姐见不得旁人落难因此伸出了援手。
“你叫什么呢?”
西初愣了下,名字在唇齿间打转,不同的名字一一浮现,最后她的眼睛落到了小姐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之上,像是要被看透一切的感觉浮现,那些犹豫的名字怎么都没有出口,“西初。”
“西初?”她把玩这两个字,微微勾起的唇角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很久以前有人来找过我,她当时说要找一个叫做西初的人。”
西初一怔,浑身透着古怪的小姐冲着她露出了个笑,“那你可要好好记得小姐的名字了。”
“楼洇,水字洇。”
她说话时,尾音喜欢往上翘,拖得绵长,一双眼也总是盯着别人的眼,光是被看着就好像要被看穿心底的秘密,“听说过吗?”
她又合上了扇子,用着顶端轻点着自己的下巴,目光从西初那呆愣的脸上扫过时,楼洇又露出了个玩味的笑:“你看上去很在意那个人?”
第282章
西初摇了下头。
不在意。
只是人多少在听到熟悉的名字时会生出的反应而已。
“是吗?”楼洇笑得古怪, 而后又自觉无趣地耸了下肩,她转头吩咐着身边的丫鬟,她们要走了。
小丫鬟立马去收拾东西, 在她们要上马车时,西初犹豫地看了楼洇一眼,想着要不要帮忙一起抬上去。
就在她走到楼洇身边, 伸出手就要帮忙时,楼洇对上了她那迟疑的眼,然后当着西初的面站了起来, 她对着西初微微一笑, 踩着小丫鬟放下的凳子上了马车。
西初一愣,旁边的小丫鬟已经十分熟稔地收好了轮椅放到了马车后头去了。
上了马车的楼洇掀开帘子,催促着:“快上来呀。”
西初摇摇头,上了马车。
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坐轮椅的不一定是走不了路的人。
楼洇在马车里沏起了茶, 慢悠悠地将茶叶放进了茶壶里, 然后等到小壶烧开后, 才倒了水进去。
西初上了马车才注意到这个自己先前睡过的马车里面有着这么多奇怪的东西。
居然还有心思在马车上装着这么一个烧水的装置,看上去像是那种去外地旅游的人, 当然了,自驾游。
楼洇给西初倒了一杯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氤氲的热气往上冒着,西初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拿过茶杯,只是对着楼洇说了声谢谢。
楼洇等了会,伸手端起了茶杯, 西初看着茶杯还在冒热气, 忍不住就顺着她动作看了过去,见着楼洇抬起手抿上了一口, 脸色稍稍有点难看。
她皱了一下眉,很糟糕的样子,但又很快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将茶杯归位。
楼洇展开手中的扇子,轻轻扇了两下。
西初收回目光,就要伸手端起她面前的茶杯时,对面的楼洇轻轻一咳。
西初看她。
楼洇面无表情地对上西初的眼,只是一瞬,这位古怪的楼家小姐挑了下眉,用着扇子半遮住了自己的脸,她轻笑着:“你很在意?”
在意?
她今天提了两次这话了,西初不太认为她指的在意是普通意思上的在意。
这么想着,西初又一次冲着她摇了摇头。
“诶——”楼洇玩着扇子拖长了尾音,她发出了极其失望的声音,在西初皱着眉头时,楼洇又收起了自己脸上那夸张的失望,她用着极其古怪又夸张的语气说:“真的不在意吗?我以为你会问我一句“明明腿没有伤为什么又要坐着轮椅呢?”的。”
被刻意拖长的尾音再加上她那藏在扇后一双狡黠的眼很容易让人猜出她的不怀好意。
不过……
西初点头,再一次肯定地回答着:“嗯。”
不在意,不好奇,这是旁人的事情。
她这么干脆的回答让楼洇叹了好几声气,西初转过头,楼洇又重重叹了口气,她一转过来看楼洇,楼洇就会露出无辜的表情来,一转开就又开始叹气。
反复好几次后,一直在叹气的楼洇有些自艾自怜地开了口:“小姐我真可怜呢。”
西初不太想理会她,这么一路下去也不是不能忍,只是……
西初叹了口气,开口问她:“你很希望我问?”
唉声叹气说着自己很可怜的楼洇小姐重新露出了个笑,她回答着:“自然是想的。”
“你想说什么?”
楼洇头微扬,带着笑意的一双眼落在了西初的身上,“自然是想要与你说小姐坐轮椅自然是因为不想走路。”
西初,“……”
“没错,就是这样子的表情,小姐就是想看你这副模样。你一直死气沉沉的看着真的很没意思,明明那一日还会拉着我的手,哭着说“救命,救救她”,那副难过的模样可比起这副模样要更生动些。”楼洇小姐又高兴了起来,在见到西初陷入沉默时,她的高兴变了个模样。
稀奇古怪的楼洇小姐合上了那把扇子,带着几分神秘语气地跳入了突然的话题:“你想救谁呢?”
想救谁?
在河边抓住楼洇的手时说的救命,又是在指救谁的命呢?
西初读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又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故意这样子问。
心里边稍微闪过这样子的念头,西初安静地闭上了嘴。
不说话不搭理。
她不说话不代表楼洇会闭上嘴,漂亮的小姐打量着西初沉默的模样,莞尔一笑后,又说:“是让北阴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的那个人吗?”
听上去明明是问话,可西初却觉得这个人心里头已经有了相对应的答案,那样子的问题,这样子的答案。
她是,什么人呢?
西初因为她的话看过去,楼洇十分坦然地露出个灿烂的笑,她轻轻用扇子敲了敲,“小姐我,什么都知道哦。”
西初没接话,楼洇过于期待的表情好像是在等着西初去问她那些不该出口的事情,她看了眼,移开了视线。
坐在对面的楼洇叹了声气,“你可真是无趣。”
她用着扇子指了指西初面前的茶杯,“茶凉了。”
西初点头,端起茶杯喝下。
入口的茶并没有凉透,应当说是温热的,没有刚被倒进来时的热意,只有刚刚好的温度。
她喝着茶,抬眸小心看向了对面的楼洇。
楼洇也在喝茶,十分平静的模样,比起刚刚故意逗着她的模样要显得沉稳许多。
大概就像是那种平时不正经,陡然正经起来会让人有一种好帅的反差感。
不过楼洇倒是不能用帅来形容。
只能说,稍微的有点吸引人的注意。
平静时的模样,像是写满故事的话本,让人想要翻上一翻,去看个究竟。
喝过了茶,楼洇拿出了棋盘,黑白棋分别置于棋面上,将要动手时,楼洇问了西初一句:“会下吗?”
西初摇头。
“是吗?”楼洇意味不明地念了句,她将黑白棋放好,又说:“不然我教你?小姐我可是很厉害的。”
西初依旧摇头。
说着自己很厉害的楼洇哼了一声,又嘀咕了句:“多少人想要我教都没有机会呢。”
西初觉得自己什么话都插不上,至少在这位小姐面前,她不是哑巴胜似哑巴。
因为对方完全不需要她张口说话也能自己把话说下去。
于是这位很厉害的楼洇小姐下了一个多时辰的棋,西初迟迟都没有看见她收棋,好奇地看了眼,棋盘上黑子占了半壁江山,白子紧贴着黑子,眼一睁一闭间,楼洇的左手落下了白子,然后又将被围困的黑子吃掉。
左手落了子,便该到右手了。楼洇认真地伸出右手用食指与中指夹起黑棋,在落子前,这位认真下了一个多时辰的小姐忽然抬头看向了西初,“好奇?”
西初正看着,突然被这么一问,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摇了摇头。
楼洇轻哼一声,将黑棋放了回去,然后开始对棋盘上的棋子动手。
并不是开始数哪只手下赢了,而是将棋子收了回去。
西初不解。
楼洇像是看得到她在想什么,低着头一边收着棋子一边开了口:“小姐我再怎么天纵奇才,也没有无趣到是一个木头疙瘩。”
西初没懂。
将棋子收好了的楼洇抬头看向西初,着重地解释着:“意思是,小姐我太善良了,见不得你在一边可怜兮兮看着。”
西初再怎么不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纠正着:“你下了一个多时辰。”
被指明自己并非她有她话里说的那样心善的楼家小姐并没有露出什么羞赧来,她挑了下眉,直言道:“你看着小姐下了一个多时辰。”
这样子的话出来,后面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西初大概能想到,她大概是说不过这位奇怪的小姐的。
于是西初选择闭上了嘴。
马车恰巧停了下来,外头驾马的小丫头探进头来,冲着里头的笑吟吟地喊着:“小姐小姐,我们到了。”
下了马车的楼洇又坐回了她的轮椅。
店小二从小丫鬟手中牵过了缰绳,楼洇仰头看了会门口的招牌才推着轮椅进去。
比起操控着轮椅,自己走进去可能还要方便些。
西初看着被卡在台阶下的楼洇不禁想着,她走到楼洇的身后,推着轮椅上了台阶。
“小姐虽然很可怜,可小姐也是有骨气的,你这是在践踏小姐的尊严吗?”
推着楼洇过了台阶的西初并没有得到她的感恩。
她像个戏精般演了起来。
西初无言。
称不上生气,称不上恼怒,只是觉得应付不来。
西初压下那种种的情绪,在面对楼洇的指责时,点了点头,同时回答着:“嗯。”
哭诉着的楼洇瞬间静了下来,随后又笑了起来,“你大胆,居然敢承认是在践踏小姐我。”
“你自己说的。”
“我自然是可以那么说,毕竟我可是横行霸道人人害怕的楼洇,自当是要说些与常人不同的话,你当然不行。”
横行霸道?人人害怕?西初觉得这位楼洇小姐对于这两个词有点误解。
不过西初没有要纠正她的意思,对于这种奇怪的人,顺着她的意思来就好了,西初没有兴趣处处与她作对挑起她作妖的兴奋。
她敷衍地点了点头,同时说着:“嗯,我错了。”
“该说你是无趣呢?还是说你有意思呢?”横行霸道的小姐忽然问着。
西初给不出什么反应,眼见着去放马车的小丫鬟进来了,西初更是退了一步,走动间听见了这位奇怪的小姐的一声低语:“正如从未见过天光的北阴一般,这片被诅咒了的大地迎来了它的新生。”
小丫鬟正巧走到了她的身边,十分捧场应和着:“小姐说的对。”
看她迷糊的样子压根就不知楼洇刚刚说的是什么,只是习以为常的捧场。
楼洇并不在意,她笑着,轻轻用扇子点了下小丫鬟的额头,“小姐说的自然都是对的。”
第283章
比起西初一开始来到北阴时的样子, 这里全然换了个模样。
南雪的大军不知为何突然退了兵。
西晴也早早退了兵。
剩下的便只有国内的反叛军。
不过在半月前的神迹降临后,反叛军也没了踪影。
北阴人称那是神迹。
哪怕地动山摇,大地裂开, 围绕着北阴的荒漠变作熔浆河,也无法抹去天空破开一道口子,向着大地洒进一缕阳光时留在北阴人心上的景象。
那是千百年来, 活在这片土地上从未见过的光。
诸多的事情赶在了一块成为了北阴人口中的神迹,那也确实称得上是一场神迹,一场不为人知的祭祀带来的神迹。
曾驻守边境的昭王宣告了北阴王室的罪诏, 王室没落, 北阴的祭祀庙掌握了大权。
王都的国师被人推动着走上了神坛,昭王称北阴的如今全是国师带来的,国师便是北阴的神行走于世间的代言人。
于是这些原本就对国师死心塌地的北阴子民在昭王的推动下,推翻了王室。
王权与神权的更迭不过半月, 北阴就变了个模样。
这些事情, 是西初到客栈后听到的, 也没有特意去打听,只是吃饭时听到了别人在说这些事情, 她就跟着听了那么一会儿。
这是和她无关的事情。
西初想着。
但她怎么都无法睡着,躺在床上时,哪怕闭上眼了,也感觉脑子里清醒的厉害。
她坐在床上好一会儿终于掀开了被子,然后披上外衣出了门。
西初也没去多远,就到了客栈的后院待着。
比起前段时间孤身一人的害怕与恐惧, 现下的西初反倒不知自己有什么好怕的了, 她不会再刻意去躲藏,去掩饰什么。
听上去像是潇洒自在, 实际上只是不知道该去在意些什么了。
很奇怪的感觉。
或许是意识到了人生短暂,眼一睁一闭,人就没了。
她坐在后院许久,看着头顶的月亮缓慢下沉时,西初这才起身往着前院走去。
刚过了前后院的廊道,西初就在门口撞见了人。
本该早早睡下的楼家小姐坐在轮椅上等在了门口,她似乎是等的有些久了,西初过来的时候她正巧抬手打了个哈欠。
余光扫见过来的西初,她又很快将手放了下去。
西初走上前,心里猜测着她等在这里或许是与自己有关,但又觉得奇怪,她与楼洇不过是陌生人。
“吹清醒了吗?”楼洇问着。
这话一出来,西初肯定了头一个答案,楼洇就是在这里等着她的。
“你怎么出来了?”
“自是因为你。”
她说的直接,西初有被吓到。
凭着白天里的相处,西初自认为自己对这个小姐已经有了点认识了,到了晚上反而没了白天的感觉。
“怕你丢下我们跑了,所以出来盯着你。”
“怕你想不开做些啥事,所以出来盯着你。”
她接连说了两句话,像是在给西初选择哪个答案会更让她好受些。
西初不免抿了下唇,心中生出一点愧疚来。
轮椅上的小姐轻哼道:“小姐我可没有那么心地善良。”
“你夜里动静太大了。”
西初回想了下,她从睡不着到出门有发出过什么很大的声音吗?西初并不觉得自己只是开门就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更何况,夜里起夜的人那么多,楼洇真要是一点杂音都忍受不了的话……那就不适合住在客栈这种地方了。
西初审视着面前的楼洇,楼洇又抬手打了个哈欠,看上去确实很困,也确实像是被吵醒的。
只是……那真的是西初吵醒的她吗?
于是她俯视着轮椅上的小姐,“你只是睡不着吧?”
楼洇瞬间瞪圆了一双漂亮的眼睛,那略显夸张的模样好似在控诉着西初冤枉人。
西初改了口,“抱歉。”
西初一松口楼洇就蹬鼻子上脸,“小姐可真委屈,被吵醒还要被倒打一耙。”
西初,“……”
“我送你回去。”
“睡不着了。”她坚持着,但双眼透着些微微的倦意。
分明是困倦极了,却还要坚持自己睡不着的人设,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西初不明白,只觉得她是个怪人。
言语中都透出了几分的怪异,当然,并非是那种会让人心生恐惧的东西,只是会让人觉得这位小姐是否脑子不太友好。
“你很困了。”西初将心中的种种猜想压下,无奈地说着。
楼洇却不理她,纵使自己确实困意袭上心头,她还是端着那副神秘莫测的模样,嘴里说的话也是,说三分藏七分,“你知道今日是何日吗?”
“在东雨,虽不常见,但也能见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了北阴,那些东西多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这片土地上死去的人太多了,太多了……我本来以为,在那些禁制被解开后,这里的人会于一夕之间死于非命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意有所指的话很难不让西初去联想什么,这个名为楼洇的小姐,自见面起便一直在话里话外与西初说着那些隐晦的话语。
西初不知道,西初也不想知道,于是西初抬起双手推着楼洇的轮椅往前走。
楼洇神秘兮兮的话语被她的动作打断,突然动起来的轮椅让这位营造着自己神秘人气氛的小姐一下子就破了功,她连忙喊着:“等等——”
西初没停。
到了楼梯口西初才停下来。
她松开手,走到楼洇面前。
“你怎么可以这样——”素来一副什么都在她掌握之中的小姐露出了几分的羞赧,西初忽然想起了白日里她说的那句话。
——“没错,就是这样子的表情,小姐就是想看你这副模样。”
西初觉得她有句话确实没说错,比起小姐整日那副自己无所不知的模样,这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模样倒是显得有趣一些。
因而,为了照顾她一点,西初微微弯下了腰,“晚安。”
楼洇愣了那么一下,因为这份近距离的低声呢喃,而在她一时恍惚过后,看见的是对方毫不留情走上了楼。
她被丢在了下面。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楼洇露出了一点疑惑的表情来。
似是不解。
“奇怪……”她低喃着,“奇怪?小姐怎么会觉得奇怪呢?这才是最奇怪的事情吧。”
*
西初一夜无眠,天刚亮就推开了门往昨日的楼梯口走去。
楼洇并没有在下面,昨夜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是不愿走半步路的小姐自己搬着笨重的轮椅上了楼还是……西初在心里猜了一番,又回想了下昨夜是否听到了对方回房的声音,细想一下,似乎是没有。
她站在楼梯口一会儿,转头便看见焦急的侍女从房间里跑了出来,见到她像是见到了什么救星似的,连忙跑了过来,“你有没有看见我们家小姐?小姐她昨夜明明睡下了的,我还给小姐掖了被子,可是,可是我一觉醒来小姐她就不见了呜呜怎么办,我们家小姐不见了,是不是有什么采花贼把我们家小姐给偷了?”
对于她提出的问题,西初稍稍陷入了暂时性的困惑之中。
好像,西初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的存在。
住客栈遇上采花贼什么的……
不过,她昨晚是见过那位小姐的,也不至于吧?但是在她走后,那个小姐因为太过羞赧一直僵持在那里,结果遇上了采花贼,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她都没有听到回房的声音。
西初陷入了思考之中。
“小姐!”七窍又连忙喊着。
西初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她疑惑地朝着底下看去,她们口中的话题人物正坐在堂中吃着早点,慢条斯理的模样看上去好不惬意。
西初跟在小侍女的身后走了过去。
一落座,小侍女就询问着:“小姐,你怎么起那么早?奴婢还以为你丢了,可吓死奴婢了。”
楼洇反问着:“小姐我这么大个人了,能丢哪去?”
小侍女愣了下,随后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傻笑了起来,“也是,小姐不可能丢的,奴婢丢了小姐都不会丢的。”
她们主仆二人说了一会儿话,七窍就离开了,她一走,这里就只剩下西初与楼洇。西初难得多看了几眼面前的楼洇,既然楼洇昨晚没有回房的话,那她昨晚是怎么过的?
西初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自己的那份好奇。
不过她忍得住,不代表坐在她对面时不时往她这里投来明显视线的楼洇忍得住,在西初在她那眼巴巴的注视之下又撕开一个包子后,西初叹了口气,将包子放回盘子里,然后如楼洇所愿地问了一句:“昨晚我走后,你去哪了?”
虽然,猜大概也能猜到。
一直盯着她的楼家小姐收回了目光,她哼哼两声,大有一种都是小姐我可怜你才告诉你的既视感。西初看着她展开了自己不离身的扇子,格外得意的模样让西初很想回到前几秒,然后捂住自己的嘴巴,“自是让店小二给我开了间一楼的客房。”
西初沉默了会,猜是猜到了可能是这样子的,只是……她瞥了眼在大堂中端菜的店小二,在空闲时偶尔会抬起手打上一个哈欠的模样,看着着实可怜,她不由得问了一句:“……扰人清梦,你便不会不好意思吗?”
矜贵的大小姐扬起了下巴,理所应当地说着:“小姐是客。”
意思自然是她并不觉得。
第284章
楼洇来北阴也是有正经事的。
据七窍所说, 她们是收到了邀请,才会来到北阴,好在来时战乱已平息, 她们并未遇到太多的麻烦,听上去像是运气好的话语,由着七窍说出来倒成了另一个意思。
她们家小姐神机妙算, 这才让她们躲过了一劫。
如果是楼洇自己说的话,西初想,大概也和这话类似吧。
想到这里, 西初又忍不住往楼洇身上投去了好奇的目光。平日里楼洇对这种注视最为敏感, 在西初看过去的时候她就会立马转过脸来,朝着西初露出个古怪的笑。
不过今日的楼洇不太一样。
或者说是自打她们出发要去干正事后,楼洇一直都很安静。
目的地是一处荒废了的宅院。
并非是那种十几年都没人住了的老房子,只是看上去没有人烟, 静悄悄的。
宅门大开, 牌匾悬于门上, 隐约能见到上面刻了个黎字。
这里并没有人居住。
周边恢复的再好,也改变不了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 逃离的人也不会一下子就回来。
西初不免看了眼旁边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牌匾的楼洇,她看的很认真的模样,这处宅院对她好像有着不同的意义。
等了一会儿,旁边的小姐忽然说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是问话,更像是明知为什么的问话。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西初也好奇,游离的目光终是落到了楼洇身上, 她回答着:“什么都没有想。”
“——胡说。”几乎是西初话音刚落的同时, 自诩心地善良的楼家小姐说出了否定的话语,一直看着牌匾的小姐转过了脸来, 那张漂亮的脸蛋带上了几分凌厉,让西初有些恍惚。
再之后。
矜贵的小姐散开了周身的防备,又说着:“你分明很好奇我在想什么。”
奇怪。
西初的脑海中只闪过这么一个词。
奇怪的人。
奇怪的举动。
奇怪的话语。
这些奇怪放到一起成了楼洇。
在西初眼里,楼洇或许是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不过她有时候的言行举止并不让人觉得她很神秘,倒是奇怪居多,因为总会说出一些让人不理解,不明白的事情。
她很奇怪。
奇怪到西初无法理解她的一言一行是为了什么,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性。
在这份奇怪的驱动之下——
“我在好奇你什么?”
西初问出了这样的话。
楼洇稍微侧了下脑袋,她笑了起来,用着扇顶指了指自己,“为人。”
让人无法进行反驳的回答。
只是太笼统了,比起回答,更像是说出了一个模糊的大概,可有时候询问的人并不知道,甚至在她说出这么一句话后会认为她猜中了,然后开始猜想为什么她会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与她是一个陌生人,莫非她是有什么本事的人?
这样子的猜想轻而易举就蹦了出来。
人类都是擅长给他人补全内容的人。
一句话只说了三个字,便可凭着这三个字发挥。
就好像路边摆摊算命的,支了个摊,等着好骗的人坐到了面前,三言两语间问出了一些,随后整合一番,便成了自己的预见。
再更直接点,这种人只是擅长去揣测他人而已。
西初确实很好奇她,好奇她这个人。
不过,这个好奇很容易猜到吧?若是西初整天说着奇怪的话,做着奇怪的举动,偶尔来一句神神秘秘的话,谁都会对西初产生奇怪的好奇心吧?旁人会好奇楼洇无非就是她做出了这些让人好奇的举动,营造出了这样子的气氛后,然后问上一句,再点明对方心中所想,然后就轻而易举地打造了一个什么都知道的神算子人设。
种种猜测从西初的心里头闪过,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了楼洇的脸上,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安着的是一双略显违和的双眼,不似她这个年轻应有的天真纯净,更像是看透了所有的一双眼。
正是这种违和造成了楼洇的奇怪。
西初看着她的眼,问着:“小姐不是说自己什么都知道吗?”
楼洇停下了前进的动作。
在她看过来时,西初避开了她那双违和的眼,又继续说着:“那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谁都能猜到的话呢?”
她没有用太过沉重的语气,而是普普通通十分平淡地叙述着这么一个摆在面前的事实。
但这话听上去又太过直接,又太过锋利了,以至于出口后,西初忍不住反思了一下自己,是否说的太过了?
楼洇看上去不像是个坏人,行为举止古怪,但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做出过任何让西初生厌的事情。
就只是……一个不太普通的奇怪的人而已。
犹豫稍纵即逝,她听到了楼洇的声音,诡谲的、低沉的、那些奇怪的气质糅杂到了一块,落在西初耳边的是一句重复的话语:“谁都能猜到的话啊……”
西初心中一沉。
倏地一下,面前的楼洇笑了起来,笑声清澈,就如先前两日见过的楼洇那般,十分自信与得意:“那当然是因为,你确确实实、现在脑子里装着的都是小姐我呀。”
她又扬起了自己高傲的头颅,像夏日的烈阳,炽热无法靠近。
西初被吓了一下,因为她的话,因为她的举动,脑子里余下的便只有下意识的一句否定:“没有。”
话出了口,她从惊吓中回魂,于是又一次否定着:“没有。”
接连的否定让楼洇唇角边的笑意更盛了些,她没有追问,没有继续揪着西初的反驳不依不饶地争辩下去,她只是以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那就没有吧,毕竟小姐我也不是什么心胸狭窄之人,还是能忍得住他人逃避现实的行为。”
西初:……
不太想争辩的西初想要与她争辩了。
楼洇在院中停了下来。
院子各处都有着些干涸了的黑色血迹,墙上、门上、窗上……只要是肉眼所能看到的地方,都有着一道又一道的血迹。
这里曾经有很多人,然后他们惨死在这里。
一直坐在轮椅上的楼洇走下了她的楼洇,往前走了几步,在大堂前停了下来,她单膝跪下,用着自己干净的手指捻起了地上的尘埃。
在外边停马车的七窍抱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等她将东西放下然后在院中立起时,西初才看出那是什么东西。
白色的旗幡。
上面画着西初不认识的图案。
似鸟非鸟。
七窍在院子里插了一圈旗幡,一共七面。
在这无风的破旧院子里,它们无风自动,展开了旗面上的奇异鸟图案。
楼洇的声音在这时响了起来。
那是奇异的、带着些吟唱语调的、西初从未听过的语言。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又或者说是四周都暗了下来,她们仿佛被拉进了一个黑暗的空间里。
渐蓝色的莹光自地上升起,在西初的周围漂浮着,而更多的光是停在了楼洇的身边。西初伸出了手,有光停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刹那间,奇怪的画面落入了西初的脑海之中。
巧笑倩兮的女子穿着一身白袍从院子中跑过,仅仅只是一瞬,那画面便被无情地粉碎掉。
随着那奇怪的语言,那些光在这被旗幡包围住的圈子里跃动着,无数的流光从旗幡插着的地面涌向了正前方的楼洇。
于空中跃动着的奇异光辉尽数没入了楼洇的手心,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所有的光芒褪去,黑暗的空间散去,所有的一切变回一开始的模样,而那些立着的旗幡全数倒地。
西初还在恍惚之中,七窍已经冲过去将那些倒下的旗幡收了起来,捆成一团后,七窍这才去搀扶还跪在地上不曾起身的楼洇。
楼洇的脸色苍白了许多,她被七窍抱着回到了轮椅之上,之后整个人便蔫蔫地靠在椅背上,像失了精神气的病人。
七窍抱起了那些旗幡,在她抱着那些旗幡走到楼洇身后时,才发现自己的双手空不出来了,她求助地看向了西初。
西初安静了一会儿,接过了七窍的工作。
刚刚她见到的是什么?
楼洇又是什么人?
推着她往外走的时候,西初只能想起一个词,祭司。
除了这个国家里这种古怪的人,西初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够解释刚刚她看到的异样。
不过楼洇并非是北阴人,她是东雨人。
东雨人……东雨……
“我什么都办得到。”楼洇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不同于刚刚的是,现在的她听上去虚弱极了,像是重病在床,已经没好几日好活的将死之人。
“我什么都办得到哦,只要你求小姐我的话,我说不定会善心大发,实现你的愿望。”
明明看上去就像是要昏过去的人还在倔强地说着这种奇怪的话,西初想不明白。
她垂下眼眸,低声说着:“我有什么愿望?”
这像极了拒绝的话语让楼洇笑了起来,只是没笑一会儿她又咳了两下。
这大概是老天爷也看不惯她这么奇怪吧,西初想着,但还是将一方手帕送到了前面。
“小姐我可不会被这点小恩小惠收买。”拿走她手帕的人这么说着。
西初收回手,同时说着:“我只是在乐于助人。”
第285章
楼洇上了马车便睡了过去, 准确点来说应当是昏了过去。
西初原是喊七窍来照顾她的,但是七窍表示自己要驾马车,里头的小姐就只能拜托给她了。
说实在话, 她表现的有点不太像是楼洇的丫鬟,主子都成这个模样了她居然没有半点担心的模样,甚至还将毫无自保能力的主子交付给她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来照看, 到底是在高看西初还是在高看她昏厥过去了的小姐?
西初不太明白,但是不想掺和进这对奇怪的主仆之间。
“小姐睡觉的时候不喜欢我们在跟前伺候着。”
“她说几个人守在床前,哭着喊着小姐, 就好像是在守灵。”
西初, “……”
西初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话,但这听上去确实像是楼洇会说出的话。
她们并没有回客栈,而是借此出了城。
北阴的大地一改先前的荒凉,仅仅只是半个月, 这片荒凉的土地上便生出了一些绿意。
七窍将马车停在了距离河边不远的树林里, 然后拿过水囊去河边装水。
西初则被留在了马车上, 照看着还没醒来的楼洇,当然了是在马车外等着。
她们可能是要在这里过夜, 西初闲着也没事干,就顺手在附近捡了一些干柴。
七窍回来后还带回了三条鱼,她熟练地将鱼串成了串,在看到西初抱着的树枝后很开心地夸了夸西初,“你可真聪明。”
她手里头提着的鱼依旧是没处理过的模样,西初想起一开始吃的那条鱼了, 她的眼皮微跳, 在回忆起那不太让人能接受的烤鱼前,西初从七窍手中接过了鱼, “我来处理吧。”
七窍什么都没问,西初一说,她就将鱼交给了西初。
西初找七窍要了把刀,提着鱼又回到了河边。
留在原处的七窍则是将西初捡来的树枝点燃并用石块堆了一个篝火地。
她们没有什么调料,西初只是去了鱼鳞除了内脏就提着鱼回到了篝火边,等她们两个将鱼架在上边烤的时候,马车上的人才有了一点动静。
先发现楼洇醒来的是七窍,西初还在盯着鱼,突然就看到七窍急忙站了起来,一回头就看到柔弱的小姐从马车上探出了头。
没一会儿,七窍将轮椅取了出来,柔弱的小姐被她搀扶着下了马车。
不知道是夜色还是休息过了的缘故,楼洇的脸色看上去比起白天要好一些了。
只是她安静了很多。
短短两天,楼洇在西初这里的认知中就没有安静这个词汇。
她身上或许贴了许多标签。
但绝对没有安安静静坐在一个角落里等待着别人去发现她的标签。
西初不解,但也不想去明白对方。
在这种安静的情况下,就只听到了鱼的表皮被火焰烤的微微卷起的声音。
不知道里面的肉是否熟了,西初又用特意削过了的细树枝戳了戳鱼身,触感让西初收回了树枝,然后对着坐于自己对面的主仆二人说着:“可以吃了。”
七窍满脸期待,听到西初这么一句,立马拿过烤鱼趁热咬了一口,入口的鱼肉并非是这些天来被她咽入腹中的酸涩邦实滋味,这让七窍不免露出了感动的表情来。
她吸了吸鼻子,“以后烤鱼就交给你了吧。”
她说这话时像是要哭出来了。
西初被她吓了一跳,一旁的楼洇也连连点头,非常赞同七窍的话。
也不知道马车上装了些什么,在她们吃完了烤鱼后,七窍转头就在空地上扎了一个帐篷,在西初注意到的时候,七窍的帐篷已经扎好了。
帐篷是给楼洇用的,不过楼洇并没有要睡觉的意思,就将七窍赶进了帐篷里。
说的话当然不是那么温柔体贴。
西初也不想睡,就与楼洇一起坐在篝火旁,她坐在搬来的石块上,楼洇坐在轮椅上,从西初的位置看向她多少还是要仰起头的。
仰着头多少有点累,西初并不想一直保持那样的东西,因而她只是拿着树枝在地上随手画着圈与叉,原是想写字的,但是落笔的一瞬又不知道写什么,起了个头就随意涂抹掉,最后就成了单纯的圈叉。
“你往后,想去做些什么?”
许是这个夜里太过安静的,在听着耳边树枝被烧得滋啦作响的声音时,楼洇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西初手中的树枝停了下,她看着被自己划到看不出原样的地面回了一句:“不知道。”
西初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以前她很喜欢去想往后要做什么。
她总是在想着,以后的事情,她总是把以后的事情想的很美好,她总是认为自己的以后会很好很好。
但现实是不一样的。
现实与她想的是不一样的。
西初,没有未来。
看不到未来的人一直在期望着自己的未来,多少有些妄想。
过了好一会儿,西初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猛地听到对面的小姐气急败坏的声音响了起来,她一抬头,楼洇微微鼓起了腮帮子,不太高兴地看着她:“你怎么不问我?”
西初微微愣了下。
楼洇又说:“你应该问我那你呢!”
她看上去有一点生气。
西初的树枝在地上划下重重的一横,她没有顺从楼洇的意愿:“我不想知道。”
“真的吗?”
“嗯。”
对面的小姐哼了一声,她又开始转起了那把不离身的扇子,“可小姐觉得你想知道呢,明明就满脸写了想知道,很好奇,小姐你快点说吧,嘴上还要说着反话……你是在害羞吗?还是觉得小姐我是那种你问了反而不说了的可恶家伙?”
不是好像,而是你就是吧?西初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着。
西初摁下那些无言以对,她冷静地对上楼洇的目光:“我问了,你便会回答我吗?”
楼洇稍稍安静了那么一下,紧接着她又展开了扇子,笑了起来:“那么你想要知道什么呢?”
西初问着:“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你这人可真是无情,分明是小姐我好心救了你,你却要说我故意接近你。”
“假话。”西初打断了她的话,摇着头又说:“一开始你便说了你不是什么好心人不是吗?”
回避的话语被堵死,楼洇并未陷入焦灼,她依旧是那个说着奇怪话语的小姐,在面对西初的冷脸也依旧是带着一贯的笑:“你既然知道我对你心怀不轨,那又为何要问?你便不怕被我知道了,会提前对你下手吗?”
西初摇头:“你都说了,你什么都知道。那么我知道你是个坏人的事情,不是应该是你心知肚明的事情吗?”
楼洇露出了狡黠的笑,“哎呀,你这么说……小姐我好像不能否认呢。”
“那么,你很在意吗?我接近你的原因。”
西初有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点头是最好的应答,如果不是在意的话,便不会问出这样问题来。但……正如楼洇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一样,西初并不在意。
就算楼洇是什么坏人,就算楼洇想要了她的命,西初都不在意。
死亡并不是西初的终点,她只是失去了这个身份拥有的一切,再重新去掠夺了别人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于是,西初摇了摇头。
她的坦诚让楼洇陷入了安静之中。
久久之后,楼洇忽然说着:“我很好奇。”
“只是突然而起的一个念头。人生百态,我这一生虽短,但见到过的人或许比你还多,我自认为我足够了解人。”
“在你看来或许是有些自大。”
“不过这是实话。”
“我想要在最后,见一见你。”
“你真奇怪。”西初说着。
西初从一开始就知道楼洇是个奇怪的人,现在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起来,楼洇很奇怪,哪里都很奇怪,除了用奇怪二字,西初无法再用其他言语来形容这种感觉。
一个说着最后想见一见她的人,很奇怪。
一个因为好奇就来找她的人,很奇怪。
一个与她不曾相识的人说着这样的话,很奇怪。
楼洇陷入了一点讶异,她不解地问着:“便只有这个吗?”
西初点了点头,“嗯。”